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三十二

鄭振鐸 《晚清文選》
☆王國維 ○紅樓夢評論△第一章 人生及美術之概觀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莊子曰:「大塊載我以形,勞我以生。」憂患與勞苦之與生相對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憂患與勞苦者,人人之所惡也。然則詎不人人慾其所惡,而惡其所欲歟?將其所惡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終非可欲之物歟?人有生矣,則思所以奉其生。飢而欲食,渴而欲飲,寒而欲衣,露處而欲宮室,此皆所以維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則數十年,多則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慾生之心,必以是為不足。於是於數十百年之生活外,更進而圖永遠之生活:時則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進而育子女矣,則有保抱扶持飲食教誨之責,婚嫁之務。百年之間,早作而夕思,窮老而不知所終。問有出於此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之外者乎?無有也。百年之後,觀吾人之成績,其有逾於此保存自己及種姓之生活之外者乎?無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種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於是相集而成一群,相約束而立一國,擇其賢且智者以為之君,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學校以教之,為之警察以防內奸,為之陸海軍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為也。夫人之於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設計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真可欲者存歟?吾人之憂患勞苦,固亦有所以償之者歟?則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質,熟思而審考之也。 生活之本質何?「欲」而已矣。欲之為性無厭,而其原生於不足。不足之狀態,苦痛是也。既償一欲,則此欲以終。然欲之被償者一,而不償者什佰。一欲既終,他欲隨之,故究竟之慰藉,終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償,而更無所欲之對象,倦厭之情,即起而乘之。於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負之而不勝其重。故人生者,如鐘錶之擺,實往復於苦痛與倦厭之間者也。夫倦厭固可視為苦痛之一種,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謂之曰快樂。然當其求快樂也,吾人於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樂之後,其感苦痛也彌深。故苦痛而無回復之快樂者有之矣,未有快樂而不先之或繼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與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減。何則?文化愈進,其知識彌廣,其所欲彌多,又其感苦痛亦彌甚故也。然則人生之所欲,既無以逾於生活,而生活之性質,又不外乎苦痛,故欲與生活與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質,既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識,遂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欲相關係──即與吾人之利害相關係。就其實而言之,則知識者,固生於此欲,而示此欲以我與外界之關係,使之趨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識,止知我與物之關係。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與我相關係者,而於此物中,又不過知其與我相關係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漸進,於是始知欲知此物與我之關係,不可不研究此物與彼物之關係。知愈大者,其研究逾遠焉。自是而生各種之科學。如欲知空間之一部之與我相關係者,不可不知空間全體之關係,於是幾何學興焉。(按西洋幾何學Geometry之本義,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視為應用之科學,而不視為純粹之科學也。)欲知力之一部之與我相關係者,不可不知力之全體關係,於是力學興焉。吾人既知一物之全體之關係,又知此物與彼物之全體之關係,而立一法則焉,以應用之;於是物之現於吾前者,其與我之關係及其與他物之關係,粲然陳於目前而無所遁;夫然後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無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進於無窮;此科學之功效也。故科學上之成功,雖若層樓傑觀,高嚴巨麗,然其基址則築乎生活之欲之上,與政治上之系統,立於生活之欲之上無以異。然則吾人理論與實際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結果也。 由是觀之,吾人之知識與實踐之二方面,無往而不與生活之欲相關係,即與苦痛相關係。有茲一物焉,使吾人超然於利害之外,而忘物與我之關係。──此時也,吾人之心無希望,無恐怖,非復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猶積陰彌月,而旭日杲杲也;猶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飄著於故鄉之海岸也;猶陣雲慘澹,而插翅之天使,齎平和之福音而來者也。猶魚之脫於罾網,鳥之自樊籠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於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於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後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實物而後可。然則非美術何足以當之乎?夫自然界之物,無不與吾人有利害之關係──縱非直接,亦必間接相關係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與我之關係而觀物,則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鳥飛花落,固無往而非華胥之國,極樂之土也。豈獨自然界而已;人類之言語動作,悲歡啼笑,孰非美之對象乎!然此物既與吾人有利害之關係,而吾人慾強離其關係而觀之,自非天才,豈易及此。於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觀於自然人生中者復現之於美術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與己無關係,而超然於利害之外。是故觀物無方,因人而變。濠上之魚,莊惠之所樂也,而漁父襲之以網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繼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無所住,則雖殉財之夫,貴私之子,寧有對曹霸、韓干之馬,而計馳騁之樂;見畢宏、韋偃之松,而觀思棟樑之用;求好逑於雅典之偶,思稅駕於「金字」之塔者哉!故美術之為物,欲者不觀,觀者不欲;而藝術之美所以優於自然之美者,全存於使人易忘物我之關係也。 美之為物有二種,一曰優美,一曰壯美。苟一物焉,與吾人無利害之關係,而吾人之觀之也,不觀其關係,而但觀其物,或吾人之心中,無絲毫生活之欲存,而其觀物也,不視為與我有關係之物,而但視為外物,則今之所觀者,非昔之所觀者也。此時吾心寧靜之狀態,名之曰「優美之情」,而謂此物曰「優美」。若此物大不利於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獨立之作用,以深觀其物,吾人謂此物曰「壯美」,而謂其感情曰「壯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屬前種。至於地獄變相之圖、決鬥垂死之像、廬江小吏之詩、雁門尚書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憐,其遇雖戾夫為之流涕,詎有子頹樂禍之心,寧無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觀之,不厭千復──格代之詩曰: 「Whatinlifedothonlygrieveus.Thatinartwegladlysee.」「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於美術中則吾人樂而觀之。」 此之謂也。此即所謂「壯美之情」,而其快樂存於使人忘物我之關係,則固與優美無以異也。 至美術中之與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優美與壯美,皆使吾人離生活之欲,而入於純粹之知識者。──若美術中而有眩惑之原質乎!則又使吾人自純粹知識出,而復歸於生活之欲。如Х妝密餌,《招魂》《七發》之所陳。玉體橫陳,周仇英之所繪。《西廂記》之《酬柬》,《牡丹亭》之《驚夢》,伶元之傳飛燕,楊慎之贗《秘辛》。徒諷一而勸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誚,法秀有「綺語」之訶。雖則夢幻泡影,可作如是觀,而拔舌地獄,專為斯人設者矣。故眩惑之於美,如甘之於辛,火之於水,不相併立者也。吾人慾以眩惑之快樂,醫人世之苦痛,是猶欲航斷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豈徒無益,而又增之。則豈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欲,及此欲與物之關係,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與優美及壯美相反對,其故實存於此。 今既述人生與美術之概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標準,以觀我國之美術。而美術中以詩歌、戲曲、小說為其頂點,以其目的在描寫人生故。吾人於是得一絕大著作曰《紅樓夢》。 △第二章 紅樓夢之精神裒伽爾之詩曰: 「Yewisemen,highly,deeplylearned,Whothinkitoutandknow,How,whenandwheredoallthingspair?Whydotheykissandlove?Yemenofloftywisdom,sayWhathappenedtomethen,Searchoutandtellmewhere,how,when,Andwhyithappenedthus.」 (譯文:)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學,既深且躋。粲粲生物,罔不匹儔,各齧厥唇,而相厥攸願。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嗟汝哲人,淵淵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願言哲人,詔余其故。自何時始,來自何處? 裒伽爾之問題,人人所有之問題,而人人未解決之大問題也。人有恆言曰:「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然人七日不食則死,一日不再食則飢。若男女之欲,則於一人之生活上,寧有害無利者也,而吾人之欲之也如此,何哉?吾人自少壯以後,其過半之光陰,過半之事業,所計劃所勤勤者為何事?漢之成、哀,曷為而喪其生?殷辛、周幽,曷為而亡其國?勵精如唐玄宗、英武,如後唐莊宗,曷為而不善其終?且人生苟為數十年之生活計,則其維持此生活,亦易易耳,曷為而其憂勞之度,倍蓰而未有已?記曰:「人不婚宦,情慾失半。」人苟能解此問題,則於人生之知識,思過半矣。而蚩蚩者乃日用而不知,豈不可哀也歟!其自哲學上解此問題者,則二千年間僅有叔本華之「男女之愛之形上學」耳。詩歌、小說之描寫此事者,通古今東西,殆不能悉數,然能解決之者鮮矣。《紅樓夢》一書,非徒提出此問題,又解決之者也。彼於開卷即下男女之愛之神話的解釋。其敘此書之主人公賈寶玉之來歷曰: 卻說女媧氏鍊石補天之時,於大荒山無稽崖,煉成高十二丈見方二十四丈大的頑石三萬六千五百零一塊。那媧皇只用了三萬六千五百塊,單單剩下一塊未用,棄在青埂峰下。誰知此石自經鍛煉之後,靈性已通,自去自來,可大可小。因見眾石俱得補天,獨自己無才,不得入選,遂自怨自艾,日夜悲哀。(第一回) 此可知生活之欲之先人生而存在,而人生不過此欲之發現也。此可知吾人之墮落,由吾人之所欲,而意志自由之罪惡也。夫頑鈍者既不幸而為此石矣,又幸而不見用,則何不游於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以自適其適,而必欲入此憂患勞苦之世界,不可謂非此石之大誤也。由此一念之誤,而遂造出十九年之歷史,與百二十回之事實,與茫茫大士,渺渺真人何與?又於第百十七回中,述寶玉與和尚之談論曰: 「弟子請問師父:『可是從太虛幻境而來』」?那和尚道:「什麼幻境。不過是來處來,去處去罷了。我是送還你的玉來的。我且問你,那玉是從那裡來的?」寶玉一時對答不來。那和尚笑道:「你的來路還不知,便來問我。」寶玉本來穎悟,又經點化,早把紅塵看破,只是自己的底里未知,一聞那僧問起玉來,好像當頭一棒,便說:「你也不用銀子了,我把那玉還你罷。」那僧笑道:「早該還我了。」 所謂自己的底里未知者,未知其生活乃自己之一念之誤,而此念之所自造也。及一聞和尚之言,始知此不幸之生活,由自己之所欲,而其拒絕之也,亦不得由自己,是以有還玉之言。所謂玉者,不過生活之欲之代表而已矣。故攜入紅塵者,非彼二人之所為,頑石自己而已。引登彼岸者,亦非二人之力,頑石自己而已。此豈獨寶玉一人然哉?人類之墮落與解脫,亦視其意志而已。而此生活之意志,其於永遠之生活,比個人之生活為尤切。易言以明之,則男女之欲,尤強於飲食之欲。何則?前者無盡的,後者有限的也。前者形而上的,後者形而下的也。又如上章所說生活之於苦痛,二者一而非二,而苦痛之度,與主張生活之欲之度為比例。是故前者之苦痛,尤倍蓰於後者之苦痛。而《紅樓夢》一書,實示此生活此苦痛之由於自造,又示其解脫之道不可不由自己求之者也。 而解脫之道,存於出世,而不存於自殺。出世者,拒絕一切生活之欲者也。彼知生活之無所逃於苦痛,而求入於無生之域。當其終也,恆干雖存,固已形如槁木,而心如死灰矣。若生活之欲如故,但不滿於現在之生活,而求主張之於異日,則死於此者,固不得不復生於彼,而苦海之流,又將與生活之欲而無窮。故金釧之墮井也,司棋之觸牆也,尤三姐、潘又安之自刎也,──非解脫也,求償其欲而不得者也。彼等之所不欲者,其特別之生活,而對生活之為物,則固欲之而不疑也。故此書中真正之解脫,僅賈寶玉、惜春、紫鵑三人耳。而柳湘蓮之入道,有似潘又安。芳官之出家,略同於金釧。故苟有生活之欲存乎,則雖出世而無與於解脫。苟無此欲,則自殺亦未始非解脫之一者也。如鴛鴦之死,彼固有不得已之境遇在,不然,則惜春、紫鵑之事,固亦其所優為者也。 而解脫之中,又自有二種之別。一存於觀他人之苦痛,一存於覺自己之苦痛。然前者之解脫,唯非常之人為能,其高百倍於後者,而其難亦百倍。但由其成功觀之,則二者一也。通常之人,其解脫由於苦痛之閱歷,而不由於苦痛之知識。唯非常之人,由非常之知力,而洞觀宇宙人生之本質,始知生活與苦痛之不能相離,由是求絕其生活之欲,而得解脫之道。然於解脫之途中,彼之生活之欲,猶時時起而與之相抗,而生種種之幻影。所謂惡魔者,不過此等幻影之人物化而已矣。故通常之解脫,存於自己之苦痛,彼之生活之欲,因不得其滿足而愈烈,又因愈烈而愈不得其滿足,如此循環,而陷於失望之境遇,遂悟宇宙人生之真相,遽而求其息肩之所。彼全變其氣質,而超出乎苦樂之外,舉昔之所執著者,一旦而舍之。彼以生活為爐,苦痛為炭,而鑄其解脫之鼎。彼以疲於生活之欲故,故其生活之欲,不能復起而為之幻影。此通常之人解脫之狀態也。前者之解脫,如惜春、紫鵑。後者之解脫,如寶玉。前者之解脫,超自然的也,神秘的也。後者之解脫,自然的也,人類的也。前者之解脫,宗教的,後者美術的也。前者平和的也,後者悲感的也,壯美的也,──亦文學的也,詩歌的也,小說的也。此《紅樓夢》之主人公所以非惜春、紫鵑,而為賈寶玉者也。 嗚呼!宇宙一生活之欲而已。而此生活之欲之罪過,即以生活之苦痛罰之。此即宇宙之永遠的正義也。自犯罪,自加罰,自懺悔,自解脫。美術之務,在描寫人生之苦痛與其解脫之道,而使吾儕馮生之徒,於此桎梏之世界中,離此生活之欲之爭鬥,而得其暫時之平和。此一切美術之目的也。夫歐洲近世之文學中,所以推格代之《法斯德》為第一者,以其描寫博士法斯德之苦痛,及其解脫之途徑,最為精切故也。若《紅樓夢》之寫寶玉,又豈有以異於彼乎?彼於纏陷最深之中,而已伏解脫之種子,故聽《寄生草》之曲,而悟立足之境;讀《去篋》之篇,而作焚化散麝之想。──所以未能者,則以黛玉尚在耳。至黛玉死而其志漸決,然尚屢失於寶釵,幾敗於五兒,屢厥屢振,而終獲最後之勝利。讀者觀自九十八回以至百二十回之事實,其解脫之行程,精進之歷史,明了精切何如哉!且法斯德之苦痛,天才之苦痛。寶玉之苦痛,人人所有之苦痛也。其存於人之根柢者為獨深,而其希望濟也為尤切,作者一一掇拾而發揮之。我輩之讀此書者,宜如何表滿足感謝之意哉!而吾人於作者之姓名,尚有未確實之知識,豈徒吾儕寡學之差,亦足以見二百餘年來,吾人之祖先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如何冷淡遇之也。誰使此大著述之作者不敢自署其名?──此可知此書之精神,大背於吾國人之性質,及吾人之沉溺於生活之欲,而乏美術之知識,有如此也。然則予之為此論,亦自知有罪也矣。 △第三章 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值 如上章之說,吾國人之精神,世間的也,樂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戲曲、小說,無往而不著此樂天之色彩:始於悲者終於歡,始於離者終於合,始於困者終於亨,非是而欲饜閱者之心,難矣。若《牡丹亭》之返魂,《長生殿》之重圓,其最著之一例也。《西廂記》之以《驚夢》終也,未成之作也。此書若成,吾烏知其不為《續西廂》之淺陋也。有《水滸傳》矣,曷為而又有《蕩寇志》?有《桃花扇》矣,曷為而又有《南桃花扇》?有《紅樓夢》矣,彼《紅樓復夢》、《補紅樓夢》、《續紅樓夢》者,曷為而作也?又曷為而有反對紅樓夢之《兒女英雄傳》?故吾國之文學中,其具厭世解脫之精神者,僅有《桃花扇》與《紅樓夢》耳。而《桃花扇》之解脫,非真解脫也。滄桑之變,目擊之而身歷之,不能自悟,而悟於張道士之一言,且以歷數千里,冒不測之險,投縲紲之中,所索之女子,才得一面,而以道士之言,一朝而舍之,──自非三尺童子,其誰信之哉?故《桃花扇》之解脫,他律的也,而《紅樓夢》之解脫,自律的也。且《桃花扇》之作者,但借侯李之事,以寫故國之戚,而非以描寫人生為事。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國民的也,歷史的也。《紅樓夢》,哲學的也,宇宙的也,文學的也。此《紅樓夢》之所以大背於吾國之精神,而其價值亦即存乎此。彼《南桃花扇》、《紅樓復夢》等,正代表吾國人樂天之精神者也。 《紅樓夢》一書,與一切喜劇相反,徹頭徹尾之悲劇也。其大宗旨如上章之所述,讀者既知之矣。除主人公不計外,凡此書中之人有與生活之欲相關係者,無不與苦痛相終始,以視寶琴、岫煙、李紋、李綺等,若藐姑射神人,乎不可及矣。夫此數人者,曷嘗無生活之欲,曷嘗無苦痛?而書中既不及寫其生活之欲,則其苦痛自不得而寫之。足以見二者如驂之靳,而永遠的正義,無往不逞其權力也。又吾國之文學,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離其罰。此亦吾國戲曲、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趙姨、鳳姊之死,非鬼神之罰,彼良心自己之苦痛也。若李紈之受封,彼於《紅樓夢》十四曲中,固已明說之曰: 〔晚韶華〕鏡里恩情,更那堪夢裡功名。那韶華去之何迅,再休題繡帳鴛衾。只這戴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第五回) 此足以知其非詩歌的正義,而既有世界人生以上,無非永遠的正義之所統轄也。故曰《紅樓夢》一書,徹頭徹尾的悲劇也。 由叔本華之說,悲劇之中,又有三種之別。第一種之悲劇,由極惡之人,極其所之能力,以交構之者。第二種,由於盲目的運命者。第三種之悲劇,由於劇中之人物之位置及關係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蠍之性質,與意外之變故也,但由普通之人物,普通之境遇,逼之不得不如是,彼等明知其害,交施之而交受之,各加以力而各不任其咎。──此種悲劇,其感人賢於前二者遠甚。何則?彼示人生最大之不幸,非例外之事,而人生之所固有故也。若前二種之悲劇,吾人對蛇蠍之人物與盲目之命運,未嘗不悚然戰慄,然以其罕見之故,猶幸吾生之可以免,而不必求息肩之地也。但在第三種,則見此非常之勢力,足以破壞人生之福祉者,無時而不可墜於吾前,且此等慘酷之行,不但時時可受諸己,而或可以加諸人,躬丁其酷,而無不平之可鳴。此可謂天下之至慘也。若《紅樓夢》,則正第三種之悲劇也。茲就寶玉、黛玉之事言之。賈母愛寶釵之婉,而懲黛玉之孤僻,又信金玉之邪說,而思壓寶玉之病。王夫人固親於薛氏。鳳姐以持家之故,忌黛玉之才,而虞其不便於己也。襲人懲尤二姐、香菱之事,聞黛玉「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之語(第八十一回),懼禍之及,而自同於鳳姐,亦自然之勢也。寶玉之於黛玉,信誓旦旦,而不能言之於最愛之之祖母,則普通之道德使然,況黛玉一女子哉!由此種種原因,而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離,又豈有蛇蠍之人物,非常之變故,行於其間哉?不過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為之而已。由此觀之,《紅樓夢》者,可謂悲劇中之悲劇也。 由此之故,此書中壯美之部分,較多於優美之部分,而眩惑之原質殆絕焉。作者於開卷即申明之曰: 更有一種風月筆墨,其淫穢污臭,最易壞人子弟。至於才子佳人等書,則又開口文君,滿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且終不能不涉淫濫。──在作者不過欲寫出自己兩首情詩艷賦來,故假捏男女二人名姓,又必旁添一小人撥亂其間,如戲中小丑一般。──(此又上節所言之一證) 茲舉其最壯美者之一例,即寶玉與黛玉最後之相見一節曰: 那黛玉聽著傻大姐說寶玉娶寶釵的話,此時心裡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說不上什麼味兒來了!……自己轉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隻腳卻像踏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下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腳下愈加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痴痴,信著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回里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裡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裡東轉西轉,……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麼又回去?是要往那裡去?」黛玉也只模糊聽見,隨口答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帘子,自己掀起帘子進來。……見寶玉在那裡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瞧著嘻嘻的呆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瞧著寶玉笑。兩個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著臉呆笑起來。忽然聽著黛玉說道:「寶玉,你為什麼病了?」寶玉笑道:「我為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呆笑起來。……紫鵑攙起黛玉,那黛玉也就站起來,瞧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著,便回身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第九十六回) 如此之文,此書中隨處有之,其動吾人之感情何如,凡稍有審美的嗜好者,無人不經驗之也。 《紅樓夢》之為悲劇也如此。昔雅里大德勒於《詩論》中,謂悲劇者,所以感發人之情緒而高上之,殊如恐懼與悲憫之二者,為悲劇中固有之物,由此感發而人之精神於焉洗滌。故其目的,倫理學上之目的也。叔本華置詩歌於美術之頂點,又置悲劇於詩歌之頂點,而於悲劇之中,又特重第三種,以其示人生之真相,又示解脫之不可已故。故美學上最終之目的,與倫理學上最終之目的合。由是《紅樓夢》之美學上之價值,亦與其倫理學上之價值相聯絡也。 △第四章 紅樓夢之倫理學上之價值 自上章觀之,《紅樓夢》者,悲劇中之悲劇也。其美學上之價值,即存乎此。然使無倫理學上之價值以繼之,則其於美術上之價值,尚未可知也。今使為寶玉者,於黛玉既死之後,或感憤而自殺,或放廢以終其身,則雖謂此書一無價值可也。何則?欲達解脫之域者,固不可不嘗人世之憂患,然所貴乎憂患者,以其為解脫之手段故,非重憂患自身之價值也。今使人日日居憂患,言憂患,而無希求解脫之勇氣,則天國與地獄,彼兩失之。其所領之境界,除陰雲蔽天,沮洳彌望外,固無所獲焉。黃仲則《綺懷詩》曰: 如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又其卒章曰: 結束鉛華歸少作,屏除絲竹入中年。茫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 其一例也。《紅樓夢》則不然。其精神之存於解脫,如前二章所說,茲固不俟喋喋也。 然則解脫者,果足為倫理學上最高之理想否乎?自通常之道德觀之,夫人知其不可也。夫寶玉者,固世俗所謂絕父子、棄人倫、不忠不孝之罪人也。然自太虛中有今日之世界,自世界中有今日之人類,乃不得不有普通之道德,以為人類之法則。順之者安,逆之者危;順之者存,逆之者亡。於今日之人類中,吾固不能不認普通之道德之價值也。然所以有世界人生者,果有合理的根據歟?抑出於盲目的動作,而別無意義存乎其間歟?使世界人生之存在,而有合理的根據,則人生中所有普通之道德,謂之絕對的道德可也。然吾人從各方面觀之,則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實由吾人類之祖先一時之誤謬。詩人之所悲歌,哲學者之所瞑想,與夫古代諸國民之傳說,若出一揆。若第二章所引《紅樓夢》第一回之神話的解釋,亦於無意識中暗示此理,較之《創世記》所述人類犯罪之歷史,尤為有味者也!夫人之有生,既為鼻祖之誤謬矣,則夫吾人之同胞,凡為此鼻祖之子孫者,苟有一人焉,未入解脫之域,則鼻祖之罪,終無時而贖,而一時之誤謬,反覆至數千萬年而未有已也!則夫絕棄人倫如寶玉其人者,自普通之道德言之,固無所辭其不忠不孝之罪。若開天眼而觀之,則彼固可謂幹父之蠱者也。知祖父之誤謬,而不忍反覆之以重其罪,顧得謂之不孝哉!然則寶玉「一子出家,七祖升天」之說,誠有見乎所謂孝者在此不在彼,非徒自辯護而已! 然則,舉世界之人類,而盡入於解脫之域,則所謂宇宙者,不誠無物也歟?然有無之說,蓋難言之矣。夫以人生之無常,而知識之不可恃,安知吾人之所謂有,非所謂真有者乎?則自其反而言之,又安知吾人之所謂無,非所謂真無者乎?即真無矣,而使吾人自空乏與滿足、希望與恐怖之中,出而獲永遠息肩之所,不猶愈於世之所謂有者乎?然則吾人之畏無也,與小兒之畏暗黑何以異?自已解脫者觀之,安知解脫之後,山川之美,日月之華,不有過於今日之世界者乎?讀「飛鳥各投林」之曲,所謂「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者,有歟無歟,吾人且勿問,但立乎今日之人生而觀之,彼誠有味乎其言之也。 難者又曰:人苟無生,則宇宙間最可寶貴之美術,不亦廢歟?曰:美術之價值,對現在之世界人生而起者,非有絕對的價值也。其材料取諸人生,其理想亦視人生之缺陷逼仄,而趨於其反對之方面。如此之美術,唯於如此之世界、如此之人生中,始有價值。耳今設有人焉,自無始以來,無生死,無苦樂,無人世之掛礙,而唯有永遠之知識,則吾人所寶為無上之美術,自彼視之,不過蛩鳴蟬噪而已。何則?美術上之理想,固彼之所自有,而其材料,又彼之所未嘗經驗故也。又設有人焉,備嘗人世之苦痛,而已入於解脫之域,則美術之於彼也,亦無價值。何則?美術之價值,存於使人離生活之欲,而入於純粹之知識。彼既無生活之欲矣,而復進之以美術,是猶饋壯夫以藥石,多見其不知量而已矣。然而超今日之世界人生以外者,於美術之存亡,固自可不必問也。 夫然,故世界之大宗教,如印度之婆羅門教及佛教,希伯來之基督教,皆以解脫為唯一之宗旨。哲學家說,如古代希臘之拍拉圖,近世德意志之叔本華,其最高之理想,亦存於解脫。殊如叔本華之說,由其深邃之《知識論》、偉大之《形上學》出,一掃宗教之神話的面具,而易以名學之論法,其真摯之感情,與巧妙之文字,又足以濟之,故其說精密確實,非如古代之宗教及哲學說,徒屬想像而已。然事不厭其求詳,姑以生平所疑者商榷焉。夫由叔氏之哲學說,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根本,一也。故充叔氏拒絕意志之說,非一切人類及萬物,各拒絕其生活之意志,則一人之意志,亦不可得而拒絕。何則?生活之意志之存於我者,不過其一最小部分,而其大部分之存於一切人類及萬物者,皆與我之意志同。而此物我之差別,僅由於吾人知力之形式,故離此知力之形式,而反其根本而觀之,則一切人類及萬物之意志,皆我之意志也。然則拒絕吾一人之意志,而姝姝自悅曰解脫,是何異決蹄岑之水,而注之溝壑,而曰天下皆得平土而居之者哉!佛之言曰:「若不盡度眾生,誓不成佛。」其言猶若有能之而不欲之意。然自吾人觀之,此豈徒能之而不欲哉!將毋欲之而不能也。故如叔本華之言一人之解脫,而未言世界之解脫,實與其意志同一之說,不能兩立者也。叔氏於無意識中亦觸此疑問,故於其《意志及觀念之世界》之第四編之末,力護其說曰: 人之意志,於男女之欲,其發現也為最著。故完全之貞操,乃拒絕意志即解脫之第一步也。夫自然中之法則,固是最確實者。使人人而行此格言,則人類之滅絕,自可立而待。至人類以降之動物,其解脫與墮落,亦當視人類以為準。吠陀之經典曰:「一切眾生之待聖人,如飢兒之待慈父母也。」基督教中亦有此思想。珊列休斯於其「人持一切物歸於上帝」之小詩中曰:「嗟汝萬物靈,有生皆愛汝。總總環汝旁,如兒索母乳。攜之適天國,惟汝力是怙。」德意志之神秘學者馬斯太哀克赫德亦云:「《約翰福音》云:余之離世界也,將引萬物而與我俱。基督豈欺我哉!夫善人,固將持萬物而歸之於上帝,即其所從出之本者也。今夫一切生物,皆為人而造,又各自相為用。牛羊之於水草,魚之於水,鳥之於空氣,野獸之於林莽皆是也。一切生物皆上帝所造,以供善人之用,而善人攜之以歸上帝。」彼意蓋謂人之所以有用動物之權利者,實以能救濟之故也。 於佛教之經典中,亦說明此真理,方佛之尚為菩提薩垂也,自王宮逸出而入深林時,彼策其馬而歌曰:「汝久疲於生死兮,今將息此任載。負余躬以遐舉兮,繼今日而無再。苟彼岸其餘達兮,余將徘徊以汝待!」(《佛國記》此之謂也。(英譯《意志及觀念之世界》第一冊第四百九十二頁) 然叔氏之說,徒引據經典,非有理論的根據也。試問釋迦示寂以後,基督屍十字架以來,人類及萬物之欲生奚若?其痛苦又奚若?吾知其不異於昔也。然則所謂持萬物而歸之上帝者,其尚有所待歟?抑徒沾沾自喜之說,而不能見諸實者歟?果如後說,則釋迦、基督自身之解脫與否,亦尚在不可知之數也。往者作一律曰: 「生平頗憶挈盧敖,東過蓬萊浴海濤。何處雲中聞犬吠,至今湖畔尚烏號。人間地獄真無間,死後泥洹枉自豪。終古眾生無度日,世尊只合老塵囂。」 何則?小宇宙之解脫,視大宇宙之解脫以為準故也。赫爾德曼人類涅之說,所以起而補叔氏之缺點者以此。要之,解脫之足以為倫理學上最高之理想與否,實存於解脫之可能與否。若夫普通之論難,則固如楚楚蜉蝣,不足以撼十圍之大樹也!今使解脫之事,終不可能,然一切倫理學上之理想,果皆可能也歟?今夫與此無生主義相反者,生生主義也。夫世界有限,而生人無窮,以無窮之人,生有限之世界,必有不得遂其生者矣!世界之內,有一人不得遂其生者,固生生主義之理想之所不許也。故由生生主義之理想,則欲使世界生活之量達於極大限,則人人生活之度,不得不達於極小限。蓋度與量二者,實為一精密之反比例,所謂最大多數之最大福祉者,亦僅歸於倫理學者之夢想而已。夫以極大之生活量,而居於極小之生活度,則生活之意志之拒絕也奚若?此生生主義與無生主義相同之點也!苟無此理想,則世界之內,弱之肉,強之食,一任諸天然之法則耳,奚以倫理為哉!然世人日言生生主義,而此理想之達於何時,則尚在不可知之數。要之理想者,可近而不可即,亦終古不過一理想而已矣。人知無生主義之理想之不可能,而自忘其主義之理想之何若,此則大不可解脫者也。 夫如是,則《紅樓夢》之以解脫為理想者,果可非薄也歟?夫以人生憂患之如彼,而勞苦之如此,苟有血氣者,未有不渴慕救濟者也──不求之於實行,猶將求之為美術。獨《紅樓夢》者,同時與吾人以二者之救濟。人而自絕於救濟則已耳,不然,則對此宇宙之大著述,宜如何企踵而歡迎之也! △第五章 餘論 自我朝考證之學盛行,而讀小說者,亦以考證之眼讀之。於是評《紅樓夢》者,紛然索此書之主人公之為誰,此又甚不可解者也。夫美術之所寫者,非個人之性質,而人類全體之性質也。惟美術之特質,貴具體而不貴抽象。於是舉人類全體之性質,置諸個人之名字之下。譬諸「副墨之子」、「洛誦之孫」,亦隨吾人之所好名之而已。善於觀物者,能就個人之事實,而發見人類全體之性質。今對人類之全體,而必規規焉求個人以實之,人之知力相越,豈不遠哉!故《紅樓夢》之主人公,謂之賈寶玉,可謂之子虛烏有先生可,即謂之納蘭容若、謂之曹雪芹,亦無不可也。 綜觀評此書者之說,約有二種:一謂述他人之事,一謂作者自寫其生平也。第一說中,大抵以賈寶玉為即納蘭性德。其說要非無所本。案性德《飲水詩集·別意》六首之三曰: 「獨擁余香冷不勝,殘更數盡思騰騰!今宵便有隨風夢,知在紅樓第幾層?又《飲水》詞中「閒中好」一闋云: 「別緒如絲睡不成,那堪孤枕夢邊城!因聽紫塞三更雨,卻憶紅樓半夜燈。」又「減字木蘭花」一闋詠新月云:「莫教星替,守取圓終必遂。此夜紅樓,天上人間一樣愁。」 紅樓之字凡三見,而雲夢紅樓者一。又其亡婦忌日,作金縷曲一闋,其首三句云:「此恨何時已,滴空階寒更雨歇,葬花天氣。」 葬花二字,始出於此。然則《飲水集》與《紅樓夢》之間,稍有文字之關係,世人以寶玉為即納蘭侍衛者,殆由於此。然詩人與小說家之用語,其偶合者固不少。苟執此例以求《紅樓夢》之主人公,吾恐其可以傅合者,斷不止容若一人而已。若夫作者之姓名。(遍考各書,未見曹雪芹何名),與作書之時月,其為讀此書者所當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為尤要。顧無一人為之考證者,此則大不可解者也。 至謂《紅樓夢》一書,為作者自道其生平者,其說本於此書第一回「竟不如我親見親聞的幾個女子」一語。信此說,則唐旦之天國戲劇,可謂無獨有偶者矣。然所謂親見親聞者,亦可自旁觀者之口言之,未必躬為劇中之人物。如謂書中種種境界,種種人物,非局中人不能道,則是《水滸傳》之作者,必為大盜,《三國演義》之作者,必為兵家──此又大不然之說也。且此問題,實與美術之淵源之問題相關係。如謂美術上之事,非局中人不能道,則其淵源必全存於經驗而後可。夫美術之源,出於先天,抑由於經驗,此西洋美學上至大之問題也。叔本華之論此問題也,最為透闢。茲援其說,以結此論。(其言此論本為繪畫及雕刻發,然可通之於詩歌小說。)曰: 人類之美之產於自然中者,必由下文解釋之,即意志於其客觀化之最高級人類中,由自己之力與種種之情況,而打勝下級自然力之抵抗,以占領其物質。且意志之發現於高等之階級也,其形式必複雜。即以一樹言之,乃無數之細胞,合而成一系統者也。其階級愈高,人類之身體,乃最複雜之系統也,各部分各有一特別之生活。其對全體也,則為隸屬,其互相對也,則為同僚,互相調和,以為其全體之說明,不能增也,不能減也。能如此者,則謂之美。此自然中不得多見者也。顧美之於自然中如此,於美術中則何如?或有以美術家模仿自然者,然彼苟無美之預想存於經驗之前,則安從取自然中完全之物而模仿之,又以之與不完全者相區別哉?且自然亦安得時時生一人焉,於其各部分皆完全無缺哉!或又謂美術家必先於人之肢體中,觀美麗之各部分,而由之以構成美麗之全體。──此又大愚不靈之說也。即令如此,彼又何自知美麗之在此部分,而非彼部分哉?故美之知識,斷非自經驗的得之,即非後天的而常為先天的,即不然,亦必其一部分常為先天的也。吾人於觀人類之美後,始認其美。但在真正之美術家,其認識之也,極其明速之度,而其表出之也,勝乎自然之為。此由吾人之自身即意志,而於此所判斷及發見者,乃意志於最高級之完全之客觀化也。唯如是,吾人斯得有美之預想。而在真正之天才,於美之預想外,更伴以非常之巧力。彼於特別之物中,認全體之理念,遂解自然之囁嚅之言語而代言之,即以自然所百計而不能產出之美,現之繪畫及雕刻中,而若語自然曰:「此即汝之所欲言而不得者也。」苟有判斷之能力者,必將應之曰:「是。」唯如是,故希臘之天才,能發見人類之美之形式,而永為萬世雕刻家之模範。唯如是,故吾人對自然於特別之境遇中所偶然成功者,而得認其美。此美之預想,乃自先天中所知者,即理想的也,比其現於美術也,則為實際的。 何則?此與後天中所與之自然物相合故也。如此,美術家先天中有美之預想,而批評家於後天中認識之,此由美術家及批評家,乃自然之自身之一部,而意志於此客觀化者也。哀姆攀獨克爾曰:「同者唯同者知之。」故唯自然能知自然,唯自然能言自然,則美術家有自然之美之預想,固自不足怪也。芝諾芬述蘇格拉底之言曰:「希臘人之發見人類之美之理想也,由於經驗。即集合種種美麗之部分,而於此發見一膝,於彼發見一臂。」此大謬之說也。不幸而此說蔓延於詩歌中。即以狹斯丕爾言之:謂其戲曲中所描寫之種種人物,乃其一生之經驗中所觀察者,而極其全力以模寫之者也。然詩人由人性之預想,而作戲曲小說,與美術家之由美之預想,而作繪畫及雕刻無以異。唯兩者於其創造之途中,必須有經驗以為之補助。夫然,故其先天中所已知者,得喚起而入於明晰之意識,而後表出之事,乃可得而能也。(叔氏《意志及觀念之世界》第一冊第二百八十五頁至二百八十九頁) 由此觀之,則謂《紅樓夢》中所有種種之人物,種種之境遇,必本於作者之經驗,則雕刻與繪畫家之寫人之美也,必此取一膝,彼取一臂而後可。其是與非,不待知者而決矣。讀者苟玩前數章之說,而知《紅樓夢》之精神,與其美學、倫理學上之價值,則此種議論,自可不生。 苟知美術之大有造於人生,而《紅樓夢》自足為我國美術上之唯一大著述,則其作者之姓名,與其著書之年月,固當為唯一考證之題目。而我國人之所聚訟者,乃不在此而在彼,此足以見吾國人之對此書之興味之所在,自在彼而不在此也。故為破其惑如此。 ○文學小言(一) 昔司馬遷推本漢武時學術之盛,以為利祿之途使然。余謂一切學問皆能以利祿勸,獨哲學與文學不然。何則?科學之事業,皆直接間接以厚生利用為旨,故未有與政治及社會上之興味相剌謬者也。至一新世界觀,與一新人生觀出,則往往與政治及社會上之興味不能相容。若哲學家而以政治及社會之興味為興味,而不顧真理之如何,則又決非真正之哲學。此歐洲中世哲學之以辨護宗教為務者,所以蒙極大之恥辱,而叔本華所以痛斥德意志大學之哲學者也。文學亦然。飠的文學,決非真正之文學也。 (二) 文學者,遊戲的事業也。人之勢力用於生存競爭而有餘,於是發而為遊戲。婉孌之兒,有父母以衣食之,以卵翼之,無所謂爭存之事也。其勢力無所發泄,於是作種種之遊戲。逮爭存之事亟,而遊戲之道息矣。惟精神上之勢力獨優,而又不必以生事為急者,然後終身得保其遊戲之性質。而成人以後,又不能以小兒之遊戲為滿足,於是對其自己之感情及所觀察之事物而摹寫之、詠嘆之,以發泄所儲蓄之勢力。故民族文化之發達,非達一定之程度,則不能有文學。而個人之汲汲於爭存者,決無文學家之資格也。 (三) 人亦有言,名者利之賓也。故文繡的文學之不足為真文學也,與飠的文學同。古代文學之所以有不朽之價值者,豈不以無名之見者存乎!至文學之名起,於是有因之以為名者,而真正文學乃復托於不重於世之文體以自見。逮此體流行之後,則又為虛□矣。故模仿之文學,是文繡的文學與飠的文學之記號也。 (四) 文學中有二原質焉,曰景,曰情。前者以描寫自然及人生之事實為主,後者則吾人對此種事實之精神的態度也。故前者客觀的,後者主觀的也。前者知識的,後者感情的也。自一方面言之,則必吾人之胸中洞然無物,而後其觀物也深,而其體物也切。即客觀的知識,實與主觀的情感為反比例。自他方面言之,則激烈之感情,亦得為直觀之對象,文學之材料,而觀物與其描寫之也,亦有無限之快樂伴之。要之,文學者,不外知識與感情交代之結果而已。苟無銳敏之知識與深邃之感情者,不過與於文學之事。此其所以但為天才遊戲之事業,而不能以他道勸者也。 (五) 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不可不歷三種之階級。「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晏同叔《蝶戀花》)此第一階級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歐陽永術又《蝶戀花》)此第二階級也。「眾里尋他千百度,回頭驀見,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辛幼安《青玉案》)此第三階級也。未有未閱第一、第二階級,而能遽躋第三階級者。文學亦然。此有文學上之天才者,所以又需莫大之修養也。 (六) 三代以下之詩人,無過於屈子、淵明、子美、子瞻者。此四子者,若無文學之天才,其人格亦自足千古。故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學者,殆未之有也。 (七) 天才者,或數十年而一出,或數百年而一出,而又須濟之以學問,助之以德性,始能產真正之大文學。此屈子、淵明、子美、子瞻等所以曠世而不一遇也。 (八) 「燕燕于飛,差池其羽」,「燕燕于飛」,「頡頡頑頑」,「見見黃鳥,載好其音」,「昔我往矣,楊柳依依」,詩人體物之妙,侔於造化,然皆出於離人、孽子、征夫之口。故知感情真者,其觀物亦真。 (九) 「駕彼四牡,四牡項領。我瞻四方,蹙靡所騁。」以《離騷》遠遊數千言言之而不足者,獨以十七字盡之,豈不詭哉!然以譏屈子之文勝,則亦非知言者也。 (十) 屈子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也。宋玉、景差感屈子之所感,而言其所言,然親見屈子之境遇與屈子之人格,故其所言,亦殆與自己之言無異。賈誼、劉向其遇略與屈子同,而才則遜矣。王叔師以下,但襲其貌而無其情以濟之,此後人之所以不復為楚人之詞者也。 (十一) 屈子之後,文學上之雄者,淵明其尤也。韋、柳之視淵明,其如劉賈之視屈子乎?彼感他人之所感,而言他人之所言,宜其不如李杜也。(十二) 宋以後之能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其惟東坡乎?山谷可謂能言其言矣,未可謂能感所感也。遺山以下亦然。若國朝之新城,豈徒言一人之言已哉!所謂「鶯偷百鳥聲」者也。 (十三) 詩至唐中葉以後,殆為羔雁之興矣。故五季北宋之詩(除一二大家外)無可觀者,而詞則獨為其全盛時代。其詩詞兼擅如永叔、少游者,皆詩不如詞遠甚,以其寫之於詩者,不若寫之於詞者之真也。至南宋以後,詞亦為羔雁之具,而詞亦替矣(除稼軒一人外)觀此足以知文學盛衰之故矣。 (十四) 上之所論,皆就抒情的文學言之。(《離騷》詩詞皆是。)至敘事的文學(謂敘事詩、史詩、戲曲等,非謂散文也),則我國尚在幼稚之時代。元人雜劇,辭則美矣,然不知描寫人格為何事。至國朝之《桃花扇》,則有人格矣。然他戲曲則殊不稱是。要之,不過稍有系統之詞,而並失詞之性質者也。以東方古文學之國,而最高之文學無一足以與西歐匹者,此則後此文學家之責矣。 (十五) 抒情之詩,不待專門之詩人而後能之也。若夫敘事,則其所需之時日長,而其所取之材料富,非天才而又有暇日者不能。此詩家之數之所不可更仆數,而敘事文學家殆不能及百分之一也。 (十六) 《三國演義》無純文學之資格,然其敘關壯繆之釋曹操,則非大文學家不辦。《水滸傳》之寫魯智深,《桃花扇》之寫柳敬亭、蘇崑生,彼其所為固毫無意義,然以其不顧一己之利害,故猶使吾人生無限之興味,發無限之尊敬。況於觀壯繆之矯矯之者乎!若此者,豈真如汗德所云,實踐理性為宇宙人生之根本歟?抑與現在利己之世界相比較,而益使吾人興無涯之感也?則選擇戲曲小說之題目者,亦可以知所去取矣。 (十七) 吾人謂戲曲、小說家為專門之詩人,非謂其以文學為職業也。以文學為職業,的文學也。職業的文學也,職業的文學家以文學為生活。專門之文學家,為文學而生活。今的文學之途蓋已開矣。吾寧聞征夫思婦之聲,而不屑使此等文學囂然污吾耳也。 ○屈子文學之精神 我國春秋以前,道德政治上之思想,可分為二派:一帝王派,一非帝王派。前者稱道堯舜禹湯文武,後者則稱其學出於上居之隱君子(如莊周所稱之成子之類),或托之於上古之帝王。前者近古學派,後者遠古學派也。前者貴族派,後者平民派也。前者入世派,後者遁世派。(非真遁世派,知其主義之終不能行於世,而遁焉者也。)前者熱情派,後者冷性派也。前者國家派,後者個人派也。前者大成於孔子、墨子,而後者大成於老子(老子楚人,在孔子後,與孔子問禮之老冉,系二人,說見汪容甫《述學老子考異》。)故前者北方派,後者南方派也。此二派者,其主義常相反對而不能相調和,觀孔子與接輿、長沮、桀溺、荷筱丈人之關係可知之矣。戰國後之諸學派,無不直接出於此二派,或出於混合此二派,故雖謂吾國固有之思想,不外此二者可也。 夫然,故吾國之文學,亦不外發表二種之思想。然南方學派則僅有散文的文學,如老子、莊、列是已。至詩歌的文學,則為北方學派之所專有。《詩》之百篇,大抵表北方學派之思想者也。雖其中如《考》《衡門》等篇,略近南方之思想,然北方學者所謂「用之則行,舍之則藏」,「有道則見,無道則隱」者,亦豈有異於是哉!故此等謂之南北公共之思想則可,不必非南方思想之特質也。然則詩歌的文學所以獨出於北方之學派中者,又何故乎? 詩歌者,描寫人生者也。(用德國大詩人希爾列爾之定義。)此定義未免太狹。今更廣之曰描寫自然及人生,可乎?然人類之興味,實先人生而後自然,故純粹之模山范水、留連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見。而詩歌之題目,皆以描寫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主,其寫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為之素地,而始得於特別之境遇中,用特別之眼觀之。故古代之詩所描寫者,特人生之主觀的方面,而對人生之客觀的方面及純處於客觀界之自然,斷不能以全力注之也。故對古代之詩,前之定義,苦其廣而不苦其隘也。 詩之為道,既以描寫人生為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族、國家及社會中之生活也。北方派之理想,置於當日之社會中,南方派之理想,則樹於當日之社會外。易言而明之,北方派之理想在改作舊社會,南方派之理想在創造新社會。然改作與創作,皆當日之社會之所不許也。南方之人以長於思辯而短於實行,故知實踐之不可能,而即於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無悶,囂然自得以沒齒者矣。若北方之人,則往往以堅忍之志,強毅之氣,恃其改作之理想,以與當日之社會爭,而社會之仇視之也,亦與其仇視南方學者無異,或有甚焉。故彼之視社會也,一時以為寇,一時以為親,如此循環,而遂生歐穆亞(Hamour)之人生觀。《小雅》之傑作,皆此種競爭之產物也。且北方之人,不為離世絕俗之舉,而日周旋於君臣父子夫婦之間,此等在在畀以詩歌之題目,與以作詩之動機。此詩歌的文學所以獨產於北方學派中,而無與於南方學派者也。 然南方文學中,又非無詩歌的原質也。南人想像力之偉大豐富,勝於北人遠甚。彼等巧於比類而善於滑稽,故言大則有若北溟之魚,語小則有若蝸角之國,語久則大樁、冥靈,語短則蟪蛄、朝菌,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汾水之陽,四子獨往。此種想像,決不能於北方文學中發見之。故莊列書中之某部分,即謂之散文詩,無不可也。夫兒童想像力之活潑,此人人公認之事實也。國民文化發達之初期亦然。古代印度及希臘之壯麗之神話,皆此等想像之產物也。以我中國論,則南方之文化發達較後於北方,則南人之富於想像,亦自然之勢也。此南方文學中之詩歌的特質所以優於北方文學者也。 由此觀之,北方人之感情,詩歌的也,以不得想像之助,故其所作遂止於小篇。南方人之想像,亦詩歌的也,以無深邃之感情之後援,故其想像亦散漫而無所麗,是以無純粹之詩歌。而大詩歌之出,必須俟北方人之感情與南方人之想像合而為一,即必通南北之騎驛而後可。斯即屈子其人也。 屈子,南人而學北方之學者也。南方學派之思想,本與當時封建貴族之制度不能相容,故雖南方之貴族,亦當奉北方之思想焉。觀屈子之文可以征之。其所稱之聖王,則有若高辛、堯、舜、禹、湯、少康、武丁、文、武,賢人則有若皋陶、摯說、彭、咸(謂彭祖、巫咸,商之賢臣也,與「巫咸時夕降兮」之巫咸,自是二人。列子所謂鄭有神巫,名季咸者也、)比干、伯夷、呂望、寧戚、百里、介推、子胥,暴君則有若夏□、羿、浞、桀、紂,皆北方學者之所常稱道,而於南方學者所稱黃帝、廣成等,不一及焉。雖《遠遊》一篇,似專述南方之思想,然此實屈子憤激之詞,如孔子之居夷浮海,非其志也。《離騷》之卒章,其旨亦與《遠遊》同,然卒曰「陟升皇之赫戲兮,忽臨睨夫舊鄉。僕夫悲余馬懷兮,蜷局顧而不行」。《九章》中之《懷沙》,乃其絕筆,然猶稱重華、湯、禹。足知屈子固徹頭徹尾抱北方之思想,雖欲為南方之學者,而終有所不慊者也。 屈子之自贊曰「廉貞」,余謂屈子之性格,此二字盡之矣。其廉固南方學者之所優為,其貞則其所不屑為,亦不能為者也。女Ч之詈、巫咸之占、漁父之歌,皆代表南方學者之思想,然皆不足以動屈子,而知屈子者,唯詹尹一人。蓋屈子之於楚,親則肺腑,尊則大夫,又嘗管內政外交上之大事矣。其於國家,既同累世之休戚,其於懷王,又有一日之知遇,被疏者一,被放者再,而終不能易其志,於是其性格與境遇相得,而使之成一種之歐穆亞。《離騷》以下諸作,實此歐穆亞所發表者也。使南方之學者處此,則賈誼(《吊屈原文》)、揚雄(《反離騷》)是而屈子非矣。此屈子之文學所負於北方學派者。 然就屈子文學之形式言之,則所負於南方學派者抑又不少。彼之豐富之想像力,實與莊列為近。《天問》、《遠遊》鑿空之談,求女謬悠之語,莊語之不足而繼之以諧,於是思想之遊戲更為自由矣。變《三百篇》之體而為長句,變短什而為長篇,於是感情之發表更為宛轉矣。此皆古代北方文學之所未有,而其端自屈子開之,然所以驅使想像而成此大文學者,實由其北方之肫摯的性格。此莊周等之所以僅為哲學家,而周秦間之大詩人不能不獨數屈子也。 要之,詩歌者,感情的產物也。雖其中之想像的原質(即知力的原質)亦須有肫摯之感情為之素地,而後此原質乃顯,故詩歌者,實北方文學之產物,而非儇薄冷淡之夫所能托也。觀後世之詩人若淵明、若子美,無非受北方學派之影響者,豈獨一屈子然哉,豈獨一屈子然哉! ○自序一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犬馬之齒,已過三十。志學以來,十有餘年,體素羸弱,而不能銳進於學。進無師友之助,退有生事之累,故十年所造,遂如今日而已。然此十年間,進步之跡,有可言焉。夫懷舊之感,恆篤於暮年;進取之方,不容於反顧。餘年甫壯,而學未成,冀一簣以為山,行百里而未半。然舉前十年之進步,以為後此十年、二十年進步之券,非敢自喜,抑亦自策勵之一道也。 余家在海寧,故中人產也。一歲所入,略足以給衣食。家有書五六篋,除《十三經註疏》為兒時所不喜外,其餘晚自塾歸,每泛覽焉。十六歲見友人讀《漢書》而悅之,乃以幼時所儲蓄之歲朝錢萬,購《前四史》於杭州,是為平生讀書之始。時方治舉子業,又以其間學駢文、散文,用力不專,略能形似而已。未幾而有甲午之役,始知世尚有所謂學者。家貧不能以資供遊學,居恆怏怏之,亦不能專力於是矣。二十二歲,正月始至上海,主《時務報》館任書記校讎之役。二月,而上虞羅君等私主之東文學社成,請於館主汪君康年,日以午後三小時往學焉,汪君許之。然館事頗劇,無自習之暇,故半年中之進步,不如同學諸子遠甚。夏六月,又以病足歸里,數月而念念而復至滬,則《時務報》館已閉。羅君乃使治社之庶務,而免其學資。是時社中教師為日本文學士藤田豐人、田岡佐代治二君,二君故治哲學。餘一日見田岡君之文集中,有引汗海、叔本華之哲學者,心甚喜之顧文半睽隔,自以為終身無讀二氏之書之日矣。次年,社中兼授數學、物理、化學、英文等,其時擔任數學者即藤田君。君以文學者而授數學,亦未嘗不自笑也。顧君勤於教授。其時所用藤澤博士之算術、代數兩教科書,問題殆以萬計。同學三四人者,無一問題不解,君亦無一不校閱也。又一年而值庚子之變,學社解散。蓋余之學於東文社也二年有半,而其學英文亦一年有半。時方畢第三讀本,乃購第四、第五讀本,歸里自習之。日盡一二課,必以能解為度,不解者且置之。而北亂稍定,羅君乃助以資,使遊學於日本。亦以從藤田君之勸,擬專修理學,故抵日本後,晝習英文,夜至物理學校習數學。留東京四五月而病作,遂以是夏歸國。 自是以後,遂為獨學之時代矣。體素羸弱,性復憂鬱,人生之問題日往復於吾前,自是始決從事於哲學。而此時為余讀書之指導者,亦即藤田君也。次歲春,始讀翻爾彭之《社會學》及□文之《名學》海甫定《心理學》之半,而所購哲學之書亦至,於是暫輟《心理學》而讀巴爾善之《哲學概論》、文特爾彭之《哲學史》。當時之讀此等書,固與前日之讀英文讀本之道無異。幸而已得讀日文,則與日文之此類書參照而觀之,遂得通其大略。既卒《哲學概論》《哲學史》,次年始讀汗德之《純理批評》,至「先天分析論」幾全不可解,更輟不讀,而讀叔本華之《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一書。叔氏之書,思精而筆銳,是歲前後讀二過。次及於其《充足理由之原則論》、《自然中之意志論》及文集等,尤以其《意志及表象之世界》中「汗德哲學之批評」一篇,為通汗德哲學關鍵。至二十九歲,更返而讀汗德之書,則非復前日之窒礙矣。嗣於汗德之純理批評外,兼及其倫理及美學。至今年從事第四次之研究,則窒礙更少,而覺其窒礙之處,大抵其說之不可恃處而已。此則當日誌學之初所未及料,而在今日亦得以自慰藉者也。此外如洛克、休蒙之書,亦時涉獵及之。近數年來為學之大略如此。 顧此五六年間,亦非能終日治學問,其為生活故而治他人之事,日少則二三時,多或三四時。其所用以讀書者,日多不逾四時,少不過二時,過此以往,則精神渙散,非與友朋談論,則涉獵雜書。惟此二三時間之讀書,則非有大故,不稍間斷而已。夫以余境之貧薄而體之孱弱也,又每日為學時間之寡也,持之以恆,當能小有所就,況財力精力之倍於余者,循序而進,其所造豈有量哉!故書十年間之進步,非徒以為責他日進步之券,亦將以勵今之人,使不自餒也。若夫余之哲學上及文學上之撰述,其見識文采亦誠有過人者,此則汪氏中所謂「斯由天致,非由人力,雖情符曩哲,未足多矜者」,固不暇為世告焉。 ○自序二前篇既述數年間為學之事,茲復就為學之結果述之。 余疲於哲學有日矣。哲學上之說,大都可愛者不可信,可信者不可愛。余知真理,而余又愛其謬誤。偉大之形上學、尊嚴之倫理學,與純粹之美學,此吾人所酷嗜也。然求其可信者,則言在知識上之實證論、倫理學上之快樂論,與美學上之經驗論。知其可信而不能愛,覺其可愛而不能信,此近二三年最大之煩悶,而近日之嗜好所以漸由哲學而移於文學,而欲於其中求直接之慰藉者也。要之,余之性質,欲為哲學家,則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為詩人,則又苦感性寡而理性多。詩歌乎?哲學乎?他日以何者終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間乎? 今日之哲學界,自赫爾海曼以後,未有敢立一家之系統者也。居今日而欲自立一新系統,自創一新哲學,非愚則狂也。近二十年之哲學家,如德之芬德、英之斯賓塞爾,但搜集科學之結果或古人之說,而綜合之、修正之耳。此皆第二流之作者,又皆所謂可信而不可愛者也。此外所謂哲學家,則實哲學史家耳。以余之力,加之以學問以研究哲學史,或可操成功之券。然為哲學家則不能,為哲學史則又不喜,此亦疲於哲學之一原因也。 近年嗜好之移於文學亦有由焉,則填詞之成功是也。余之於詞,雖所作尚不及百闋,然自南宋以後,除一二人外,尚未有能及余者,則平日之所自信也。雖比之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余愧有所不如,然此等詞人,亦未始無不及余之處。因詞之功成而有志於戲曲,此亦近日之奢願也。然詞之於戲曲,一抒情,一敘事,其性質既異,其難易又殊,又何敢因前者之成功,而遽冀後者乎?但余所以有志於戲曲者,又自有故。吾中國文學之最不振者,莫戲曲若。元之雜劇、明之傳奇存於今日者,尚以百數,其中之文字雖有佳者,然其理想及結構,雖欲不謂至幼稚至拙劣,不可得也。國朝之作者雖略有進步,然比諸西洋之名劇,相去尚不能以道里計。此余所以自忘其不敏,而獨有志於是也。然目與手不相謀,志與力不相副,此又後人之通病。故他日能為之與否,所不敢知。至為之而能成功與否,愈不敢知矣。 雖然以余今日研究之日淺而修養之力乏,而遽絕望於哲學及文學,毋乃太早計乎?苟積畢生之力,安知於哲學上有所得,而於文學上不能有成功之一日乎?即今一無成功,而得於侷促之生活中以思索玩賞為消遣之法,以自逭於聲色貨利之域,其益固已多矣。《詩》雲「且以喜樂,且以永日」,此吾輩才弱者之所有事也。若夫深湛之思,創造之力,苟一旦集於余躬,則俟諸天之所為歟,則俟諸天之所為歟! ○論教育之宗旨 教育之宗旨何在?在使人為完全之人物而已。何謂完全之人物?謂人之能力,無不發達且調和是也。人之能力分為內外二者:一曰身體之能力,一曰精神之能力。發達其身體,而萎縮其精神,或發達其精神,而罷敝其身體,皆非所謂完全者也。完全之人物,精神與身體,必不可不為調和之發達。而精神之中,又分為三部:知力,感情,及意志是也。對此三者而之真、美、善之理想。真者,知力之理想,美者,感情之理想,善者,意志之理想也。完全之人物,不可不備真、美、善之三德。欲達此理想,於是教育之事起。教育之事,亦分為三部:知育、德育(即意志)美育(即情育)、是也。如佛教之一派,及希臘羅馬之斯多噶派,抑壓人之感情,而使其能力專發達於意志之方面。又如近世斯賓塞爾之專重知育,雖非不切中一時之利弊,皆非完全之教育也。完全之教育,不可不備此三者。今試言其大略。 一、知育 人苟欲為完全之人物,不可無內界及外界之知識。而知識之程度之廣狹,應時地不同。古代之知識至近代,而覺其不足。閉關自守時之知識,至萬國交通時,而覺其不足。故居今之世者,不可無今世之知識。知識又分為理論與實際二種。溯其發達之次序,則實際之知識,常先於理論之知識。然理論之知識發達後,又為實際之知識之根本也。一科學如數學、物理學、化學、博物學等皆所謂理論之知識。至應用物理、化學於農工學,應用生理學於醫學,應用數學於測繪等,謂之實際之知識。理論之知識,乃人人天性上所要求者。實際之知識,則所以供社會之要求,而維持一生之生活。故知識之教育,實必不可缺者也。 二、道德 然有知識而無道德,則無以得一生之福祉,而保社會之安寧,未得為完全之人物也。夫人之生也為動作也,非為知識也。古今中外之哲人無不以道德為重於知識者,故古今中外之教育,無不以道德為中心點。蓋人人至高之要求,在於福祉,而道德與福祉,實有不可離之關係。愛人者,人恆愛之;敬人者,人恆敬之。不愛敬人者反是。如影之隨形,響之隨聲,其效不可得而誣也。書云:惠迪吉,從逆凶。希臘古賢所唱福德合一論,固無古今中外之公理也。而道德之本原,又由內界出而非外鑠我者,□皇而發揮之,此又教育之任也。 三、美育 德育與智育之必要,人人知之,至於美育有不得不一言者。蓋人心之動,無不束縛於一己之利害,獨美之為物,使人忘一己之利害,而入高尚純潔之域。此最純粹之快樂也。孔子言志獨與曾點,又謂興於詩,成於樂。希臘古代之以音樂為普通學之一科,及近世希痕林、敬爾列爾等之重美育學,玲瓏不可湊拍;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水中之影,鏡中之象,言有盡而意無窮。余謂北宋以前之詞亦復如是。然滄浪所謂「興趣」,阮亭所謂「神韻」,猶不過道其面目,不若鄙人拈出「境界」二字為探其本也。 ○元劇之文章 元雜劇之為一代之絕作,元人未之知也;明之文人始激賞之,至有以關漢卿比司馬子長(韓文靖邦奇)者。三百年來,學者文人,大抵屏元劇不觀。其見元劇者,無不加以傾倒。如焦里堂《易余錄》之說,可謂具眼矣。焦氏謂「一代有一代之所勝,欲自《楚騷》以下撰為一集,漢則專取其賦,魏晉六朝至隋則專錄其五言詩,唐則專錄其律詩,宋專錄其詞,元專錄其曲。」余謂律詩與詩,固莫盛於唐宋。然此二者果為二代文學中最佳之作否,尚屬疑問。若元之文學,則固未有尚其曲者也。 元曲之佳處何在?一言以蔽之曰:「自然而已矣。」古今之大文學,無不以自然勝,而莫著於元曲。 蓋元劇之作者,其人均非有名位學問也;其作劇也,非有藏之名山傳之其人之意也。彼以意興之所至為之,以自娛娛人;關目之拙劣,所不問也,思想之卑陋,所不諱也,人物之矛盾,所不顧也。彼但摹寫其胸中之感想與時代之情狀,而真摯之理與秀傑之氣時流露於其間。故謂元曲為中國最自然之文學,無不可也。若其文字之自然,則又為其必然之結果,抑其次也。 明以後傳奇無非喜劇,而元則有悲劇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漢宮秋》、《梧桐雨》、《西蜀夢》、《火燒介子推》、《張千替殺妻》等,初元所謂先離後合,始困終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劇之性質者,則如關漢卿之《竇娥冤》,紀元祥之《趙氏孤兒》,劇中雖有惡人交構其間,而其蹈湯赴火者,仍出於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於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也。 元劇關目之拙,固不待言。此由當日未嘗重視此事,故往往互相蹈襲,或草草為之。然如武漢臣之《老生兒》,關漢卿之《救風塵》,其布置結構,亦極意匠慘澹之致,寧較後世之傳奇有優無劣也。 然元劇最佳之處,不在其思想結構而在其文章。其文章之妙,亦一言以蔽之曰,「有意境而已矣。」何以謂之有意境?曰:「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是也。古詩詞之佳者,無不如是。元曲亦然。明以後,其思想結構,盡有勝於前人者,唯意境則為元人所獨擅。茲舉數例以證之。 其言情述事之佳者,如關漢卿《謝天香》第三折: (正宮端正好)我往常在風塵,為歌妓;不過多見了幾個筵席,回家來仍作個自由鬼。今日倒落在無底磨,牢籠內。馬致遠《任風子》第二折: (正宮端正好)添酒力,晚風涼。助殺氣,春雲暮。尚兀自腳趔趄、醉眼模糊。他化的我一方之地都食素。單則俺殺生的無緣度。語語明白如畫,而言外有無窮之意。 又如《竇娥冤》第二折: (斗蝦蟆)空悲戚,沒理會;人生死,是輪迴。感著這般病疾,值著這般時勢。可是風寒暑濕,或是饑飽勞役,各人證候自知。人命關天關地,別人怎生替得。壽數非干一世,相守三朝五夕,說甚一家一計。又無羊酒緞匹,又無花紅財禮。把手為活過目,撒手如同休棄。不是竇娥忤逆,生怕旁人論議。不如聽咱勸你,認個自家悔氣。割捨的一具棺材,停置幾件布帛,收拾出了咱家門裡,送入他家墳地。這不是你從小兒年紀指腳的夫妻,我其實不關親,無半點悽愴淚。休得要心如醉,意似痴。便這等嗟嗟怨怨,哭哭啼啼。 此一曲直是賓白,令人忘其為曲。元初所謂當行家,大率如此。至中葉以後,已罕覯矣。其寫男女離別之情者,如鄭光祖《倩女離魂》第三折: (醉春風)空服遍面眩藥不能痊,知他這音贊病何日起。要好時直等的見他時,也只為這症候因他上得,得。一會家縹緲呵,忘了魂靈。一會家精細呵,使著軀殼。一會家混沌呵,不知天地。 (迎仙客)日長也愁更長,紅稀也信尤稀,春歸也奄然人未歸。我則道相別也數十年,我則道相隔著數萬里。為數歸期,則那竹院裡刻遍琅翠。 此種詞如彈丸脫手,後人無能為役。唯南曲中《拜月》,《琵琶》,差能近之。至寫景之工者,則馬致遠之《漢宮秋》第三折: (梅花酒)呀,對著這迥野淒涼:草色已添黃;兔起早迎霜;犬褪得毛蒼;人搠起纓槍;馬負著行裝;車運著餱糧;打獵起圍場。他,他,他,傷心辭漢主,我,我,我,攜手上河梁。他部從,入窮荒;我鑾輿,返咸陽。返咸陽,過宮牆;過宮牆,繞迴廊;繞迴廊,近椒房;近椒房,月昏黃;月昏黃,夜生涼;夜生涼,泣寒づ;泣寒づ,綠紗窗;綠紗窗,不思量。 (收江南)呀!不思量,便是鐵心腸;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美人圖今夜掛昭陽;我那裡供養,便是我高燒銀燭照紅妝。(尚書雲)陛下迴鑾罷,娘娘去遠了也。(駕唱) (鴛鴦煞)我煞大臣行,說一個推辭謊,又則怕筆尖兒那火編修講。不見那花朵兒精神,怎趁那草地里風光。唱道,佇立多時,徘徊半晌。猛聽的塞雁南翔,呀呀的聲嘹亮。卻原來滿目牛羊,是兀那載離恨的氈車,半坡里響。 以上數曲,真所謂寫情則沁人心脾,寫景則在人耳目,述事則如其口出者。第一期之元劇,雖淺深大小不同,而莫不有此意境也。 古代文學形容事物也,率用古語,其用俗語者絕無,又所用之字數亦不甚多。獨元曲以許用襯字故,故輒以許多俗語,或以自然之聲音形容之。此自古文學上所未有也。茲舉其例: 如《西廂記》第四劇第四折: (雁兒落)綠依依牆高柳半遮;靜悄悄門掩清秋夜;疏剌剌林梢落葉風;昏慘慘雲際穿窗月。 (得勝令)驚覺我的是顫顫巍竹影走龍蛇;虛飄飄莊周夢蝴蝶;絮叨叨促織兒無休歇;韻悠悠砧聲兒不斷絕。痛煞煞傷別,急煎煎好夢兒應難捨;冷清清的咨嗟,嬌滴滴玉人兒何處也。 此猶僅用三字也。其用四字者,如馬致遠《黃梁夢》第四折: (叨叨令)我這裡穩丕丕土坑上迷風彡沒騰的坐;那婆婆將粗剌剌陳米喜收希和的播。那蹇驢兒柳陰下舒著足乞留惡濫的臥;那漢子去脖項上婆婆沒索的摸。你則早醒來了也麼哥,你則早醒來了也麼哥。可正是窗前彈指時光過。 其更奇絕者,則如鄭光祖《倩女離魂》第四折: (古水仙子)全不想這姻親是舊盟,則待教襖廟火刮刮匝匝烈焰生。將水面上鴛鴦忒楞楞騰分開交頸,疏剌剌沙雕鞍撒了鎖呈。廝琅琅湯偷香處喝號提鈴,支楞楞爭弦斷了不續碧玉箏。吉丁丁精磚上摔破菱花鏡,撲通通東井底墜銀瓶。 又無名氏《貸郎旦劇》第三折,則所用疊字,其數更多。 (貨郎兒六轉)我則見黯黯慘慘天涯雲布,萬萬點點瀟湘夜雨。正值著窄窄狹狹溝溝塹塹路崎嶇,黑黑黯黯彤雲布,赤留赤律瀟瀟灑灑斷斷續續,出出律律忽忽魯魯陰雲開處,霍霍閃閃電光星注。正值著颼颼摔摔風,淋淋淥淥雨。高高下下凹凹答答一水模糊,撲撲簌簌濕濕淥淥疏林人物,卻便似一幅慘慘昏昏蕭湘水墨圖。 由是觀之,則元劇實於新文體中自由使用新言語。在我國文學中,於《楚辭》內典外,得此而三。然其源遠在宋金二代,不過至元而大成。其寫景抒情述事之美,所負於此者,實不少也。 元曲分三種。雜劇之外,尚有小令套數。小令,只用一曲,與宋詞略同。套數則合一宮調中諸曲為一套,與雜劇之一折略同。但雜劇以代言為事,則套數則以自敘為事。此其所以異也。元人小令套數之佳,亦不讓於其雜劇。茲各錄其最佳者一篇,以示其例略可以見元人之能事也。 小令《天淨沙》(無名氏。此詞……不知何據。)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套數《秋思》(馬致遠,見遠刊《中原音韻》《樂府新聲》。) (雙調夜行船)百歲光陰如夢蝶,重回首往事堪嗟。昨日春來,今朝花謝,急罰盞夜闌燈滅。〔喬木查〕秦宮漢闕,做衰草牛羊野,不恁漁樵無話說。縱荒墳,橫斷碑,不辨龍蛇。〔慶宣和〕投至狐蹤與兔穴。多少豪傑,鼎足三分半腰折。魏耶晉耶?〔落梅風〕天教富,不待奢,無多時好天良夜。看錢奴硬將心似鐵,空辜負錦堂風月。〔風入松〕眼前紅日又西斜,疾似下坡車。晚來清鏡添白雪,上床與鞋履相別。莫笑鳩巢計拙,葫蘆提一就裝呆。〔撥不斷〕利名竭,是非絕,紅塵不向門前惹,綠樹偏宜屋角遮,青山正補牆東缺,竹籬茅舍。〔離亭煞宴〕蛩吟罷,一枕才寧貼;雞鳴後,萬事無休歇。算名利何年是徹?密匝匝蟻排兵,亂紛紛蜂釀蜜,鬧穰穰蠅爭血。裴公綠野堂,陶令白蓮社,愛秋來那些。和露滴黃花,帶霜烹紫蟹,煮酒燒紅葉。人生有限杯,幾個登高節。囑付與頑童記者,便北海探吾來,道東籬醉了也。 天淨沙小令,純是天籟,仿佛唐人絕句。馬東籬《秋思》一套,周德清評之以為萬中無一。明王元美等,亦推為套數中第一。誠定論也。此二體雖與元雜劇無涉。可知元人之於曲,天實縱之,非後世所能望其項背也。 元代曲家,自明以來,稱關、馬、鄭、白,然以其年代及造詣論之,寧稱關、白、馬、鄭為妥也。 關漢卿一空倚傍,自鑄偉詞。而其言曲盡人情,字字本色。故當為元人第一。白仁甫、馬東籬,高華雄渾,情深文明;鄭德輝清麗芊綿自成馨逸;均不失為第一流。其餘曲家,均在四家範圍內。唯宮大用瘦硬通神,獨樹一幟。 以唐詩喻之:則漢卿似白樂天,仁甫似劉夢得,東籬似李義山,德輝似溫飛卿,而大用則似韓昌黎。以宋詞喻之,則漢卿似柳耆卿,仁甫似蘇東坡,東籬似歐陽永叔,德輝似秦少游,大用似張子野。雖地位不必同,而品格則略相似也。 明寧獻王《曲品》,躋馬致遠於第一。而抑漢卿於第十。蓋元中葉以後,曲家多祖馬鄭,而祧漢卿,故寧王之評如是。其實非篤論也。 元劇自文章上言之,優足以當一代之文學。又以其自然故,故能寫當時政治及社會之情況,足以供史家論世之資者不少。又典中多用俗語,故宋金元三朝遺語所存甚多。輯而存之,理而董之,自足為一專書。此又言語學上之事,而非此書之所有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