晚學盲言 · 二○ 權與能
孫中山先生「權在民能在政」一語,可引歷史為證。西歐君民分隔,盧梭創為民約論,法英革命繼起,遂有近代之民主政治。然政府領袖雖經民選,而民眾終須接受政府之領導,此亦權在民能在政之一證。
中國歷史,自始即然。先是一宗法社會,封建制度即從宗法來。在下者擁護其上,在上者領導其下,君民一體,實即氏族一家。政府不向民眾爭權,民眾亦不向政府爭能,夏、商、周三代之政治制度即如此。
周代東遷,王室無能,一統之業,轉歸霸者。齊桓、晉文挾天子以令諸侯,唯天下終不心服。霸政衰,而民權遂出現於下。唯中國社會與西歐社會有一大不同處。西歐乃一商業社會,故民權乃操之於商人。中國自宗法社會轉成四民社會,故民權乃見之於士人。管仲相齊,首創霸業,管仲即一士。晉文公亦賴多士輔助。孔子以下,士退在野。戰國游士,即表民權,但多不抱國家主義,而抱天下主義。秦始皇帝之統一中國,不得不謂其仗此風氣,憑此意態來。唯始皇帝藉靠秦之強力,乃乘機以起。李斯諫逐客書,極言秦之立國乃藉助於東方之游士。此皆權在民而能在政之證。
始皇帝未一天下,即讀韓非書而好之。此下始皇帝暴政,不得不謂由韓非啟其端。所謂權在民,乃屬發蹤指示。所謂能在政,乃屬實際踐履。民意為行政者所本,發蹤指示是其權。然如何達其理想,則必待政之能。戰國百家風氣皆在討論此為政之道。民權提升,已有極深淵源。始皇帝好法家言,其長子扶蘇則好儒家言,少子胡亥受學於宦者趙高,亦守法家言。儒與法之為道,高下判然。為政者其所學異,而其政之高下亦隨以判。始皇帝以李斯為相,亦以其所學之同。從政者之選於學,此則尤為能之所在。
近代西方民主政治,多循資本主義帝國主義,而亦本之民意。代表民意者乃商人,此外尚無與抗衡。但資本主義帝國主義又當如何善為推行,則能在政,必由少數人任其責,又豈民眾多數之所得預。馬克思倡為共產主義,無產階級意識興起,列寧借其說推翻帝俄政權,創為蘇維埃共產國家。英、法諸國,則資本主義之舊勢力一時驟難推翻,然罷工風潮亦屢起不息,法國今政府並已有共產黨參加。是英、法政府終不能不接受民意,此亦為權在民一證。而主政者如何善為調處,使英、法暫不為蘇維埃之繼起,此則其事在政。
唯西方近代民主政治,其議首創於盧梭。共產政權,其議首創於馬克思。雖亦自一二學人發其端,而西方社會傳統則學術並不重視,必待眾議從同,其間必歷有一階段。中國社會尊賢重士,學術高踞在民眾之上,而學又尚同不尚異,故學之影響政,其勢更直捷。若可不再經民眾一番抉擇,如西方之分歧紆迴。此則治史者所當注意分別。
如劉、項爭天下,群士皆歸沛公,項王有一范增而不能用,遂以敗。故漢高得天下,即有求賢詔,謂願與群賢共此天下。此乃中國政治特有現象,非沛公之特出。國人習於見聞,亦加忽視。賈誼之於漢文帝,董仲舒之於漢武帝,皆發生重大影響。兩人皆在野寒儒,乃遭帝王賞識。此下中國政治傳統尊賢,上層領導人亦有其功,而士人政府之基礎,遂以奠定。在西方絕無其例。政治必尚學尚道,然實際執行則終在政,故曰能在政。其學其道則在民,故曰權在民。今人乃以西方觀念,認為中國兩千年來為帝王專制,斯則遠失之。
近代國人羨慕西化,以傳統之士與官僚一體視之。不知中國社會,士為四民之首,民權正表現於士之一階層。士若無權,而如西方之商權亦驟難表露。民國以來,政權操於軍人之手。軍閥割據,為禍有年。國民政府北伐成功,軍閥方解體,而日本侵略,八年抗戰,初得寧息,共產黨已踵起。其實近代國人所稱之知識分子,即傳統之所謂士,其在社會,本屬有權,乃誤以西方觀念,認為無權。心懷忿悶,不甘自居為士,必提倡民權,乃倡為新文化運動。但民權於何表現,一派則主新文學運動,提倡白話文通俗文學,發泄自由思想,但比較所需時間較長,較不見速效。一派則主共產主義,此則最為直捷,可使民眾立刻起而參預政治,又有具體之外援。乃先有陳獨秀、瞿秋白,繼之有毛澤東。其實三人在中國社會中,亦皆一士。士即有權,即三人之影響現代中國可知矣。一國家,一民族,必有其文化傳統,即社會傳統、歷史傳統,其權勢潛伏不可侮豈不即此可見。
故權在民而無法表達,能在政而無法施展,則勢不能免於亂。即就清代言,清政府初建,如孫夏峰,如史可法,如顧亭林、李二曲、黃梨洲、王船山、陸桴亭,有其力量,有其影響,此即所謂權在民。清王室之有康熙,亦可謂是一種能在政之表現。如雍正之所為,則離於在民之權,亦不得謂之在政之能矣。嘉、道以下,如川楚教匪,如洪楊,如捻,亦可謂皆求表達民權。而真實表達民權者,乃在曾國藩之湘軍,以及李鴻章之淮軍,清廷能加利用,遂以苟延咸同以下之殘喘。中山先生辛亥革命,此誠民權之表現。而袁世凱、馮國璋、段祺瑞在政無能,即無以表此民權之要求,乃始終不免於亂。故民權不表現,政能不確立,此皆一世之亂源。唯中國傳統士人政府,下以表達民權,上以確立政能,使二者能緊密和合,融成一體,則為中國傳統政治之理想所寄。故自秦以下兩千年,雖不免時時有亂,而終能撥亂以返治。今日則士傳統已絕,資本傳統與勞工傳統則尚未成立,而知識分子之西化信仰則充斥而益盛,遂無民權與政能之表達,此為現代中國之危機。
中山先生三民主義,首民族、次民權、殿以民生。今國人觀念則正相反。首重民生,家財富裕,則改入外國籍。美國加拿大近二十年來,國人入籍者已難計數。全國民意以及俊秀,多不願安居國土為一中國人,多願遷移國外為一外國人,則中國前途又何望。此一風氣,乃從近百年之鄙華崇洋心理來。以如此心理,而昌言自由,則盡屬個人自由,而非國家民族之自由。
近代國人又好言自由平等獨立,乃從當時日常生活言,不從國家、民族、歷史文化言。故民權亦必模仿近代西方之民權,而非中國自有民族傳統之民權。言及中國歷史,則必曰專制政治,封建社會。民既無權,政又何能。故必先言民生在民權之上。而所謂民族,則實當為以後繼起之新民族,而非歷史傳統以往之舊民族。中山先生之三民主義其書尚存,然乎?否乎?國人其試再究之。
故就中國傳統觀念言,民有權,始可使政有能。果使吾全國民眾一是皆以鄙華崇洋為懷,則政府之能亦盡在崇洋。唯崇蘇崇美,則又成問題,又須選擇。當前世局無安定之望,即美、蘇,亦同有此感。落後國家,又何待先事擾攘,自討苦吃。暫守中立,以待美、蘇敵對之解決,世局平定,如今所謂之第三國際,亦屬一道。當前弱小國家政治之能,其唯在此矣。
世變逼在眉睫,孰高孰強?孰勝孰敗?美、蘇不自知,但轉瞬即可知。安於故土,安於舊俗,安於落後,莫求前進,此亦處當前亂世之一道。不法孔孟,亦可法莊老釋迦。不得已而思其次,亦一道矣。五代時有馮道,自稱長樂老。當時亦受稱慕,宋儒乃始非之。馮道為人,亦儒亦道亦釋,但求自安自樂。
今吾國人既不甘為孔孟,又不願為莊老,更不肯為馮道,而必西方人是慕。非我族類,其心必異,西方人亦豈易慕。則何不真心誠意以中山先生為師表。信守其所創三民主義之首先第一項民族主義,不慕美,不慕蘇,自己看重自己。文化傳統,歷史背景,不當忽視。乃始於權在民能在政一語,亦知精研以求其深義之所在。而民生問題,亦庶獲得一出路。國人賢達,其勿忽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