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學盲言 · 一五 天地與萬物
人生余嘗謂研討中國現代思想,東西方語言文字之翻譯,乃一大問題。如何把中文翻成西文,此暫不論。而西文中譯,則已有許多問題,深值討論。如時間空間,已成現代中國一普通流行語。但就中國傳統觀念言,並無空間一詞。此語譯自英文之space。但英語space應作場所講,即中國言地區或部位,卻不應翻為空間。不知此一翻譯源自日本,抑自中國。要之,意義不恰當,有待辨別。
中國人好言天地,天即指時間言,故又曰天時。地指地位,亦言處所,又言地理,皆指區域言。位,人所站,不指空。中國古人又言海闊天空,天乃可言空。佛教言四大皆空,又言空假中。中國古代儒道兩家思想皆無此空字義。利馬竇來中國,著有天主實義一書,力斥佛家之言空,道家之言無。則知以空間譯西語,宜無當西方本意。
子貢有言:「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可見孔子以前古人,本亦言性與天道,只孔子不之言。孟子則好言性,莊老道家則好言天道。老子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生天地間,向前演進有一道,但無論如何此道總逃不出於天地之間。天地變動不居,亦各有其道,故老子言天法道,乃言天之為天,一切變動,亦有其道。而此道何來,老子言其乃自然如此,從俗語則為自己如此。道只是道,更無所取法。
天地是一大自然,萬物與人類同產生在天地間,故亦各是自然,即言其各是自己如此,更無其他力量使之如此。儒家言不同。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此重言性,萬物與人皆有性,此性皆受命於天,乃不謂之自然。故儒家言天,實即如道家言自然。道家言地法天,儒家或亦承認,故曰「天尊地卑」,天地地位不同,卻不得謂天地皆屬空。故空間一語,中國向來無之。
中國人認為人生一切活動皆本於其內在之性,而人性則稟賦於天,故在人生中即涵有天之一部分,而與天為一。故曰「通天人,合內外」,實即融為一體。推此言之,一切生物,草木禽獸,同有生,亦同有性,亦同本於天,亦與人可融成為一體。有生物之外,又有無生物,亦各涵有性,亦皆稟賦於天。而有生無生,萬物同在天地間,故曰天地萬物。人生則其中之一部分,一形態,固不能自外於天地萬物而成其所謂人。故中國人觀念,特謂在天地萬物中有人之存在。而尤重其內在之心而言,其心又可謂乃天地萬物全體一中心之表現。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中和即人心。人能知己之生命,即天地萬物之一中,斯能與其他有生無生萬物相和,而天地即位於此,萬物亦育於此矣。
中國人此一觀念,乃自其農業來。百畝之田,五口之家生命之所寄。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胥視天時而定。五穀百蔬,牛羊雞犬,豈不與我同此一生命,亦安此而樂之矣。
西方古希臘,生事重在商。內不足,必向外經營。故其天地萬物觀,自與中國人不同。一舟在海上,上蒼蒼,下茫茫,不知邊際,不知方向,內外隔別,而所重則在外。忽見雲霄中高山聳立。自舟中遠望此峰,視線成一弦,即可揣知舟達海岸之方向與距離。此實成一三角形。故古希臘人即知有幾何學,而中國古人無之。
柏拉圖榜其牆,不通幾何學勿入吾門。則柏拉圖之哲學思想,其多本幾何學可知。幾何學分點、線、面、體為四,線有長度,面有寬度,體有厚度,而點則無長寬厚可言。然點既無長,何得成線。線無寬,又何以成面。面無厚,又何以成體。此誠難加說明。中國人觀念大不同,先認其體,乃有面有線有點之成立。點即自體中分出,故點亦有長有寬有厚,亦自為一體。唯其度數,微不可測。
莊周書言:「一尺之棰,日取其半,萬世不竭。」一尺之長宜可取其半。既有其他一半之存在,宜可仍取其半。如是以往,仍必有一半之存在,但非言語與數字之所能表達。一人之生,不過百年,在天地萬物中,其微小尚不如一尺之棰萬世取半之所余,而仍自有其一存在。西方幾何學謂之點,中國則謂之端,俗謂之起點。中國人乃在一體中認其點,西方人乃從一點上認其體。中國人重時間,西方人重空間,此為其大不同所在。
故中國人見解,先有天,乃有地,然後乃有萬物之與人。西方人重外,乃不知有天。近代科學中之天文學,實亦無異於地質學。太陽系有九大行星十大行星繞之。太陽系又在星河中,尚不知星河有幾百千萬。此則自一物一體一形上來求天,天亦如地如萬物,唯形體大小有辨而已。中國人之天乃自抽象言,而西方人之天則自具體言。即西方宗教家之言上帝與天堂,豈不亦具體,唯科學家渺不得其處而已。
不僅言天有如此,即言人生,中西方亦同樣有其極相類似之一大分別。中國人言人生,乃先從人生之大全體言,亦可謂乃人類之大生命。人必有性,性必稟賦自天,古今中外,凡屬人莫不如此。信得此理,守得此道,則同謂之人。違此理,蔑此道,嚴格言之,不得謂之人。故曰「中國而夷狄則夷狄之,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中國與夷狄之分,亦在明得此理,守得此道而已。其他則本無甚大區別。西方人言人生,則從人生百年中言之。每一人百年之身,無不有大異。故西方人乃僅知有小生命,不知有大生命。僅知生命之短暫狹小一小形象,不知有生命大全體之大形象。今人則謂此小形象為具體,而指此大形象為抽象。必謂具體乃實有,抽象則屬人之想像。此即西方幾何學由點起言,而中國則由體起言。實則西方人乃主自無生有,接近中國之道家言,終非中國人所主。
即從科學言,西方醫學必分人身為各部分。如頭腦、胸腹、四肢,人身乃合此諸部分而成。中國醫學視人身為一體,雖可分各部分,而實相互通。故中國醫學診病必方脈,而西方醫學則先從屍體解剖始。一視人身為一生命,而一視人身若為一堆物質之配搭,此即其大不同所在。
詩經言:「相鼠有體,人而無禮。」中國人不僅視人如此,其視鼠亦然。鼠亦有生命,此必有其體。鼠之體,即鼠之生命之所寄存與表現。故鼠體略相同,即知鼠之生命之略相同。人為萬物之靈,人之生命自與鼠之生命有大不同。鼠則各自為生而已,人則有大群體,如家庭,如鄉里,如國,如天下,非各自為生,乃會通大群之生以為生。此會通大群之體,則謂之體。如人生有言笑坐行,在大群生命中,則皆應有禮,乃可相安而共其生。
不僅生人相處有禮,即生人與死人之間亦有禮,乃可會成一體以為生。不僅對死人如此,即對天地萬物亦必各有禮。此禮即相與為生之一體。中國人體用之體,乃推吾身之體以為言,而變以為禮字。此非詳究中國人之人生觀,則不易知此義。
中國人言禮,更重在行此禮者之心。西方人認人身重要在腦部,一切知識,一切命令,皆由腦。中國人則重視心,又更甚於腦。心有兩義,一在身之胸部,血脈流貫全身,而集散則在心。傷腦,此身尚可活。傷及心,血脈停止,生命即絕。一則心為一抽象字,不限在身之胸部,而可會通及於身外。心與心相通,並可與千里以外,千年以上人之心相通。人心乃人類大生命一主要關鍵。腦只限於身,心始通於群。中國人言人心,於此尤有深義。
人與人之間,心與心相接相通謂之仁,其表現則為禮。故孔子曰:「人而不仁如禮何。」此「仁」字極難譯為西文。西方人無此觀念,甚難有類似之字。而「禮」字亦難翻,其他類此者不少。孔子言人生,極重此仁字。人心何以有此仁?後起儒家則謂仁本之性,故人道即天道。孔子不言性與天道,專就人心之仁言。則孔子言人生,僅就平面言,後起儒家則就立體言。此則異而實同,所謂吾道一以貫之也。
數年前,余曾撰質世界與能世界一文,大意分西方人所認者為質世界,中國人所認為能世界。果以質言,人之一身乃多種細胞組成,新陳代謝,全身細胞無一日不在變換,此身非復前身,然人之生命則延續如常。且人之生命亦絕不限於此身。如衣食溫飽,乃延續此身之最要條件。飲食進口入腹,化為營養,此即生命所系。衣穿身外,溫暖同亦生命所系。而衣服之質料顏色式樣,亦可謂同屬生命一表現。又如目視耳聽同為生命。視所見,聽所聞,寧不屬生命?心不在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日光水聲視聽所及,即同屬生命一部分。不得謂其在外,與此生命無關。唯言腦,則同如言耳目,同屬身之一器官,其功能同亦限於身。心則非此身之一器官,乃可謂駕於身而存在,即通於身之內外而存在,乃始為生命之表現。近人每言物質人生與精神人生,心即精神人生之表現。
孔子前,鄭子產已言,人死,體魄埋於地下而腐化,魂氣則無不之。已分人生之體魄與魂氣為二。如目之視,耳之聽,此屬人身器官作用,謂之體魄。人之死,視聽皆絕,耳目同腐,然人之生前見聞,功能不限於一身,而兼及於身外。所謂魂氣,飛揚無不之,即其生前已然。而其死後,則亦仍然,不隨此身軀以俱腐。孔子之生,老而死在魯。但其魂氣,則常週遊,普及全中國。死而猶然。迄今兩千五百年,可謂孔子魂氣尚在。中國人心中尚有孔子其人,此即孔子之魂氣。亦可謂今日國人之心,亦能遠揚兩千五百年前,與孔子當時魂氣相接。中國人又常言精魂神氣,前人言魂氣,後人言精神,此即一種精神人生,亦可謂乃人類之大生命。
人生自父母,其身即由父母之身分來。其魂氣,其精神,亦同有由父母分來者。父母子女相聚一家,身軀各別,而魂氣精神則相通,故一家有一家之風。此風字即猶言氣字。如風之起,不限在一草一木,一地區,乃會合一廣大地區之萬千草木之搖動呼嘯而合成為一風。孔子開門授徒,所謂有朋自遠方來,乃會通師弟子七十餘人魂氣精神之相通而合成一風,此即孔門之儒風。又烏得謂此風乃不屬於人生。此風乃學風,亦可謂之為德風。孔子大德,乃起此大風,遍流行於全中國,達兩千五百年之久,迄今而不輟。
若言孔子之身,亦遠有所自。其父其祖,乃魯國人。推而上之,為周代之宋國人。更上,則為殷人。自其遠祖契以來,傳至孔子,已數十代千年以上,在中國史籍記載中,皆有名字可稽。自孔子以下,迄今亦歷七十餘代。中國人視此大血統,為同一生命之相傳。其他人亦然。故中國乃一氏族社會,祖宗子孫,指其男性言。尚有女性,為母為妻為媳,為外家。故中國人視中國人,乃如一大生命,分化出無可計數之小生命。試讀百家姓,就此百家而瀏覽其家譜,各記數千年來之一脈相傳,而推以及於歷世之外家,則五千年來,中國人之同屬一家,豈不確鑿有據。
然此只就身言。若就心言,則道一風同。而在此一同之中,則仍不害其有眾異。唯眾異則必會歸於一同。中國人言異,則莫先於天地。易繫辭言:「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陳,貴賤位矣。動靜有常,剛柔斷矣。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變化見矣。」中國人重象,形則小異,象其大同。上言西方人言天亦如言地,每以其形言。其言人生,亦好以形言,不好以象言。故好言身言腦,不言心。腦主知識,心則必及性情。如言喜怒哀樂,豈不人人同有,豈不更為生命所寄,而實無具體可言。西方文學述及喜怒哀樂,必詳陳具體事實。不知限於具體事實中,則非喜怒哀樂之真矣。中國人則多表之以聲,聞其聲,斯知其情。禽獸亦有情,豈不聞其聲而知。不僅有生者有情,即無生亦同有情。楚辭言:「悲哉秋之為氣也。」歐陽修有秋聲賦。人自天地中生,人之性情即自天地大自然之性情來。丘遲與陳伯之書:「暮春三月,江南草長,雜花生樹,群鶯亂飛。」此非一片春情乎?草與花與鶯,皆有生命,然不得謂春亦生命。春夏秋冬四季,皆無生命,然不得謂生命中無此春夏秋冬四季之變化。生命中有魂氣,春夏秋冬四季,斯即天地大自然之魂氣。
晉人言:「風景不殊,而舉目有河山之異。」河山屬地,僅有形。風乃氣流,景則光輝,此屬天。無風景,則河山亦何堪欣賞。陶淵明結廬在人境,非有河山之勝,亦同有風景之美。宋人詩:「雲淡風輕近午天,隨花旁柳訪前川。」一川流水必輔之以兩岸之花柳,又必在近午淡雲下,輕風中,此一川遂足資流連。故知人生不只限於身,仰天俯地,頂天立地,乃有此生。而豈衣食溫飽之謂生乎。
或疑尊卑貴賤,失平等義。不知平等乃從小生命觀相互起爭而來。苟從大生命觀著眼,則天自尊,地自卑,而萬物與人則尤卑。張橫渠西銘:「乾稱父,坤稱母。民吾同胞,物吾與也。」則無生尊於有生,自然尊於人類,亦可見矣。然天地乃因人而尊,苟使無人,則渾沌一塊,復何尊卑之別。杜詩:「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蒿目無人,則山河草木,有生無生,春意雖濃,亦唯增詩人之悲傷而已。唯中國人能抱大生命觀,故治中國文學,讀中國書,誦中國詩詞,看中國戲劇,乃見人生之真處深處。此當超乎形上,得其氣象,乃見人生之性情。如西方文學,僅在具體人事中,而人事又必在具體器物中,則誠淺之乎其視人生矣。
故人生必在大同中,不在小異中。「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類聚群分,皆以見小異,非以見大同,而吉凶乃於是而見。若論中國,大河長江,南至珠江,北至黑龍江,西達瀾滄江,一片大地,盡為一中國。共於此土,則盡為中國人。類聚如此之眾,群分又如此之大,自生多吉。歐洲地廣雖遜亞洲,而分為四五十國,日以相爭,以吉以凶,人生真理即此見矣。
繫辭又言:「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簡能。易則易知,簡則易從。易知則有親,易從則有功。有親則可久,有功則可大,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易簡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大人生乃一易知易從之人生,小人生則一不易知不易從之人生。故言中國人生乃一易知易從之人生,而西方人生則乃是一不易知不易從之人生。於是而有哲學,有科學。哲學不易知,科學不易從,而人之為人斯亦難矣。
中國人重德,德即性也。有德乃有業。且不言農業,姑言工業。如陶瓷成器以供用,而其形態,其光色,非為供用,乃以悅人之目,樂人之心,使為可親。故中國工業乃藝術化,亦與人同在一大生命中,而相與共融為一體。即中國之烹飪,亦臻藝術化。中庸言:「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此味即藝術化。今人稱人情味,則此情亦藝術化。情化為德,中國人言道德,是亦人生一大藝術。苟非明乎大人生之意義,則亦不足以語此。
在上引繫辭一節中,有一字大堪注意者,厥為一「位」字。大人生中有小人生,此小人生在大人生中則有其所居之位。人之始生為嬰孩,在家中,唯待父母長上之養育輔教,斯其位最下。及其長大成人,成德成業,以立以達,而其位乃大不同。如魯哀公為君,季孫氏為三卿之長。而孔子則為一平民。然孔子之德業,則居天下古今之高位。以其志在人類,志在天地,不在其一小我,而在一大生命以及天地一大自然,所謂居天下之廣居。其位高,斯其人生之意義與價值亦遂與其他人不同。中國人則稱此等人為大人,或稱聖人,稍下則有賢人君子。而最居小位者,則稱小人。其所居不平等,猶如家屋有大小,居屋不同,同一家人,地位亦有不同。德業不同,斯其人生之不同則尤大。
漢儒言:「黃金滿簣,不如遺子一經。」擁有黃金,乃可建造一大屋。通一經,斯可成德立業。既不得謂居屋非其人生之一部分,則德業豈得謂非人生。屋可親,豈得如德業之可重。抑且黃金與居屋,必求之於外。德則成於己,成於內。由立德而成業,其業亦在己在內,故為易知易從。今試問,從何處去覓此黃金?縱善經商,亦不易知。但成德立業,則即在己心。如居家為孝,幼稚皆知皆能。大舜之孝,亦易知易從。不如陶朱公之經商致富,其事必有待於外,非可本於己而必得。
鼠居廁則食糞,居倉則食粟。焉得謂其所居所食,乃在鼠之生命之外,與鼠之生無關。人生亦如此。故李斯觀於廁鼠之與倉鼠,乃棄其為吏,而從學於荀子。此後乃貴為秦相。中國人言,人品有萬般,唯有讀書高。此言為一文化人,即始得人生之高位。李斯為人,興於鼠,亦僅得比於鼠。倉鼠之與廁鼠,其為鼠則一。李斯亦終為一小人而止。觀其臨死前之告其子者,而可知矣。
「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振衣濯足,乃人生常事。然在千仞岡上,臨萬里流,境不同,斯其振衣濯足亦不同。陶潛詩:「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既不在千仞岡上,亦不在萬里流邊,而其意境又不同。若如顏淵居陋巷,則猶不如陶潛之東籬,而其意境又不同。顏子在孔門德行之科,則人生高位,在德不在境。今人好處富貴,不知富貴亦一境,在所遇,而不可求。故孔子曰:「富貴如可求,雖執鞭之士,我亦為之。」中庸言:「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富貴亦非不可居。子貢貨殖億則屢中,其賢僅遜於顏淵。而堯舜貴為天子,天子亦一位,非不可居,但非盡人可求。孔子則位雖高,而盡人可求。故其弟子曰:「夫子賢於堯舜遠矣。」司馬遷贊孔子,亦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能知希聖,斯亦可謂之賢人矣。
繫辭又言:「聖人設卦觀象。」周易上下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可以象千古萬變之人生。而其大要,則不出兩端。一曰時,一曰位。小我人生必占一地,又必占一時。位屬地,時屬天。位尚易知,時則難知。詩人言:「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世上之時短,已歷千年。山中之時長,則僅七日而已。其實此事亦易知。忙忙碌碌,日不暇給,轉瞬之間,歲月已過。而方其岑寂孤居,則日長如年,有不勝厭倦之苦矣。或則飽食終日,無所用心。或者群居終日,言不及義。為奴為役,歲月易消。若由其作主,則己本無主,歲月難消,自不待言。
孟子曰:「孔子聖之時者也。」亦可謂孔子大聖,乃最能處其時。孔子自言:「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順,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自孔子以來,已兩千五百年,人之壽躋七十者,雖曰古來稀,亦已不可勝計,誰復得從心所欲不逾矩之一境。是孔子之處其時,不啻如坐山中,乃竟如登天上矣。
孔子又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二千年來之古,已盡在孔子之心中。又曰:「殷因於夏禮,其損益可知。周因於殷禮,其損益可知。其或繼周者,雖百世亦可知。」是若孔子身後三千年之人生,亦已在孔子之心中。孔子雖生七十年,而所見所知,則達五千年。此所謂山中七日,世上千年也。唐人之詩又有之曰:「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孔子志學地位之高,故有其所見所知之遠。小人唯求一身溫飽,否則求富貴長陷塵網中,何以知於此。
故人生當論其時,論其位。而其時其位,則唯在其心。烏得以百年之身為人生之位與時?繼此當論動靜。一若時則動,位則靜。不知位亦有動,時亦有靜。天地合一,斯動靜亦合一。可分而不可分。一動一靜,分為陰陽。陰陽亦可合可分。陽則可見可知,陰則不可見不可知。人能見知及於不可見不可知,亦唯吾此生則止矣。我之祖宗子孫不可見不可知者多矣,然實同此一生。吾之國,吾之天下,不可見不可知者又多矣,然實亦吾之一生也。孔子曰:「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是必知其所不知,始為知。中庸言:「今夫天,斯昭昭之多。今夫地,斯一撮土之多。」昭昭之外,豈不尚有天。然知此昭昭,不知其外,斯亦知天矣。故必兼不知以成其知。猶如必兼無生,乃以成其生。外於天地萬物,則無以成吾生。故兼天地萬物以為我之生,猶兼不知以成吾之知。唯知有大小,亦如生有大小。要之,其為生為知則一。
中國人能安於所不知,此即樂天知命。西方人必求知其所不知,必求無所不知以為知。故天文學家不知天。地質學家不知地。生物學家不知生。不學醫,不習解剖,又何以知己之身。然至今西方醫學,仍為不知身。專務於知,宜其終陷於不仁而不自知。斯亦無奈之何。
孔子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泛愛眾,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凡此孝弟愛親之行即其生,此即己之立矣。學文則推己以及人,旁及於他人之生,以至於萬物,而達於天地之廣大與悠久。各種花樣,皆謂之文。登高自卑,行遠自邇。己生不立,則又何自以及此。「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不知孝弟愛親以為生,此亦可謂之盲生。科學發明,盡成瞎馬。今日之舉世巔危,又豈夜半深池之可相比擬。
孔子又言:「仁者樂山,知者樂水。仁者靜,知者動。仁者壽,知者樂。」此非仁知分言。天地大自然有動有靜,有山有水,斯人性亦有仁有知。然繫辭言:「乾知大始,坤作成物。」則天之所賦猶其始,但僅有其可能而已。作成之則在地。如人之生,由母受父精為之始,由母懷胎十月作成之。唯有始,始有成。故人雖自母腹生,而終必尊其父。人之生,可以仁,可以知。繫辭又言:「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見之謂之仁,知者見之謂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是則人之成其仁成其知者,其事乃在人。猶我之有生,始自父母,作成為人,則猶在己。故天一位,人一位,亦復各有其時。非有天可以無人,亦非有人乃可無天。即此章孔子言仁知,若分言之,亦可謂乃兼言之。仁則知矣,知則仁矣。孝弟愛親屬仁,然非不兼知。不知父母,斯何孝。不知長上,斯何弟。不知有眾,斯何愛。不知有仁,斯何親。若如西方人,唯抱個人主義,向外求知,斯亦唯知動,唯知樂。男女戀愛,是一樂。經商牟利,是一樂。奧林匹克運動會爭一冠亞軍,是一樂。核子武器殺人盈城,殺人盈野,滅人之國,絕人之族,亦一樂。然豈真樂之所在?故兼知始是仁,兼動始是靜,兼樂始是壽。反而言之亦然。人生如循環,知有時,斯知有古往今來。知有位,斯知有彼我相別。知有天地萬物,斯知我生。知我生,斯亦知天地萬物之並在吾生矣。此所謂通天人,合內外。何以知之,入則孝,出則弟,泛愛眾,而親仁,斯乃可以為知矣,而豈不愛無仁之謂知?亦豈不知之謂仁,不行之謂知?可不求其全體,而唯鑽牛角尖蠻觸相爭之謂即人生乎?而亦豈外於天地萬物而獨可有我之生之存在乎?即此求之,亦可當下而是矣。中國人言聖,實亦言其聰明。目之所見,耳之所聞,遠勝於人,斯謂之聰明大聖。然耳聰則猶必在目明之上。目視有色可見,耳聽之聲無可見,猶有聽於無聲之聲者。如天命,此即無聲之聲也。孔子五十而知天命,此則聽於無聲,而不啻耳提而面命之矣。中國學術思想好言其大局與全體。如言人生,乃舉古今中外人類生命之大全體言。人生以外,則言天地,亦舉其尊卑陰陽動靜剛柔,亦言大全體。至於枝節部分,則貴因時因地因人因事,分別善處。要之,以不違大局全體為主。此亦中國傳統一主要精義所在,學者所當先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