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與貧兒 · 第二十六章 被否認了

馬克·吐溫 《王子與貧兒》
國王坐著沉思了幾分鐘,然後抬起頭來說: 「真是奇怪——太奇怪了。我不懂這是怎麼回事。」 那位女郎臉上隱隱約約地漲紅了一會兒,她垂下眼睛望著地下;但是她繼續說話的時候,聲音里還是沒有流露出感情的成分: 邁爾斯爵士的心思隨即又回到剛才發生的事件上來了。他非常專心地沉思,以致國王把他剛才所寫的那封信交給他的時候,他就接過來放在口袋裡,自己還不知不覺。「她的舉動多麼奇怪呀,」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我想她是認識我——我又覺得她不認識我。這兩種想法是互相矛盾的,我看得很清楚;我無法把兩者折衷起來,也不能用爭辯的方法打消其中的一種想法,甚至想要使一方面的道理勝過另一方面都辦不到。這事情顯然是這樣的:她一定是認識我的面孔、我的身材和我的聲音,因為她怎麼會不認識呢?可是她偏說她不認識我,這也就十足地證明她的確不認識,因為她決不會撒謊。但是這不對——我看我漸漸明白了。大概是他籠絡她——命令她——強迫她撒的謊。這才弄清楚了!這個謎已經解了。她嚇得要死的樣子——對,她準是受他強迫的。我要去找她;我會把她找到的;現在他既然走開了,她就會說真心話。她會記得從前我們倆在一起玩耍的光景,這就會使她心裡軟下來,她就再也不會辜負我,一定會承認我。她的心是沒有絲毫詭詐的——她向來就很忠誠老實。她當初是愛我的——這一點我有把握;誰也不肯辜負自己愛過的人。」 邁爾斯快快活活地滿懷著信心,連忙跑上前去迎接她,但是她做了個幾乎看不見的手勢,把他擋住,於是他就在原地站住了。她坐下來,叫他也坐下。她就是這樣輕易地使他消除了老交情的觀念,把他變成了一個陌生的客人。這種使人吃驚的接待,這種使人發狂的意外,一時簡直使他懷疑自己究竟是不是他所自稱的那個人。愛迪思公主說: 邁爾斯做了個手勢,謝絕了她的錢,起來在她面前站著。 國王迫不及待地打斷他的話說: 回答的聲音很低,卻是清清楚楚的: 他迫切地向門口走過去;正在這時候,門就開了。愛迪思公主進來了。她臉色慘白,但是她走路的腳步卻很穩,她的舉止是充滿了高雅和端莊之美的。她的臉色還是像原先那麼憂鬱。 他一面這麼說,一面拿起筆來。動手寫信。亨頓慈愛地注視了一會兒,然後暗自想道: 「請你允許我一件事情吧,」他說。「把你的眼睛望著我,好讓我看看你是否沉得住氣。好——現在你回答我吧。我是不是邁爾斯·亨頓?」 「皇上,我們是不是最好在此地等一下,讓我證明自己的身份,確定我對這份產業的主權呢?那麼一來,我就比較有辦法……」 「的確不錯,皇上,我忘記了。」於是亨頓就嘆了口氣,低聲自言自語地說,「可憐的神經錯亂的腦子——還在忙著做它那感傷的大夢哪。」 「我說的是國王失蹤了,大家還不在乎哪。」 「我很相信你是那麼想,先生。我不懷疑你這是說的老實話——我不過是警告警告你,沒有別的意思。我的丈夫是這帶地方的主人;他的權力幾乎是無限的;他叫他手下的人發財就能發財,叫他們挨餓就得挨餓。假如你並不像你所自稱的這個人,我的丈夫還可以讓你自由自在地做你的大夢,痛快痛快;可是請你相信我吧,我很知道他這個人,我知道他會幹出什麼事來;他會對大家說,你不過是個瘋頭瘋腦的騙子手,所有的人馬上就會附和他。」她又向邁爾斯定睛望了一陣,接著說道,「即令你的確是邁爾斯·亨頓,而且他也知道,這帶地區的人都知道,那你也還是會遭到同樣的危險,對你的懲罰還是會免不了——你考慮考慮我的話,好好地斟酌一下吧——他會否認你,給你加上罪名,誰也不會有膽量支持你。」 「我已經警告過你,現在還是不得不警告你離開這裡。否則這個人就會要你的命。他是個昧盡良心的專制魔王。我是讓他上了腳鐐手銬的奴隸,知道他的狠心腸。可憐的邁爾斯和亞賽,還有我那親愛的監護人理查爵士,都擺脫了他,長眠不醒了——你寧肯跟他們在一起,也不要留在這裡,遭這個壞蛋的毒手。你的要求對他的爵位和財產都是一種威脅;你還在他自己家裡對他動過武——你要是不走,那就完蛋了。去吧——不要遲疑。你要是缺錢用,就把這一袋錢拿去,買通那些傭人,讓你出去,我央求你。啊,可憐的人,聽我的警告吧,趁著還可以逃的時候趕快逃吧。」 「我完全相信你的話,」邁爾斯刻薄地說。「既然他有那麼大的威力,能叫一個人俯首聽命,出賣她的終身伴侶,剝奪他的繼承權,那麼要叫那些連吃飯和活命都難保、根本顧不到什麼禮義廉恥那一套的人唯命是從,大概是很容易的嘍。」 「我發誓。」 「怎麼的?哪個國王?我想我不懂你的意思。」 「快跑!你為什麼要耽誤這種寶貴的時間?趕快逃命吧。」 「天哪,夫人,我的確是他呀!」 「啊,這真是叫人不相信呀!」 「啊,我說的不是他呀,邁爾斯爵士。」 「哼!現在並沒有人派信使到全國各地去,到處貼告示,說明我的相貌,找我回朝,難道你不覺得這是非常奇怪的事嗎?國家的元首失蹤了——我跑得不知去向了,難道這還不是叫人慌張、叫人著急的事情嗎?」 「先生,我來警告你。要想說服瘋子擺脫幻想,也許是不可能的;但是奉勸他們避免危險,也許還能說得通吧。我看你這種夢想在你心目中好像是真有其事,所以那也就不算是有罪——可是你千萬不要懷著這個夢想留在這裡;因為這是個危險的地方。」她向邁爾斯臉上定睛望了一會兒,然後令人感動地接著說,「假如我們那失蹤的孩子還活著的話,他長大了一定是跟你這個樣子很像,這就使此地對你更加危險了。」 「假如是在黑暗的地方,我真會以為這是個國王在說話哩;不消說,他發起脾氣來的時候,簡直就大發雷霆,倒是真像個國王哩——咦,他從哪兒學來了這套把戲?瞧他那麼怪自在地亂塗亂劃,寫出那些莫名其妙的鬼字,心裡想像著那就是拉丁文和希臘文——除非我能想出個好主意來,使他打消這個企圖,明天我就得被他強迫著走開,假裝著趕到倫敦去,辦他給我想出的這件瘋頭瘋腦的差事哩。」 「你發誓!」 「住嘴!你這點渺小的產業,你這點微不足道的財富,比起那有關國家的禍福和王位的安危的大事,算得什麼!」然後他好像是為了語氣太嚴厲而抱歉似的,又用溫和的聲調說道:「你服從我的命令吧,不要害怕;我會恢復你的地位,我會使一切都歸還你——是呀,還不止你原有的一切哩。我不會忘記你,一定要報答你。」 「但是我有一個辦法,可以使我們兩個都能夠申冤。我來寫封信,用三種文字——拉丁文、希臘文和英文——你明天早上就拿著這封信,趕快送到倫敦去。你把它交給我的舅父赫德福伯爵,不要交給別人;他看見這封信,就會知道是我寫的。那麼他就會派人來接我回朝。」 「不,這並不奇怪,皇上。我知道這個人,他這種行為是很自然的。他生來就是個壞蛋。」 「不是說他?那又是說的什麼呢?有什麼事奇怪?」 「不是。我不認識你。」 正在這時候,有些軍官衝進屋裡來了,隨後就是一場猛烈的格鬥;但是亨頓不久就力竭就擒,被拖出去了。國王也被捕了,兩人都被捆綁起來,送到監獄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