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十四章

埃勒里·奎因 《王者已逝》
警官不怕難為情的擁抱了他的兒子。 「我還以為你不再回來了,兒子。」 「爸——」 「等咱們上車再說,往回走的路上還有時間說說悄悄話。」他們上了那輛跑短途的小車後,他說,「怎麼樣?」 「首先,」埃勒里問,「大王的情況如何?」 「就那樣啊,在我看來又是好人一個。斯托姆給他規定了一天工作幾個小時,所以他只做些柔軟體操,大部分時間與卡拉在一起。你搞到了什麼?」 「整個故事。」 他父親皺眉道:「還不是那些小孩子的玩藝兒。」 「你好像不怎麼高興!」 「我為什麼要高興?就因為你把他們兒時發生在賴茨維爾的一切故事都收集來了嗎?它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有助於咱們擺脫這困境?」 「這是個關於蓄意謀殺的完整故事,」埃勒里說,「關於這次謀殺的前因……我想,也包括他的後果。」 埃勒里開始發動車。 「等一等!」他父親叫道。 「你知道大王本人此刻在什麼地方嗎?」 「我出來時,他和卡拉,還有那個馬克斯,正躺在戶外的游泳池邊上。可是,埃勒里……」 「那咱們最好趕快。」 「你打算幹什麼?」 「先找出點兒什麼東西來,」埃勒里說,「這東西,我想恐怕找不到。」 埃勒里離住宅區挺遠就把車停下,為的是不打攪那對尊貴的夫妻在池邊曬太陽。他沒有從池邊走,而是溜到花園裡,隔著枝頭鳴叫的小鳥向池邊窺望:本迪戈夫婦的確沒有覺察他的出現。從這裡還能看到馬克斯一號在水中時隱時現的多毛的身體和圓圓的頭。卡拉在日光浴墊上伸開四肢躺著;她的皮膚仍然保養得很好,被硒成黑紅色,說明她近來的戶外活動增加了。大王在一張甲板椅上打盹。他好像清瘦了些,因為沒穿襯衣,槍傷造成的皺痕挺搶眼。看來傷口已基本痊癒了。 他們乘家庭專用電梯上到本迪戈家居區。 值班軍官向他敬禮,然後握了握手:「我們聽說你要回來了,先生。現在除了朱達先生,沒有別人在。」 「我過會兒要見他……我注意到機要室的封蠟被揭掉了,上尉。」 「是的,先生。」軍官不安地說。 「是大王本人揭的,埃勒里。他很生氣,我們只能向他解釋,這些人沒有過錯,只是執行命令而已。我已不得不把鑰匙交給那位在這兒說了算的人。」 埃勒里聳聳肩,徑直走向大王的房間,他父親急忙跟上他。 「我想就是這兒了。」 他們進到本迪戈大王的存衣間。 「關上門,爸。」埃勒里四下打量。 警官關上門後湊過來說:「現在幹什麼?」 「作個盤點,」埃勒里說,「你看著我做,不要漏掉任何一個柜子、抽屜、擱架。這次必須徹底。」他走近一進門左手第一個衣櫃,拉開門,「套服……套服……還是套服。早晨的,下午的,晚上的,正式的,非正式的,半正式的……」 「我需要做筆記嗎?」他父親問。 「心裡記吧……那麼接著來,下一個。」埃勒里又打開一個柜子,手順著衣架掃過,「外套,長外套,短外套,防風的,防雨的,翻毛的——上面是什麼?帽子部分。淺頂軟呢帽,霍姆堡氈帽,常禮帽,高頂黑色大禮帽,高爾夫球帽,獵裝帽,航海帽,等等,等等……」 「多傻呀。」 「可不是嘛。」 「我說的是你。」他父親說。 「啊,鞋部、從漆皮鞋到獵裝靴。外邊的商店也未必有這麼全吧?晨衣,浴袍……吸菸衫……還有運動服系列!射擊裝,滑雪服,出海裝,騎裝,體操服,摔跤緊身衣,網球服……」 「有沒有他沒想到的?」警官說,「他就是活到我這個歲數也未必有機會把這些的一半全穿一遍。」 「襯衣,上百種襯衣,適合各種場合……內衣……睡衣——噢!……襪子,護領……看看這些領帶!……手絹……毛衣……手套……百貨商店裡的所有東西——」 「並沒有讓我更年輕。」警官說。 「皮帶,背帶,袖箍,鞋罩,袖口鏈扣,領扣,飾鈕,領帶別針,領帶夾,鑰匙鏈……還有錢包。爸,你不看看這個抽屜?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做的。這裡是不是能藏得下一隻大象……」 「你漏掉了那個。」他父親說。 「哪個?噢……拐杖。也有近百種,你說呢,爸?這裡應該有內藏刀劍的手杖吧?我要看看……在這兒呢,劍杖也有。」 「雨傘架。」 「抽屜下邊……膠鞋,套鞋,連褲膠靴,我沒落下什麼吧?」埃勒里走到他父親那邊,撼響了電鈴,「咱們得確認一下。」 「這得你說,」他父親嘆道,「因為你知道你在幹什麼,而我不知道。」 他們背後傳來謹慎的敲門聲。警官開了門。一個穿黑衣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門道上。 「有事嗎,先生?」這聲音讓人聽了不快。 「你是替大王管衣服的人嗎?」埃勒里問。 「是的,先生。我必須得先問你一下,先生……」 「這屋裡的東西是否是大王的衣帽鞋襪等物的全部?」 「在本迪戈島上是這樣,先生。不過,先生,這個房間是……」 「住宅區以外是否還有放衣物的地方?」 「島上沒有,先生。本迪戈先生可能會下榻的各處都有類似的衣帽間。紐約市有一個,伊利諾斯的博迪根一個,巴黎一個……」 「謝謝,」埃勒里說,看到這位僕人還不願離開的樣子,他說,「就這些。」僕人不情願地退了出去。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在他們往朱達·本迪戈的套間走時埃勒里說。 「就是說這位大王有天底下最大的個人用衣帽間,那間屋子說明了這點,對吧?」 「他是擁有天底下最大的衣帽間,」埃勒里說,「但並非應有盡有。」 警官停下來站了一下:「你是說還有什麼人有比這更大更全的?」 「我是說有些東西那裡面沒有。」 「沒有?什麼沒有?」 「我要找的東西沒有,爸,它不在那屋裡。一點兒痕跡都沒有。但這一點咱們還得核實。」 朱達正坐在他的大鋼琴前彈奏巴赫的前奏曲。琴上有一瓶開了瓶塞的白蘭地,還有一個空酒杯。 藍襯衣悄聲地從椅子上站起來,褐襯衣從窗旁轉過身來。朱達對奎因父子的出現全無反應。很顯然,他的琴彈得非常好。他在琴凳上坐得很直,癟平的胸脯也挺了起來,頭高高揚起,那雙手像舞蹈家的舞步一樣在琴鍵上飄動。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只看到他自己能看到的東西。他的前額上有一道皺紋。 前奏曲彈完了。隨著最後一個音符消失,他的手放了下來,背彎下去,胸脯也挺了,他身子前傾,去取酒瓶。 「你應該多彈巴赫。」埃勒里說。 朱達吃驚地轉過臉來,立刻滿臉喜悅地跳起來:「你回來了,」他叫道,「我都想你了。也許你能把這兩個沒教養的人給我趕走——我跟你父親提過這事,可他只是說知道了。你知道這傢伙讓我彈什麼嗎?奧芬巴赫!」朱達一手持瓶一手握杯,開始為自己斟酒,「你去什麼地方了,埃勒里?沒人願意告訴我。」 「賴茨維爾。」 酒杯從朱達手中掉下。酒瓶沒有掉,但這也只是出於本能罷了。他看著腳前的一塊地毯,傻眼了。 藍襯衣開始收拾碎玻璃。 「賴茨維爾。」朱達笑出了聲,像烏鴉叫,「親愛的賴茨維爾怎麼樣?」 「朱達,我要你跟我們一起來。」 「賴茨維爾?」 「室外游泳池。」 褐襯衣站在窗前說:「朱達先生被限定呆在這屋裡不能出去,奎因先生。」 「我給他解除限定。我負責。」 「那我們必須跟著他,先生。」 「不行。」 「那就對不起了,先生。我們必須執行大王本人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違犯。」 「我想他現在和埃布爾一樣受了驚,」奎因警官小聲說,「不管埃布爾怎麼跟咱們說,他不想在出過漏洞的地方再出漏洞了。」 埃勒里走到朱達的桌前拿起話筒說:「我是埃勒里·奎因。給我接通埃布爾·本迪戈。不管他在哪兒,在幹什麼。」 很快接通了。埃勒里說:「不,本迪戈先生。我現在正在朱達的房間裡,你現在在何處?」 「在總部辦公樓,」埃布爾的聲音說明他有些意外,「我開始以為你是不是離我們而去了。」 「即使是那樣,我最終也還會走回到這個地方來的。」 「噢?」 「本迪戈先生,我要帶朱達離開一下他的房間,沒有警衛的陪同。因為要談的都是私事。我得知大王本人下令軟禁朱達。你能不能讓這兩個人放鬆一下?」 埃布爾沉默。然後他說:「讓我跟他們中間的一個說話。」 埃勒里把話筒向褐襯衣舉起來,後者接過話筒說:「說嗎,埃布爾先生?」過一會兒他說,「但是,埃布爾先生,大王本人……」他停住了。然後又說,「但是,埃布爾先生——」他再次停下,有半分鐘什麼也沒說。最後他說,「好的,先生。」語氣很擔憂,他把話筒交還給埃勒里,又朝藍襯衣點點頭,後者的眉頭也皺著。兩個身著相似的人悄悄地走了。 「正如瑣羅亞斯德說,」朱達小聲說,「現在就讓咱們迎接末日審判吧?」他把瓶口對著嘴仰脖猛灌。 「還有一件事,埃布爾先生,」埃勒里對著話筒說,他的眼睛望著朱達,「請立即到室外游泳池與我們會合。」 埃布爾再次沉默。然後才說:「我這就過去。」 卡拉麵露驚恐之色,大王的黑眼睛看定朱達。馬克斯一號在水中奮力划水,像海豚一樣竄出水面。 埃勒里站到朱達前邊:「沒事,馬克斯。」他微笑著說。 「馬克斯,」他主人的聲音里分明包含著讓他伺機而動的意思,但目光一直落在埃勒里身後那個拿著酒瓶的瘦小的人,「這麼說你回來了,」本迪戈大王繃著臉說,「你是個招人煩的人,奎因。你是怎麼說服警衛讓他們把我弟弟交給你的?」 「我請埃布爾下的命令。」 大人物的甲板椅上坐得筆直:「埃布爾在哪兒?」 「他馬上過來……他已經來了。」 總理大臣那矮胖的身影出現了,經過花園向這邊走來。 游泳池邊的人們沉默地等待。卡拉早已坐直。現在她又取過一件罩衫裹在身上,好像突然感覺到了一絲涼意。她的紅頭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朱達又喝了一大口。 「我儘快往這裡趕……」埃布爾喘吁吁地說。 「埃布爾,我不理解。」他哥哥的聲音顯然說明了他惱火的程度,「你明明知道我有命令。你怎麼能聽這傢伙的,他給你施魔法了嗎?」 埃布爾俯在他哥哥耳邊小聲嘀咕了幾句,但大王陰沉的臉沒有放睛。他在聽的同時仍看著埃勒里。 「我仍然難以理解,埃布爾。」 埃布爾站直。少見的事發生了。隨著他身體的站直,他好像一下子長高了,又因為長高了臉也變得細長,長到消瘦的程度,然後定格。現在他的臉和他哥哥的臉一樣,繃得緊緊的。 兄弟倆就這麼你看我我看你對峙了好一會兒。 本迪戈大王從他的椅子上一躍而起。他在發抖:「這個咱們以後再說。」他叫道,「現在我要知道你發現了什麼,埃勒里。你走了,現在又回來了。你發現了什麼?」 「一切。」 「關於什麼?」 「關於有關的一切,本迪戈先生。」 「我沒明白。關於我挨的那一槍怎麼樣?那才是我關心的,奎因,我要的不是鬥嘴玩兒——說簡單明了的英語。如果你沒有能力把鬼把戲給我解釋清楚,那就收拾你的行李,帶上你的父親,從我的島上滾蛋。我再也不想看到你這張臉在這裡閃來閃去的。」 「我很樂意跟你講講謀殺者的意圖,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走到游泳池邊。他在那裡站定,右手放在外套的口袋裡,俯視著池水。卡拉抬眼看著他;其間也望了她丈夫一眼。 埃布爾也不再看他哥哥,轉而把注意力放在埃勒里身上。 朱達攥著自己的酒瓶,以不同尋常的熱情目光掃視著在場的人。 警官開始往人群的邊上靠。他感覺到某種愉悅。他在靠近馬克斯的地方停下來。 埃勒里轉向大王,同時手也從衣袋裡抽出來。他的掌心裡是那支小巧的瓦爾特手槍。 「這就是兇器,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說,「你弟弟就是拿它隔著兩堵牆瞄著你。可事情太奇怪了。我本人可以證明在朱達舉槍瞄準時槍膛是空的。在他扣動板機時也是無子彈射擊。而彈道學實驗證明斯托姆博士從你胸部取出的彈頭恰恰發自這支槍。你不想仔細看看它嗎?請吧!」 大王像石頭人一樣不動聲色地聽著,實際上他很注意。 這會兒他向池邊走來,伸手去接那支手槍。 埃勒里伸出右手。本迪戈先生又往這邊湊湊,埃勒里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出左拳,重重地打在他的右脖梗子上,使其騰空掉進池中,大王大叫一聲落水,濺起的浪花老高。 埃勒里一個急轉身,瓦爾特槍已牢牢地握在他的右手上,而且食指緊搭在板機上。 「你們誰也不許去救他,」他說,「15分鐘前我已把這支槍裝滿子彈。」 警官在馬克斯身後說:「動一步我就把你的五臟六腑轟爛。」 馬克斯站著沒動,他那張糙臉抽搐得厲害。 埃布爾緊繃的身體向這邊探著。朱達一直看著埃勒里。卡拉滑倒在地上,伸出手。 「本迪戈夫人,」埃勒里眼盯著男人們說,「我必須請你離開池邊。」 「兒子。」警官的聲音里有催促之意。 「看住他們,爸。」 他父親退向後邊;他手裡是一支警用手槍。 埃勒里轉向池水中的人。那人正伸出雙手在水裡撲騰,想叫,但聲音噎在喉嚨里出不來。他一會兒沉下去,一會兒又浮上來,馬上又要沉下去。 埃勒里儘量探身出去以使手伸得更遠。他抓住了正在下沉者的頭髮,但不知為什麼,明明抓住了卻又不見了。他抓住池邊的一個扶手再次伸出手去,這次被他抓牢了,最後好歹把那位大人物拖上了岸。 大王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氣。 埃勒里站在他旁邊。瓦爾特還在手上。他沒有再去碰本迪戈的意思。 過了一會兒,大人物讓自己的肚皮先離開地面,氣不沒有喘勻。他費力地站起來,轉過身去。 這是一個誰也不認識的人,埃勒里曾經抓住的那把頭髮這會兒正漂在水面上;而留在這個巨頭頭上的只是一圈濕鏡波的粘假髮的襯底。他臉上出現了某種東西,原本生動有力的面頰正變得像死人一樣呆板,很有力度感的嘴唇走了形,嘴角上的皺紋也顯出來了,脖子上腫起老高的一塊。 但最大的變化是頭套和假牙沒了。沒有比這更要命的了,正是這兩樣的缺乏使他徹底變了一個人。他眼睛裡那黑色的火焰熄滅了;襯托他傲慢的自信的寬肩平腹似乎也一併消失了。現在他耷拉著肩膀,垂著頭,完全是一個垂暮之年的禿翁。 一個敗下陣來的絕望老人。 他的目光躲避著眾人。他的妻子下意識地要上前安慰他,充滿憐憫,可隨即又打消了這個念頭。 他像不會走路一樣沿著游泳池邊的鐵絲護網跌跌撞撞地走著,那模樣慘不忍睹。他長長的胳膊垂下來,掛在身體兩邊,像別人給他安裝上去的附件。他留下的一道水跡在陽光照耀下很快就幹了。 他們目送他走過花園進了宿舍樓的後門。他的頭一次也沒有轉過來,始終看著地。 最後,他終於從視線中消失了。 馬克斯一號哭著橫穿過花園的草地向宿舍樓跑去,沿途踩倒了不少花木。 卡拉站起身來。奇怪的是,她似乎很平靜。她走向埃布爾·本迪戈,緊挨著他站住。 朱達·本迪戈也走向他們倆。 過了一會兒,好像他們中有人說了句什麼,三人齊轉身,邁著非常協調的步子經過花園,進了宿舍樓的五個側樓之一,從奎因的視線中消失不見了。 「好不好請你告訴我,」奎因警官說,「這意味著什麼呢?」 埃勒里望著在水面漂動的假髮:「你知道,爸,我根本不知道他戴的是一頭假髮。或者還有假牙。他看上去有一千歲了。」 警官掂了掂手裡的槍:「如果你再不跟我挑明了,」他說,「別怪我不客氣……」 埃勒里笑了:「別在這兒,」他說,「讓我開車帶你去兜兜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