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年 · 回憶
一
黃昏時分,我和姨媽並肩站在門口。姨媽穿著背小孩的棉罩衣,好像背著一個人似的。當時昏暗街道上的寂靜令我至今難忘。姨媽告訴我說,那裡隱藏著天使,然後又補充說,是活神仙。「活神仙?」我不由得饒有興趣地小聲重複了一句。隨後,我好像又說了什麼失禮的話。姨媽制止我說,就算是不露面,你也不該說出來。我記起來了,當時我故意問活神仙藏在哪裡是為了逗姨媽開心。
我生於明治四十二年[1]的夏天。明治天皇駕崩那年我剛過虛歲四歲。我記得就是那年的事。我和姨媽去離我們村子二里[2]地遠的一個親戚家,在那裡看到的瀑布我至今記憶猶新。瀑布位於村子附近的山裡,寬闊的瀑布從長滿青苔的懸崖上直瀉而下。我騎在一個陌生男人的肩膀上眺望著瀑布。旁邊還有一個神社,那個男人帶我去那裡觀看各種各樣的彩馬匾額。我漸漸感到有些無趣,便哭著要找「嘎琪婭」。我那時管姨媽叫「嘎琪婭」。當時姨媽和親戚們在遠處鋪了毛毯的窪地上嬉鬧著。聽到我的哭聲姨媽慌忙站起身來,可是也許是絆到了毛毯,她像鞠躬似的深深地彎下了身子差點摔倒。周圍的人見狀都起鬨說姨媽喝醉了。我遠遠地望著那熱鬧的場景,心裡備感委屈,哭聲越發尖銳起來。有一天晚上,我夢見姨媽要拋下我離家出走。她那豐滿肥碩的胸部泛起紅色,一滴滴汗珠不斷地流淌下來。姨媽不耐煩地說,真是討厭死了!我將臉頰湊近姨媽的乳房,流著眼淚不停地求她別走。姨媽將我搖醒時,我正伏在她的胸前哭著。醒來以後,我還一直傷心地抽泣著。不過,這個夢我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姨媽在內。
我有很多有關姨媽的記憶,然而遺憾的是,對於當時的父母我卻沒有留下絲毫的印象。我家是個大家庭,家裡有曾祖父、祖母、父母、三個哥哥、四個姐姐和一個弟弟,還有姨媽和她的四個女兒。但是在我五六歲以前的記憶中,可以說除了姨媽以外,幾乎沒有其他任何人。記得在寬敞的內院中,曾經長著五六棵碩大的蘋果樹,每當天空陰雲密布的時候,女孩子們就會爬上樹去。院子的一角種著一片菊花,下雨時,我會和女孩子撐起雨傘,一起觀看菊花盛開的樣子。我只依稀記得這些,那群女孩子也許是我的姐姐和表姐們。
到了六七歲,我的記憶就清晰起來。記得有一個名叫阿竹的女傭教我讀書,我們兩個人一起讀了許多書。阿竹一門心思地教我讀書,因此,儘管我身體不好,但躺在床上讀了很多書。讀完了家裡的書,阿竹就去星期日學校等地方,不斷地給我借來一些兒童讀物。那時我學會了默讀,所以讀多長時間都不會覺得累。阿竹還教我什麼是道德。她常常帶我去寺院觀看繪著地獄極樂的佛畫,並給我一一講解。一個縱火者背負著一隻烈火熊熊的籠子;一個納妾者被一條雙頭青蛇緊緊纏住,表情顯得十分痛苦。畫上有血池、針山,還有一個名為「無間地獄」的無底深淵冒著白煙。每個地方都可以看到一些蒼白瘦小的人張開小口號泣著。聽說要是說謊的話,就會下地獄,被小鬼揪掉舌頭。一聽到這些,我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寺院的後面是一片地勢稍高的墓地。沿著棣棠灌木牆立著的塔形木牌如同一片樹林,有的塔形木牌上還裝著一個滿月大小的車輪似的鐵圈。阿竹說,如果轉動鐵圈,當那個鐵圈停下不動時,轉動鐵圈的人就會走向極樂世界,不過,要是將要停下的鐵圈又開始往迴轉時,那個人就會掉進地獄。阿竹轉動時,鐵圈會發出悅耳的聲音轉一會兒,然後總是停下不動,可是我一轉,有時就會往迴轉。我記得那是一個秋天。有一天我一個人去寺院轉鐵圈,然而鐵圈就像是事先商量好了似的,個個都往迴轉。我不服氣地連著轉了幾十個,直到天快黑時,我才絕望地離開了墓地。
那時,我父母住在東京,姨媽曾帶我去了一趟東京。我在東京住了很長一段時間,然而卻沒有留下什麼印象。我只記得有一個老太太常來我家。我非常討厭她,她每次來我都哭個不停。她曾給我買過一個紅色的玩具郵政汽車,但我覺得一點兒也不好玩。不久,我回老家上了小學,與此同時我的記憶的內容也發生了變化。阿竹不知不覺地消失了,聽說她嫁到了一個漁村。她怕我找她,所以就突然不聲不響地離去了。第二年的盂蘭盆節,阿竹來我家玩兒,我們之間好像生分了許多。她問我的學習成績怎麼樣,我沒有回答,當時好像是別人替我告訴她的。她只是說不要鬆懈,也沒說什麼鼓勵的話。
在同一時期,由於發生了一些事情,姨媽也不得不跟我分開了。那個時候,姨媽的二女兒嫁了人,三女兒死了,大女兒招了一個牙醫做上門女婿。姨媽帶著大女兒夫婦和小女兒離家去了遠方。我也跟著一起去了。有一年冬天,我和姨媽坐雪橇出去。當時我和姨媽蜷縮在一個角落裡。雪橇還未動,我一個最小的哥哥就在外面一邊罵我「養子、養子」,一邊隔著雪橇篷不停地戳我的屁股。我咬緊牙關,默默地忍受著這種屈辱。我本以為自己被姨媽收養了,然而到了該上小學的時候,我又被送回了老家。
上學以後,我就不再是孩子了。後院的空地上長滿了雜草,一個晴朗的夏日,就在這片草地上,弟弟的保姆讓我有了一次痛苦的經歷。當時我八歲,那個保姆也不超過十四五歲。苜蓿在我的鄉下老家叫「母草」,那個保姆叫比我小三歲的弟弟找一棵四片葉的「母草」來,藉此支開弟弟,然後抱住我在草地上滾來滾去。我們還躲到庫房和壁櫃裡玩捉迷藏。弟弟真是麻煩,被留在壁櫃外面時常常獨自哭泣,因此有一次被我最小的哥哥發現了。他問過弟弟後,拉開了壁櫃門。保姆則鎮定地解釋說,是錢丟到壁櫃裡了。
從那以後,我也學會說謊了。記得小學二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過女兒節,我對學校的老師撒謊說,家裡今天要擺女兒節偶人,讓我早點兒回去,所以最後一節課沒有上就回家了。到家後我又說今天是桃花節[3],學校放假,然後就幫著從箱子裡往外拿偶人。其實這些事根本不需要我幫忙。我還非常喜歡鳥蛋。揭開我家庫房上的瓦片,麻雀蛋唾手可得。可是灰椋鳥蛋和烏鴉蛋卻怎麼也找不到。我從同學們那裡要到了那濃綠色的蛋和布滿有趣斑點的蛋。作為交換,我每次都拿五本或十本自己的藏書送給他們。我把收集來的鳥蛋用棉花裹起來,放滿了整整一個抽屜。最小的哥哥似乎覺察到了我的秘密交易,有一天晚上,他要借我的西方童話集和另一本忘了叫什麼名字的書。哥哥的惡毒陰險讓我恨得咬牙切齒。那兩本書都被我投資到了鳥蛋上,肯定不會有。一旦我說沒有,哥哥就會追問我書的下落。於是我告訴他,書肯定有,不過得找一找。他一邊跟著我,一邊冷笑著說,沒有了吧。我堅持說肯定有,並且還爬到了廚房的碗柜上去找。最後,他只好放棄了。
我在學校寫的作文,可以說都是胡編亂造的。我為了把自己裝扮成一個不同尋常的好孩子而努力地寫作文,這樣的話,就常常會受到大家的讚揚。為達此目的,我甚至不惜剽竊。當時曾被老師們譽為傑作的《弟弟的影畫》就是我從一本少年雜誌上全盤抄襲的一篇獲得一等獎的作文。老師還讓我用毛筆把自己那篇作文抄下來,然後拿到展覽會上展出。後來,一個好讀書的學生揭發了這件事,我在心裡恨不得他死掉。我那時寫的一個小品文《秋夜》也獲得了老師們的好評。文章寫的是,有一天我學習時突然頭疼起來,於是就來到外廊欣賞院子裡的景色。隔壁的房間裡忽然傳來了母親等人的大笑聲,待我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的頭居然不疼了。這篇文章中沒有任何真實的東西,關於院子的描寫我好像是從姐姐們的作文中抄來的。最主要的是我根本就沒有努力學習到頭疼的記憶。我討厭上學,所以從未認真讀過課本。我看的都是娛樂方面的書籍。家裡人認為我只要在讀書,那就是在學習。
不過,假如我在作文中實話實說的話,必定會帶來不良的後果。有一次,我在作文中發牢騷說父母不愛我,結果就被班主任老師叫到教員室訓斥了一頓。還有一次老師讓我們以《如果爆發了戰爭》為題寫作文時,我這樣寫道:如果發生了比地震、打雷、失火、老爹發怒[4]更加恐怖的戰爭,我就首先逃進山里,順便也叫上老師,因為老師是人,我也是人,大家都害怕戰爭吧。當時,校長和副班主任老師兩人將我叫去訓話,他們問我為何這樣寫?我敷衍他們說,自己只是半開玩笑。副班主任老師就在筆記本上寫了「好奇心」三個字。後來,我就跟他爭辯起來。他問我,你說老師也是人,你也是人,那麼人都是一樣的嗎?我吞吞吐吐地說,是的。總的來說,我屬於那種不善言辭的人。他接著問,那我和校長同樣是人,為什麼工資不一樣?我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那是因為工作不一樣吧。戴著鐵框眼鏡、細長臉的副班主任老師立刻又把我說的話記在了筆記本上。我曾一直對這個老師懷有好感。後來他又問我,你父親和我們是一樣的人嗎?他的問話讓我一時無法回答。
我父親是個大忙人,平時幾乎不回家,即使回到家裡也不跟孩子們在一起。我很怕自己的父親。我很想要父親的鋼筆卻又不敢說出來。我絞盡腦汁琢磨了許久,最好在一天晚上,我在床上閉著眼睛叫著「鋼筆、鋼筆」,假裝說夢話給在隔壁房間與客人談話的父親聽。當然,我的這個願望既沒有傳到父親的耳朵里,也沒進入到他的心裡。有一次我和弟弟在堆滿米袋的打米倉里玩得正高興,忽然父親出現在米倉門口,他呵斥道,小鬼,出來!出來!父親背對著陽光,黑黑的身影顯得格外高大。一想到當時那恐怖的情景,我至今都不寒而慄。
我對母親也沒有親近感。我從小吃乳母的奶,是在姨媽的懷裡長大的,上了小學二三年級之後,我才見到自己的母親。到了青春期,兩個男傭教給了我發泄的方法,可是有一天晚上,睡在我旁邊的母親,見我的被子不停地動著,於是好奇地問我,你在幹什麼呢?我當時非常狼狽,於是回答說,我腰疼,在按摩呢。母親睏倦地說,揉一揉就好了,別一個勁兒地敲打。我只好默默地揉了一會兒腰。我關於母親的記憶,大多都很心酸。有一次,我從庫房裡翻出了哥哥的一套西裝,於是便穿上它在內院的花壇間散步,嘴裡還哼著即興創作的充滿憂傷的曲子,漸漸地眼眶濕潤起來。我想穿著這身衣服跟在賬房裡打工的學生玩兒,於是就讓女傭叫他,可是他卻遲遲不來。我在後院用鞋尖輕輕踢著竹籬笆,耐心地等著。然而最終我還是等不及了,雙手插在褲袋裡,嗚嗚地哭起來。母親發現我在哭泣,於是便問我怎麼了,然後扒下我的褲子,啪啪地打我的屁股。我感覺自己受到了奇恥大辱。
其實,我很早就開始對服裝產生興趣了。襯衫的袖口如果沒有扣子我是絕對不肯穿的。我尤其喜歡法蘭絨的襯衫。和服內衣的領子也必須是雪白的,穿的時候我也要求白領子要露出一兩分。八月十五的晚上,村裡的學生們都穿著節日的服裝來學校,我每年也一定要穿茶色粗條紋的法蘭絨和服去學校,然後學著女人的樣子在學校狹窄的走廊里試著小跑幾步。我總是這樣偷偷地打扮自己,不願被別人發現。因為家裡人都說我是幾個兄弟中相貌最差的,要是大家知道長相最差的男孩子居然愛打扮,還不得被笑死才怪呢!我表面上裝出不愛打扮的樣子,而實際上從某種程度來說也掩飾得很成功。在旁人的眼中,我是一個愚鈍而又土氣的男孩子。我和兄弟們坐在飯桌前的時候,祖母和母親常常毫無顧忌地說我長得難看,儘管我已經習慣了,但心裡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我堅信自己是一個堂堂男子漢,所以有時去女傭房間時,我會不露聲色地問在兄弟們中誰最英俊,而女傭們一般都會說大哥最英俊,其次是我。那時我就會羞紅了臉,不過還是多少有些不滿意,因為我希望他們說我比大哥更英俊。
我對祖母她們的不滿不僅是她們說我長得難看,他們還說我笨手笨腳。每次吃飯的時候祖母都說我拿筷子的方法不對,叫我改過來;還說我行禮時翹屁股,樣子不雅。祖母讓我跪坐在她的面前,一遍一遍地讓我行禮,可是無論我做多少次,她總是不滿意。
我也很怕祖母。記得村里小劇場落成時請東京的雀三郎劇團前來演出。他們的演出我都是每場必到,因為那個劇場是我父親出資建造的,所以我總是不花錢,而且被安排到最好的位置。放學回家以後,我立刻換上柔軟的和服,在衣帶的一端用細細的銀鏈拴上一支小鉛筆,然後一路狂奔趕到小劇場。我生平第一次看到歌舞伎[5],因此十分興奮。在看狂言[6]時,我多次不由自主地流下了眼淚。演出結束以後,我把弟弟及親戚們的孩子招集到一起,組織了一個劇團自己演戲。我從前就喜歡錶演,經常把男傭和女傭叫到一起,給他們講故事,放幻燈片或電影給他們看。我們的劇團排演了《山中鹿之助》、《鴿子之家》和《活惚舞》[7]這三個狂言節目。《山中鹿之助》是我根據一本少年雜誌刊登的山中鹿之助在谷河岸邊的一個茶館裡得到了一位名叫早川鯰之助的僕人的情節改編的,其中最費工夫的是把「本人是山中鹿之助……」這長長的一句話改為七五調[8]。《鴿子之家》是一本長篇小說,我每讀一次就哭一次。我將其中尤為悽慘的部分改編為兩幕劇。《活惚舞》是雀三郎劇團在演出結束時所有參演人員一起上台跳的舞蹈,因此我也要嘗試跳一跳。排練了五六天之後,終於到了演出的那一天。我把書房前面寬大的外廊作為舞台,並且拉起了一小塊幕布。我們在白天就做好了準備,可是沒想到拉幕的鐵絲刮到了祖母的下顎。你們想用這根鐵絲殺了我麼?別學那幫臭戲子!祖母把我們臭罵了一頓。儘管如此,那天晚上我還是召集了十多個男傭女傭,演戲給他們看。不過,一想到祖母說的話,我就感到心情十分沉重。我演的是山中鹿之助和《鴿子之家》中的男孩子的角色,還跟大家一起跳了活惚舞,但是我沒感到絲毫的興奮,反而感到有些落寞。後來我們還陸續演了《牛盜人》、《皿屋敷》、《俊德丸》等劇目,但每次祖母都不屑一顧。
我雖然不喜歡祖母,但有時夜裡難以入眠時我甚至慶幸有祖母在。我從小學三四年級起就患上了失眠症,有時到了深夜兩三點鐘還不能入睡,常常痛苦得在被窩裡哭泣。家裡人為我想了各種辦法,比如臨睡前吃點白糖、聽鐘錶秒針的聲音數數、用冷水冰腳、把合歡樹的葉子放在枕頭下面[9],等等,但是都沒有什麼效果。我這個人心事重,事事都愛瞎琢磨,這更加重了我的失眠。有一次我偷偷地擺弄父親的夾鼻眼鏡,結果一不小心把鏡片打碎了,弄得我一連幾夜睡不著覺。我家旁邊有一個小日用百貨店,店裡擺著少量的書刊。有一天我在那裡看到一本婦女雜誌,裡面有一張畫著黃色人魚的水彩畫,我非常喜歡,於是就偷偷地撕下來。沒料到被店主發現了,他大叫「阿治、阿治」,嚇得我把雜誌摔到地上就逃回家去了。結果偷雞不成反蝕把米,我更睡不著覺了。我躺在被窩裡還時常沒來由地害怕失火。一想到這所房子萬一被燒掉,我就睡意全無。記得有一天夜裡,我臨睡前去上廁所。廁所的對面是漆黑的賬房,中間隔著一條走廊。一個學生正在賬房裡看電影,火柴盒大小的畫面映在壁柜上,一隻白熊正從冰崖躍向海中。此情此景令我聯想到那學生此刻的心情,不由得悲從中來。回到床上,我一想到那電影畫面,心裡就難受得怦怦直跳。我時而想到那學生的境遇,時而又擔心電影膠片一旦著火就會出大事。那天晚上,直到天亮我也沒有睡著。我慶幸有祖母,就是這樣的晚上。
晚上通常是這樣的,八點左右女傭服侍我睡下,在我睡著之前她必須躺在我的旁邊陪著我。我覺得很不忍心,所以常常一進被窩就假裝睡著。我能感覺到女傭從我的身旁悄悄地離開,但我還在心裡不斷地告訴自己一定能睡著。我在被窩裡輾轉反側直到十點左右,然後抽抽嗒嗒地哭著爬起來。到了那個時間家裡人都睡下了,只有祖母不去睡。她和打更的老爺爺對坐在廚房裡的大圍爐旁聊天。我就穿著棉和服坐在旁邊默默地聽他們說話。他們的話題不外乎是村裡的家長里短、各種傳聞。有一年秋天的深夜,我正聚精會神地聽著他們的悄聲細語,忽然遠處傳來了驅蟲儀式的咚咚敲鼓聲,我立刻精神為之一振,啊,還有很多人沒睡呢!這件事令我一直難以忘懷。
提到聲音,又令我想起一件事。我大哥那時在東京上大學,每次放暑假回家,他都會把音樂、文學等方面的一些新鮮東西帶到鄉下來。大哥學的是戲劇,他在一本鄉土雜誌上發表的名為《爭奪》的獨幕劇在村裡的年輕人中間獲得了好評。寫完這部戲時,大哥還特意讀給弟弟妹妹們聽。大家聽完以後都說不明白,只有我聽懂了,就連劇終那句充滿詩意的台詞「好黑的夜晚呀」我也能夠理解。我還認為劇名應該叫《薊草》,而不是《爭奪》,後來我在大哥廢棄的原稿的一角寫下了我的這個建議。可是劇名沒有改變,仍以原名發表了。看來大哥多半是沒有看到我的留言。大哥還搜集了大量的唱片。家裡如果招待客人,我父親肯定要從很遠的大市鎮叫藝妓來助興。我記得自己從五六歲時起就常常被那些藝妓們抱來抱去,她們一邊唱著《很久以前》、《那是紀國橘子船》等歌曲,一邊跳舞。因此,與大哥唱片上的那些西洋音樂相比,我更喜歡聽本國歌曲。一天晚上,我剛躺下,就從大哥的房間裡傳來了優美的音樂,於是便揚起頭靜靜地聽起來。第二天,我早早起床,來到大哥的房間,順手拿起唱片一張一張地聽起來。最後我終於找到了,前一天晚上讓我興奮的久久不能入睡的那張唱片名叫《藍蝶》。
不過,與大哥相比,我跟二哥更親密一些。二哥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於東京的一所商業學校。畢業後,大哥就回到了家鄉,在我家的銀行里工作。二哥在家也是遭到冷遇的。我曾聽祖母和母親說過,我家長得最難看的男孩子是我,其次就是二哥。二哥不被人喜歡的根源也許就是他的長相吧。記得二哥曾半開玩笑地調侃我說,咱什麼都不需要,只想生為一個美男子,對吧,阿治。其實,我心裡從未覺得二哥長得不好看,而且在兄弟當中他也是非常聰明的。二哥每天喝酒,跟祖母吵架。每當這時,我都在心裡暗暗地憎恨祖母。
最小的哥哥跟我勢如水火,我的許多秘密都握在這個哥哥的手裡,因此我很怵他。另外,最小的哥哥跟我弟弟長得很像,被大家稱為美男子,他們倆一上一下,擠壓得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我的這個小哥哥去東京上中學以後,我才獲得喘息的機會。弟弟是最小的兒子,長得又很討人喜歡,因此父母都十分疼愛他。我很嫉妒弟弟,有時還打他,結果又遭到母親的呵斥,所以我也怨恨母親。記得不是十歲就是十一歲那年,我的襯衫和內衣的衣縫裡生了很多虱子,就像撒滿了芝麻,我只因為弟弟笑了笑,於是就把他痛打了一頓。看到弟弟頭上被打出來的幾個大包我有些於心不忍,就去找來一種名叫「不可飲」的藥水給他塗上了。
姐姐們都很喜歡我。後來大姐死了,二姐出嫁了,另外兩個姐姐去了不同地方的女子學校。我們村不通火車,要到遠在三里以外有火車的地方,夏天是坐馬車,冬天是坐雪橇,到了春天開化和秋天下凍雨的時期就只能步行了。我的幾個姐姐都暈雪橇,所以即使是放寒假,她們也都是走著回來。我每次都到村子堆積木材的地方迎接她們,就算是天完全黑下來,路面也會在白雪的映襯下看得很清楚。當鄰村的樹林中閃現出姐姐們提的燈籠時,我就立刻揮動雙手大聲疾呼。
大姐上學的那個鎮子很小,所以每次回來帶的禮物也比其他姐姐的顯得有些寒酸。記得有一次大姐紅著臉說,沒買什麼東西,然後從籃子裡拿出五六束煙花遞給我,當時我感到心裡酸酸的。我的這個姐姐也被家裡人說長得不好看。
大姐上女子學校以前跟曾祖母住在偏房裡,我曾經以為大姐是曾祖母的女兒。曾祖母是在我小學畢業的時候去世的。入棺時,我看到穿著和服的曾祖母身體縮得很小,那時我還擔心曾祖母的這個形象會一直停留在自己的眼前揮之不去。
我很快就小學畢業了。家裡人說我身體不好,只讓我上一年高等小學。父親說,等身體好了以後再上中學,而且還說像哥哥那樣去東京上學不利於健康,讓我去偏遠的鄉下上中學。其實,我並非特別想上中學,不過我還是在作文中說由於自己體弱多病,感到很遺憾,藉以博得老師們的同情。
在這個時期,我們村也實行了村鎮制,我所在的高等小學就是我們的鎮子和附近的五六個村子共同出資建立起來的,學校建在離我們鎮半里的一片松林中。我因病經常不去上學,但因為是代表原來的小學去的,所以在集中了各村優秀學生的高等小學也應該努力做到最好。然而到了那裡我依然不努力。我自負地認為,自己本應該是個中學生,上那個高等小學令我感到有失身份。上課時,我主要是畫連環漫畫,然後在課間休息時繪聲繪色地講給同學們聽。我畫的連環漫畫有四五本。有時我胳膊支在桌子上,手撐著下巴,整整一節課呆呆地望著窗外的景色。窗戶的玻璃上粘著一隻被打死的蒼蠅,它在我視野的一角逐漸變大,我以為飛來了野雞或鴿子什麼的,嚇得我好幾次差點叫起來。我還和要好的同學一起逃課,大家躺在松林後面的沼澤旁邊聊女生的事情,還撩起和服比下體剛剛長出的細毛。
那所學校是男女生在一起上課,可是我從來不主動去接近女生。因為我情慾旺盛,所以總是拚命地壓抑自己,不敢接近女生。以前曾有兩三個女孩子對我有好感,但我一概假裝不知。我從父親的書架上偷出帝國美術院展覽會的畫冊,翻看其中的裸體畫,直看得臉熱心跳。我還養了一對兔子,時常看它們交尾,雄兔弓起身子令我心跳加速。我通過這些事情平息內心的躁動。我很愛面子,自己「按摩」的事情對任何人也沒說過。當然,我從書上了解到這樣做的害處,還努力嘗試戒掉這個毛病,但都無濟於事。後來,由於我每天走很遠的路去上學,身體也漸漸強壯起來。我的額頭還長出了一些小包,令我感到羞於見人,於是便用寶丹膏[10]把額頭塗抹成紅色。那年大哥結婚,婚禮那天晚上,我和弟弟偷偷地去新來的嫂子的房間,看見嫂子背對著門口坐在那裡梳理頭髮。我從鏡子裡看見嫂子那雪白的笑臉的一剎那,立刻就拉著弟弟逃了回來。不過,我還是嘴硬地說,其實也沒什麼嘛!用藥水塗紅的額頭使我感到自卑,這更促使我產生了這種逆反心理。
冬天將至,我也該準備考中學了。我根據雜誌上的廣告,從東京郵購了各類參考書。然而我只是把這些書擺在書箱中,一本也沒有看。我準備考的那所中學坐落在全縣最大的一個鎮子,報考的學生超過錄取人數的兩三倍之多。我時常擔心自己考不上。每當那時,我便又開始努力學習。刻苦學習了一個星期之後,我又恢復了自信。一旦開始學習,我就一直學到將近夜裡十二點,早晨一般四點就起來。我學習時,女傭阿民總是在一旁侍候著,不時地燒水沏茶。無論晚上熬到多晚,第二天早上阿民總是準時四點叫我起床。當我忙於解答老鼠產仔等應用題時,阿民就在一旁靜靜地讀小說。後來,阿民被一個肥胖的老女傭所代替,這都是母親在背後搗的鬼,她的用心讓我感到很憤怒。
次年春天,地上還殘留著厚厚的積雪時,我父親在東京的醫院吐血死了。附近的報紙發行號外報道了父親的死訊。與父親的去世相比,這種轟動效應反而令我興奮不已。作為死者的親屬,我的名字也赫然登在了報紙上!父親的遺體被裝入寢棺,用雪橇送回了故鄉。我和鎮上的許多人一起到鄰村附近迎接。不久,從樹林中魚貫滑出數架雪橇,雪橇的布篷上潑灑著銀色的月色,看上去真是美極了。
第二天,我們全家人都齊集在停放父親寢棺的佛堂,就在掀開棺蓋的一瞬間,頓時哭聲一片。父親仿佛睡著了,高高的鼻樑白里泛青。我聽著眾人的哭聲,不由得也潸然淚下。
我家在那一個月之中,如同發生了一場大火災。在這一片混亂當中,我根本沒有心思複習考試。在高等小學的期末考試中,我幾乎都是胡亂答的,最終成績雖然是全班第三,但這顯然是班主任老師看在我家的面子上對我做了特殊關照。我那時已經感覺到了記憶力的減退,如果不複習的話,考試什麼都答不上來。對我來說,這種情況以前從未發生過。
二
儘管考試成績不算好,但是我那年春天還是考上了中學。我穿著嶄新的和服褲裙和黑襪及短靴,把一直穿著的毛氈斗篷換成了呢絨的,而且還瀟灑地披在肩上,特意不系扣子敞著懷,意氣風發地奔向那座海濱小城。我家的一個遠房親戚在那個小城裡開了一家和服店,我在那裡換下了旅行的行頭。今後,我的衣食起居都在這個門口掛著舊布簾的人家了。我是一個遇事容易沾沾自喜、得意忘形的人。剛入學的時候,我去浴池洗澡也要戴學生帽,穿和服褲裙,而且商店的櫥窗玻璃映出自己的身影,我還微笑著向那個自己點頭致意。
儘管如此,上學依然提不起我的興趣。學校位於城市的邊緣,校舍的牆壁塗著白色的油漆。學校的後面有一個面臨海峽的地勢平坦的公園,上課的時候能夠聽到從那裡傳來的海浪聲和松濤聲。學校的走廊寬敞明亮,教室里高高的天花板令人神清氣爽,我對這一切都感到很滿意,只是這裡的教師卻對我進行了殘酷的迫害。
我入學的第一天就被一個體育老師打了一個耳光,說我目無尊長。我入學考試時,這個老師參加了我的面試,他見我無精打采的樣子還同情地對我說,父親的去世想必也影響到你的學習了吧。正因為如此,那記耳光給我心裡帶來的傷害更大。後來,我還挨過許多老師的打,理由是對老師冷笑、打哈欠等不一而足。據說,我上課時打哈欠的誇張程度在教員室中十分有名。我覺得在教員室里談這種無聊的事情很可笑。
有一天,一個和我來自同一個鎮子的學生把我叫到沙灘後面勸我說,你確實有些目無尊長,你要是老那樣挨打,肯定會通不過考試的。我聽了感到很愕然。那天下課以後,我一個人沿著海岸往家趕。我鞋底踩著海浪,邊走邊嘆息。我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驀然看見一隻巨大的帆船搖搖晃晃地從眼前划過。
我是一片即將凋落的花瓣,哪怕是一絲微風也會令我顫抖不已。我受到他人的任何輕視都會感到生不如死。我堅信自己很快就會成為名人,為了保衛英雄的名譽,即便是受到大人的侮辱,也是不可饒恕的,所以,考試不及格這種有損名譽的事是十分致命的。從那以後,我便開始認真地聽課了。上課時一想到教室里有近百個無形的敵人,我就一刻也不能鬆懈。早上臨去學校之前,我都要在桌上擺撲克牌,以卜這一天的吉凶。紅心大吉,方塊是半吉,梅花是半凶,黑桃是大凶。那段時間,每天出來的都是黑桃。
過了不久,考試臨近了。我努力把博物、地理、修身等科目按教科書一字不落地背下來。這也許是我要求完美的潔癖,然而這種學習方法卻給我帶來了不好的結果。我學習起來枯燥乏味,考試答題時也很死板,有的題答得近乎完美,有些題則是無聊詞語的堆砌,思路混亂,只是無謂地污染試卷。
但是,我第一學期的考試成績排在全班的第三名,操行的成績也是甲。一直被不及格的擔心折磨的我一隻手握著成績單,一隻手拎著鞋子,赤腳跑向學校後面的海邊。我實在是太高興了。
一個學期結束,第一次返鄉時,我為了向故鄉的弟弟們炫耀自己短短的中學生活,就把自己在這三四個月中學過用過的所有東西,甚至連坐墊都塞進了行李箱裡。
顛簸的馬車一穿過鄰村的樹林,眼前立刻豁然開朗起來,一眼望去到處都是翻滾著綠浪的稻田,稻田的盡頭聳立著我家紅色的大屋頂。我眺望著自家的屋頂,心情仿佛是闊別了十年。
這一個月的假期使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驕傲。我把在中學的生活繪聲繪色地講給弟弟們聽,還把那座小城描繪得如夢幻一般。
假期中,我有時外出寫生,有時去採集昆蟲,山野間和溪谷邊都留下了我的足跡。我要畫五張水彩畫,採集十種珍稀昆蟲的標本,這都是老師留的假期作業。我肩扛捕蟲網,讓弟弟背上裝有小鑷子和毒壺[11]的採集包,我們追逐菜粉蝶和蚱蜢,在原野上度過夏日的一天。晚上,我們在庭院裡點起篝火,用捕網和掃帚將飛來的昆蟲全部打掉。我的小哥哥讀的是美術學校雕塑專業,他每天在院子裡的那棵大栗子樹下鼓搗黏土。他在為我已從女校畢業的最小的姐姐製作半身塑像。我也順便在一旁畫了幾張姐姐的面部素描,同時和哥哥互相貶損對方的作品。姐姐做我們的模特一絲不苟,不過她大多站在我的水彩畫一邊。我哥哥年輕時被大家稱為天才,他總是貶低我的各種才能,他甚至嘲笑我寫的文章像小學生的作文。我當時也公開批評哥哥的藝術表現力。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睡覺時,小哥哥走進來低聲對我說,阿治,給你一隻少見的蟲子。說著,他蹲下身子,從蚊帳下面悄悄地遞進來一個用紙包著的東西。他知道我正在收集珍稀昆蟲。紙包里傳出了蟲子沙沙的蠕動聲。這微弱的聲響使我感受到了真摯的親情。我迫不及待地要打開小紙包,哥哥立刻輕聲說,別讓它跑了,你瞧!你瞧!我打開一看,是一隻普通的鍬甲蟲。我將這隻鞘翅類昆蟲也作為十種珍稀昆蟲之一交給了老師。
假期結束時,我不由得悲傷起來。我離開家鄉,回到小城。走上和服店二樓獨自打開行李時,我差點哭出來。在這種孤單寂寞的情況下,我都要去書店。那天,我又去了書店。只要看到擺在書架上的成排的書籍,我的憂傷就會不可思議地消失。書店一角的書架上有五六本我想買而又買不起的書,我走到那裡常常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停下,戰戰兢兢地翻看那些書。不過,我去書店並非只是為了看那種具有醫學色彩的報道文章,對於那時的我來說,無論什麼書都使我得到慰藉和滋養。
學校上的課越來越乏味了。尤其是在空白地圖上用水彩筆填上山脈、港灣、河流的作業等最令人厭惡。我做事比較專注,在地圖上填入色彩往往需要耗費三四個小時。上歷史課時,老師還特意讓我們準備筆記本,把講課的重點記在本子上,可是老師上課基本上是照本宣科,我們記的筆記跟抄寫教科書沒什麼兩樣。儘管如此,我仍想要好的成績,因此每天都努力完成這些作業。到了秋天,小城的各個中學開始了形形色色的體育比賽。來自鄉下的我連棒球比賽什麼的都沒有看過,只是在小說中看到過滿壘、游擊手、中外場等棒球用語。雖然我很快就能看懂比賽了,但也沒有達到狂熱的地步。不僅是棒球,每當跟其他學校進行壘球、柔道等比賽的時候,我也要作為啦啦隊的一員前去吶喊助威,不過這更加給我的中學生活投下了陰影。啦啦隊的隊長總是喜歡穿一身髒衣服,手拿一把繪有日本紅日國旗的團扇,站在校園一角的小土坡上發表演講,學生們一見到他這個樣子,就會興奮地大喊「髒鬼、髒鬼」。比賽時,一到間歇時間,隊長就揮動團扇,大聲叫喊:「全體起立!」我們就站起身,一起揮舞著紫色的小三角旗,高唱啦啦隊歌「敵強我更強」。做這種事情對我來說是很難為情的,因此我瞅空離開啦啦隊,偷偷地溜回了家。
其實,我並不是從未參加過體育運動。我面色青黑,自認為是那種按摩造成的,所以別人說我臉色不好時,我就仿佛被人發現了秘密似的,緊張得心怦怦直跳。我想設法改善自己的血色,於是就開始鍛煉身體了。
從很早以前,我就一直為自己的血色感到很苦惱。上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我就從小哥哥那裡聽說了民主主義這種思想,甚至連母親也聽到顧客們抱怨說因為搞民主稅金猛增,收穫的大米幾乎都上了稅。因此,我對這種思想產生了恐懼心理。為了改變自己的臉色,我夏天幫助男傭們清除院子裡的雜草,冬天幫助他們除去屋頂上的積雪,同時我還告訴他們什麼是民主思想。後來我才知道,男傭們並不願意我去幫忙,因為我除過草之後,他們還得重新除一遍。我借給男傭們幫忙的名義,試圖改變自己的臉色,然而經過那麼長時間的勞動,我的臉色依然沒有變好。
上中學以後,我想通過參加體育運動獲得健康的臉色,所以在炎熱的時候,放學以後一定要去海里游泳。我喜歡蛙泳,就是像青蛙一樣用兩腳蹬水的方法。游泳時我的頭可以露出水面,這樣就能看到起伏的波浪所產生的細小波紋,還有岸邊的綠樹葉及天上的流雲。我游泳時像烏龜一樣拚命地伸長脖子,儘量離太陽近一點兒,以期儘快曬黑。
另外,我住的地方後面是一片墓地,我在那裡畫出了一條百米跑道,一個人認真地練習跑步。那片墓地的周圍是枝繁葉茂、高聳入雲的白楊樹,我跑累時就邊走邊瀏覽塔形木牌上的文字。至今我還記得上面寫的「月穿潭底」、「三界唯一」等詞語。有一天,我在一塊長滿地錢、潮濕發黑的墓碑上發現了「寂性清寥居士」這個名字,不由得心有所感。於是,我就在墓前新放的蓮花瓣上用粘著泥土的食指寫了「我此時正在泥土中與蛆蟲玩耍」這句某位法國詩人留下的富有哲理的詩句。花瓣上的字跡若隱若現,宛如是幽靈寫上去的。第二天傍晚,我在跑步之前先去看了看昨天的那個墓碑,沒想到那個亡者的親人還未來得及哭祭,我昨天寫下的文字就被清晨的一場大雨沖洗得無影無蹤,連白蓮花的花瓣也被澆成一攤泥。
做那樣的事我覺得很好玩,同時跑步的技巧也越來越熟練,兩腿的肌肉也鼓了起來,可是臉色卻還是老樣子,在黑黑的表皮下沉澱著令人作嘔的渾濁的青色。
我對自己的這張臉格外在意。讀書膩煩的時候,我就拿出小鏡子對著自己又是微笑,又是皺眉,抑或手托臉頰做思索狀,而且百看不厭。我一定是掌握了逗人發笑的秘訣。當我眯起眼睛、皺緊鼻子、噘起嘴時,就會變得像小熊一樣可愛。每當我不高興或不知所措時,就會做出這種表情。我最小的姐姐在鎮上的縣立醫院住院,我去醫院探望她時就做出了那種表情,結果笑得她滿床打滾。姐姐跟從家裡帶來的一個中年女傭住在醫院裡,所以生活很寂寞,當她聽到從醫院長長的走廊里傳來我的腳步聲時,就會歡呼雀躍起來,因此我的腳步聲超出常人。假如我一個星期不去看姐姐,她就會差遣女傭來接我。如果我不去,那個女傭就會表情嚴肅地說姐姐會無緣無故發高燒,病情惡化。
那時我已經十五六歲,手背上隱約可以看見藍色的靜脈血管,身體也感到異樣的沉重。我和同班的一個皮膚微黑的小個子同學相互喜歡,放學回去一定是兩個人並排走,偶爾兩人的小拇指碰在一起,我們也會臉紅。記得有一次我們從學校後面的小路回去,在長著嫩綠的水芹和繁縷的水渠里,那個同學發現漂浮著一隻蠑螈,於是默默地捧起來送給了我。我原本討厭蠑螈,但這時卻高興地把它包在了手帕里。一回到家,我就把它放進了院中的小水池裡。蠑螈搖擺著短小的頭部在水裡游來游去。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出去一看,蠑螈已經逃之夭夭了。
我自尊心很強,絕不會主動地向自己喜歡的人坦白。我跟那個同學平常很少說話,另外在同一時期,我對住在隔壁的一個瘦瘦的女生也頗有好感,不過即便在路上相遇,我也故意扭過頭去,仿佛看不起人家似的。秋天的一個夜晚,外面發生了火災,我爬起來去外面觀看,只見旁邊神社的後面燒得火星四濺。神社被黑壓壓的杉樹林包圍在中間,火光中小鳥像落葉一般漫天飛舞。我知道隔壁的女孩子穿著白睡衣站在門口正向我這邊張望,因此我故意側面對著她一動不動地望著火勢。我想,火光輝映下的自己的側臉一定英俊帥氣。出於這種心理,我跟那個同學以及這個女生都沒有進一步交往。不過,我一個人的時候卻變得非常大膽。我會對著鏡子裡的自己閉上一隻眼睛怪笑,還用小刀在桌子上刻出兩片薄薄的嘴唇,然後再將自己的嘴唇貼上去。後來我把桌子上的嘴唇塗成紅色,結果那嘴唇竟然變黑了。我一氣之下,又用小刀把它削掉了。
三年級的時候,有一個春天的早上,我在上學途中路過一座小橋,我倚在朱紅色的橋欄上發起呆來。橋下是一條像隅田川般寬闊的河流,河水緩緩地從我的腳下流過。我以前從未像現在這麼發過呆。因為時刻警惕有人在背後看著自己,所以我總是裝模作樣做些什麼,而且還從旁對自己的每一個細小動作加上解說詞,比如,他迷惑地瞧著自己的手掌;他一邊挖耳朵一邊嘟噥著;等等。對我來說,不可能有「忽然」、「不知不覺」之類的動作。在橋上從發獃中清醒過來以後,我感到十分惆悵。每當這時,我又會重新審視自己的過去和未來。我默默地走過橋,心中浮想聯翩,又進入了夢想。最後,我嘆了一口氣,自己真能出人頭地嗎?自這段時期以後,我開始焦躁不安起來。我對所有的一切都不滿足,一直掙扎在空虛之中。我戴著十張二十張假面,分不清哪個有多麼悲傷,不過最終我找到了一個冷清的發泄口,這就是創作。這裡有許多我的同類,大家跟我一樣,似乎都面對著這莫名的恐懼。我在心底里發誓,成為作家,成為作家!那一年弟弟也上了中學,他跟我住一個房間。我和弟弟商量,進入初夏以後召集五六個朋友共同辦一個同人雜誌。雜誌的封面採用石板印刷,印得十分精美。出版的雜誌卻分發給了班裡的同學。我堅持每個月發表一篇文章,起初寫的都是一些富有哲理的有關道德方面的小說,有時還零零散散地寫一兩行隨筆。這本雜誌辦了一年左右,為這事我跟大哥之間還發生了齟齬。
大哥對於我痴迷文學憂心忡忡,從老家給我寫來了一封長信。大哥在信中語重心長地說,化學有方程式,幾何有定理,理解這些都有完備的鑰匙,可是文學卻沒有。如果未達到適合的年齡和環境,是不可能正確地把握文學的。其實我也是這樣認為,而且我相信自己就是適合的人。於是我馬上給大哥回信說,兄長所言極是,有這樣一位貼心的兄長是我的福氣。可是我為了文學從未懈怠,反而更加努力學習。我給大哥的回信中充滿了感情。
總之,大哥是在警告我,你要比大多數更優秀。其實,我學習非常努力,上了三年級以後一直是班上第一名。當第一名而不被稱為分迷是十分困難的,可是我不僅沒有受到那樣的嘲諷,反而學會了如何收服同學,就連班上一個綽號叫章魚的柔道悍將也臣服在我的腳下。教室的一角有一隻裝廢紙的大罐子,我有時指著那個罐子說,章魚也該進罐子裡去了吧,於是他就笑著一頭扎進罐子裡,迴蕩在罐子裡的笑聲聽起來有些異樣。班上的帥哥們大多跟我很親近,我因臉上長疙瘩而貼了一些三角形、六角形及花形膠布,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覺得可笑。
我一直為臉上的疙瘩而煩惱。那時,臉上的疙瘩越長越多,我每天早晨醒來都要摸一摸臉,看看疙瘩是否增加了。我買了各種藥物嘗試著塗在臉上,然而都沒有效果。我每次去藥店買藥時都把藥的名字寫在紙上,問店員有沒有這種藥,就好像替別人買藥似的。我覺得那些疙瘩仿佛象徵著我的情慾,羞得我簡直無地自容,恨不得一死了之。對於我這張臉,家裡人的諷刺挖苦也達到了頂點。已經出嫁的大姐甚至說,恐怕沒有人願意嫁給阿治。因此,我只好不斷地抹藥。
弟弟也關心我臉上的疙瘩,他多次幫我去買藥。我跟弟弟從小關係就不好,他考中學時我甚至希望他考不上。可是我們倆離開家住在一起以後,我漸漸從弟弟身上發現了許多可貴的品質。隨著年齡的增長,弟弟變得內向而沉默寡言。他也時常在我們的同人雜誌上發表小品文,但都是一些軟綿綿的文章。與我相比他的學習成績不太好,為此他十分苦惱。我安慰他,反而惹他不高興。弟弟額頭上的髮際呈富士山一樣的三角形,他覺得像女人而十分避諱。他固執地認為自己的額頭太窄,所以才不夠聰明。我只對這個弟弟百般忍讓。我那時面對他人不是將自己隱藏起來,就是全部袒露給對方。我跟弟弟就是無話不談。
剛入秋的一個月黑天,我和弟弟來到港口的棧橋,迎著吹過海峽的清風,聊起了紅線的事。那是學校的國語老師上課時講給學生們聽的。老師說,我們每個人右腳的小腳趾都有一條無形的紅線,長長的紅線另一端肯定連在某個女孩子相同的腳趾上,兩人無論相隔多麼遙遠紅線也不會斷,無論相距多麼近,哪怕是在路上對面相遇,紅線也不會纏在一起。就這樣,我們註定要把那個女孩子娶回家。我初次聽到老師這樣講時相當興奮,回家以後馬上就告訴了弟弟。那天晚上,我和弟弟聽著耳邊的濤聲和海鷗的叫聲,一直談論著這個話題。我問弟弟,你的妻子現在在幹什麼呢?弟弟用雙手搖了兩三下棧橋的欄杆羞澀地說,正在院子裡散步呢!在寬闊的庭院裡,一位妙齡少女腳踏木屐,手持團扇,凝望著胡枝子花。這樣的少女跟弟弟確實是天生的一對。輪到我的時候,我望著漆黑的大海說,她繫著一條紅腰帶……剛說到這裡,我就沉默了。一隻橫渡海峽的渡輪若隱若現地浮出水平線,如同大旅館的密密麻麻的客艙閃爍著黃色的燈光。
只有一件事我連弟弟也沒有告訴。這年暑假我回老家時,一個新來的侍女為我脫外衣時動作很粗暴。她說自己叫美代。美代身材嬌小,和服浴衣上繫著一條紅腰帶。
我習慣臨睡前偷偷吸一支煙,思考一下小說的開頭什麼的。美代發現了我的這個習慣,一天晚上為我鋪好床後就在旁邊放上了一個菸灰缸。第二天早上美代來打掃房間時我吩咐她說,我抽菸的事不願意被人知道,所以不要放菸灰缸了。美代不高興地說了聲「是」。在這個暑假裡,鎮上來了浪花調錶演隊,家裡讓所有的下人都去看演出了。我和弟弟根本瞧不上這種鄉下的演出節目,於是就到田裡捉螢火蟲去了。我們一直走到鄰村的樹林邊上,由於夜露太重,就匆匆捉了二十隻左右放進籠子裡帶回家了。這時,去看浪花調錶演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地回來了。美代給我鋪好床,掛上蚊帳以後,我和弟弟就關上燈,把螢火蟲放進了蚊帳。螢火蟲在蚊帳中飛來飛去,美代站在蚊帳外面看了一會兒螢火蟲。我和弟弟則並排躺在蚊帳里,在觀賞螢火蟲的藍光時,我感到自己更留意美代那白色身影。浪花調有意思嗎?我問她的聲音有些生澀。以前,我沒事絕不會跟女傭搭話。美代輕聲回答說,沒意思。我不禁笑了出來。弟弟用團扇驅趕著落在蚊帳底邊的一隻螢火蟲,沒有說話。我感到有些難為情。
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注意美代了。因此,說到紅線,我的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美代的身影。
三
上了四年級以後,有兩三個同學幾乎每天都到我房間裡來玩兒。我用葡萄酒和墨魚乾招待他們,還胡編亂造許多事情講給他們聽。我告訴他們,有一本書是專門講怎樣點燃木炭的。我把一個新作家寫的一本名叫《野獸的機器》的書塗滿黏糊糊的機油,然後告訴他們出版時就是這樣,裝幀是不是很特別?有一本名叫《美麗的朋友》的譯書在審查時多處被開了天窗,於是我就找一個自己認識的印刷廠,請他們把我胡亂寫的一些文章印在書的空白處,然後拿給他們看,告訴說這是一本奇書,他們都驚得目瞪口呆。
我對美代的思念也漸漸淡去,而且我覺得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兩個人互相想念對方會令我有一種負疚感。另外,對於一貫愛說女人壞話的我來說也有失顏面,有時我甚至為美代擾亂我的心而感到氣惱。因此唯有美代的事,我沒有對來我家的這兩個同學說,當然更不能告訴弟弟。
不過,自從我讀了一位俄國作家的一本著名的長篇小說以後,我的想法又發生了改變。那本小說是從一個女囚犯的經歷展開的。那個女人墮入歧途的第一步就是經不住她主人的外甥——一個貴族大學生的引誘。我沒有記住那本小說的更為經典之處,而是用一片枯葉作為書籤,夾在了描寫那兩個人在盛開的丁香花下第一次接吻的那一頁上。我在讀一本出色的小說時,往往會置身其中。在我看來,那兩個人跟我與美代的情況十分相似。假如我現在更大膽一些的話,就會變得跟那個貴族一樣了。想到這裡,我就為自己的膽小感到悲哀。我覺得正是自己膽小怕事、唯唯諾諾,才使自己從過去到現在能夠一路平坦地走過來,給人的感覺是我想用自己的人生塑造一個偉大的受難者。
我把這件事首先告訴了弟弟,那是我們晚上躺下以後說的。我本想鄭重其事地說出來,可是我特意擺好的姿勢反而成阻礙,最終也沒有鄭重起來。我又是摸後脖頸又是搓手,還是輕描淡寫地講了出來。要是不這樣的話我就無法說出口。我為自己的這個壞毛病而感到悲哀。弟弟舔著薄薄的嘴唇,也不翻身,只是默默地聽著。忽然,弟弟試探著問道,你想娶她嗎?我不由得全身一震,隨後故作沮喪地答道,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沒想到弟弟用大人的口吻婉轉地表達出恐怕不行的意思。我聽了之後,反而發現了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我憤懣地叫了一聲,然後壓低聲音堅定地說,所以才要爭取!要爭取!弟弟蜷縮在花布被子裡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他偷偷地瞧著我微微一笑,我也跟著笑起來,然後向弟弟伸出手說,我要開始新生活。弟弟也羞怯地從被窩裡伸出了右手。我一邊低聲笑著,一邊握住弟弟軟綿綿的手指搖了兩下。
不過,告訴朋友們自己的決定時,我卻沒費什麼心思。朋友們一邊聽我說,一邊做出好像在為我想主意的樣子。我心裡明白,他們做出這種姿態只是為了在我說完以後增添同意我的想法的效果。事實上確實如此。
上四年級那年的暑假,我帶著這兩個朋友回了老家。表面上是三個人一起複習考高中,實際上我也是想讓他們看看美代,所以才硬把他們拉來的。我在心裡暗暗祈禱,但願家裡人不要貶低我的朋友。我哥哥們的朋友都是地方上出身於名門望族的青年,而我的朋友則都是一些窮學生。
我家屋後的空地上當時蓋了一個大雞舍,我們每天上午就在雞舍旁邊的木板房裡學習。木板房的外面刷著白漆和綠漆,裡面擺著新刷了清漆的桌子和椅子,面積大約有兩坪[12]左右。房子的東面和北面各有一個大門,南面還有一個西式窗戶,這些門窗全部打開後,就會有風不斷地吹進來,將書本吹得嘩嘩作響。房子的四周跟以前一樣雜草叢生,幾十隻黃黃的雛鳥在草叢中時隱時現盡情地玩耍。
我們三個最盼望的是吃午飯的時間。我們最感興趣的是,到底哪個女傭來叫我們去吃飯。如果不是美代,而是別的女傭的話,我們就會拍桌子、咂嘴、大叫大嚷。如果來的是美代,大家就十分安靜,而當美代離去後,又一齊大笑起來。一個大晴天,弟弟也來和我們一起學習,快到中午的時候,大家又像往常一樣猜測今天來的會是誰。只有弟弟遠離我們,在窗邊踱來踱去背著英語單詞。我們開著各種玩笑,互相扔書跺地板。可是,後來我鬧得有些過火了。我想把弟弟也拉進來,於是就對弟弟說,你從剛才就一直不說話,你看我怎麼治你。我輕咬嘴唇瞪著弟弟。弟弟一見,立刻揮舞著右手,大叫一聲「不要」,手裡拿著的單詞卡片甩落了兩三張。我吃驚地移開了視線,同時在那一瞬間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今天以後不再提美代的事情。做出了這個決定以後,我若無其事地大笑起來。
幸運的是,那天來叫我們吃飯的不是美代。去上房要穿過一片豆地,在狹窄的小道上大家排成一列,我跟在最後一邊笑鬧著,一邊隨手摘下一片片圓圓的豆葉。
我壓根就不認為自己是做出了犧牲,只是感到有些不舒服,就像一簇白丁香花被撒上了污泥。尤其是那個搞惡作劇的人是自己的至親,那就更加不舒服。
此後兩三天,我一直在胡思亂想。美代也會在院子裡走吧。弟弟跟我握手似乎很不情願。總之,我還是值得慶幸的。對我而言,沒有比值得慶幸這種事更大的恥辱了。
在這同一時期,煩心事一件接一件。有一天吃午飯的時候,我和弟弟以及朋友們坐在飯桌前,美代在一旁一邊服侍我們吃飯,一邊用繪有紅猿面的團扇為我們扇風。我根據團扇的風量,在心裡暗暗地揣摩著美代的心思。我發現美代給弟弟扇的風比我更多。我絕望地把叉子噹啷一聲丟在放炸肉排的盤子裡。
我固執地認為,大家在合起伙來欺侮我。我胡亂猜疑朋友們肯定早就知道了。算了,忘了美代吧。我暗暗下了決心。
又過了兩三天。這天早上,我離開木板房時把前一天晚上抽剩下的煙忘在了屋裡,屋裡已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煙盒也不見了。我的心一下子就涼了。我把美代叫來,呵斥般地問道,你把煙放哪兒了?你看見了吧?美代嚴肅地搖了搖頭,旋即又一下子把手伸進兩個柱子的夾縫中,從裡面掏出一個綠色的小紙盒,上面繪著兩隻飛舞的金蝙蝠。
這件事使我找回了百倍的勇氣,曾經的決心又復甦了。可是一想到弟弟,我還是感到如鯁在喉。現在我和朋友們已不再為美代的事大叫大嚷,另外對於弟弟,在談到涉及女人的問題時也謹慎了。於是我決定,自己不主動去找美代,而是等待美代主動地向我表明心跡。我多次給美代製造了這樣的機會,我屢次把美代叫到房間,讓她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在美代走進我的房間時,我還做出輕鬆自在、漫不經心的樣子。為了使美代心動,我還在自己的臉上下了功夫。那時我臉上的疙瘩基本上已經痊癒,但我仍然習慣在臉上抹點兒什麼。我有一個漂亮的銀質化妝盒,盒蓋上雕刻著類似於爬山虎的彎彎曲曲的蔓草。我有時會用那個修飾自己的面部皮膚,但美代來時,我會化得更用心。
這回就看美代怎麼做了。可是機會一直沒有出現。在木板房裡學習時,我也會忍不住時常溜出去,回上房看美代。我每次看到美代時,她幾乎都是在忙碌地打掃房間,我只能無奈地在遠處偷偷地望著她。
荏苒之間暑假臨近尾聲,我和弟弟以及朋友們又要離家返校了。我希望在下一個假期來臨之前至少在美代的心裡留下一點兒難忘的記憶,然而我的這一願望也落空了。
到了出發的那一天,我們坐上了家裡的黑廂馬車。美代也和家裡所有的人一起來到大門口為我們送行。她既沒有看我,也沒有看弟弟,只是低著頭,像數念珠一樣用兩手捻搓著拿在手上的淡綠色的十字胸帶,直到馬車緩緩啟動也沒抬起頭。我心裡懷著莫大的遺憾離開了故鄉。
到了秋天,我帶著弟弟從小城坐三十分鐘的火車去了海邊的溫泉療養地,我母親和大病初癒的最小的姐姐在那裡租了個房子做溫泉療養。我一直住在那裡,繼續複習考高中。為了不辱高材生的名譽,我無論如何也要從中學四年級考入高中。其實那時我更加討厭上學了,但是迫於某些壓力,我不得不全力以赴地學習。我每天從那裡坐火車上學,每逢星期天朋友們就來我這裡玩兒。我們似乎已經忘記了美代。我和朋友們總是去郊遊,在海邊平坦的岩石上做牛肉火鍋,喝葡萄酒。弟弟嗓子很好,又知道許多新歌,所以我們就讓弟弟教我們唱歌,並一齊大聲唱。玩累了我在岩石上睡覺,醒來以後才發現由於漲潮,原本連著陸地的岩石已變成了一座孤島。我們覺得仿佛還沒有從夢中醒來。
我跟這些朋友關係非常親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當時曾發生這樣一件事。那天刮著猛烈的秋風,我在學校被老師狠狠地打了幾個耳光。挨打的原因是由於我偶然做出的俠義行為,結果我的朋友們被激怒了。那天放學以後,四年級全體學生都聚集到博物教室,大家決議驅逐那名老師,有的同學還高喊「罷課」、「罷課」。我有些慌了。我懇求同學們說,如果只為我一個人舉行罷課的話,那就算了吧。我不恨那個老師,沒什麼,沒什麼。朋友們說我膽小怕事,不顧及大家的感受。我感到十分痛苦,於是跑出了教室。回到溫泉的那個家以後,我就鑽進了溫泉池裡。被秋風颳斷的兩三片芭蕉葉從庭院的一角到溫泉池投下了黑色的影子。我坐在溫泉池邊沉思著,感覺自己好像死了似的。
每當不堪回首的往事襲來,我為了擺脫痛苦,常常會自言自語地說,怎麼辦?我想像著自己驚慌失措、嘴裡嘟噥著「沒什麼,沒什麼」時的樣子,同時不斷地捧起溫泉水,一遍又一遍地說起了「怎麼辦」、「怎麼辦」。
第二天,那個老師向我們道了歉。最終大家沒有罷課,我跟朋友們也很快和好如初了。可是,這場災難使我變得消沉起來。我不時想起美代,終於我感覺如果不去見美代,自己就會這樣墮落下去。
正好我母親和姐姐要離開溫泉回去,而出發那天又趕上星期六,於是我就借送她們的名義回了老家。我這次回家沒有告訴朋友們,也沒有把真實理由告訴弟弟。我想,即使我不說,弟弟恐怕也會猜到的。
我們一起離開溫泉,先到一直關照我們的和服店老闆那裡落了一下腳,第二天我們母子三人起程回家。列車離開站台時,前來送行的弟弟在車窗外露出富士山額頭,說了一句「加油」。我毫不掩飾地接受了他的好意,愉快地點頭說,好的,好的。
馬車走過鄰村,離家越來越近了。我的心情忐忑不安起來。太陽落山後,天空和群山都變得一片漆黑,稻田在秋風中沙沙作響,在我聽來卻是直擊胸腔。我不時向夜幕下的窗外張望,突然道旁大簇的白芒草直撲我的鼻尖,嚇得我差點兒仰倒。
在大門口昏暗的燈光下,家裡湧出一大群人前來迎接。馬車停住的時候,美代也從大門口跑出來了。她怕冷似的抱著肩膀。
那天晚上我在二樓的一個房間裡躺下以後,一直為一件事情苦惱著,那就是凡俗這個觀念。自從發生了美代的事情以後,難道我也變得俗不可耐了嗎?誰都會想女人,但是我卻不同。雖然一句兩句說不清楚,但就是不一樣。我這個人,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不下流。可是總想女人的人,人們不都是這樣認為的嗎?但是——我被自己抽的煙嗆了一口——我堅持認為,自己在這方面是有思想的。
那天晚上,我想到在娶美代的問題上必定會與家人發生激烈的爭論,不禁豪氣頓生!我的一切行為都不凡俗,我依然堅信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占有一席之地。我感到十分孤獨,至於這種孤獨從何而來,我自己也不清楚。我怎麼也睡不著,於是就按摩了一回。美代從我的腦海中徹底消失了。當然,我沒有玷污美代的意思。
早上我一睜開眼睛,看到外面晴空萬里,秋高氣爽。我馬上爬起來,去對面的地里摘葡萄,同時還叫美代拿一個大竹籃跟我一起去。我是儘量裝出輕鬆自然的樣子吩咐美代的,因此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葡萄架位於田地的東南角,面積有十坪左右,每到葡萄成熟季節,四周就會用葦簾圍起來。我們打開葦簾一角的小門,走進葡萄園。葡萄園裡暖烘烘的,兩三隻黃色的長足蜂在我們的身邊飛來飛去。清晨的陽光穿過上面的葡萄葉和四周的葦簾將裡面照得十分明亮,美代的身影也變成了淡綠色。在來這裡的路上,我還做了周密的計劃,此刻我咧嘴壞笑了一下。然而一旦只剩下兩個人的時候,反而窘迫得令人喘不過氣來。我甚至還特意敞開了小木門。
我個子比較高,不用站在踏板上就能把葡萄一串一串地剪下來。我把剪下的葡萄一串一串地遞給美代,美代則用白圍裙拭去葡萄上的晨露,然後放進腳下的籃子裡。我們一句話也沒說,時間似乎過得很慢。我漸漸地煩躁起來。籃子終於快要裝滿時,美代突然把接葡萄的手縮了回去,我把葡萄硬塞給她,不耐煩地咂了一下舌頭。
美代用左手緊緊地握住右手的手腕。被扎傷了嗎?我問道。嗯。美代皺緊了眉頭。笨蛋!我罵了一聲。美代莞爾一笑。既然這樣,我就不能再待下去了。我說,我給你上點兒藥,然後就跑出了葦簾。我把美代帶回上房,從賬房的藥架上找出一個氨水瓶。我只是把那個紫色的玻璃瓶塞給美代,並沒有幫她上藥。
當天下午我就坐上最近新開通的灰篷公共汽車離開家,一路顛簸地回學校了。家人叫我坐馬車去,可是我不願意坐帶有家徽、泛著黑光的廂式馬車,像個大少爺似的。我把和美代一起摘的一籃葡萄放在膝蓋上,意味深長地望著鋪滿落葉的鄉村道路,心裡感到很滿足。我儘自己最大的努力給美代留下了一段美好的回憶。我放心地認為,美代已經是我的了。
那年寒假是我作為中學生的最後一個假期。隨著回家日期的臨近,我和弟弟互相都感到了幾分緊張。
終於兩個人一起回到家了。我們首先盤腿坐在廚房的石爐旁,目光四下搜尋著,可是沒見美代的身影。我們不安地交換了兩三次目光。那天吃完晚飯以後,二哥把我們叫到他的房間,三個人把腿伸進被爐玩起了撲克。在我的眼中,每張撲克牌都是漆黑一片。我借著一個話茬鼓起勇氣問二哥,女傭好像少了一個吧。說話時我用手中的五六張撲克牌擋住自己的臉,語氣也裝出不在意的樣子。我想,假如二哥追問起來我也不怕,倚仗弟弟也在場,我就索性和盤托出。
二哥看著手裡的牌,一邊思索著出什麼,一邊嘟噥說,是美代,他跟奶奶吵了一架就回老家了,這丫頭太犟了。二哥說著出了一張牌,我也扔了一張,弟弟也默默地打了一張。
過了四五天我來到雞舍,看雞舍的是一個喜愛小說的年輕人,我從他那裡了解到了詳細的情況。美代曾被一個男傭糟蹋過一次,後來被別的女傭知道了,她在我家就待不下去了。那個男人還做過許多壞事,已被我家趕了出去。不過,看雞舍的年輕人還說了一句不該說的。他最後還補充說,那個男人向別人炫耀,美代事後還小聲說不要,不要。
新年過後,寒假也即將結束了。我和弟弟鑽進書庫翻看各種藏書和字畫,透過高高的窗戶可以看見天上飄落下來的雪花。我們家從父親傳到了大哥手中後,從各個房間的裝飾風格,到這些藏書字畫一類的東西都在慢慢地改變著。我每次回家都會饒有興趣地體會這些變化。我打開大哥最近新入手的一個捲軸,那是一幅描繪棣棠花瓣散落在水面的畫。弟弟把一個裝照片的大箱子搬到我跟前,裡面有數百張照片。弟弟一邊呼出白氣溫暖凍僵的手指,一邊快速地翻閱著照片。弟弟看了一會兒,忽然把一張貼在新襯紙上的四寸照片遞給我。我接過來一看,原來是最近美代陪我母親去姨媽家時三個人的合影。照片中母親一個人坐在低沙發上,姨媽和美代並排站在後面,兩人的身高几乎一樣。背景是薔薇盛開的花園。我和弟弟頭挨著頭,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我在心中早已跟弟弟和解了。至於美代的那件事,我猶豫著還沒告訴他。我已經能夠心平氣和地看那張照片了。美代仿佛在動,從臉到胸部的輪廓變得模糊起來。姨媽雙手抱在胸前,顯得光彩照人。我覺得她們兩人長得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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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明治四十二年即1909年。
[2] 日本的一里約3.9公里。
[3] 桃花節,又叫女兒節、偶人節,日本的傳統節日,時間為三月三日。
[4] 過去日本人認為地震、打雷、失火、老爹發怒是四大恐怖事件。
[5] 歌舞伎,17世紀日本江戶時代形成的代表性戲劇,演員只有男性。
[6] 狂言是日本戲劇的一個流派。它與能一道,從猿樂衍化發展而來,狂言與能同屬於日本四大古典戲劇之一。狂言一般穿插在能劇之間表演。與能的不同,狂言是一種內容簡單而即興的喜劇。
[7] 活惚舞是一種合著大眾歌謠拍子起舞、輕快而滑稽的舞蹈。
[8] 七五調是日本詩歌、韻文等中的音節韻律之一,以七音節句接五音節句為一個單位進行七、五音的反覆。
[9] 日語「合歡」的發音與「睡覺」相同。
[10] 寶丹膏是日本江戶末期發售的一種紅褐色興奮藥。
[11] 毒壺是裝大型昆蟲的玻璃容器。
[12] 一坪約為3.3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