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文選 · 卷二

鄭振鐸 《晚清文選》
006-015論洋害·程含章 天下之大利在洋,而大害亦在洋。諸番所產之貨,皆非中國所必需。若大呢、羽毛嗶吱、銅、錫、綿花、蘇木、藥材等類,每歲約值千萬金。猶是以貨換貨,不必以實銀交易。於中國尚無所妨。惟鴉片一物,彼以至毒之藥,並不自食,而乃賣與中國,傷吾民命,耗吾財源。約計每歲所賣不下數百萬金。皆潛以銀交易,有去無來。中國土地,所產歲有幾何,一歲破耗數百萬,十歲破耗數千萬,不過二三十年,中國之白金竭矣。近來白金日漸昂貴,未始不由於此。實堪隱憂。 或曰:嚴海口,謹關津,但令海關不收其稅,便可禁其不來。不知沿海數千萬里,處處皆可登岸。雖有十萬兵,不能守也。利之所在,不脛而走,不羽而飛,豈必定由關津。海關向無鴉片之稅,皆系傳聞之訛。至於禁兵役之包蔽,拿煙館之售賣,有犯者重治其罪,皆系皮毛之治,無益於事。必欲正本清源,惟有絕其人,不與交通貿易而後可。然試思其人之能絕焉否耶? 彼諸番之與中國交易,已數百年矣。一旦絕之,則必同心合力,與我為難,兵連禍結,非數十年不定。而沿海奸民,素食其利,且將陰為彼用。海濱僻靜,不可勝防。且勝負兵家之常。但令中國小有挫敗,則謠諑紛乘,群起而攻之矣。天下事自我發之,須自我收之。豈可以兵為戲而浪開邊釁哉! 為今之計,止可嚴諭各國,不許夾帶鴉片。某船有犯者,即封其艙,不許貿易。而於沿海口岸,及城市鎮集,嚴密察訪,有屯賣大販,即置於法。沒其財產入官,妻配邊。其關津口岸之查禁,自不待言。又廣為教戒,使民回心向道。或者其稍止乎?事有明知其害,而不能即去,必姑俟之異日,以待其機之可乘者,此類是也。 007-016地圖說·朱雲錦 昔晉司空裴秀,嘗作《禹貢地域圖》十八篇。其序曰:制國之體有六。一曰分率,所以辨廣論之度也;二曰准望,所以正彼此之體也;三曰道里,所以定所由之數也;四曰高下,五曰方邪,六曰迂直。後三者,各因地而制宜,所以校平險之異也。六者作圖之法備矣。惜其不傳。後唐賈耽作《華夷圖》亦稱於世。嘗謂地理之學,百聞不如一見。又雲十說不如一圖。古人之圖史並重者以此。 愚意有方面之任者,可飭沿邊及腹地,有山險州縣,各勘明本境某山周回約幾里,高約若干丈,與傍近山或聯或斷,距州縣治若干,某水出某山,流接某縣,山內通行之路,凡自某縣某堡入境,至某縣某地出境,有無兵營分防官司,又有樵路若干條,可為至某處捷徑,或古設有某關,今有無基地,再註明四至八到,並為說,挨縣呈送,再繪為總圖,統為之說。則一省之形勢瞭然矣。 漢入關中,蕭相國先入丞相府收圖書,然後知天下扼塞戶口。唐時每州亦造送圖經,皆此。若得數同志者,即所蒞之地,各成一圖,匯齊可成大觀。與古之裴賈,方軌並駕。而守土稽古者,皆得有所考鏡矣。嘗閱各志,見張應科林縣險要圖說,甚簡核可法。附錄之以待有心者之則效雲。 008-017貞女說·俞正燮 《列女傳》云:丹陽羅靜者,廣德羅勤女,為同縣朱曠所聘,婚禮未成,勤遇病喪沒。鄰比斷絕。曠觸冒經營。尋復病亡。靜感其義,遂誓不嫁。有楊祚者,多將人眾,自往納幣。靜乃逃竄。祚劫其弟妹。靜懼為祚所害,乃出見之。曰:實感朱曠為妾父而死,是以託身亡者,自誓不貳。辛苦之人,願君哀而舍之。如其不然,請守之以死。乃舍之。 後世女子不肯再受聘者,謂之貞女。其義實有難安。未同衾而同穴,謂之無害,則又何必親迎,何必廟見,何必為酒食以召鄉黨僚友,世又何必有男女之分乎?此蓋賢者未思之過。必若羅靜者,可雲女士矣。可雲貞女矣。 嘗見一詩云: 閩風生女半不舉,長大期之作烈女。婿死無端女亦亡,鴆酒在尊繩在梁。 女兒貪生奈逼迫,斷腸幽怨填胸臆。族人歡笑女人死,請旌藉以傳姓氏。 三丈華表朝樹門,夜聞新鬼求返魂。 嗚呼!男兒以忠義自責則可耳。婦女貞烈,豈是男子榮耀也! 008-018節婦說·俞正燮 《禮·郊特牲》云:一與之齊,終身不改。故夫死不嫁。《後漢書·曹世叔妻傳》云: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按婦無二適之文,固也。男亦無再娶之儀。聖人所以不定此儀者,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非謂庶人不行禮,大夫不懷刑也。 自禮意不明,苛求婦人,遂為偏義。古禮夫婦合體同尊卑,乃或卑其妻。古言終身不改,身則男女同也。事出妻,乃七改矣。妻死再娶。乃八改矣。男子理義無涯涘,而深文以罔婦人,是無恥之論也。 《魏志·鍾繇傳》云:子毓為御史中丞侍中廷尉聽,君父已沒,臣子得為理謗。及士為侯,其妻不復配嫁。《北史·李諧傳》云:五品以上,妻妾不得改嫁。《北夢瑣言》云:士人女郎無改適之禮。然宋濮王允讓仁宗時知大宗正事。故事,宗婦少喪夫,雖無子不許更嫁。允讓曰:此非人情。乃為請使有歸。 檢《禮志》十八云:治平中,令宗室女再嫁者,祖父有二代任殿直。若州縣以上,即許為婚姻。熙寧十年,詔宗婦非袒免以上親,與夫聽離再嫁者,委宗正司審核。其恩澤已追奪,而乞與後夫者,降一等。尋詔宗女毋得與嘗娶人結婚,再適者不用此法。是女再嫁,與男再娶者等。 《元史·列女傳》云:鄭州霍尹氏夫死,姑命其更嫁,尹不忍。姑曰:世之婦皆然,人未嘗以為非。汝何獨恥之?尹曰:人之志不同。妾知守妾志耳。姑不能強。此則婦人之節,男子所不及。其再嫁者,不當非之。不再嫁者,敬禮之斯可矣。 009-019書包倦翁安吳四種後·丁晏 倦翁與余交契三十年。既成《安吳四種》,亟寄一部以示余。余讀其文,激宕遒美,其敷陳剴切,皆經世之言,有關國計民生,不為空疏無用之學。近儒之魁士名人也。余獨惜其好言利,以貽無窮之害。 倦翁好奇人也,以好奇之過,敢為大言,訾毀成法,變更舊章,務為可驚可喜之論,以炫世駭俗。而不意其害之至此極也。夫漕運官鹽,國家之成法也,積久行之,不能無弊。然當其遵行之時國用殷富民生蕃庶,利與弊相乘,未見其害之甚也。倦翁必欲變漕運為海道,變官鹽為票商,狃目前之利。馴至海運票引既成,而漕艘鹽船水手捆工,數十萬之閒民,嗷嗷無食,其勢不為盜賊不止。於是揭竿亡命之徒,乘間而起,蹂躪數省,焚掠累年而未已。向之所謂利者,已付無何有之鄉,而其為害,有不可勝言者矣。 其始言利之計,始於一二書生,久之浸淫幕府。為大僚者,染功利之近習,昧經世之遠圖,誤信而強行之。務隳舊章,破敗決裂,已成不可收拾之勢。而國用民生,交受其困。及乎賊氛既張,民之傷殘至酷,豈非人事使之然哉! 嗚呼!讀書不過聖賢經傳,便成名儒。謂能得海外奇書者,妄也。治世不過古今成法,便為善俗。謂能建當時奇策者,尤妄也。《孟子》首戒言利,率由舊章。今之人好言利而輕改舊章,專與《孟子》相反,何其戾也!憶丙子秋,余在白下,吳門王亮生示余《鈔幣芻言》,余不以為然。謂輕錢行鈔,必無利而有害。 丙申春,余在都中,宜黃黃樹齋鴻臚示余《禁洋菸疏》稿,請塞漏卮以培國本。座客皆交口贊之。余獨嘿無一言。樹齋固問之。余曰:不禁則民日以弱,中國必疲。禁則利在所爭,外夷必畔。且禁菸當以民命力重,不當計利。立法當以中國為先,不當擾夷。坐客亦不以余言為然。迄乎鈔法行而錢法大壞,洋菸禁而邊釁大開,孰非變法者作之俑乎? 余深慨夫變法者之言利,舊章雖存,不能驟復。國用民生,日受其害而靡所底也。故自附於倦翁之諍友,為之書後以正之。 010-020贈孫秋士序·梅曾亮 為名公子貴介弟,而無官於朝,無跡於場屋,斗室中課六七童子十餘年,主者不易姓。往來不過一二士。詩一卷,紙墨暗昧,讀者捲舌滯口,而不可捨去。敝衣冠獨行市中,斷爛古書外,不市他物。居近正陽門,不二三里,目不見朝報一字,不知何者為今日時事,達官要人。蓋古之山林枯槁之士,無過於孫先生者。而今於京師中遇之,亦異矣! 韓昌黎言居京師八九年,不知當時何能自處。夫士至京師不可居,困矣。然困有至非京師無居,如先生者,為愈奇耳。吾觀東方曼倩及揚子云,皆非嗜祿利者。其居長安中,甚落拓矣。亦卒不捨去。豈古今人之遇或同與?二子在當時,雖其遭遇若此,後之好事者,或傳其書,寫放其兒,忻慕笑忭而欲從游。則以吾所言如先生其人者,後人好事者見之,有不欲傳其書,寫放其兒,而欲從之游者乎?有不忻慕笑忭而忘其為落拓於當世者乎? 太史公班固書,屢言長安諸公貴人,皆不出其名氏,以其人日異月新,不勝識也。然則有名氏如二子者,落拓亦何負於人哉!曾亮交先生十餘年。今先生年六十矣,乃述其行之似古人者以為贈。以見壽莫壽於使後世知我為古人也。 010-021戶部郎中湯君墓志銘·梅曾亮 君姓湯氏,諱鵬,字海秋,湖南益陽人。父義{山立},妣某恭人。道光三年,君年甫二十,成進士。所為制藝,列書肆中,士子模擬,相接得科第。而君是時已專力為詩歌。自上古歌謠至《三百篇》《離騷》漢魏六朝唐無不形規而神絜之。未幾,成詩集三千首。其始官禮部主事。既兼軍機章京。旋補戶部主事。轉貴州司員外郎,擢山東道監察御史。 年始三十餘,意氣蹈厲,謂天下事無不可為者。其議論所許可,惟李文饒張太岳輩。徒為詞章士無當也,於是勇言事。未逾月,三上章。最後以宗室尚書叱辱滿司官非國體,言過當,且在已奉旨處分後,罷御史,回戶部員外郎。轉四川司郎中。 是時英夷擾海疆,求通市。君已黜不得言事,猶條上奏書,轉奏夷務善後者三十事。雖報聞而後,美利堅求改關市約,有奏中不可許者數事。人以是服其精,非疏闊大略者也。 君既負才氣,久居曹司,以為事無論利鈍成敗。有所為,當震衤暴人耳目,拘拘焉成易就之功,弗貴也。既不得施事,則將著之言。吾書出而人以為古嘗有是言,雖工弗貴也。於是為《浮邱子》一書,立一意為干,一干而分數支,支之中又有支焉,則支復為干,支幹相演以遞於無窮。大抵言軍國利病,吏治要最,人事情偽,開張形勢,尋躡要眇,一篇數千言者九十餘篇,最四十餘萬言。每遇人輒曰:能過我一閱《浮邱子》乎?其自喜如此。 姚石甫以台灣道創英夷,受誣訴。事白出獄,君大喜,觴客於萬柳堂,為石甫賀。余於是始識君,得讀《浮邱子》者。君嘗為會試同考官,門下士多至九列,譽君者不患無其人。顧欲得余言為可否。於是嘆世徒畏君之才而豪,不知其不自足者,乃如是也。嗚呼,君今其死矣!士而才,固宜負病如是。迨既死而世無復見其病者,獨其才在耳。君之名,其可無慮於後世矣。 君卒以道光二十四年七月九日,年四十四。未卒前,過予曰:石甫以同知官四川,為大吏者當何如?既而曰:天下事恐難滿人意也。後八日而卒。余過長春寺,記與君揖張亨甫柩而歸也。未逾歲,而君復殯於是,黯然傷之。君娶於某,子ㄈ昭、佶昭、佑昭、什昭、啟昭、孫惇允,女二人適杜適李。以道光二十年某月日,葬君於某縣某鄉之原。 其友王少鶴謂予曰:銘以屬君。乃為之詞曰: 天與以才負之氣,神豪與俠士所悸。大力者推幸以遂,容頭平進不可意。 摧堅犯難北奠掣,厥而改圖幾後世,四十餘萬載厥字,魂雖埋幽靈不翳。 010-022游小盤谷記·梅曾亮 江寧府城,其西北包盧龍山而止。余嘗求小盤谷者,至其地。土人或曰無有。皆大竹蔽天,多歧路,曲折廣狹如一,探之不可窮。聞犬聲,乃急赴之,卒不見人。 熟五斗米頃,行抵寺,曰歸雲堂,土地舒寬,居民以桂為業。寺傍有草徑甚微,南出之,乃隊大谷。四山皆大桂樹,隨山陂陁,其狀若抑大盂。空響內貯,謦咳不得他逸。寂寥無聲,而耳聽常滿。淵水積焉。盡山麓而止。 由寺北行至盧龍山,其中坑谷窪隆,若井灶齦齶之狀。或曰:遺老所避兵者。三十六茅庵,七十二團瓢,皆當其地。 日且暮,乃登山循城而歸。暝色下積,月光布其上,俯視萬影摩盪,起伏波浪中。諸人皆曰:此萬竹蔽天處也。所謂小盤谷,殆近之矣。 同游者,侯振廷舅氏,管君異之,馬君蒙湘,歐生岳庵,弟念勤,凡六人。 010-023缽山餘霞閣記·梅曾亮 江寧城山得其半,便於人而適於野者,惟西城缽山。吾友陶子靜偕群弟讀書所也。因山之高下為屋,而閣於其嶺曰餘霞。因所見而名之也。 俯視花木,皆環拱升降,草徑曲折可念。行人若飛鳥度柯葉上。西面城,淮水縈之。江自西而東,青黃分明,界畫天地。又若大圓鏡平置林表,莫愁湖也。其東南萬屋沉沉,炊煙如人立,各有所企。微風繞之,左引右挹,綿綿緡緡,上浮市聲,近寂而遠聞。 甲戌春,子靜觴同人於其上。眾景畢見,高言愈張。子靜曰:文章之事,如山出雲,江河之下水,非鑿石而引之,決版而導之者也。故善為者有所待。曾亮曰:文在天地,如雲物煙景焉,一俯仰之間,而遁乎萬里之外。故善為文者,無失其機。管君異之曰:陶子之論高矣。後說者,如斯閣亦有當焉。遂書為之記。 010-024江亭消夏記·梅曾亮 都中燕客者,曰館曰堂,皆肆也,觀優者集焉。樂閒曠,避煩暑,惟江亭為宜。地當南城西,故為水會。今則四達皆通車。 甲午五月望,徐廉峰編修黃樹齋給諫招客而觴之。天氣清佳,地曠人適,以客皆雄於談而失飲也。 乃射覆以行酒,當令者取樽俎閒物,載經典者,隱一字為鵠,而出其上下字為媒。因媒以中鵠者不飲。然所出字,皆與鵠綿褫判散,不可膠附。又出他字相佐輔。綴其鵠者愈專,而媒愈幻。務以枝人心,使不得尋逐以為快。忽然得之,歡愕相半。每一覆而發,飲者十數人。 酒肴既饜,憑軒周流。下多葭葦,蒙籠坡陀,風草相噬,柯葉\縩,其下有波浪\汨聲,渺若大澤無涯江湖之思焉。 主客多江東南人,歲比大水,談者以為憂。於斯亭,又悵然於不可得水。給諫遂歸而圖之。圖中人皆面山左倚城,指亭下相顧語者,亭西軒也。上元梅曾亮識。 010-025書棚民事·梅曾亮 余為董文恪公作行狀,盡覽其奏議。其任安徽巡撫,奏准棚民開山事甚力。大旨言與棚民相告訐者,皆溺於龍脈風水之說。至有以數百畝之山保一棺之土,棄典禮,荒地利,不可施行。而棚民能攻苦茹淡,於崇山峻岭,人跡不可通之地,開種旱谷以佐稻粱,人無閒民,地無遺利,於策至便,不可禁止,以啟事端。余覽其說而是之。 及余來宣城,問訖鄉人,皆言未開之山,土堅石固,草樹茂密,腐葉積年,可二三寸。每天雨從樹至葉,從葉至土石,歷石罅滴瀝成泉,其下水也緩。又水下而土不隨其下,水緩,故低田受之不為災。而半月不雨,高田猶得其浸溉。今以斤斧童其山,而以鋤犁疏其土,一雨未畢,沙土隨下,奔流注壑澗中,皆填污不可貯水。畢至窪田中,乃止。及窪田竭,而山田之水無繼者。是為開不毛之土,而病有谷之田;利無稅之傭,而瘠有稅之戶也。余亦聞其說而是之。 嗟夫,利害之不能兩全也久矣。由前之說,可以息事。由後之說,可以保利。若無失其利,而又不至於董公之所憂,則吾蓋未得其術也。故記之以俟夫習民事者。 011-026禁用洋貨議·管同 天下之財統此數。今上不在國,下不在民,此縣貧而彼州不聞其富。若是者何與?曰生齒日繁,淫侈愈甚,積於官吏而兼併於大商,此國與民所以並困也。雖然,是固然矣,而猶有未盡。今鄉有人焉,其家資累數百萬,率其家人婦子,甘食褕衣,經數十年不盡。既而鄰又有人焉,作為奇巧之物事以誑耀乎吾。吾子弟愛其物,因日以財易之。迨其久,則吾之家,徒得乎物之奇巧無用者,而吾之財盡入於鄰。 今中國之與西洋,固鄰居也。凡洋貨之至於中國者,皆所謂奇巧而無用者也。而數十年來,天下靡靡然爭言洋貨。雖至貧者,亦竭蹶而從時尚。夫洋之貨胡為而於吾哉?洋之貨十分而入吾者一,則吾之財十分而入洋者三矣。昔者,聖王之世,服飾有定製,而作奇技淫巧者有誅。夫使中國之人被服紈綺玩弄金玉,其財固流通於中國之中,而聖王必加之厲禁者,為其壞人心而財勢偏積也。 今中國之人,棄其土宜,不以為貴,而靡靡然爭求洋貨。是洋之人作奇技淫巧以壞我人心,而吾之財安坐而輸於異域,其在聖王宜何如?天下之物,取其適用而已矣。洋有羽毛之屬,而中國未嘗無以為衣也。洋有刀鏡之屬,而中國未嘗無以為器也。儀器鐘錶,彼所制誠精於吾,而為揆日觀星者之所必取矣。然而舜有璇璣,周有土圭之法。彼其時安所得是物而用之?然則,吾于洋貨何所賴而不可絕焉? 國家之制,販粟出洋者,官吏之罪,至於大辟。夫粟之與財,其為國與民所資也奚以異。以粟而易洋之財,與以財而易洋之貨,其為傷民資而病中華也又奚以異。今也獨禁粟而余皆無禁,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昔漢之時,匈奴愛漢繒絮食物。有中行說者,教以得漢繒絮以馳草棘中,衣褲皆裂敝,以示不如旃裘之完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是匈奴遂大為漢患。 夫欲謀人國,必先取無用之物以匱其有用之財。故表餌交關互市之事,古之人常致意焉。洋之樂與吾貨,其深情殆未可知。就令不然,而中國之困窮,固由於此,則安可不為之深慮也哉!宜戒有司,嚴加厲禁。洋與吾,商賈皆不可復通。其貨之在吾中國者,一切皆焚毀不用。違者罪之。如是數年,而中國之財力必紓矣。 011-027抱膝軒記·管同 自明祖都江寧,而楊吳城濠圍於城內,其水流日就狹。及其東至竹橋,有水穴城來會。古所謂青奚谷一曲者也。折而南流,至柏川橋,再會鐘山之水。又稍南,過大中橋,則淮水入東關,與相灌注。楊吳城濠雖就狹,而會是三水,半里之間,勢猶浩瀚。又其地北見雞籠,東北見鐘山。而東岸率果園菜囿,雜植桃杏韭菘之屬。山林映帶,舟楫往來。雖居城中,殆無異於郊外。 予自歸江寧,家凡六徙。近乃僦宅居是水之西。老屋百年,塵埃滲漏。每暑日激射,陰雨連綿,烝炕沾淋,顧視無可逃避。予居之未嘗不適也。獨其屋僅四間。自奉母處妻孥置廚爨外,了無燕息之所。意尚闕然。 嘉慶十五年歸自山東,始即第二室屏後一楹地,葺為小軒,顏曰抱膝。借書滿架,置榻一張,偃仰嘯歌,始獲其所。然其為地前近市廛,後連閨闥,而左則直接鄰家,不壁而板。凡夫行旅之歌唱,婦孺之呼哮,雞犬之鳴吠,嘈雜喧闐,殆無時不至。而當予神會志得,抗聲高誦,家人每笑謂其音聒人。三者之聲,蓋往往為所掩也。昔諸葛武侯隱處隆中,抱膝而吟梁甫。時人問其志,但笑而不言。 予之名軒,豈敢以武侯自命,蓋亦陶公所云容膝易安之意而已。然予既厭薄文辭,又不汲汲然志在科舉,斗室之間,諷書不輟。有相問者,予將何以答之耶?軒既葺,居者一年。明年,予為人所招,不恆在家。而其室遂廢。然一時之興,有不能忘。故追而記之。 柏川橋者,與予所居後戶對。其前戶所臨街,稱名多異。或曰:其地古屬綿鄉,名曰綿鄉營。或曰:柏川橋北百餘步外,其地為明之東廠。至今猶名曰東廠。而此地則明之餉營也。是二說者,今皆不可考雲。 011-028餓鄉記·管同 餓鄉,天下之窮處也。其去中國不知幾何里。其土蕩然。自稻粱麥菽牛羊雞彘魚龜瓜果,一切生人之物,無一有焉。凡欲至者,必先屏去食飲。如導引辟穀者然。始極苦不可耐。強前行,多者不十日已可至。至則豁然開朗,如別有天地。省經營,絕思慮,不待奔走干謁,而女子之呼號,妻妾之交謫,人世譏罵笑侮輕薄挪揄之態,無至吾前者。戃然自適而已。 然世以其始至之難也,平居每萬方圖維,以蘄勿至。不幸而幾至,輒自悔為人慟。故非違世乖俗,廉恥禮義之士,不得至是鄉。非強忍堅定,守死善道之君子,雖至是鄉,輒不幸中道而反。 昔周之初,武王伐紂,伯夷叔齊,恥食其粟。由首陽山以去。至餓鄉,餓鄉之有人自是始。其後春秋時,晉有靈輒,行三日,幾至矣,終為賊臣趙盾所阻。反感盾恩,為所用。而齊有餓民,卻黔敖嗟來之食,翩然至是鄉。雖曾子嘆其微,而論者以為賢輒遠矣。孔子之徒,顏曾為大賢,原憲為次。三子者皆幾至是鄉,而猶未達。及至戰國,於陵仲子立意矯俗,希為是鄉人。行三日,卒廢然而反。孟子譏之。 自戰國秦漢後,教化不行,風俗頹敗,縉紳先生之屬,以是鄉為畏塗,相戒不入。而凶年饑饉,禍亂遞作,王公貴人,下逮田野士庶,遭變故而誤入是鄉者,往往而是。梁武皇帝,天子也,趙武靈王,漢趙幽王,藩國王也,條侯周亞夫,將且相也,鄧通,上大夫也,其人皆尊崇富厚,志得意滿,無意於是鄉。而其終卒誤入焉,豈非天哉!豈非天哉!然豈與夷齊以下立志自入者同乎哉? 語曰: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又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惟漢龔勝,唐司空圖、宋謝枋得之倫,立志忠義,先後至是鄉。夷齊輩得之,相視而笑,稱莫逆交雲。嗚呼,餓鄉何鄉也?何其難至也若是!予窮於世久矣,將往游焉,考始末而為之記。 011-029餘霞閣記·管同 府之勝萃於城西,由四望磯迤而稍南,有岡隆然而復起,俗名曰缽山。缽山者,江山環翼之區也。而朱氏始居之。無軒亭可憩息。山之側有庵曰四松,其後有棟宇,極幽。其前有古木叢篁,極茂翳。憩息之佳所也。而其境止於山椒,又不得登陟而見江山之美。 吾鄉陶君叔侄兄弟,率好學,樂山林,厭家宅之喧闐也。購是地而改築之,以為閒暇讀書之所。由庵之後,造曲徑以登。徑止為平台。 由台而上,建閣三楹,殿以書室。室之後,則仍為平台而加高焉。由之可以登四望。桐城姚郎中為命名餘霞之閣。缽山與四松各擅一美,不可兼併。自餘霞之閣成,而登陟憩息者,始兩得而無遺憾。 凡人多為私謀,今陶君築室,不於家而置諸僧舍,示其可共諸人而己之不欲專據也。而或者疑其非計。是府也,六代之故都也。專據者安在哉?儒者立志,視天下若吾家。一樓閣也,諰然必專據而無同人之志,彼其讀書亦可以睹矣。而豈達陶君之志也哉! 012-030反送窮文·吳鳴鏘 蓬蘽子倦遊息影,塊然獨處。葉走如人,蟲吟若雨,風來空庭,招秋與語。廢卷以興,徙倚延佇。惝恍有客,排闥直入,偃蹇其人,黎黑其色。次且以行,登堂相揖。 蓬蘽子問曰:「子奚為者?固非余素習也。」客腆然而對曰:「仆即昌黎之所送者也。自有此文,舉世共憎。山不倚冰,熱羞逐蠅,北邙縱橫,白楊鬅·。緯繣宇宙,杳無可憑。聞子寡儔,請為子朋。」 蓬蘽子曰:「客固余所知矣。敢問客何以能窮人,而使人之共憎也?」客曰:「仆焉能窮人!窮自人召耳。不見錙銖計較,子母役使,仇讎骨肉,蕩滌廉恥,深藏若虛,貪得愈侈,天惡其盈,發篋倒篚,水火盜賊,若壑赴水。其或稍滅,則淫其心。為甘為旨,為色為聲,目眯神馳,伺隙交傾。既搖其精,復罄其贏。又不見膴仕才登,要津潛結,虎踞而坐,狼貪以咥,肉雷鼓威,心鉤展棘。天惡其盈,悖准出入。罰及厥身,其刑曰墨,或迨厥嗣,其敗曰溺。連雲之宅,廢墟之跡,奚以致窮,乃仆之責?乃天之成人也,必厄以窮。天畀於初,仆承其終。玉成之力,與天同功。疏食飲水,陋巷簞瓢,孔顏之窮也。馨香之報,尸祝庠膠,汨羅溺身,刑腐目盲,屈、左、史遷之窮也。《離騷》之經,記載之文,流傳於世,燦爛日星。至如長吉之窮,窮於年也;白玉樓中,賦手若仙。少陵之窮,窮於餓也;飯顆山頭,詩聖獨坐。窮之益人,厥驗自古。」 蓬蘽子曰:「子言是矣。然以余之所以窮詰子,恐無詞以對也。言余之行,小廉曲謹,求諸聖賢,觀天於井。言余之文,帖括腐爛,方諸作者,潢潦河漢。言余之詩,秋蟀春鶊,期諸古人,謠諺韶韺。然而角張數奇,蓬蒿徑斷,菽水晨昏,顙泚顏汗。泣有牛衣,糧無鶴券。坐是以窮,豈亦天判。持以問子,一言姑贊。」客乃面頳舌塞,起欲遁焉。 前攬其祛,且終余言。天下之理,窮則必通。改弦更張,卜或余從。虛名遭屯,曷為庸庸。投筆而耒,易儒而農。春耕既深,秋獲必豐。篝燈夜織,脫粟宵舂,雞棲豚柵,圃韭畦菘,以烹以炊,雙親是供,迨及婦子,樂也融融。自食其力,安所得窮。況乎人之窮也,窮於有形耳。苟無其形,窮於何存。鼎鼎百年,轉瞬之頃,槿榮而落,蟬蛻而升。子知其歸,余返其真。將偕子逍遙於無何有之鄉兮,豈猶甘被乎人世之惡名?客聞余言,歡若素昵。子毋余猜,余惟子即,子其止止。吉祥予室。 013-031城南古蹟記·趙垣 郡城西南隅,郁然深秀而高出於雉堞者,為雲居山。由清波城陰而上,地漸隆起。康熙初,吳慶伯居於此。慶伯名農祥,以博學鴻詞征,不遇。藏書萬卷,皆手自點勘。其上為莫漵叟先生宅。士之讀書考古者多宗焉。 又上為袁謝庭故居。謝庭名彤,以書名。西下為黃泥潭。秋水一泓,叢生蘆葦,蒼茫清悄,迥異城郭。折而南,為查伊璜別墅。即世所稱識大力將軍於微時者也。其亭館花木,皆極一時之勝。後舍宅為庵曰真修。 再上為鐵冶嶺,一曰鐵崖。有圓阜廣數畝。登之,則湖山盡入望中。昔人於此發地,得石碣曰楊鐵崖讀書處。國初吳求履居此。求履名模,有至行。旁為朱鹿田宅。鹿田名樟,以詩名。南為李氏層園,又南為楓嶺。折而西,為雲居寺。寺為元釋中峰道場。手寫像及麻鞋麈拂,至今存焉。吾家文敏公,為書《懷淨土詩》刻於石。寺巔為超然台遺址。 下為三佛泉。寺門面城而立,危石磊砢,兩兩相倚者六,曰三台石。其右為眠牛石,牛作昂首狀,而折其左角。其西為鷹石,象峰。乾隆間,柳德洋教弟子於此,從游甚眾。因作亭以憩行者。榜曰嶺上多白雲。自清波而上,游者多在湖光山翠中。至此亭則山分路平。下瞰城市,晴江淨橫,越山隱見,又從反照中別展畫圖矣。嘉慶十四年九月戊午朔記。 013-032煙霞嶺遊記·趙垣 煙霞嶺,南山之長也。秀氣磅礴,蒼松蔚然,晨光夕曦,煙浮霞映,彩錯斕斒,天成圖畫。其地多勝跡,而岌[上山下亞]難登,游者罕至。 歲丙午孟春,友人李青湘及其從子映衡,齊志幽探,招余偕往。遂小憩石屋。指煙霞而進影焉。其上石磴陡削,苔華潤滑,芒屨不留。彳亍達平處,得小寺曰清修,荒寒特甚。獨寺後危石一林,秀壘數仞,竹箭搖風,綠逸有致。 左則嘉樹青藤,深翳縈密,作帷蓋形。遂乃藉草靜對,覺襟懷若滌,神悅心清。起繞寺右,潭得龍泉,峰為象鼻,岩曰佛手,井號上方,莫不沁潔奇幻,克肖其名。而古洞中釋像列鐫,又各示我勝。 相曲折西上,徑忽線微。仰睇嶺脊,境益幽異。因相與鼓勇而上。雲松竦峙,疏陰涼覆,俯瞰陵巒,環青拱翠,嶺聳正中,若受展謁然。 他若湖光江影,越山煙渚,遠近參差,相為映帶。始知山深則景奇,心一則境辟。人不精進,安有得耶?俯仰久之,嘯歌而下。時則斜暉欲畢,松色蒼茫,煙霞在望矣。 013-033雲陽洞北小港記·趙垣 自雲陽洞口北行四十步,得小港。港之上芳樹叢生,涼樾低蔭。港水得樹陰,綠淨沉深,隨風搖漾。沿港而西,竹籬映水,古屋參差。時疏雨乍過,新筍解籜,薔薇盛開,人語不傳。惟聞山鳥喚晴,草蛙鳴動而已。 村之側有山,山有石峰如覆鍾。壘石其上,若棋局然。俗名棋盤山。間嘗考之,殆霍山爾。其峰蓋慶忌塔之址也。聶心湯《錢塘縣誌》云:寶稷之支為霍山,有慶忌塔。田汝成《西湖遊覽志》云:前有石池,深不可測。今山形與志語印合。昔人洵不余欺也。 峰之陽不數武,下視懸崖百尺,石壁繞池,壁如玦,池如鏡,如奩初啟然。遂徇崖而下,臨水坐。坐甫定,忽有聲自壁內出,各肖其人之聲。同遊人相顧錯愕。始知陸士雲所記小語小隱,疾語疾應,譁然叫嘯,答響滿野,驚疑景況,語極真也。隨山東折,即港之陽。土阜隆然起者為金祝墓。其廟在港南小溜水橋上。 嗚呼,昔年血戰之地,今日徒見山高水深,惟留此叢祠,報賽奔走,野老村童,其亦知勤事之酬耶?為誦詩曰:小步笙歌明社火,大招風雨下靈旗。太息而返。 014-034毛乾乾傳·江藩 毛乾乾字心易,江西南康人,於學無所不窺。尤精推數,通中西之學。崇禎時為邑諸生。鼎革後,縣令捕人科舉。乾乾不得已入試。文體奇古,學使不能句讀。題其卷末云: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乾乾見而笑曰:羽陵書生,但知錢在紙裹中耳。 歸隱匡廬山,不復見世人。著古衣冠,築室於匡廬山,講學其中。村農負販,聽者圜立。山中老稚婦女,皆稱為毛先生也。 中州謝廷逸往訪之。以所著《推步全儀》為贄。乾乾見而驚曰:「辨析幾微,窮極杪忽,古人無此儀器也。」與之論方圓分體,方圓合義,方圓衍數,不謀自合。嘆曰:「野人肥遁山中,日講經術,以世人罕知歷數,不談久矣。今見子豈可謂世無人耶?」以女妻之,後與廷逸偕隱陽羨。 宣城梅文鼎造門求見。與文鼎論周徑之理,方圓相容相變諸率。先後天八卦位次不合者。文鼎以師事之。乾乾亦嘗謂人曰:「文鼎廷逸,老人之畏友也。」乾乾審五音之輕重,六律之短長,著《律學》若干卷,又雜著二卷。子磐,於算數甚有精思,世傳其學。 論曰:歷學之不明,由算學之不密。雖精如祖沖之、耶律楚材、郭守敬、趙友欽,而猶不密者,算法之不備也。自歐羅巴利瑪竇、羅雅谷、陽瑪諾諸人入中國,而算法始備,歷學治明。考中西之異同,論古今之疏密,徐光啟其人也。盡方圓之變,極弧矢之微,先生其人也。 我朝明歷算之學者,莫若宣城梅氏,中州謝氏。謝氏之子名身灌,與予交。以是得讀先生之遺書,得聞先生之顛末。始知梅謝兩家之學,有由來矣。世傳先生通占驗,善望氣。好事者取奇聞怪語附著之。然而先生非唐都之學也。 015-035平均篇·龔自珍 龔子曰:有天下者莫高於平之之尚也。其邃初乎?降是,安天下而已。又降是,與天下安而已。又降是,食天下而已。最上之世,君民聚醵。然三代之極,其猶水,君取盂焉臣取勺焉,民取卮焉。降是則勺者下侵矣,卮者上侵矣。又降則君取一石,民亦欲得一石。 故或涸而踣,石而浮,則不平甚。涸而踣,則又不平甚。有天下者曰:吾欲為邃初,則取其浮者而挹之乎?不足者而注之乎?則群然喙之矣。大略計之,浮不足之數,相去愈遠則亡愈速,去稍近治亦稍速。千萬載治亂興亡之數,直以是券矣。 人心者,世俗之本也。世俗者,王運之本也。人心亡則世俗壞,世俗壞則王運中易。王者欲自為計,盍為人心世俗計矣。有如貧相軋,富相耀,貧者阽,富者安,質者日愈傾,富者日愈壅。或以羨慕,或以憤怨,或以驕汰,或以嗇吝,澆漓詭異之俗,百出不可止。至極不祥之氣,郁於天地之間,郁之久乃必發為兵燧為疫癘。生民噍類,靡有孑遺,人畜悲痛,鬼神思變置。其始不過貧富不相齊之為之爾。小不相齊,漸至大不相齊。大不相齊,即至喪天下。 嗚呼!此貴乎操其本原,與隨其時而劑調之。上有五氣,下有五行,民有五丑,物有五才。消焉息焉,停焉決焉,王心而己矣。是故古者天子之禮,歲終太師執律而告聲,月終太史候望而告氣。東無渚水,西無渚財,南無渚粟,北無渚土,南無渚民,北無渚風。王心則平,聽平樂,百僚受福。其詩有之曰:秉心塞淵,騋牝三千。王心誠深平,畜產且騰躍眾多,而況於人乎?又有之曰:皇之池,其馬噴沙,皇人威儀。其次章曰:皇之澤,其馬噴玉,皇人受谷。言物產蕃庶,故人得肄威儀,茹內眾善,有善名也。 太史告曰:東有渚水,西有渚財,南有渚粟,北有渚土,南有渚民,北有渚風,王心則不平,聽傾樂,乘欹車,握偏衡,百僚受戒,相天下之積重輕者而變易之。其詩有之曰:相其陰陽,觀其流泉。又曰:度其夕陽,言營度也。故積財粟之氣滯,滯多霧,民聲苦,苦傷惠。積民之氣淫,淫多雨。民聲囂囂傷禮義,積土之氣耗。耗多日,民聲濁。濁傷智。積水積風,皆以其國瘥昏,官所掌也。且夫繼喪亡者福祿之主,繼福祿者危迫之主。語百姓曰:爾懼兵燹乎?則將起其高曾於九京而問之。懼荒飢乎?則有農夫在。上之繼福祿之盛者難矣哉。 龔子曰:可以慮矣。可以更,不可以驟。且夫唐虞之君,分一官,事一事,如是其諄也。民固未知貿遷,未能相有無。然君已懼矣。曰:後世有道吾民於富者,道吾民於貧者,莫如我自富貧之,猶可以收也。其詩曰: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夫堯固甚慮民之識知以違吾則也。水土平矣,男女生矣,三千年以前,何底之有。彼富貴至不急之物,賤貧者猶且筋力以成之,歲月以靡之。舍是則賤貧且無所託命。 然而五家之堡必有肆,十家之村必有賈,三十家之城必有商。若服妖之肆,若食妖之肆,若玩好妖之肆,若男子咿唔求爵祿之肆,若盜聖賢市仁誼之肆,若女子鬻容之肆。肆有魁,賈有梟,商有賢桀。其心皆欲並十家五家之財而有之。其智力雖不逮,其號既然矣。然而有天下者更之,則非號令也。 有四挹四注,挹之天,挹之地,注之民,挹之民,注之天,注之地,挹之天,注之地,挹之地,注之天。其詩曰:挹彼注茲,可以餴饎。豈弟君子,民之父母。有三畏,畏旬畏月畏歲;有四不畏,大言不畏,細言不畏,浮言不畏,挾言不畏。而乃試之以至順之法,齊之以至一之令,統之以至澹之心。龔子曰:有天下者,不十年幾於平矣。 015-036乙丙之際著議第六·龔自珍 自局而上,一代之治,即一代之學也。一代之學,皆一代王者開之也。 有天下,更正朔,與天下相見,謂之王。佐王者謂之宰。天下不可以口耳喻也,載之文字謂之法。即謂之書,謂之禮。其事謂之史,職以其法載之文字,而宣之士民者,謂之太史,謂之卿大夫。天下聽從其言語,稱為本朝奉租稅焉者,謂之民。民之識立法之意者,謂之士。士能推闡本朝之法意,以相誡語者,謂之師儒。王之子孫大宗繼為王者,謂之後王。後王之世之聽言語奉租稅者,謂之後王之民。王若宰、若大夫、若民,相與以有成者,謂之治,謂之道。若士若師儒,法則先王先冢宰之書,以相講究者,謂之學。師儒所謂學,有載之文者,亦謂之書。是道也,是學也,是治也,則一而已矣。 乃若師儒有能兼通前代之法意,亦相誡語焉,則兼綜之能也,博聞之資也。上不必陳於其王,中不必采於其冢宰,其太史大夫,下不必信於其民。陳於王,采於宰,信於民,則必以誦本朝之法讀本朝之書為率。 師儒之替也,源一而流百焉。其書又百其流焉。其言又百其書焉。各守所聞,各欲措之當世之君民,則政教之末失也。雖然,亦皆出於其本朝之先王。是故司徒之官之後為儒;史官之後為道家老子氏;清廟之官之後為墨翟氏;行人之官之後為縱橫鬼谷子氏;禮官之後為名家鄧析子氏,公孫龍氏;理官之後為法家申氏韓氏。 世之盛也,登於其朝,而習其揖讓,聞其鐘鼓,行於其野,經於其庠序,而肄其豆籩,契其文字,處則為佔畢弦誦,而出則為條教號令,在野則熟其祖宗之遺事,在朝則效忠於其子孫。夫是以齊民不敢與師儒齒,而國家甚賴有士。及其衰也,在朝者自昧其祖宗之遺法,而存庠序者,猶得據所肄習以為言,抱殘守闕,纂一家之言,猶足以保一邦,善一國。 孔子曰:鬱郁乎文哉,吾從周。又曰:吾不復夢見周公。至於夏禮商禮,取識遺忘而已。以孔子之為儒,而不高語前哲王,恐蔑本朝以干戾也。 至於周及前漢,皆取前代之德功藝術,立一官以世之,或為立師,自《易》書大訓雜家言,下及造車為陶醫卜星祝倉庾之屬,使各食其姓之業,業修其舊。此雖盛天子之用心,然一代之大訓不在此也。 後之為師儒不然。重於其君,君所以使民者,則不知也。重於其民,民所以事君者,則不知也。生不荷耰鋤,長不習吏事,故書雅記十窺三四,昭代功德,瞠目未睹。上不與君處,下不與民處。由是士則別有士之淵藪著,儒則別有儒之林囿者。昧王霸之殊統,文質之異尚,其惑也,則且援古以刺今,囂然有聲氣矣。是故道德不一,風教不同,王治不下究,民隱不上達,國有養士之貲,士無報國之日,殆夫殆夫!終必有受其患者,而非士之謂夫。 015-037乙丙之際著議第九·龔自珍 吾聞深於《春秋》者,其論史也,書契以降,世有三等。三等之世,皆觀其才,才之差,治世為一等,亂世為一等,衰世別為一等。 衰世者,文類治世,名類治世,聲音笑貌類治世。黑白雜而五色可廢也,似治世之太素。宮羽淆而五聲可鑠也,似治世之希聲。道路荒而畔岸隳也,似治世之蕩蕩平平。人心混混而無口過也,似治世之不議。左無才相,右無才史,閫無才將,庠序無才士,隴無才民,廛無才工,衢無才商,巷無才偷,市無才駔,藪澤無才盜。 當彼其世也,而才士孤根以升,則百不才督之縛之,以至於戳之。戳之非刀非鋸非水火,文亦戮之,名亦戳之,聲音笑貌亦戳之。戳之權,不告於君,不告於大夫,不宣於司市。君大夫亦不任受。其法亦不及要領,徒戮其心。戳其能憂心,能憤心,能思慮心,能擔荷心,能有廉恥心,能無渣滓心。又非一日而戳之,乃以漸,或三歲而戳之,十年而戳之,百年而戳之。才者自知度將見戳,則早夜號以求治。求治而不得,悖悍者則早夜號以求亂。夫悖且悍,且睊然眮然,以思世之一便已。才不可問矣。向之倫憩有辭矣。然而起視其世,亂亦竟不遠矣。 是故智者受三千年史氏之書,則能以良史之憂憂天下。憂不才而庸,如其憂才而悖。憂不才而眾憐,如其憂才而眾畏。履霜之屩,寒於堅冰。未雨之鳥,戚於漂搖。痹癆之疾,殆於疽癰。將萎之華,慘於槁木。三代神聖,不忍薄才臣智士而厚豢駕羸,探世變也。聖之至也。 015-038農宗·龔自珍 龔子淵淵夜思,思所以撢簡經術通古近定民生而未達其目也。曰:古者未有後王君公,始有之而人不駭者何?古者未有禮樂刑法與禮樂刑法之差,始有之而人不疑懼者何?古者君若父若兄同親者何?君若父若兄同尊者何?尊親能長久者何?古之為有家與其為天下一以貫之者何?古之為天下恆視為有家者何? 生民之故,上哉遠矣。天谷沒,地谷茁,始貴智貴力。有能以尺土出谷者,以為尺土主。有能以倍尺若什尺伯尺出谷者,以為倍尺什尺伯尺主。號次主曰伯,帝若皇。其初盡農也,則周之主伯與?古之輔相大臣盡農也。則周之庸次比耦之亞旅與? 土廣而谷眾,足以芘其子,力能有文質祭享報本之事,力能致其下之稱名,名之曰禮曰樂曰刑法。儒者失其情不究其本,乃曰天下之大分,自上而下。吾則曰:先有下而漸有上。下上以推之,而卒神其說於天。是故本其所自推也。夫何駭?本其所自名也。夫何疑何懼? 儒者曰:天子有宗,卿大夫公侯有宗,惟庶人不足與有宗。吾則曰禮莫初於宗,惟農為初有宗。上古不諱私,百畝之主,必子其子。其沒也,百畝之亞旅,必臣其子。餘子必尊其兄。兄必養其餘子。父不私子則不慈。子不業父則不孝。餘子不尊長子則不弟。長子不贍餘子則不義。長子與餘子不別,則百畝分。數分則不長久,不能以百畝長久則不智。 農之始,仁孝弟義之極,禮之備,智之所自出,宗之為也。百畝之農有男子二。甲為大宗,乙為小宗。小宗者,帝王之上藩,實農之餘夫也。有小宗之餘夫,有群宗之餘夫。小宗有男子二,甲為小宗,乙為群宗。群宗者,帝王之群藩也。余夫之長子為余夫。大宗有子三四人,若五人,丙丁為群宗,戊閒民,小宗余夫有子三人,丙閒民,群宗余夫有子二人,乙閒民,閒民使為佃。 閒民之為佃。帝王宗室群臣也。古者無文,用撢稽而可知也。請定後王法。百畝之田,不能以獨治。役佃五。余夫二十五畝,亦不能以獨治。役佃一。大凡大宗一,小宗若群宗四,為田二百畝,則養天下無田者九人。然而天子有田十萬畝,則天下無田亦不飢為盜者四千有五百人。大縣田四十萬,則農為天子養民萬八千人。什一之賦尚不與。非以德君也,以德而族;非以德族也,以食有力者。佃非仰食吾宗也,以為天下出谷。然而有天下之主,受是宗之福矣。 百畝之宗,以什一為宅,以什一出租稅奉上。宅不什一,則不足以容魚菽之祭,不足以容舂揄。稅不什一,則不足以為天子養官屬及選舉之士。以什一食族之佃。佃不食什一,則無以戚期功。以什一奉上,誼亦薄矣。以什一戚期功,恩亦閷矣。 聖者立法,以中下齊民,不以上齊民。大宗有十口,實食三十畝。桑苧木棉竹漆果蓏十畝,糶三十畝。以三十畝之糶治家具,家具始於縛帚,縛籜以為帚,治泥以為釜,厥價陶三之,機杼四之,鐙五之,祭豆七之,米斗直葛布匹絹三之。木棉之布視絹,皆不得以澹泉貨。百家之城,有貨百兩,十家之市,有泉十繩,裁取流通而已。則衣食之權重,則泉貨之權不重,則天下之本不濁。本清而法峻,誅種藝食妖·地膏者,梟其頭於隴,沒其三族為奴。 宗為余夫請田,則關大吏。佃同姓不足,取諸異姓,為變法。關群吏。豐凶肥磽寡庶易不易,法不盡同。關群吏。國有大事以宗徙,徙政關大吏。余夫家五口,宅五畝,實食十畝。以二畝半稅,以二畝半食佃,以二畝半治蔬苧,以二畝半糶。自實食之外,宅稅圃糶佃五者,毋或一廢。凡農之仕為品官大夫者,則有祿田。 大官之家,父有少疾瘯寒暑濕干,不以使其子,山川鬼神則使之。子有少疾瘯寒暑濕干,不以訴其父,崇有家也。田一品者四世,二三品三世,四品二世,五品一世,皆勿稅,勿予俸。六品以下予之俸,婢妾之養不備,則不世。祠祭弗如式不世,不辨菽粟亦不世。食妖服妖不世。同姓訟亦不世。督有家也。 家受田歸田於天子,皆關大吏。稽其世數,關群吏。本百畝者進而仕,謂之貴政之農。本仕者退而守百畝,謂之釋政之農。本不百畝者進而仕,謂之亢宗之農。本仕者退而不百畝,謂之復宗之農。仕世絕,本大宗者復為宗,本小宗者復為小宗,本群宗者復為群宗,本閒民復為閒民。貴不奪宗祭,不以朝政亂田政。自大宗以至於閒民四等也。四等之農,與其進扦而國也,姑將退保於宗。與其進保而宗也,姑將退修於宅。 是故籌一農身,身不七尺,人倫五品本末源流具矣。籌一農家,家不十步,古今帝王為天下大綱總目備矣。木無二本,川無二源,貴賤無二人,人無二治,治無二法。請使農之有一田一宅,如天子之有萬國天下。姑試之一州。州蓬跣之子,言必稱祖宗,學必世譜牒,宗能收族,族能敬宗,農宗與是州長久,泰厲空虛,野無夭札,鬼知戀公上,亦百福之主也。 015-039覘恥·龔自珍 龔自珍曰:史氏之書有之曰:霸天下之孫,中葉之主,其才弱,其志文,其聰明下,其財少,未嘗不周求禮義廉恥之士,厚其貌,嫗其言,則或求之而應,則或求之而不應。則必示祖之號令以差。史氏之書又有之。 昔者霸天下之民,稱祖之廟,其才強,其志武,其聰明上,其財多,未嘗不仇天下之士,去人之廉以快號令,去人之恥以崇高其身,一人為剛,萬夫為柔,以大便其有力強武,而胤孫乃不可長,乃誹乃怨,乃責問其臣,乃辱。榮之亢,辱之始也。辨之亢,誹之始也。使之便,任法之便,責問之始也。 氣者恥之外也,恥者氣之內也。溫而文,王者之言也。惕而讓,王者之行也。言文而行讓,王者之所以養人氣也。籀其府焉,徘徊其鍾簴焉,大都積百年之力,以震盪摧鋤天下之廉恥。既殄既既夷,顧乃席虎視之餘蔭,一旦責有氣虧臣,不亦莫乎! 015-040說京師翠微山·龔自珍 翠微山者,有籍於朝,有聞於朝,忽然慕小,感慨慕高,隱者之所居也。 山高可六七里,近京之山,此為高矣。不絕高,不敢絕高,以俯臨京師也。不居正北居西北,為傘蓋不為枕障也。出阜成門三十五里,不敢遠京師也。 僧寺八九架其上,構其半,臚其趾,不使人無攀躋之階,無喘息之憩。不孤巉,近人情也。與香山、靜宜園相絡相互,不觸不背,不以不列於三山為懟也。與西山亦離亦合,不欲為主峰,又恥附西山也。 草木有江東之玉蘭,有蘋婆,有巨松柏,雜華靡靡芬腴,石皆黝潤,亦有文采也。名之曰翠微,亦典雅,亦諧於俗,不以僻儉名其平生也。 最高處曰寶珠洞山,趾曰三山庵。三山何有?有三巨石離立也。山之盩有泉曰龍泉,澄澄然渟亭其間。其甃之也中矩。泉之上有四松焉,松之皮白,皆百尺。松之下,泉之上,為僧廬焉。名之曰龍泉寺。名與京師宣武城南之寺同,不避同也。 寺有藏經一分,禮經以禮文佛,不則野矣。寺外有刻石者,其言清和。康熙朝文士之言也。寺八九何以特言龍泉?龍泉遲焉,余皆顯露。無龍泉則不得為隱矣。 余極不忘龍泉也。不忘龍泉,尤不忘松。昔者余游蘇州之鄧尉山,有四松焉,形偃神飛,白晝若雷雨。四松之蔽可十畝。平生至是見八松矣。鄧尉之松放,翠微之松肅。鄧尉之松古之逸,翠微之松古之直。鄧尉之松殆不知天地為何物,翠微之松,天地間不可無是松者也。 015-041說居庸關·龔自珍 居庸關者,古之譚守者之言也。龔子曰:疑若可守然。 何以疑若可守然?曰:出昌平州,山東西遠相望,俄然而相輳相赴以至相蹙。居庸置其間,如因兩山以為之門。故曰疑若可守然。 關凡四重。南口者,下關也,為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出北門十五里,曰中關,又為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出北門又十五里,曰上關,又為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出北門又十五里,曰八達嶺,又為之城。城南門至北門一里。蓋自南口之南門,至於八達嶺之北門,凡四十八里。關之首尾,具制如是。故曰疑若可守然。 下關最下,中關高倍之。八達嶺之俯南口也,如窺井形然。故曰疑若可然。自入南口,城甃有天竺字,蒙古字。上關之北門,大書曰居庸關,景泰二年修。八達嶺之北門,大書曰北門鎖鑰,景泰三年建。 自入南口,流水齧吾馬蹄,涉之·然鳴,弄之則忽涌忽洑而盡態,跡之則至乎八達嶺而窮。八達嶺者,古隰余水之源也。 自入南口,木多文杏蘋婆棠梨,皆怒華。 自入南口,或容十騎,或容兩騎,或容一騎。蒙古自北來,鞭橐駝,與余摩臂行,時時橐駝沖余騎顛。余亦撾蒙古帽,墮於橐駝前。蒙古大笑。余乃私嘆曰:若蒙古,古者建置居庸關之所以然,非以若耶?餘江左士也。使餘生趙宋世,目尚不得睹燕趙,安得與反毳者相撾戲乎萬山間?生我聖清中外一家之世,豈不傲古人哉!蒙古來者,是歲克西克騰蘇尼特,皆入京詣理藩院交馬雲。 自入南口,多霧,若小雨。過中關,見稅亭焉。問其吏曰:今法網寬大,稅有漏乎?曰:大筐小筐,大偷橐駝小偷羊。余嘆曰:信若是,是有間道矣。 自入南口,四山之陂陀之剿,有護邊牆數十處。問之民,皆言明時修。微稅吏言,吾固知有間道,出沒於此護邊牆之間。承平之世,漏稅而已。設生昔之世,與凡守關以為險之世,有不大駭北兵自天而降者哉! 降自八達嶺,地遂平。又五里,曰岔道。 015-042京師樂籍說·龔自珍 昔者唐宋明之既宅京也,於其京師,及其通都大邑,必有樂籍。論世者多忽而不察。是以龔自珍論之曰:自非二帝三王之醇備,國家不能無私舉動,無陰謀霸天下之統,其得天下與守天下皆然。老子曰:法令也者,將以愚民,非以明民。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齊民且然。士也者,又四民之聰明論議者也。身心閒暇,飽暖無為,則留心古今而好論議。留心古今而好論議,則於祖宗之立法,人主之舉動措置,一代之所以為號令者,俱大不便。 凡帝王所居曰京師,以其人民眾多,非一類一族也。是故募召女子千餘戶入樂籍。樂籍既棋布於京師,其中必有資質端麗桀黠辨慧者出焉。目挑心招,捭闔以為術焉,則可以箝塞天下之游士。 烏在其可以箝塞也?曰使之耗其資財,則謀一身且不暇,無謀人國之心矣。使之耗其日力,則無暇日以談二帝三王之書,又不讀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纏綿歌泣於床第之間,耗其壯年之雄材偉略,則思亂之志息,而議論圖度上指天下畫地之態益息矣。使之春晨秋夜,為奩體詞賦遊戲不急之言,以耗其才華,則論議軍國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如此則民聽一,國事便,而士類之保全者亦眾。 曰:如是,則唐宋明豈無豪傑論國是,掣肘國是,而自取戳者乎?曰:有之,人主之術,或售或不售。人主有苦心奇術,足以牢籠千百中材,而不盡售於一二豪傑。此亦霸者之恨也,吁! 015-043己亥六月重過揚州記·龔自珍 居禮曹,客有過者曰:卿知今日之揚州乎?讀鮑照《蕪城賦》,則遇之矣。余悲其言。 明年乞假南遊。抵揚州。屬有告糴謀,舍舟而館。 既宿,循館之東牆,步游,得小橋俯溪,溪聲歡。過橋,遇女牆,齧可登者登之。揚州三十里,首尾屈折高下見。曉雨沐屋,瓦鱗鱗然,無零甃斷甓。心已疑禮曹過客言不實矣。 入市求熟肉,市聲歡。得肉,館人以酒一瓶蝦一筐饋。醉而歌。歌宋元長短言樂府,俯窗嗚嗚,驚對岸女夜起。乃止。 客有請吊蜀岡者。舟甚捷。簾幕皆文繡,疑舟窗蠡·也。審視玻璃五色具。舟人時時指兩岸曰:某園故址也,某家酒肆故址也。約八九處。其實獨倚虹園圯無存。曩所信宿之西園,門在,題榜在,尚可識。其可登臨者,尚八九處。阜有桂,水有芙渠菱芡。是居揚州城外西北隅,最高秀,南覽江,北覽淮,江淮數十州縣治,無如此治華也。憶京師言,知有極不然者。 歸館,郡之士皆知余至,則大歡。有以經義請質難者,有發史事見問者,有就詢京師近事者,有呈所業,若文、若詩、若筆、若長短言、若雜著、若叢書,乞為敘、為題辭者,有狀其先世事行乞為銘者,有求書冊子書扇者,填委塞戶牖,居然嘉慶中故態,誰得曰今非承平時邪? 惟窗外船過,夜無笙琶聲。即有之,聲不能徹旦。然而女子有以梔子華發為贄求書者。爰以書畫環瑱互通問,凡三人,淒馨哀艷之氣,繚繞於橋亭艦舫間。雖澹定,是夕魂搖搖不自持。余既信信,拿流風,捕餘韻,烏睹所謂風雨嘯鼯穴悲鬼神泣者!嘉慶末,嘗於此和友人宋翔鳳側艷詩。聞宋君病,存亡弗可知。又問其所謂賦詩者,不可見。引為恨。 臥而思之。余齒垂五十矣。今昔之慨,自然之運,古之美人名士富貴壽考者,幾人哉!此豈關揚州之盛衰,而獨置感慨於江介也哉?抑予賦側艷則老矣。甄綜人物,搜輯文獻,仍以自任,固未老也。天地有四時,莫病於酷暑,而莫善於初秋。澄汰其繁縟淫蒸,而與之為蕭疏淡盪,泠然瑟然,而不遽使人有蒼莽寥泬之悲者,初秋也。今揚州其初秋也與?予之身世雖乞糴,自信不遽死,其尚猶丁初秋也與?作《已亥六月重過揚州》記。 015-044病梅館記·龔自珍 江寧之龍蟠,蘇州之鄧尉,杭州之西溪,皆產梅。或曰:梅以曲為美,直則無姿。以欹為美,正則無景。梅以疏為美,密則無態。固也。此文人畫士,心知其意,未可明詔大號以繩天下之梅也。又不可以使天下之民,斫直刪密鋤正,以妖梅病梅為業以求錢也。梅之欹之疏之曲,又非蠢蠢求錢之民,能以其智力為也。 有以文人畫士孤癖之隱,明告鬻梅者,斫其正,養其旁條,刪其密,夭其稚枝,鋤其直,遏其生氣,以求重價,而江浙之梅皆病。文人畫士之禍之烈至此哉! 予購三百瓮皆病者,無一完者。既泣之三日,乃逝療之,縱之,順之,毀其盆,悉埋於地,解其棕縛,以五年為期,必復之全之。予本非文人畫士,甘受詬厲。辟病梅之館以貯之。嗚呼,安得使予多暇日,又多閒田,以廣貯江寧杭州蘇州之病梅,窮予生之光陰以療梅也哉! 015-045長短言自敘·龔自珍 情之為物也,亦嘗有意乎鋤之矣。鋤之不能而反宥之,宥之不已而反尊之。龔子之為長短言,何為者邪?其殆尊情者邪?情孰為尊?無住為尊,無寄為尊,無境而有境為尊,無指而有指為尊,無哀樂而有哀樂為尊。情孰為暢?暢於聲音。聲音如何?消瞀以終之。如之何其消瞀以終之?曰先小咽之,乃小飛之,又大挫之,乃大飛之,始孤盤之,悶悶以柔之,空闊以縱游之,而極於哀。哀而極於瞀,則散矣畢矣。 人之閒居也,泊然以和,頑然以無恩仇。聞是聲也,忽然而起,非樂非怨,上九天,下九淵,將使巫求之而卒不自喻其所以然。疇昔之年,凡予求為聲音之渺,蓋如是。是非欲尊情者邪?且惟其尊之,是以為宥情之書一通。且惟其宥之,是以十五年鋤之而卒不克。請問之,是聲音之所引如何?則曰悲哉!余豈不自知。 凡聲音之性,引而上者為道,引而下者非道。引而之於旦陽者為道,引而之於莫夜者非道。道則有出離之樂,非道則有沉淪陷溺之患。雖曰無住,予之住也大矣。雖曰無寄,予之寄也將不出矣。然則,昔之年為此《長短言》也何為?今之年敘之又何為?曰爰書而已矣。 015-046袁通長短言敘·龔自珍 錢塘袁通《長短言》六卷。今夫閨房之思,裙裾之言,以陰氣為倪,以怨為軌,以恨為旆,以無如何為歸墟。吾方知之矣。 若其聲音之道,體裁之本。短言之欲其烈,長言之欲其淫裔,莊言之欲其思,譎言之欲其不信,謬言之欲其來無所從,去又無所至也。 怪哉使我曼聲吟歔,壽命訖而不知厭,招我魂於上九天,下九淵,旬日而不可返,泊然止寂寥兮,無諛於先王,而豈徒調夔牙之一韻,割騷之一乘也哉!卒無如何,命筆為之敘。 015-047金孺人畫山水敘·龔自珍 嘗以後世一切之言,皆出於經。獨至窮山川之幽靈,嗟嘆草木之華實,文人思女,或名其家,或以寄其不齊乎?凡民之心,至一往而不可止,是不知其所出。嘗以叩吾客。客曰:是出於老莊耳。老莊以逍遙虛無為宗,以養神氣為用,故一變而為山水草木家言。昔者劉勰論魏晉宋三朝之文,亦几几見及是。或者神理然耶? 吾友王曇仲瞿有婦曰金,字曰五雲,能屬文,又能為畫。其文皆言好山水也。其所畫有曰《山居圖》,極命物態。仲瞿實未甘即隱逸,以從魚鳥之游。五雲饗筆研而祝之曰:必得山水如斯畫之美而偕隱焉。曇曰:諾。吁,曩者同時之士,固嘗擬仲瞿以晉宋間民,不聞其有奇婦。 余窺其能事與其用心,雖未知所慕學何等,要真不類乎凡之民矣。抑又聞老莊之言,或歧而為神仙,或歧而為此類。將毋此類之能事與其用心,其亦去去有仙者思與?大夫學宗,尚其思之,庶嬪百媛,尚其慕之。嘆息不足,從而緣之辭。 015-048江南生橐筆集敘·龔自珍 江南生有奏議十九卷。國朝法度,大臣不敢以奏議入私集,況士乎?生佐督撫為政,居幕下,歷七省,客十九主,此之所為,代十九主。有擬稿未用者,有一事前後數易奏稿並存之者,不得曰奏議以惑來者。予正其名曰《江南生橐筆集》。 集中言天下財賦大指,不當豐於入而當嗇於出,有百餘事。言天下刑名大指,謂本朝刑太寬,民太不畏,又有殺人不死,傷人盜皆不抵罪者。又本朝糾處士大夫甚密,糾民甚疏。視前代矯枉而過其正。此其平生蓄於中心,時時露於文采者也。 龔自珍曰:江南生之言當否,後世有折衷之者,予不深論。竊聞其為人,取於所主甚介,談笑精悍,指示曲折,文辭甚辨麗,於屬辭輕重繁簡,往往因一言爭軋往復,必欲達其意而後已。當此時,朝廷詔令琅琅,動數千言,督撫奏議,亦皆虎虎有生氣。朝野不病君狂也。 015-049陳碩甫所著書序·龔自珍 孔子曰:吾道一以貫之。故記曰:黃帝正名百物,以明民共財。告仲由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禮樂不興,刑罰不中。子夏曰:有始有卒者,惟聖人乎?古者八歲入小學,教之數與方名,與其灑掃進退之節,保氏掌國子之教,有書有數,六書九數,皆謂之小學。 由是十五入大學,乃與之言正心誠意,以推極於家國天下。壯而為卿大夫公侯。天下國家名實本末皆治。後世小學廢,專有大學。童子入塾,所受即治天下之道。不則窮理盡性幽遠之言。六書九數,白首未之聞。其言曰:學當務精者鉅者。凡小學家言不足治,治之為細儒。 於是君子有憂之。憂上達之無本,憂逃其難者之非正。不由其始者,終不得究物之命。於是黜空談之聰明,守鈍朴之迂迴,物物而名名,不使有遁。其所陳說艱難,算師疇人,則積數十年之功,始立一術。書師則繁稱千言,始曉一形一聲之故。求之五經三傳、子史之文而畢合,乃宣於楮帛。而且一戶牖必求其異向也,一脯醢必求其異器與時也,一衣裳必求其異尺寸也,有高語大言者,拱手避謝,極言非所當。於是二千載將墜之法,雖不盡復,什存三四。愚瘁之士,尋之有門徑,繹之有端緒,蓋整齊而比之之力,至苦勞矣。 陳碩甫曰:是苦且勞者,有所甚企待於後。後孰當之?則乃所稱聞性道與治天下者也。乃言曰:使黃帝正名,而不以致上世之理,孔子之正名,而終不能以興禮而齊刑,則六藝為無用,而古之儒之見詬與詬古之儒者齊類。彼陟顛而棄本,此循本而忘顛,庸愈乎?且吾不能生整齊之之後。既省吾力而重負企待者,於是始以六書九數之術,及條禮家曲節碎文如幹事,推之欲遂以通於治天下。大凡某書如千篇,如千卷,某書如千卷,都如千卷,如目錄。 兵部主事姚先生曰:今天下得十數陳碩甫,分置各行省,授行省學弟子;天下得百十巨弟子,分教小弟子,國家進士,必於是乎取則。至教不躐等,且性與天道之要,或基之聞矣。 中書胡先生曰:使碩甫自信所推畢無閡,請從姚先生之言。所推猶有閡,則姑舍是言,整齊益整齊,企待益企待。總之,必不為虛待,無歧謬。是二言者,龔自珍皆聞之。因最錄書指意皆識之。 015-050答人求墓銘書·龔自珍 藏幽之有文,又從而諧其詞,炎漢以來,未有改也。顧禮何心哉?吾遇人求請藏幽之文,輒心動,不悄戚其容與區別其狀之詞而來者,弗許也。悄戚而來者亦戚而應之。怊悵鋪敘,既成,意向未能和。何哉?古之始為是制者何心哉?雖巨富貴,重以賢聖,至於殷湯,猶不能以爭天下古今之勢。 故詩曰:「高岸為谷,深谷為陵。」仁人者姑盡吾愛以附不欲速朽之義。謂夫功德文章行誼之跡,與其有令聞之子孫,具於辭,冀哀而掩之。掩之者誰與?至於冀夫掩之也,而尚忍問與?仁人孝子,其遂忍逆計至於是,抑又忍弗計至是與?是求請者與為文者所皆艱言也。而乃昌昌愉愉以命之。從夫乞為傳為誄之義同與?甚者辭曰或錫之誄,或錫之傳,或錫之志銘,詞體如是,固若是其易而無擇與? 君家有世德,法宜為文章,又辱吾子諉責不可辭,而犆不忍為志銘。謹撰上墓表。 015-051記王隱君·龔自珍 於外王父段先生廢簏中,見一詩,不能忘。於西湖僧經箱中,見書心經蠹且半,如遇簏中詩也。益不能忘。春日出螺螄門,與轎夫戚貓語。貓指荒冢外曰:此中有人家。段翁來杭州,必出城訪其處。歸不向人言。段不能步,我舁往。獨我與吳轎夫知之。循冢得木橋,遇九十許人,短褐襮日中。問路焉,告聾。予心動,揖而徐言:先生真隱者。答曰:我無印章。蓋隱者與印章聲相近。日晡矣,貓促之。悵然歸。 明年冬,何布衣來談古刻。言吾有宋拓李斯郎邪石。吾得心疾,醫不救。城外一翁至,言能活之。兩劑而愈。曰:為此拓本來也。入室徑攜去。他日見馬太常,述布衣言。太常俯而思,邛而掀髯曰:是矣是矣!吾甥鎖成嘗失步,入一人家,從灶後·戶出。忽有院宇,滿地皆鬆化石。循讀書聲,速入室。四壁古錦囊,囊中貯金石文字。案有《謝脁集》,借之不可。曰寫一本贈汝。越月,往視其書,類虞世南。曰蓄書生乎?曰無之。指牆下鋤地者,是為我書。出門遇梅一株,方作華。竊負鬆化石一由歸。若兩人所遇,其皆是與? 予不識鎖君,太常布衣皆不言其姓。吳轎夫言仿佛姓王也。西湖僧之徒取《心經》來,言是王老者寫。參互求之,姓王何疑焉。惜不得鋤地能書者姓。橋外大小兩樹倚依立,一杏,一烏柏。 015-052書葉機·龔自珍 鄞人葉機者,可謂異材者也。嘉慶六年,舉行辛酉科鄉試。機以廩貢生治試具。凡竹籃泥爐油紙之屬悉備。忽得巡撫檄曰:貢生某毋與試。機大詫。初蔡牽朱濆兩盜,為海巨癰,所至劫掠戶口以百數,歲必再三至。海濱諸將怵息。俟其去,或揚帆施槍炮空中送之。寇反追,衄不以聞。故為患且十年。 巡撫者,儀征阮公也。素聞機名,知沿海人信官不如信機,又知海寇畏鄉勇勝畏官兵,又知鄉勇非機不能將。八月,寇定海,將犯鄞。機得檄號於眾曰:「我一貧貢生,吮墨執三寸管,將試於有司,售則試京師,不售則歸耳。今中丞過聽,檄我將鄉里與海寇戰,毋乃咍乎?雖然,不可已。願諸君助我。」眾曰:「吾請銀於文官不可,或借炮於武官不可。事亟矣,何以助君?」 葉君乃揎臂大呼,且誓曰:「用官庫中一枚錢,借官營中一秤火藥而成功者,非男子也。」飛書募健足至行省,假所知豪士萬金,假縣中豪士萬金。遂濃墨署一紙曰:「少年失鄉曲歡致凍餓者,有拳力絕人者,漁于海者,父子兄弟有曾戕於寇者,與無此數端而願從我者,皆畫諾。」夜半賚紙者反,城中村中畫諾者三千人。天明,簿旗幟若干,火器若干,糧若干。機曰:「烏用眾?以九舟出,余聽命。」 是日也,潮大至,神風發於海上。一槍之發抵巨炮,一櫓之勢抵艅艎。殺賊四百餘人。九月,又敗之於岸。十月,又逐之于海中。明年,正月,又逐之於島。浙半壁平。出軍時,檣中有紅心藍邊旗,機之旗也。自署曰代山,其村名也。朱濆艦中,或爭軋詛神,必曰遇代山旗。阮公聞於朝。奉旨以知縣用。今為江南知縣。為龔自珍道其事。 015-053書金伶·龔自珍 金伶德輝,以字行,逸其名矣。吳人。乾隆中,吳中葉先生以善為聲老海內。海內多新聲。葉刌而律之,納於吭。大凡江左歌者有二:一曰清曲,一曰劇曲。清曲為雅燕,劇為狎游,至嚴不相犯。葉之藝能知雅樂俗樂之關鍵,分別銖忽而通於本。自稱宋後一人而已。 葉之死,吾友洞庭鈕非石傳其秘,為第一弟子。德輝故劇弟子也,隸某部,部最無名。顧解書,以書質鈕而不以歌。一夕歌,鈕刌而律之,納於吭,則大不服。鈕曰:「毋曰吾不知劇。若吾所知,殆非汝所知也。即欲論劇。則歌某聲,當中腰支某尺寸,手容當中某寸,足容當中某步。」金始駭,就求其術。鈕曰:「若不為劇,寒餓,必我從,三年藝成矣。」曰:「諾。」江左言歌,自葉先生之死,必曰鈕生。而德輝以伶工廁其間,奮志孤進,不三年,名幾與鈕亢。 乾隆甲辰,上六旬,江南尚衣鹺使爭聘名班。班之某色人藝絕矣,而某色人頗絀。或某某色皆藝矣,而笛師鼓員琵琶員不具。或皆具而有聲無容,不合。駕且至,頗窘,客薦金德輝。德輝上策曰:小人請以重金號召各部,而總進退其所短長,合蘇杭揚三郡數百部,必得一部矣。鹺使喜,以屬金。 金部署定其目,錄琵琶員曰:蘇州某,笛師曰崑山某,鼓員曰江都某,各色曰杭州某,曰江都某,而德輝自署,則曰正且色吳縣某。隊既成,比樂作,天顏大喜。內府傳溫旨,燈火中下珍饈醞玉器宮囊不絕。又有旨詢班名。鹺使表江南本無此班,此集腋成裘也。駕既行,部不復析。而寵其名曰集成班。後更曰集秀班。 德輝既以稱旨重江左,遂傲睨不業。鈕生屏人戒之曰:汝成名矣,藝未也。當授汝哀秘之聲。明日來,授以某曲。每度一字,德輝以為神。曲終,滿座燭盡滅。德輝竊譜其聲而不能肖。 其年秋,大商延客,召集秀。乾隆時,貴僚賢公子喜結歡名布衣,當佳晨冶夕,笙簫四座,被服靚耀,姚冶跌逷時,則必有一人敝衣冠,面目不可憙,而清丑入圖畫者,視之如古銅古玉,娑娑然權奇雜廁於其間以為常。其人未必天下奇士也。要之能上識貴人長者大官走聲譽,下能[瓜見]名僧羽士、名倡怪優、劍俠奇巧善工之倫。以故非非石不能致德輝。而德輝試技之日,主人以德輝所自薦也,非石為上座。 既就夕,主客嘩,惟恐金之不先奏聲。既引吭,則觸感其往夕所得於鈕者,試之忽肖。脫吭而哀,坐客茫然不省。始猶俗者省,雅者善,稍稍引去。俄而德輝如醉如囈,如倦如倚,如眩瞀,聲細而譎,如天空之晴絲,纏綿慘暗,一字作數十折,愈孤引不自己,忽放吭,作雲際老鸛叫聲,曲遂破,而座客散已盡矣。 明日,鈕視之而病。鈕悔曰:技之上者,不可習也。吾誤子。子幸韜之而習其中。德輝亦悔。徐扶起,燒其譜。故其譜竟不傳。而德輝獲以富,且美譽終。德輝卒時,年約八十餘。無子,有弟子曰雙鸞,非高弟也。能約略傳其聲。貧甚,走東南,至托予。嘉慶己卯冬,非石在於座上。予謂之曰:雙鸞早出世十年,走公卿矣。 龔自珍曰:非石今傫累然在酒間,謂予道蘇揚此類事甚伙。金德輝事自甲辰起,大約迄癸丑甲寅間。噫,江東才墨之藪,樓池船楫之觀,燈酒之娛,春晨秋夕之游,美人公子,憐才好色,姚冶跌逷之樂,當我生之初,頗有存焉者矣。 015-054王仲瞿墓表銘·龔自珍 乾隆末,左都御史某公與大學士和珅有連。然非暗於機者。窺和珅且亟,不能決然捨去。不得已乃托於駿傎。川楚匪起,疏軍事則薦其門生王曇,能作掌中雷,落萬夫膽。目珅之誅也,新政肅然。比珅者皆詔獄緣坐。某公既先以言事騃避官。保躬林泉,而王君從此不齒於士列。掌中雷者,神寶君說洞神下乘法,所謂役令之事,即以道家書論,亦其支流之不足詰者。王君少從大刺麻章佳湖圖克圖者游,習其遊戲法,時時演之,不意卒以此敗。 君既以此獲不白名,中朝士大夫頗致毒君。禮部試,同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薦。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中式。大挑雖二等,不獲上。君亦自問已矣。乃益放縱。每會談大聲叫呼,如百十鬼神,奇禽怪獸,挾風雨水火雷電而上下。座客逡巡引去。其一二留者偽隱几。君猶手足舞不止。以故大江之南,大河之北,南至閩粵,北至山海關、熱河,販夫騶卒,皆知王舉人。言王舉人,或齒相擊,如譚龍蛇,說虎豹。 矮道人者,居京師之李鐵拐斜街,或曰年三百有餘歲矣。色如孩,臂能掉千鈞。王君走訪之。道人無言,君不敢坐。跽良久,再請。道人乃言曰:「京師有奇士,非汝所謂奇也。夜有光如六等星,青霞繞之,青霞之下,當為奇士廬。盍求之。」王君知非真。笑曰:「如師言哉!」 己巳春,見龔自珍於門樓胡同西首寓齋。是日也,大風漠漠多塵沙。時自珍年十有八矣。君忽嘆息起自語曰:師乎師乎?殆以我托若人乎?遂與自珍訂忘年交。初君以稚年往來諸老輩間,狂名猶未起。老輩皆禮之。至是老者盡死,同列者盡絕。君無憀甚。故頻頻與少年往來。微道人亦得君也。 越八年,走訪龔自珍東海上,留海上一月。明年遂死。則為丁丑歲。自珍於是助其葬,又為之掇其大要而志其墓曰: 君姓王氏,名曇,又名良士,字仲瞿,浙之秀水人。乾隆五十九年舉人也。其為人也中身,沉沉芳逸,懷思惻悱。其為文也,一往三復,情繁而聲長。其為學也,溺於史,人所不經意,累累心口間。其為文也,喜臚史。其為人也,幽如閉,如寒夜屏人語,絮絮如老嫗,匪但平易近人而已。其一切奇怪不可邇之狀,皆貧病怨恨,不得已詐而遁焉者也。卒年五十有八,有集如干卷。祖某,父某,妻金,能畫與詩。先卒。子一,善才,墓在蘇州虎邱山南。銘曰: 生曇者天也,宥曇者帝也。仇曇者海內士,識曇者四百歲之道人,十八齡之童子。曇未曇來,魂芳魄香,思幽名長,山青而土黃,瘞汝於是,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