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事只求半稱心 · 輯一
人須有生趣才能有生機
我只覺得對著這些紛紜擾攘的人和物,
好比看圖畫,好比看小說,件件都很有趣味。
談動
閒人大半易於發愁。
愁來愁去,
人生還是那麼樣一個人生,
世界也還是那麼樣一個世界。
朋友:
從屢次來信看,你的心境近來似乎很不寧靜。煩惱究竟是一種暮氣,是一種病態,你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青年,就這樣頹唐沮喪,我實在替你擔憂。
一般人歡喜談玄,你說煩惱,他便從「哲學辭典」里拖出「厭世主義」「悲觀哲學」等堂哉皇哉的字樣來敘你的病由。我不知道你感覺如何?我自己從前仿佛也嘗過煩惱的況味,我只覺得憂來無方,不但人莫之知,連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哪裡有所謂哲學與人生觀!我也些微領過哲學家的教訓:在心氣和平時,我景仰古希臘廊下派哲學者,相信人生當皈依自然,不當存有嗔喜貪戀;我景仰托爾斯泰,相信人生之美在宥與愛;我景仰布朗寧,相信世間有丑才能有美,不完全乃真完全;然而外感偶來,心波立涌,拿天大的哲學,也抵擋不住。這固然是由於缺乏修養,但是青年們有幾個修養到「不動心」的地步呢?從前長輩們往往拿「應該不應該」的大道理向我說法。他們說,像我這樣一個青年應該活潑潑的,不應該暮氣沉沉的,應該努力做學問,不應該把自己的憂樂放在心頭。謝謝吧,請留著這副「應該」的方劑,將來患煩惱的人還多呢!
朋友,我們都不過是自然的奴隸,要征服自然,只得服從自然。違反自然,煩惱才乘虛而入,要排解煩悶,也須得使你的自然衝動有機會發泄。人生來好動,好發展,好創造。能動,能發展,能創造,便是順從自然,便能享受快樂;不動,不發展,不創造,便是摧殘生機,便不免感覺煩惱。這種事實在流行語中就可以見出,我們感覺快樂時說「舒暢」,感覺不快樂時說「抑鬱」。這兩個字樣可以用作形容詞,也可以用作動詞。用作形容詞時,它們描寫快或不快的狀態;用作動詞時,我們可以說它們說明快或不快的原因。你感覺煩惱,因為你的生機被抑鬱;你要想快樂,須得使你的生機能舒暢,能宣洩。流行語中又有「閒愁」的字樣,閒人大半易於發愁,就因為閒時生機靜止而不舒暢。青年人比老年人易於發愁些,因為青年人的生機比較強旺。小孩子們的生機也很強旺,然而不知道愁苦,因為他們時時刻刻地遊戲,所以他們的生機不至於被抑鬱。小孩子們偶爾不很樂意,便放聲大哭,哭過了氣就消去。成人們感覺煩惱時也還要拘禮節,哪能由你放聲大哭呢?黃連苦在心頭,所以愈覺其苦。歌德少時因失戀而想自殺,幸而他的文機動了,埋頭兩禮拜著成一部《少年維特之煩惱》,書成了,他的氣也泄了,自殺的念頭也打消了。你發愁時並不一定要著書,你就讀幾篇哀歌,聽一幕悲劇,借酒澆愁,也可以大暢胸懷。從前我很疑惑何以劇情愈悲而讀之愈覺其快意,近來才悟得這個泄與郁的道理。
總之,愁生於郁,解愁的方法在泄;郁由於靜止,求泄的方法在動。從前儒家講心性的話,從近代心理學眼光看,都很粗疏,只有孟子的「盡性」一個主張,含義非常深廣。一切道德學說都不免膚淺,如果不從「盡性」的基點出發。如果把「盡性」兩字懂得透徹,我以為生活目的在此,生活方法也就在此。人性固然是複雜的,可是人是動物,基本性不外乎動。從動的中間我們可以尋出無限快感。這個道理我可以拿兩種小事來印證:從前我住在家裡,自己的書房總歡喜自己打掃。每看到書籍零亂,灰塵滿地,你親自去灑掃一過,霎時間混濁的世界變成窗明几淨,此時悠然就座,遊目騁懷,乃覺有不可言喻的快慰;再比方你自己是歡喜打網球的,當你起勁打球時,你還記得天地間有所謂煩惱麼?
你大約記得晉人陶侃的故事。他老來罷官閒居,找不得事做,便去搬磚。晨間把一百塊磚由齋里搬到齋外,暮間把一百塊磚由齋外搬到齋里。人問其故,他說:「吾方致力中原,過爾優逸,恐不堪事。」他又嘗對人說:「大禹聖人,乃惜寸陰,至於眾人,當惜分陰。」其實惜陰何必定要搬磚,不過他老先生還很茁壯,借這個玩意兒多活動活動,免得抑鬱無聊罷了。
朋友,閒愁最苦!愁來愁去,人生還是那麼樣一個人生,世界也還是那麼樣一個世界。假如把自己看得偉大,你對於煩惱,當有「不屑」的看待;假如把自己看得渺小,你對於煩惱當有「不值得」的看待。我勸你多打網球,多彈鋼琴,多栽花木,多搬磚弄瓦。假如你不喜歡這些玩意兒,你就談談笑笑,跑跑跳跳,也是好的。就在此祝你:
談談笑笑,
跑跑跳跳!
你的朋友 孟實
談靜
世界上最快活的人是最能領略的人。
所謂領略,
就是能在生活中尋出趣味。
朋友:
前信談動,只說出一面真理。人生樂趣一半得之於活動,還有一半得之於感受。所謂「感受」是被動的,是容許自然界事物感動我的感官和心靈。這兩個字含義極廣。眼見顏色,耳聞聲音,是感受;見顏色而知其美,聞其聲而知其和,也是感受。同一美顏,同一和聲,而各個人所見到的美與和的程度又隨天資境遇而不同。比方路邊一棵蒼松,你看見它只覺得可以砍來造船;我見到它可以讓人納涼;旁人也許說它很宜於入畫,或者說是高風亮節的象徵。再比方街上有一個乞丐,我只能見到他的蓬頭垢面,覺得他很討厭;你見他便發慈悲心,給他一個銅子;旁人見到他也許立刻發下宏願,要打翻社會制度。這幾個人反應不同,都由於感受力有強有弱。
世間天才之所以為天才,固然由於具有偉大的創造力,而他的感受力也分外比一般人強烈。比方詩人和美術家,你見不到的東西他能見到,你聞不到的東西他能聞到。麻木不仁的人就不然,你就請伯牙向他彈琴,他也只聯想到棉匠彈棉花。感受也可以說是「領略」,不過領略只是感受的一方面。世界上最快活的人不僅是最活動的人,也是最能領略的人。所謂領略,就是能在生活中尋出趣味。好比喝茶,渴漢只管滿口吞咽,會喝茶的人卻一口一口地細啜,能領略其中風味。
能處處領略到趣味的人絕不至於岑寂,也絕不至於煩悶。朱子有一首詩說:「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這是一種絕美的境界。你姑且閉目一思索,把這幅圖畫印在腦里,然後假想這半畝方塘便是你自己的心,你看這首詩比擬人生苦樂多麼愜當!一般人的生活乾燥,只是因為他們的「半畝方塘」中沒有天光雲影,沒有源頭活水來,這源頭活水便是領略得的趣味。
領略趣味的能力固然一半由於天資,一半也由於修養。大約靜中比較容易見出趣味。物理上有一條定律說:兩物不能同時並存於同一空間。這個定律在心理方面也可以說得通。一般人不能感受趣味,大半因為心地太忙,不空所以不靈。所謂「靜」,便是指心界的空靈,不是指物界的沉寂,物界永遠不沉寂的。你的心境愈空靈,你愈不覺得物界沉寂,或者我還可以進一步說,你的心界愈空靈,你也愈不覺得物界喧嘈。所以習靜並不必定要逃空谷,也不必定學佛家靜坐參禪。靜與閒也不同。許多閒人不必都能領略靜中趣味,而能領略靜中趣味的人,也不必定要閒。在百忙中,在塵世喧嚷中,你偶爾丟開一切,悠然遐想,你心中便驀然似有一道靈光閃爍,無窮妙悟便源源而來。這就是忙中靜趣。
我這番話都是替兩句人人知道的詩下註腳。這兩句詩就是「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大約詩人的領略力比一般人都要大。近來看周啟孟的《雨天的書》引日本人小林一茶的一首俳句:
「不要打哪,蒼蠅搓他的手,搓他的腳呢。」覺得這種情境真是幽美。你懂得這一句詩就懂得我所謂靜趣。中國詩人到這種境界的也很多。現在姑且就一時所想到的寫幾句給你看: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
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古詩,作者姓名佚
山滌余靄,宇曖微霄。有風自南,翼彼新苗。
——陶淵明《時運》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陶淵明《飲酒》
目送飄鴻,手揮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嵇叔夜《送秀才從軍》
倚杖柴門外,臨風聽暮蟬。
渡頭余落日,墟里上孤煙。
——王摩詰《贈裴迪》
像這一類描寫靜趣的詩,唐人五言絕句中最多。你只要仔細玩味,你便可以見到這個宇宙又有一種景象,為你平時所未見到的。梁任公的《飲冰室文集》里有一篇談「煙士披里純」,詹姆斯的《與教員學生談話》(James:Talks To Teachers and Students)裡面三篇談人生觀,關於靜趣都說得很透闢。可惜此時這兩部書都不在手邊,不能錄幾段出來給你看。你最好自己到圖書館裡去查閱。詹姆斯的《與教員學生談話》那三篇文章(最後三篇)尤其值得一讀,記得我從前讀這三篇文章,很受他感動。
靜的修養不僅是可以使你領略趣味,對於求學處事都有極大幫助。釋迦牟尼在菩提樹蔭靜坐而證道的故事,你是知道的。古今許多偉大人物常能在倉皇擾亂中雍容應付事變,絲毫不覺張皇,就因為能鎮靜。現代生活忙碌,而青年人又多浮躁。你站在這潮流里,自然也難免跟著旁人嚷。不過忙裡偶然偷閒,鬧中偶然覓靜,於身於心,都有極大裨益。你多在靜中領略些趣味,不特你自己受用,就是你的朋友們看著你也快慰些。我生平不怕呆人,也不怕聰明過度的人,只是對著沒有趣味的人,要勉強同他說應酬話,真是覺得苦也。你對著有趣味的人,你並不必多談話,只是默然相對,心領神會,便可覺得朋友中間的無上至樂。你有時大概也發生同樣感想吧?
眠食諸希珍重!
你的朋友 孟實
談人生與我
把自己擺在前台,
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塊玩把戲;
或者擺在後台,
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朋友:
我寫了許多信,還沒有鄭重其事地談到人生問題,這是一則因為這個問題實在談濫了,一則也因為我看這個問題並不如一般人看得那樣重要。在這最後一封信里我之所以提出這個濫題來討論者,並不是要說出什麼一番大道理,不過把我自己平時幾種對於人生的態度隨便拿來做一次談料。
我有兩種看待人生的方法。在第一種方法裡,我把我自己擺在前台,和世界一切人和物在一塊玩把戲;在第二種方法裡,我把我自己擺在後台,袖手看旁人在那兒裝腔作勢。
站在前台時,我把我自己看得和旁人一樣,不但和旁人一樣,並且和鳥獸蟲魚諸物也都一樣。人類比其他物類痛苦,就因為人類把自己看得比其他物類重要。人類中有一部分人比其餘的人苦痛,就因為這一部分人把自己比其餘的人看得重要。比方穿衣吃飯是多麼簡單的事,然而在這個世界裡居然成為一個極重要的問題,就因為有一部分人要虧人自肥。再比方生死,這又是多麼簡單的事,無量數人和無量數物都已生過來死過去了。一個小蟲讓車輪壓死了,或者一朵鮮花讓狂風吹落了,在蟲和花自己都決不值得計較或留戀,而在人類則生老病死以後偏要加上一個苦字。這無非是因為人們希望造物主宰待他們自己應該比草木蟲魚特別優厚。
因為如此著想,我把自己看作草木蟲魚的儕輩,草木蟲魚在和風甘露中是那樣活著,在炎暑寒冬中也還是那樣活著。像莊子所說,它們「誘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它們時而戾天躍淵,欣欣向榮,時而含葩斂翅,晏然蟄處,都順著自然所賦予的那一副本性。它們決不計較生活應該是如何,決不追究生活是為著什麼,也決不埋怨上天待它們特薄,把它們供人類宰割凌虐。在它們說,生活自身就是方法,生活自身也就是目的。
從草木蟲魚的生活,我覺得一個經驗。我不在生活以外別求生活方法,不在生活以外別求生活目的。世間少我一個,多我一個,或者我時而幸運,時而受災禍侵逼,我以為這都無傷天地之和。你如果問我,人們應該如何生活才好呢?我說,就順著自然所給的本性生活著,像草木蟲魚一樣。你如果問我,人們生活在這變幻無常的世相中究竟為著什麼?我說,生活就是為著生活,別無其他目的。你如果向我埋怨天公說,人生是多麼苦惱呵!我說,人們並非生在這個世界來享幸福的,所以那並不算奇怪。
這並不是一種頹廢的人生觀。你如果說我的話帶有頹廢的色彩,我請你在春天到百花齊放的園子裡去,看看蝴蝶飛,聽聽鳥兒鳴,然後再回到十字街頭,仔細瞧瞧人們的面孔,你看誰是活潑,誰是頹廢?請你在冬天積雪凝寒的時候,看看雪壓的松樹,看看站在冰上的鷗和游在水中的魚,然後再回頭看看遇苦便叫的那「萬物之靈」,你以為誰比較能耐苦持恆呢?
我拿人比禽獸,有人也許目為異端邪說。其實我如果要援引「經典」,稱道孔孟以辯護我的見解,也並不是難事。孔子所謂「知命」,孟子所謂「盡性」,莊子所謂「齊物」,宋儒所謂「廓然大公,物來順應」,和古希臘廊下派哲學,我都可以引申成一篇經義文,做我的護身符。然而我覺得這大可不必。我雖不把自己比旁人看得重要,我也不把自己看得比旁人分外低能,如果我的理由是理由,就不用仗先聖先賢的聲威。
以上是我站在前台對於人生的態度。但是我平時很歡喜站在後台看人生。許多人把人生看作只有善惡分別的,所以他們的態度不是留戀,就是厭惡。我站在後台時把人和物也一律看待,我看西施、嫫母、秦檜、岳飛也和我看八哥、鸚鵡、甘草、黃連一樣,我看匠人蓋屋也和我看鳥鵲營巢、螞蟻打洞一樣,我看戰爭也和我看鬥雞一樣,我看戀愛也和我看雄蜻蜓追雌蜻蜓一樣。因此,是非善惡對我都無意義,我只覺得對著這些紛紜擾攘的人和物,好比看圖畫,好比看小說,件件都很有趣味。
這些有趣味的人和物之中自然也有一個分別。有些有趣味,是因為它們帶有很濃厚的喜劇成分;有些有趣味,是因為它們帶有很深刻的悲劇成分。
我有時看到人生的喜劇。前天遇見一個小外交官,他的上下巴都光光如也,和人說話時卻常常用大拇指和食指在腮旁捻一捻,像有鬍鬚似的。他們說這是官氣,我看到這種舉動比看詼諧畫還更有趣味。許多年前一位同事常常很氣憤地向人說:「如果我是一個女子,我至少已接得一尺厚的求婚書了!」偏偏他不是女子,這已經是喜劇;何況他又麻又丑,縱然他幸而為女子,也絕不會有求婚書的麻煩,而他卻以此沾沾自喜,這總算得喜劇之喜劇了。這件事和英國文學家哥爾德斯密斯的一段逸事一樣有趣。他有一次陪幾個女子在荷蘭某一個橋上散步,看見橋上行人個個都注意他同行的女子,而沒有一個睬他自己,便板起面孔很氣憤地說:「哼,在別地方也有人這樣看我咧!」如此等類的事,我天天都見得著。在閒靜寂寞的時候,我把這一類的小小事件從記憶中召回來,尋思玩味,覺得比抽菸飲茶還更有味。老實說,假如這個世界中沒有曹雪芹所描寫的劉姥姥,沒有吳敬梓所描寫的嚴貢生,沒有莫里哀所描寫的達爾杜弗和阿爾巴貢,生命更不值得留戀了。我感謝劉姥姥、嚴貢生一流人物,更甚於我感謝錢塘的潮和匡廬的瀑。
其次,人生的悲劇尤其能使我驚心動魄。許多人因為人生多悲劇而悲觀厭世,我卻以為人生有價值正因其有悲劇。我在幾年前做的《無言之美》里曾說明這個道理,現在引一段來:
我們所居的世界是最完美的,就因為它是最不完美的。這話表面看去,不通已極。但是實含有至理。假如世界是完美的,人類所過的生活——比好一點,是神仙的生活;比壞一點,就是豬的生活——便呆板單調已極,因為倘若件件事都盡美盡善了,自然沒有希望發生,更沒有努力奮鬥的必要。人生最可樂的就是活動所生的感覺,就是奮鬥成功而得的快慰。世界既完美,我們如何能嘗創造成功的快慰?這個世界之所以美滿,就在有缺陷,就在有希望的機會,有想像的田地。換句話說,世界有缺陷,可能性才大。
這個道理李石岑先生在《一般》三卷三號所發表的《缺陷論》里也說得很透闢。悲劇也就是人生一種缺陷。它好比洪濤巨浪,令人在平凡中見出莊嚴,在黑暗中見出光彩。假如荊軻真正刺中秦始皇,林黛玉真正嫁了賈寶玉,也不過鬧個平凡收場,哪得叫千載以後的人唏噓讚嘆?以李太白那樣天才,偏要和江淹戲弄筆墨,做了一篇《反恨賦》,和《上韓荊州書》一樣庸俗無味。毛聲山評《琵琶記》,說他有意要做「補天石」傳奇十種,把古今幾件悲劇都改個快活收場,他沒有實行,總算是一件幸事。人生本來要有悲劇才能算人生,你偏想把它一筆勾銷,不說你勾銷不去,就是勾銷去了,人生反更索然寡趣。所以我無論站在前台或站在後台時,對於失敗,對於罪孽,對於殃咎,都是一副冷眼看待,都是用一個熱心驚讚。
朋友,我感謝你費去寶貴的時光讀我的這十二封信,如果你不厭倦,將來我也許常常和你通信閒談,現在讓我暫時告別吧!
你的朋友 孟實
生命
既沒有了解生命,
我們憑什麼對付生命呢?
於是我想到這世間紛紛擾攘的人們。
說起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還記得清楚,因為那是我生平中一個最深刻的印象。有一年夏天,我到蘇格蘭西北海濱一個叫作愛約夏的地方去遊歷,想趁便去拜訪農民詩人彭斯的草廬。那一帶地方風景仿佛像日本內海而更曲折多變化。海灣伸入群山間成為無數綠水映著青山的湖。湖和山都老是那樣恬靜幽嫻而且帶著荒涼景象,幾里路中不容易碰見一個村落,處處都是山、谷、樹林和草坪。走到一個湖濱,我突然看見人山人海——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深藍大紅衣服的、襤褸蹣跚的、蠕蠕蠢動,鬧得喧天震地:原來那是一個有名的浴場。那是星期天,人們在城市裡做了六天的牛馬,來此過一天快活日子。他們在炫耀他們的服裝,他們的嗜好,他們的皮肉,他們的歡愛,他們的文雅與村俗。像湖水的波濤洶湧一樣,他們都投在生命的狂瀾里,盡情享一日的歡樂。就在這麼一個場合中,一位看來像是皮鞋匠的牧師在附近草坪中豎起一個講台向尋樂的人們布道。他也吸引了一大群人。他喧嚷,群眾喧嚷,湖水也喧嚷,他的話無從聽清楚,只有「天國」「上帝」「懺悔」「罪孽」幾個較熟的字眼偶爾可以分辨出來。那群眾常是流動的,時而由湖水裡爬上來看牧師,時而由牧師那裡走下湖水。游泳的游泳,聽道的聽道,總之,都在湊熱鬧。
對著這場熱鬧,我佇立凝神一反省,心裡突然起了一陣空虛寂寞的感覺,我思量到生命的問題。擺在我們面前的顯然就是生命。我首先感到的是這生命太不調和。那麼幽靜的湖山當中有那麼一大群嘈雜的人在嬉笑取樂,有如佛堂中的螞蟻搶搬蟲屍,已嫌不稱;又加上兩位牧師對著那些喝酒、抽菸、穿著游泳衣裸著胳膊大腿賣眼色的男男女女講「天國」和「懺悔」,這豈不是對於生命的一個強烈的諷刺?約翰授洗者在沙漠中高呼救世主來臨的消息,他的聲音算是投在虛空中了。那位蘇格蘭牧師有什麼可比約翰的?他以布道為職業,於道未必有所知見,不過剽竊一些空洞的教門中語扔到頭腦空洞的人們的耳里,豈不是空虛而又空虛?推而廣之,這世間一切,何嘗不都是如此?比如那些游泳的人們在盡情歡樂,雖是熱烈卻也很盲目,大家不過是機械地受生命的動物的要求在鼓動驅遣,太陽下去了,各自回家,沙灘又恢復它的本來的清寂,有如歌殘筵散。當時我感覺空虛寂寞者在此。
但是像那一大群人一樣,我也欣喜趕了一場熱鬧,那一天算是沒有虛度,於今回想,仍覺那回事很有趣。生命像在那沙灘所表現的,有圖畫家所謂陰陽向背,你跳進去扮演一個角色也好,站在旁邊閒望也好,應該都可以叫你興高采烈。在那一頃刻,生命在那些人們中動盪,他們領受了生命而心滿意足了,誰有權去鄙視他們,甚至於憐憫他們?厭世疾俗者一半都是妄自尊大,我慚愧我有時未能免俗。
孔子看流水,發過一個最深永的感嘆,他說:「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生命本來就是流動,單就「逝」的一方面來看,不免令人想到毀滅與空虛;但是這並不是有去無來,而是去的若不去,來的就不能來,生生不息,才能念念常新。莎士比亞說生命「像一個白痴說的故事,滿是聲響和憤激,毫無意義」,雖是慨乎言之,卻不是一句見道之語。生命是一個說故事的人,雖老是抱著那麼陳腐的「母題」轉,而每一頃刻中的故事卻是新鮮的,自有意義的。這一頃刻中有了新鮮有意義的故事,這一頃刻中我們心滿意足了,這一頃刻的生命便不能算是空虛。生命原是一頃刻接著一頃刻地實現,好在它「不舍晝夜」。算起總賬來,層層實數相加,決不會等於零。人們不抓住每一頃刻在實現中的人生,而去追究過去的原因與未來的究竟,那就猶如在相加各項數目的總和之外求這筆加法的得數。追究最初因與最後果,都要走到「無窮追溯」(reductio ad infinitum)。這道理哲學家們本應知道,而愛追究最初因與最後果的偏偏是些哲學家們。這不只是不謙虛,而且是不通達。一件事物實現了,它的形相在那裡,它的原因和目的也就在那裡。種中有果,果中也有種,離開一棵植物無所謂種與果,離開種與果也無所謂一棵植物(像我的朋友廢名先生在他的《阿賴耶識論》里所說明的)。比如說一幅畫,有什麼原因和目的!它現出一個新鮮完美的形相,這豈不就是它的生命、它的原因、它的目的?
且再拿這幅畫來比譬生命。我們過去生活正如畫一幅畫,當前我們所要經心的不是這幅畫畫成之後會有怎樣一個命運,歸於永恆或是歸於毀滅,而是如何把它畫成一幅畫,有畫所應有的形相與生命。不求諸抓得住的現在而求諸渺茫不可知的未來,這正如佛經所說的身懷珠玉而向他人行乞。但是事實上許多人都在未來的永恆或毀滅上打計算。波斯大帝帶著百萬大軍西征希臘,過海勒斯朋海峽時,他站在將台看他的大軍由船橋上源源不絕地渡過海峽,他忽然流涕向他的叔父說:「我想到人生的短促,看這樣多的大軍,百年之後,沒有一個人還能活著,心裡突然起了陣哀憫。」他的叔父回答說:「但是人生中還有更可哀的事咧,我們在世的時間雖短促,世間沒有一個人,無論在這大軍之內或在這大軍之外,能夠那樣幸運,在一生中不有好幾次不願生而寧願死。」這兩人的話都各有至理,至少是能反映大多數人對於生命的觀感。嫌人生短促,於是設種種方法求永恆。秦皇漢武信方士,求神仙,以及後世道家煉丹養氣,都是妄想所謂「長生」。「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這本是詩人憤疾之言,但是反話大可做正話看;也許做正話看,還有更深的意蘊。說來也奇怪,許多英雄豪傑在生命的流連上都未能免俗。我因此想到曹孟德的遺囑:
吾死之後,葬於鄴之西岡上,妾與妓人皆著銅雀台,台上施六尺床,下穗帳。朝哺上酒脯粻糒之屬,每月朔十五,輒向帳前作伎,汝等時登台望吾西陵墓田。
他計算得真周到,可憐蟲!謝朓說得好:
穗帷飄井幹,樽酒若平生。
鬱郁西陵樹,詎聞歌吹聲!
孔子畢竟是達人,他聽說桓司馬自為石郭,三年而不成,便說「死不如速朽之為愈也」。談到朽與不朽問題,這話也很難說。我們固毋庸計較朽與不朽,朽之中卻有不朽者在。曹孟德朽了,銅雀台妓也朽了,但是他的那篇遺囑,何遜謝朓李賀諸人的銅雀台詩,甚至於銅雀台一片瓦,於今還叫諷詠摩挲的人們欣喜讚嘆。「前水復後水,古今相續流」,歷史原是納過去於現在,過去的並不完全過去。其實若就種中有果來說,未來的也並不完全未來,這現在一頃刻實在偉大到不可思議,剎那中自有終古,微塵中自有大幹,而汝心中亦自有天國。這是不朽的第一義諦。
相反兩極端常相交相合。人渴望長生不朽,也渴望無生速朽。我們回到波斯大帝的叔父的話:「世間沒有一個人在一生中不有好幾次不願生寧願死。」痛苦到極點想死,一切自殺者可以為證;快樂到極點也還是想死,我自己就有一兩次這樣經驗,一次是在二十餘年前一個中秋前後,我乘船到上海,夜裡經過焦山,那時候大月亮正照著山上的廟和樹,江里的細浪像金線在輕輕地翻滾,我一個人在甲板上走,船上原是載滿了人,我不覺得有一個人,我心裡那時候也有那萬里無雲,水月澄瑩的景象,於是非常喜悅,於是突然起了脫離這個世界的願望。另外一次也是在秋天,時間是傍晚,我在北海里的白塔頂上望北平城裡底樓台煙樹,望到西郊的遠山,望到將要下去的紅烈烈的太陽,想起李白的「西風殘照,漢家陵闕」那兩個名句,覺得目前的境界真是蒼涼而雄偉,當時我也感覺到我不應該再留在這個世界裡。我自信我的精神正常,但是這兩次想死的意念真來得突兀。詩人濟慈在《夜鶯歌》里于欣賞一個極幽美的夜景之後,也表示過同樣的願望,他說:
Now more than ever seems it rich to die
(現在死像比任何時候都較豐富)
他要趁生命最豐富的時候死,過了那良辰美景,死在一個平凡枯燥的場合里,那就死得不值得。甚至於死本身,像鳥歌和花香一樣,也可成為生命中一種奢侈的享受。我兩次想念到死,下意識中是否也有這種奢侈欲,我不敢斷定。但是如今冷靜地分析想死的心理,我敢說它和想長生的道理還是一樣,都是對於生命的執著。想長生是愛著生命不肯放手,想死是怕放手輕易地讓生命溜走,要死得痛快才算活得痛快,死還是為著活,為著活的時候心裡一點快慰。好比貪吃的人想趁吃大魚大肉的時候死,怕的是將來吃不到那樣好的,根本還是由於他貪吃,否則將來吃不到那樣好的,對於他毫不感威脅。
生命的執著屬於佛家所謂「我執」,人生一切災禍罪孽都由此起。佛家針對著人類的這個普遍的病根,倡無生,破我執,可算對症下藥。但是佛家也並不曾主張滅生滅我,不曾叫人類做集體的自殺,而只叫人明白一般人所希求的和所知見的都是空幻。還不僅此,佛家在積極方面還要慈悲救世,對於生命是取護持的態度。捨身飼虎的故事顯示我們為著救濟他生命,需不惜犧牲己生命。我心裡對此尚存一個疑惑:既證明生命空幻而還要這樣護持生命是為什麼呢?目前我對於佛家的了解還不夠使我找出一個圓滿的解答。不過我對於這生命問題倒有一個看法,這看法大體源於莊子(我不敢說它是否合於佛家的意思)。莊子嘗提到生死問題,在《大宗師》篇說得尤其透闢。在這篇里他著重一個「化」字,我覺得這「化」字非常之妙。中國人稱造物為「造化」,萬物為「萬化」。生命原就是化,就是流動與變易。整個宇宙在化,物在化,我也在化。只是化,並非毀滅。草木蟲魚在化,它們並不因此而有所憂喜,而全體宇宙也不因此而有所損益。何以我獨於我的化看成世間一件大了不起的事呢?我特別看待我的化,這便是「我執」。莊子對此有一段妙喻:
今大冶鑄金,金踴躍曰「我且必為莫邪」,大冶必以為不祥之金。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為不祥之人。今以天地為大爐,以造化為大冶,惡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覺。
在這個比喻里,莊子破了「我執」,也解決了生死問題。人在造化手裡,聽他鑄,聽他「化」而已,強立物我分別,是為不祥。莊子所謂寐覺,是比喻生死。睡一覺醒過來,本不算一回事,生死何嘗不如此?寐與覺為化,生與死也還是化。莊周夢為蝴蝶,則「栩栩然蝴蝶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生而為人,死而化為鼠肝蟲背,都只有聽之而已。在生時這個我在大化流行中有他的妙用,死後我的化形也還是如此,莊子說: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為雞,予因之以求時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為彈,予因之以求鴞炙……
物質畢竟是不滅的,漫說精神。試想宇宙中有幾許因素來化成我,我死後在宇宙中又化成幾許事物,經過幾許變化,發生幾許影響,這是何等偉大而悠久,豐富而曲折的一個遊歷、一個冒險?這真是所謂「逍遙遊」!
這種人生態度就是儒家所謂「贊天地之化育」,郭象所謂「隨變任化」,翻成近代語就是「順從自然」。我不願辯護這種態度是否為頹廢的或消極的,懂得的人自會懂得,無庸以口舌爭。近代人說要「征服自然」,道理也很正大。但是怎樣征服?還不是要順從自然的本性?嚴格地說,世間沒有一件不自然的事,也沒一件事能不自然。因為這個道理,全體宇宙才是一個整一融貫的有機體,大化運行才是一部和諧的交響曲,而cosmos不是chaos。人的最聰明的辦法是與自然合拍,如草木在和風麗日中開著花葉,在嚴霜中枯謝,如流水行雲自在運行無礙,如「魚相與忘於江湖」。人的厄運在當著自然的大交響曲「唱翻腔」,來破壞它的和諧。執我執法,貪生想死,都是「唱翻腔」。
孔子說過:「朝聞道,夕死可矣。」人難能的是這「聞道」。我們誰不自信聰明,自以為比旁人高一著?但是誰的眼睛能跳開他那「小我」的圈子而四方八面地看一看?誰的腦筋不堆著習俗所扔下來的一些垃圾?每個人都有一個密不通風的「障」包圍著他。我們的「根本惑」像佛家所說的,是「無明」。我們在這世界裡大半是「盲人騎瞎馬」,橫衝直撞,怎能不闖禍事!所以說來說去,人生最要緊的事是「明」,是「覺」,是佛家所說的「大圓鏡智」。法國人說「了解一切,就是寬恕一切」;我們可以補上一句「了解一切,就是解決一切」。生命對於我們還有問題,就因為我們對它還沒有了解。既沒有了解生命,我們憑什麼對付生命呢?於是我想到這世間紛紛擾攘的人們。
1947年
我與文學
真正的文學教育不在讀過多少書
和知道一些文學上的理論和史實,
而在培養出純正的趣味。
我生平有一種壞脾氣,每到市場去閒逛,見一樣就想買一樣。無論是怎樣無用的破銅破鐵,只要我一時高興它,就保留不住腰包里最後的一文錢。我做學問也是如此。今天丟開雪萊,去看守熏煙鼓測量反應動作,明天又丟開柏拉圖,去在古羅馬地道陰森曲折的墳窟中溯「哥德式」大教寺的起源。我已經整整地做過三十年的學生,這三十年的光陰都是這樣東打一拳西踢一腳地過去了。
在現代社會制度和學問狀況之下,百科全書式的學者已經沒有存在的可能,一個人總得在許多同樣有趣的路徑之中選擇一條出來走。這已經成為學術界中不成文的憲法,所以讀書人初見面,都有一番寒暄套語,「您學哪一科?」「文科。」「哪一門?」「文學。」假如發問者也是學文學的,於是「哪一國文學?哪一方面?哪一時代?哪一個作者?」等問題就接著逼來了。我也屢次被人這樣一層緊逼一層地盤問過,雖然也照例回答,心中總不免有幾分羞意,我何嘗專門研究文學?更何況是哪一方面和哪一時代的文學呢?
在許多歧途中,我也碰上文學這條路,說來也頗堪一笑。我立志研究文學,完全由於字義的誤解。我在幼時所接觸的小知識階級中,「研究文學」四個字只有兩種流行的含義:做過幾首詩,發表幾篇文章,甚至翻譯過幾篇伊索寓言或是安徒生童話,就是「研究文學」。其次隨便哼哼詩念念文章,或是看看小說,也是「研究文學」。我幼時也歡喜哼哼詩,念念文章,自以為比作詩發表文章者固不敢望塵,若雲哼詩念文即研究文學,則我亦何敢多讓?這是我走上文學路的一個大原因。
誰知道區區字義的誤解就誤了我半世的光陰!到歐洲後見到西方「研究文學」者所做的工作以及他們所有的準備,才懂莊子海若望洋而嘆的比喻,才知道「研究文學」這個玩意兒並不像我原來所想像的那樣簡單,尤其不像我原來所想像的那樣有趣。文學並不是一條直路通天邊,由你埋頭一直向前走,就可以走到極境的。「研究文學」也要繞許多彎路,也要做許多乾燥辛苦的工作。學了英文還要學法文,學了法文還要學德文、希臘文、義大利文、印度文等等;時代的背景常把你拉到歷史哲學和宗教的範圍里去;文藝原理又逼你去問津圖畫、音樂、美學、心理學等等學問。這一場官司簡直沒有方法打得清!學科學的朋友們往往羨慕學文學者天天可以消閒自在地哼詩看小說是幸福,不像他們自己天天要埋頭記枯燥的公式,搜羅乾燥的事實。其實我心裡有苦說不出,早知道「研究文學」原來要這樣東奔西竄,悔不如學得一件手藝,備將來自食其力。我現在還時時存著學做小兒玩具或編藤器的念頭。學會做小兒玩具或編藤器,我還是可以照舊哼詩念文章,但是遇到一般人對於「研究文學」者「專門哪一方面?」式的問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置之不理了。那是多麼痛快的一大解脫!
我這番話並不是要唐突許多在外國大學中預備博士論文者,只是向國內一般青年自道甘苦。青年們免不掉像我一樣有一個嗜好文藝的時期,在現代中國學風之中,也恐怕免不掉像我一樣以哼詩念文章為「研究文學」。倘若他們再像我一樣因誤解字義而走上錯路,自然也難免有一日要懊悔。文藝像歷史哲學兩種學問一樣,有如金字塔,要鋪下一個很寬廣笨重的基礎,才可以逐漸砌成一個尖頂出來。如果入手就想造成一個尖頂,結果只有倒塌。中國學者對於西方文藝思想和政教已有半世紀的接觸了,而仍然是隔膜,不能不歸咎於只想望尖頂而不肯顧到基礎。在文藝、哲學、歷史三種學問中,「專門」和「研究工作」種種好聽的名詞,在今日中國實在都還談不到。
這番話只是一個已經失敗者對於將來想成功者的警告。如果不死心塌地做基礎工作,哼哼詩念念文章可以,隨便做作詩發表幾篇文章也可以,只是不要去「研究文學」。像我費過二三十年工夫的人還要走回頭來學編藤器做小兒玩具,你說冤枉不冤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