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十三章
埃勒里最後看到的是在機場瞭望塔上那面本迪戈旗旁邊揮動帽子的父親。乘務員拉上並繫緊黑色的窗簾,本迪戈島消失了。這次埃勒里已對這地方不上心了,他惦記的是人。
這架有三個引擎的大飛機升空了。
另外帶有三個乘客——伊曼紐爾·皮博迪,隨身還帶著那個公文包;一個穿著翼領襯衫、打著藍色圓點花紋領帶、長著一隻大鷹鉤鼻子的男人;一位長著一張有馬札爾族特徵的臉、指甲很髒、頭戴樣子很盆的帽子的老婦人。皮博迪急匆匆往隔間裡走時已經開始解開公文包的搭扣,直到飛機在華盛頓國家機場上空盤旋——舷窗上的帘子己經打開——準備降落時他才再次出現。那位老婦人全程都在用一個很長的金菸嘴不停地抽土耳其香菸,讀一本雜誌。當她把雜誌放下吃午飯時,埃勒里才現,她讀的不是《時尚》而是一冊德文的高科技刊物,他知道這份刊物是在洛桑出版的。這位戴著難看帽子的老婦人不再是戴著難看帽子的無名氏——他立刻想起那些明顯的馬札爾人特徵——而是世界上最著名的分析化學家之一。而那位身著翼領襯衫的男人,他到了兒也沒認出來。他們誰也沒有要與他攀談的意思,整個旅途中埃勒里就怕他們開口。還好,到了華盛頓,他們都跟著皮博迪下了飛機。
在埃勒里腦子轉的仍然是本迪戈家的人,尤其是埃布爾。他現在意識到,顯然太忽視埃布爾了,但他仍不很確定為什麼覺得這是一個嚴重的失誤。埃布爾在整個事件中的態度是高度政治化的,是一個讓人猜不透的言正行誤的混合體。像本迪戈島偽裝的海岸炮陣,埃布爾總是虛化自己的背景;他讓人感覺而不是看到他強大的潛力。但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潛力呢?
埃勒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從一開始就自問不休的問題上去:埃布爾為什麼要把他請來介入這個案子?這顯然是一個難以回答問題,就像那支不可能射出而又射出了子彈的手槍之謎一樣。
埃勒里暗下決心。有一個答案,他現在要做的就是找到它。在飛機繼續向北飛行時,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正在靠近這個答案,就像飛行員的儀錶盤顯示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一樣。
當本迪戈的黑金兩色的大飛機降落在賴茨維爾機場時己是下午。他朝駕駛艙揮揮手,急匆匆邁上通向出口的台階去取行李。
機場外,開出租車的人已不是去年那個開著落滿塵土的雪佛蘭車的那位,而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紅蘋果一樣的面頰上有股喜慶勁兒。車是新的,很鮮亮的黃色,帶黑白條紋,配有計時器。
「去哪兒?」小伙子微笑著問。
「霍利斯飯店。」埃勒里說完靠在了椅背上。光是說出這熟悉的名字就已經給他一種回家的感覺了。
埃勒里在霍利斯飯店辦理了入住手續,到他16天後結賬離開時他一共付了122.25美元,其中80美元是房租。其餘的多數是洗熨的費用。他在大餐廳吃了一頓飯,當他發現這裡被請來參加工作午餐會的商界男女攪翻了天后,便再也沒去過。
上等住宅區的變化不大。唯一不同的是位於廣場北角的布盧菲爾德商店不見了,那裡也是北山車道進入中心地帶的入口,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家商店的招牌,熒光襯出一個美人圖案,廣告詞是:「這才是優質電視。」還有其他一些變化,但都沒有這個這麼惹眼。這主要是因為賴特街從來都是商家栽跟頭的地方。
過去幾年裡死訊不斷——華盛頓街從事鮮花生意的安迪·比羅鮑詹去了,埃勒里聞之神傷。安迪的鮮花生意是他單手創立起來的(他在1918年的阿戈納林區戰役中失去了另一隻手),由他兩隻手的兒子阿夫多經營,成績卻不及老子的一半,這都是報上說的。埃勒里對這種傳言持保留態度,這位阿夫多就是和弗吉·波芬伯格——埃米爾·波芬伯格博士的女兒——私奔的那個人,儘管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但卻因此毀了他岳父的社會名聲,令波芬伯格博士從鄉村俱樂部中「退休」並最終賣掉了他的牙科診所,搬到波士頓去。厄珀姆之家的厄珀姆太太死於非命,她的完全創新型的青年招待所轉讓給了普羅維登斯辛迪加,招致美國革命女兒會的抗議,該會在《紀錄報》上連載了一系列言辭激烈的評論文章。
頭一夜和第二天的大部分時間埃勒里都用來查電話號碼,與老朋友聯繫,問候熟人,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走一走,每每被街談巷議的話題吸引,總之,是儘量放鬆自己。到賴茨維爾還不到三十六小時,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如此輕鬆愉快了。這不僅僅是因為在他喜歡的地方重溫了舊日時光,還因為他剛剛離開一個令人厭惡的叫做本迪戈島的地方,那裡的鐵絲網、陰沉著臉的一群群警衛和秘密警察、機器人一樣的雇員以及看似清爽實則腐濁的空氣,恰好與美國這塊叫做賴茨維爾的地方形成對比,在這裡的人們也工作也死亡,甚至心裡也有沉重的負擔,但他們生活在獨立、自由、尊嚴的氣圍中,起碼沒有時時窺探別人的必要。
顯然,這兒的空氣呼吸起來要舒心得多。
這倒使埃勒里更想儘快了解本迪戈家族的背景了。
第二天早晨,他開始全力以赴地投入了工作。他的目標是找到本迪戈大王、埃布爾和朱達從嬰兒期開始的所有個人資料,如果可能,重點放在有關大王情況的搜集上。
他諮詢了市立檔案館,發現賴茨維爾人並不是個個都很熱情,他在《紀錄報》的資料室盤桓好幾個小時後又一頭扎進位於中央大道的卡內基圖書館的閱覽室。他在平民區果樹街上的霍默·芬德利車行租了一輛車,自己開著去了不少地方——斯洛克姆區、法菲爾德、康納文,甚至菲德利蒂那樣的窮鄉僻壤,只因他聽說那裡往著一位年邁的墓碑雕刻匠。其間他還飛了一趟緬因州 .最有幫助的是綽號「說明書」的弗朗亞斯·奧班農,他仍在賴茨維爾發行馬爾給娜·普倫蒂斯的《紀錄報》(馬爾維娜自從嫁給奧班農後退出了報界,但仍保留了娘家的姓氏!)
在埃勒里坐在《紀錄報》資料室里翻閱舊報的過程中,奧班農自始至終給予全力支持。史料真是太豐富了,達金警察局的警長俠肝義膽,古道熱腸;埃爾來奧娜·賴特,想不到是個如此光彩照人的女性;埃米琳·杜普雷,受僱在當街宣讀政府文告的人,不停地喊一下午是常有的事;有趣的人和事還有很多。
埃勒里整整幹了兩個星期,尋蹤覓跡,謄抄剪貼,反覆核實,去偽存真,把孤立的事件放到國際大背景中對比,綜合協調,終於按照編年次序把資料大體理順。儘管千頭萬緒像一隻萬花筒,他本著儘管還歷史以本來面目的基本態度,將本迪戈兄弟的生活軌跡圖勾勒出來。
埃·奎·筆記摘錄
皮爾斯·米尼金博士:
(皮爾斯·米尼金博士現年86歲,退休前系開業醫生。半殘。由老菲尼的遺孀米茲·貝克照料,菲尼的去世使《紀錄報》失去最好的記者。皮爾斯博士是F.享利·米尼金的叔祖父,當時兩兄弟的關係並不密切。米尼金博士的微薄收入來自平民區的地產,仍住在位於林肯街和斯洛克姆街之間的米尼金道的米尼金家族的老房子裡。建於1743年,外形破舊,急需粉刷,受到消防隊和斯洛克姆汽車修理廠的擠迫,後院成了爛木的堆放物地。老傢伙仍然言辭鋒利,目光逼人。他雖體力衰退,但精神矍鑠。我們相談甚歡。)
本迪戈「大王」嗎?噢,年輕人,在他還是他爹眼裡的一隻泥鰍時我就認識他了。三個本迪戈小子都是我給接下來的。從我現在聽說的情況看,我得為此給世人道個歉……
他父親?唉,賴茨維爾除了幾個像我這樣老不死的過時貨,恐怕沒人記得比爾·本迪戈了。我倒是挺喜歡比爾的。當然了,他不是什麼受尊敬的人物——家庭出身不高貴,不上教堂,也就算是個一般的搗蛋鬼吧——可這在我看來不算什麼。我喜歡男人橫一點,這樣我的女患者生他們的時候就得多使點兒勁兒,哈哈!比爾就是個橫主兒。喝酒橫,吃東西橫,當老闆橫——他是個建築承包商,沼澤地附近議會街上的那些平房是他蓋的,最近聽說要拆——你問追女人是不是也橫?常在霍利斯酒吧泡的那些小伙子叫他野比爾。這類故事我能給你講不少……
噢,不,我可沒說。不,不是義大利人,也許他們的母親那邊有。說不好本迪戈這個姓是怎麼來的,反正野比爾這邊的人都是盎格魯-撒克遜人。1850年來自英格蘭……大個子,六英尺三英寸高,肩膀寬也得有三英尺,那雙大手撬棍也能窩彎。綠樹林的摔跤冠軍。綠樹林?那是紀念公園從前的名字。星期六下午男孩子們都愛到那裡去撒野。還沒有人能以絕對取勝的雙肩著地一分鐘贏他。當時那裡聚集著全縣各地來的好手。也是個有魔力的美男子,比爾有一雙藍眼睛,黑色的捲髮。如果你對英國人不熟悉的話,你會說這是愛爾蘭黑種人……
情人那部分嘛,好,現在就說,但我不能說比爾的秘密我全知道!但他要是真動了情那可就盡人皆知了。杜索利娜走過的地面他都愛——平民區里一個義大利家庭的姑娘。
打死我也記不起她娘家的姓了。噢,對啦,是坎蒂尼,就姓這個。她父親曾做過鐵路上的巡道工,1891年,不,1892年被一列特快軋死,留下一窩小鬼兒,他的妻子,還有對宗教的狂熱。杜索利娜——比爾叫她列娜——像比爾愛她那樣愛著比爾,他們不得不私奔,因為坎蒂尼太太威脅說如果她嫁給異教徒,就殺了她。可杜索利娜還是嫁了;給他們主持婚禮的是奧林·勞埃德,他的鎮上的文書,阿莫斯·布盧菲爾德的前任。奧林是伊斯雷爾·勞埃德的兄弟,他那時是堆木場的主人——弗蘭克·勞埃德的爺爺直到幾年前還是《紀錄報》的擁有者……我講到哪兒了?
噢,對。我是本迪戈家的醫生,當杜索利娜懷孕後一直是我照料她。生產時可把她折騰苦了,產後堅持了沒幾天就死了。小孩兒太大了,差不多有13磅,這一點我記得非常清楚。這就是比爾的頭生子,你所謂的大人物。杜索利娜的死讓比爾很難接受,這事不比別的。倒沒責怪我,謝天謝地——如果他是那樣的話,不把我撕巴爛了才怪。他責怪那個嬰兒。不可思議,是不是?說那嬰兒是個天生的殺手!比爾說只有一個名字最適合天生殺手,那就是該隱,像《聖經》里講的那樣。據我所知,市政廳的出生記錄冊上登記的就是該隱,這恐怕也是獨一份。那是1897年,年輕人,54年前了,對我來說就像是昨天……
薩拉·欣克利:
(欣克利家在賴茨維爾的第二代。受過正規培訓的護士。薩拉小姐患有關節炎,龍鍾老態,住在曾以私人身份服務於社會代共機構的人為上年紀、設立的康綱文老年之家,這也是我們會面的地方,經濟上靠她的侄子萊曼·欣克利供養,後者系賴茨維爾保險代理人。在傑西卡·福克斯1932年病危時是其白班護士。)
沒錯,先生,內莉·欣克利是我母親。她死於……死於……我不記得了。除了我兄弟威爾——我侄子萊曼的父親——和我本人,我母親的孩子都沒有活到現在。她一共生了七個,其他的都夭折了。我們非常貧困,所以我母親就去給別人家奶孩子,當時也不叫奶媽、乳母,就叫奶孩子的。
她總是奶水很多,在她失去自己的嬰兒以後……
米尼金博士跟你說過?是的,當然了,她奶了那麼多孩子,我只是其中一個……噢,你說的是那個!讓我想想,想起來了……本迪戈先生的妻子生她第一個孩子時死了……
是的……媽媽奶了那個嬰兒一年時間。他有個奇怪的名字……我不記得了……但她確實說過他是她奶過的最橫的孩子。他像是要把她的老命吮干。他叫什麼……該隱?該隱……嗯,也許吧。我這會兒記事不像從前了……我想我媽媽一直把他奶到本迪戈先生再婚。噢,也許是那個紐博爾特家的孩子?……
阿德萊德·佩亞格:
(該隱最初的小學教師之一。現年71歲,靠養老金生活,替他的表兄,在市中心開鎖匠鋪的米勒德·佩亞格看家。活躍、很聰明,有點兒底包天。)
我當然很肯定,奎因先生。我不是那種打躬作揖的人,就因為自己的一個學生成了名人就忘了自己是誰了,儘管我並不知道他是怎麼出名的,可坦白地講,他成為今天這個樣子我一點兒也不奇怪……
不,不是那所伊麗莎白·休因梅克任教的派尼路學校。
我任教的那所學校至今尚在,但已不做教學之用,現在是美國革命女兒會的總部……
他真是個難對付的孩子。當時我們在一間屋子裡教四個年級。男孩子們個個是搗蛋鬼,當老師的若沒有點兒自我保護措施,連一個學期都堅持不下來……該隱·本迪戈最糟,糟透了。沒有哪次暴動不是他沖在前面,他幹的那些出格的事我都無法描述。我打賭他一定記得我。就是他本人忘了,他身上那些關節也該記得……
是的,我想他的名字與此不無關係,儘管我不是那種事事都作心理測驗的人。他確實恨我叫他的名字,現在想起來,大概是因為我經常點他的名。你聽說這種事嗎?他因為自己的名字招來不少數落,每當有別的男孩拿這個跟他逗,他立刻就動拳頭。他在他那個年齡的孩子裡算是個頭大的,也更強壯。在我教他的那四年里他和所有的男孩都打過架,也包括女孩!就這個男孩而言,什麼騎士風度,全是胡扯……
噢,是的,他阻止了他們再用這個名字打趣。到四年級期末——當奧帕爾·馬伯利接替我時,謝天謝地——不,她己經去世多年了——災難才算到了頭,不過,他仍然愛打架,但已經不是因為他的名字。但他和我就因為那個名字自始至終長期失和。我總覺得這對一個孩子來說是不太公平的。不管怎麼說,對他名叫該隱這一點我是無能為力的,不是嗎?也許我應該改叫他小魔鬼之類的……
尤賴亞·斯科特(U.S.)惠勒:
(68歲,法菲爾德炮兵學校校長。系山道那邊惠勒一家的近親。對他們家族的英雄人物——國民軍老兵逝於1939年的默多克·惠勒,一直有認同感,因為這位老人一直以格蘭特將軍自居。1911年,14歲的該隱在炮校就讀時,他是他的老師。)
我親愛的奎因先生,我從來沒有把這當成一種災難。
相反,我總是說那個人物的成型基本上與我天關,是命運造化。儘管從1908年開始,當時我還是個年輕人,我就來到炮校任教並一直生活在法菲爾德,可我一點兒也不思念我出生的那個城市,毫無疑問,本迪戈先生是賴茨維爾的仍然健在的最偉大的公民。現在也正是像你這樣的人來向我們這類卑賤的老鄉收集他早期生平資料以傳讀後世的最佳時機……
關於他的名字,當然可以。不同凡響的特點!你父親是用該隱·本迪戈這個名字給你註冊的,這是不是造就未來偉人的一個小竅門呢,我不得而知。在教員室里我們都曾拿這個名字取笑過。但他很快改了名字。當時的他,不過還是個孩子,又是在一個以紀律作為基本規範的軍校里。
我的親戚默多克·惠勒,國內戰爭時期他為我們的國家貢獻過他的傑出才華,曾經說過……
他自做主張改了名字!他就那麼做了。一天,他大步走進校長室,宣移他名字的拼法從C-a-i-n改為K-a-n-e,並且向多個班級分發寫有新名字拼法的書面通知。
因出語張狂和態度傲慢而被關了三天禁閉。放出來後他直奔校長室再次作了同樣的聲明——而且還是那麼張狂和傲慢!他再次受罰,這次更嚴厲。而一旦獲釋,他還是一如既往。他父親聽說此事後要求校方,決不能更改他兒子名字的拼法。男孩聞此方沉默不語。當天他來上我的課時,頭一件事就是交上寫有「凱恩·本迪戈」掛名字樣的書面作業。
這給我的們帶來極大的困擾!而要讓我看,這是一個根本解決不了的問題。他再沒有把自己的名字寫成「該隱」,反正我記得是這樣。當他畢業時看到證書上寫著「該隱」時——校方別無選擇——他走到埃斯蒂校長的辦公室在他眼底下把一紙畢業證書撕成兩半,扔在他的桌子上,轉身離去!……
卡亞菲斯·特魯斯洛:
(市政廳文書。在老布盧菲爾德於1940年哥倫布日去世後繼任文書一職。自始至終都很幫忙。)
啊,在這兒,奎因先生。威廉·W·本迪戈與艾倫·福斯特·溫特沃思,1898年6月2日。我父親與本迪戈先生很熟。埃倫·溫特沃思是給約翰·F·賴特的父親當律師的老阿瑟·溫特沃思的姐妹之一。溫沃思確實是一個很古老的家族了。現在都死光了……
噢,是的,還有本迪戈家的老二和老三,也許他們不能算在內?……
不過這次婚姻是本迪戈先生的第二次婚姻。他第一次結婚是……
他們是在西利夫西街的第一公理會教堂舉行的婚禮。
我所以知道是因為我是當時唱詩班裡的一個小男孩,據我聽說的情況是,埃倫·溫特沃思這所以堅持要舉行教堂婚禮是因為她的家人都反對這件婚事。當時他作為一個姑娘家也算更膽大的,她的家人和朋友中,沒有一個出席婚禮的!
不,有一個——內莉·欣克利,她把本迪戈與前妻所生的孩子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當時的本堂牧師是老布蘭查德先生——不,不,他早死了,死的時候才42歲——他那麼緊張,把儀式搞得一團糟。
本迪戈先生對老布蘭查德如此惱火,我看他都快氣炸了——他在我們這些孩子眼裡已經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皮爾斯·米尼基博士:
……生了第二個男孩。不過母親換了,是溫特沃思家的姑娘。她的名字是埃倫。不像杜索利娜那麼漂亮。杜索利娜是淺黑皮膚的小個子,從臉型看就是個情種,而且還有一雙大而黑的眼睛。而埃倫是金髮碧眼,多少有點兒發育不足——看上去缺點兒紅潤。但她很有教養,那個姑娘。
當然了,還有錢。這一點令比爾·本迪戈覺得值得多,當時賴茨維爾不少好人家的男人都試圖贏得埃倫的芳心。但便她是要愛情的那種姑娘。這一點我看她是得到了,哈哈!
比爾這第二回當爹還是不順。倒不是孩子要當媽的命——不過埃倫的身體的確是從那以後走的下坡路,很快就出現心臟病的症狀,好幾年讓她臥病在床,幾乎成了半殘廢——而是因為他腦子裡想的是第二個孩子該是個女孩。這第二個孩子沒有稱了他的心,還是個男孩。比爾總解不開心裡這個疙瘩。如果說他恨該隱是因為他成了弒母者的話,那他輕視第二個孩子則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不是希望中的女孩兒。擱到這會兒,醫生們該把比爾這樣的人往精神分析醫師那兒送了。可那時候你所能做的只是給比爾一個玩具警車玩,可他又太大了。所以,當他跟我說,「皮爾斯博士,我妻子懷胎九月生下的是一個小魔鬼,它在娘胎里就開始計劃怎麼氣我,這樣的嬰兒只有一個名字合適。你到市政廳的文書奧林·勞埃德那裡,替我給這孩子登記個名字:猶大·本迪戈,」我告訴你,年輕人,我嚇壞了。我說我才不會做那種事呢,他最好還是親自去把詛咒降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吧。他還真去了。比爾·本迪戈有一種殘忍的幽默感,越瘋狂就越殘忍……
不知道他是怎麼和埃倫吵的,她開始其婚姻生活的時候就已經發現,在比爾·本迪戈的家裡只有一個老闆。當然,她已經有了心臟病的症狀……她經常想,是什麼造就了比爾這第二個男孩。能想像嗎,一個叫猶大的男孩?!……
米莉森特·布魯克斯·查蘭斯基:
(69歲,霍利斯飯店布普克斯經理的嬸母。與平民區的哈里·查蘭斯基結婚。查蘭斯墓本是波蘭移民,他們是在州立大學補習英語時墜入愛河的,他們的兒子是年輕的賈德森·查蘭斯基繼進入議會的菲爾·亨德里克斯之後成為賴特縣的示範解剖師。是賴茨維爾不門當戶對的最幸福的婚姻之一!)
不,我不會叫他猶大。我教這個可憐的孩子整整四年,在阿德萊德·佩亞格和我調換了高低年級的教學任務之後,那還是在里奇路學校,我對不再見到他感到欣慰。他是個脆弱的男孩,有一雙似乎總能看穿你內心的非常美麗的眼睛。他是我教過的最安靜的孩子之一,總是在忍耐著什麼。
他的目光總是淒涼的,哀怨的,這一點我不奇怪,他想與其他孩子玩耍,想得要命。但所有的孩子都有了伴兒之後,還是會把他剩下。我肯定這是因為他的名字。其他孩子總能讓他想起這個原因。你知道這對一個小孩子意味著什麼。
我每次都看到他被那可恨的名字推到操場的邊緣,蜷縮著背過臉去。他從來沒有像其他男孩子那樣打過架。別人叫他「叛徒」或「懦夫」時他只變得面色蒼白,然後就這麼蒼白地走開。他的哥哥該隱沒少為他打架,放學路上也是該隱保護他,使他免受教會學校男孩們的攻擊。
……跟他父親談我對一個給孩子起這麼個名字的人有何感想時,他母親膝蓋上蓋著毛毯就坐在旁邊,只是不發一言。本迪戈先生只是笑。「猶大是他的名字,」他對我說,「今後也是。」但我在本迪戈夫人的臉上看到一種表情,那正是我需要的。第二天放學時我把男孩叫到一邊對他說,「你想不想有個新名字?」他愁苦的小臉兒像聖誕樹一樣亮了起來。「我願意!」他叫道。可他馬上又蔫了,「但我父親不會允許的。」「沒必要讓你父親知道。」我說。「咱們沒有必要改很多,只動一個字母,這樣,在他看到成績單上新名字時只會以為這是個拼寫錯誤。從現在開始,親愛的,我們把最後一個字母」s「換成」h「,這樣你就成了朱達·本迪戈。你知道」朱達「是誰嗎?他是個受讚揚的人,一個很出名的人,也是個很好聽的名字,從《聖經》里來的。」那孩子為此激動,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用那雙哀怨的眼睛望著我,然後他的嘴唇開始頗抖,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他已撲進我的懷抱,放聲大哭……
這並沒有費其他孩子什麼事。差不多一個學期。我在方便的時候儘可能頻繁地用新名字叫他。轉過年來大家都開始叫他朱達,甚至包括他的哥哥該隱。我不知道本迪戈先生是怎麼接受這件事的,我也不在意。他有很多生意上的麻煩,那時他的妻子還有病——我猜他是太忙了,以至沒時間過問此事……
皮爾斯·米尼金博士:
咱們看看,1898年再婚——第二個男孩生於1899年,這就是說他比該隱·本迪戈小兩歲。第三個男孩是在第二個後面五年後生的,那應該是1904年,上帝呀,埃布爾47歲!……
不知道,不好說,但是我可以猜。我的猜測是,這第三個是個事故。我證明曾就他妻子的健康狀況警告過比爾,悠著點兒勁,可比爾就是比爾……
不,我不知道第三個為什麼叫埃布爾。我想這是順著《聖經》的線索來的吧。我確實感覺他對埃布爾沒有對那兩個那麼上心。和他們沒有什麼關係。而且埃倫的病更厲害了,總是哼哼唧唧的,對此,三個男孩子無能為力。事實是本迪戈家的三個男孩是在沒有真正的愛和關懷中長大的,所以說,他們出了什麼事我都不會吃驚,不管是什麼事,年輕人,不管是什麼事……
馬莎·E.庫利:
( 67歲,賴茨維爾高級中學校長。)
我確實不那麼老,奎因先生。到該隱·本迪戈升到高年級做我的學生時,我還非常非常年輕……
學生這個詞不合適。我不相信他這幾十年里認真讀過書。我教他的時候肯定沒有過。我真的不知道這孩子是怎麼變成……
該隱的特長是暴力。如果放學時有人打架肯定脫不了他的關係。如果有一扇窗戶被打破,你最好先從該隱那裡開始查。如果有哪個姑娘哭著來找你,亮出她被墨水澆灌的辮子,你先會想到這是誰幹的活兒,如果你上課時轉身去寫板書,會有小豆子打在你背上,在該隱的桌子裡准能找到射豆槍……
他在男孩子裡處處拔尖兒。當然,除了功課。他是學校里最壞的男生們的頭兒。我不得不經常把他拖到布林茨利太太的辦公室里去接受訓戒……
體育?嗯,當然,那時候我們還不像現在這樣組織體育比賽。但在我教他那段時間裡,該隱·本迪戈在一個項目上是出類拔萃的,那就是逃學……不,我說的不是跳雪,奎因先生。他是學校里逃學的冠軍!……
查爾斯·G.埃文斯:
(賴茨維爾基督教青年會負責人)
我父親喬治·埃文斯在1900至1917年間任本地訓導員。他不會忘記該隱·本迪戈的。他曾稱他「我最好的顧客」。他把本迪戈三兄弟叫做「三個火槍手」,這當然是開玩笑,因為埃布爾,最小的那一個,在該隱中學畢業時才七歲。
我就親眼見過該隱如何在放學後戲弄了馬莎再帶著朱達和埃布爾潛逃,這在一個八年級的學生來說是很少的——他和我一起畢業。我們這些大一點兒的孩子通常都是把那些小小孩兒撇在一邊的,但他的小弟弟埃布爾是個例外。他為朱達和埃布爾打了不少狠架。照我看來,這是該隱報復他父親的方式,他對他父親極端仇恨,他父親反對的任何事他都要去做。當然,兩個小的一直是被他呼來喝去的,但他們從不覺得什麼。對朱達和埃布爾來說該隱就是上帝,不管他說什麼……
我一直奇怪該隱·本迪戈是怎樣變化的。我不是指他已是超級百萬富翁或這樣那樣的大王、巨頭,我是說他作為一個人。孩童時期他已經就是一個矛盾體……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1年7月20日:
(1911年時核茨維爾《紀錄報》還是一份每逢周四出版的周報。)
每周在賴茨維爾到處都有人在議論一個14歲男孩的英勇壯舉。
該隱·本迪戈,上等住宅區的著名建築承包商威廉·M.本迪戈的長子,冒著生命危險救了他7歲的弟弟埃布爾的命,當時他們兄弟三人,還有12歲的朱達,利用周末到雙峰山的森林裡去遠足。
根據這位小英雄描述,在他們走到格蘭榮瀑布下的水域時——這裡是賴茨維爾的年輕人最喜歡的「泳潭」——不會游泳的7歲男孩從在水邊看他的哥哥們戲耍,不小心從參差不齊的石縫中落水,湍急的水流幾乎在一瞬間就把他衝出老遠,他失去了知覺。岸上的該隱發現小埃布爾馬上就面臨滅頂之災。此時的他採取的行動說明他要比實際年齡成熟得多:他沒有跳下水去從後面追趕埃布爾,而是沿著岸邊跑到弟弟前面跳入水中截住那小小的身體。在激流中他與惡浪搏鬥,終於把弟弟拖上了岸。儘管自己已經精疲力竭,該隱還是採取一系列搶救措施直到埃布爾甦醒過來。
該隱和朱達順著羊腸小道把埃布爾背下山,到了砂石路,搭上農場主艾弗·克羅斯比的車出了山谷。克羅斯比先生把孩子們直接送進城,在皮爾斯·米尼金博士的診所里得到醫治。作為本迪戈家的醫生,米尼金博士說該隱的救生工作非常出色。爾後,埃布爾很快被送回家,提起這次經歷仍心有餘悸。
該隱·本迪戈今年6月剛畢業於里奇路中學……
塞繆爾·R.利文斯頓:
(84歲,賴茨維爾資格最老的政界人士。利文斯頓家族的長者,一生致力於地方政治。1911年是他當選首席市政管理委員會委員的第六個年頭。)
獎章是波士頓的一個部門發下來的,那正是一個月之後了。我們在市政廳前的台階上舉行了一個儀式,所有的人都來參加——大概是七月四日。他們都穿戴得很整齊,向廣場這邊擁來。我特意選擇那個周末,人們都有空兒,而那個男孩也確實當之無愧,的確當之無愧……
那個該隱·本迪戈,在我把獎章戴在他胸前時,他像一名士兵一樣站得筆管樣溜直。人群中有人叫他說兩句,我還以為這對一個14歲的孩子來說是不是有點兒勉為其難,沒想到他根本不發糙。他說他為這枚獎章感謝賴茨維爾的每個人,而他自己只覺得做了該做的事——同樣的事誰都會做的。話音一落招來人群中的喝彩和熱烈的掌聲,我在這裡跟你說,我當時心裡就想到了:「這孩子一定會飛黃騰達。」結果證明我的預感是對的!……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1月8月17日:
……如下:上等住宅區的珠寶商柯蒂斯·馬納德諾克的禮物是一塊帶黑色絲質短鏈的24鑽沃爾瑟姆懷表。廣場街的高沃迪父子服裝商店贈送的是一身帶新款飾物的科利奇克勞塞斯牌套裝。傑茲里爾巷的馬庫斯艾爾金書店的賀禮是由紐約里維爾公司出版的十卷一套的《內戰史圖集》,半世紀珍藏紀念版。上等住宅區的厄珀姆冰淇淋店也湊熱鬧,宣布每天免費招待小英雄一份香蕉草薄冰淇淋,為期一個月。還有艾弗爾自行車商店……
(摘自1911年法菲爾德炮兵學校檔案)
抄件
法菲爾德炮兵學校1911年8月15日
該隱·本迪戈先生
賴茨維爾
親愛的本迪戈先生:
本人極為榮幸地通知你,鑒於勇猛無畏的品性乃我法菲爾德炮兵學校錄取新生的先決條件。經我校獎學多授予委員會特別會議投票表決,你已被確定為享有四年全額獎學金的正式人選。下月秋季學期開始前答覆有效。
如能在9月8日至15日的註冊周在你的父母或法定監護人允許下,攜帶有已按時完成法定的中學學業的書面文件來校報到,炮校將立即予以錄取。
順致最良好的祝願並期待你的到來。
你最真誠的
(簽名)梅爾羅斯·F.埃斯蒂校長
本·丹齊克:
(54歲,上等住宅區租書店和雜貨店業主。)
該隱·本迪戈在去炮兵學校之前的那半個夏天裡肯定算得上是賴茨維爾的熱門人物。我還記得有一群姑娘圍著他轉,這使得那些跟他一樣從里奇學畢業、準備升入賴茨維爾高中的小伙子們好不嫉妒。但城裡一個小傢伙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該隱讓他舔他的腳他也會幹的,那就是他的小弟弟埃布爾。那種程度的崇拜我從沒見過,小傢伙像個跟屁蟲似的,該隱走到哪兒他都跟著……
朱達?這個麼……
埃米琳·杜普雷:
(52歲,以沿街宣讀市政文告著名,也給有錢人家的孩子上舞蹈與戲劇課。)
出事時朱達在哪兒?為什麼他沒有救埃布爾的命?當時這也是熱門話題,奎因先生。我的班上有個學生——朱達也是我的學生之一,所以我也有資格理智地探討這個問題——他叫埃迪·威韋爾,在我的記憶里是個很討人厭的男孩,前不久我還在莫莉街那樣的地方見過他,可他堅持說他當時確這目睹了事發現場的情況,不過有時候愛撒謊的人也可能說一兩句實話,你說呢,奎因先生?是這樣,該隱上了炮校以後,埃迪在七年級的男孩子們中間講,那天他也到了格蘭榮瀑布,碰巧目睹了事件全過程。埃迪·威韋爾說朱達什麼也沒有做。甚至連想做點兒什麼的表示都沒有。徹頭徹尾的膽小鬼。埃迪說朱達比該隱離埃布爾更近,但凡有土撥鼠那麼大的膽子他也能很輕易地把他弟弟拖上來,可他像個小小孩兒一樣叫著跑開了,讓該隱一個人包攬了一切……。
嗯,是的,也有人這樣問過他,可埃迪說他之所以當時沒有站出來講出這個故事是因為不想讓朱達·本迪戈陷入難堪。當然了,我也說不準,威韋爾這小子也許只是為了讓自己被人注意而瞎編亂道,不過這其中是有蹊蹺,你不覺得嗎?朱達對自己在搶在救過程中的作用不置一詞,而該隱也該說的不說嗎?……
雷弗蘭德·艾倫·布林茨利:
(52歲,西利夫西街第一會理會教區長。)
七年級時我與朱達·本迪戈鄰桌。我想我大概是班中唯一得到朱達信任的男生。但他從來不怎麼談自己,即使對我也是如此。我確實感覺到他在搶救事件發生後的幾個月里經歷了一段可怕的日子。因為說他見死不救的傳言已散布得很廣。即使事實如此,把一個懦夫的罪名加在一個12歲的孩子身上也是不公平的,好像行為勇敢成了決定一切的優點。不是我們所有人都具備當英雄的素質,奎因先生,那樣的話我認為不是什麼好事。朱達是非常理智或者說敏感的男孩兒,他一出生就被標上了那個最令人不快的名字,我說的不是姓而是他父親給他起的名:猶大……『我對他承受的一切感同身受。有些男生當面叫他「膽小鬼」,令他在女生面前難堪,找碴和他打架,激他參加「游泳」比賽——你應該想像得到。朱達只是垂下他的頭。他從不應答。他從不反抗。我曾經求他躲開,可他就站在那裡不動,直到對方走開,只有到這時他才會轉過身去。我現在意識到他也是具備某種勇氣的——也許是真正的大勇氣……
皮爾斯·米尼金博士:
按照當今時髦人士的說法,小時候的朱達該算是受虐狂吧。他喜歡受罰……
弗蘭德·艾倫·布林茨利:
事情終於過去了。我看持續了差不多有半年。然後整個事件都被談忘了。所有人都忘了,真的,但只有朱達例外。我敢說他至今仍記得這次所受的屈辱。你說最近見到過他。他還是那麼愛冥想嗎?獨往獨來?他出了什麼事?
我總是在朱達身上看到受難耶酥的影子。我斷定他的有生之年不會好過……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2年11月28日:
本迪戈四次端線觸地得分27比0狂勝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3年6月12日:
本迪戈第九擊本壘打6比5勝斯洛克姆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4年4月30日:
炮校參加田徑比賽總分達53大本連中三元獨得29分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5年2月11日:
凱恩·本迪戈第4回合擊倒傑思羅伊炮校明星獲全州青年輕重量級冠軍頭銜
「多克」多德:
(76歲,1905年至1938年間任法菲爾德炮兵學校的體訓部主任;已退休,現住班諾克。)
凱恩·本迪戈是我在炮校主管體育訓練33年里培養出的最優秀的全能運動員……
惠勒校長(法菲爾德炮校):
我肯定我的記憶不會太走樣,奎因先生……
我很吃驚。在一個63人的班裡以第49名的成績畢業!我可以保證說這個成績表明他沒有真正下工夫,還可以比這好得多。當然了,炮校對文化課學習的要求一直都是非常嚴格的……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5年7月1日:
亨特參議員正在考慮向美國軍事學院輸送人才
如果凱恩·本迪戈入選將成為自1878年自C.T.賴特之後的第二個賴茨維爾西點人
皮爾斯·米尼金博士:
據我記憶,鮑勃·亨特如果點那孩子的名也會面臨很大壓力的。他也真想那麼做——那會在政治上得分的,因為鮑勃在賴特縣的基礎並不好。可最後他還是沒點頭。那孩子的學習成績不夠理想。而且,照鮑勃親口對我說的話理解,他是怕本迪戈考試通不過丟他這個大參議員的臉。他把當年的那個機會給了各方面都穩當一點兒的男孩子……凱恩火冒三丈,氣得要死。當我照例到本迪戈府上為他繼母聽診時,消息傳來。他的臉黑了下來,真的黑了,不騙你。可他表示失望的唯一舉動還是相當溫和的,想想他當時臉上的表情吧。他朝畫在落滿塵土的窗玻璃上的那隻貓踢了一腳。那貓當然就不成樣子了,哈哈!……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5年7月29日:
凱恩·本迪戈今秋將入梅里馬克大學
切特·(「鐵人」)福格:
(長途電話打到他在科斯伯里的家。1913至1942年間,福格是梅里馬克大學欖橄球隊的教練,現已退休。)
這方面我一直毫不諱言,今天也一樣。凱恩·本迪戈把梅里馬克的名字打入美國大學體育的排行榜。他是真行,是教練夢寐以求的那種運動員。不管是什麼時候他都像吉姆·孛普一樣好。沒有凱恩做不到的事,他只會比別人做得更好。兩個賽季他都是校隊後場的靈魂人物。他打棒球像弗蘭克·梅里韋爾——或者說像迪克?——不管像誰,反正是最好的那一個。他創造的徑賽紀錄至今還沒有人打破。
他是天才的拳擊家,他過關斬將拿下全國大學聯賽的重量級冠軍——如果他早入學幾年,我的經費投到他身上,全國冠軍就是他的了。還沒有哪個大學隊的摔跤手贏過他,不過他說過那樣的話,說這都是他欠他的老頭兒的——他是這麼說的,他還欠著「那老兔崽子一跤」。
如果你翻翻1918年的《柯里文》雜誌,肯定經常看到他的名字,稱他為全美最有潛力的全才大學生運動員,儘管當時他人已到了軍中……
是的。他在三年級上到一半時入伍——當時是1917年的聖誕前後,我想是的……
賴茨維爾《紀錄報》,1918年10月10日:
凱恩·本迪戈榮獲全美最高軍功獎翰茨維爾的英雄得到榮譽勳章
翰茨維爾《紀錄報》,1919年9月4日:
受到熱烈歡迎的戰鬥英雄宣布未來計劃
凱恩·本迪戈,賴茨維爾的全美最高榮譽勳章獲得者退伍還鄉,受到全城人民的歡迎……
招待會過後,本迪戈先生接受了本報專訪。在被問及他個人戰後的規劃時,本迪戈先生說:「讓我重返大學校園的邀請下少,也有專門請我從事體育工作的,但我一概不予考慮。我打算經商,我要幹這個肯定能賺大錢。我看到太多的年輕人死在法國,在大學狂熱的賽場上我也跑夠了,我為別人工作的階段已經結束。去年我父親死於建築工地事故後,留下相當規模的不動產。其中大部分在我繼母的名下,但她和我弟弟都同意由我來經營這筆財富,而我剛好知道該怎麼經營。我打算自己做買賣。我有些要統籌安排的東西……」
選自埃·奎的摘要
1920年1月至1923年11月,凱·本四次經商失敗。他投資賴茨維爾的體育器材製造業,同時繼續經營父親留下的建築業。結果,兩者都以破產告終。他冒險接管一家製造金屬容器的工廠。這回摸著門兒了,只一年多一點兒,到1922年1月,以前的虧空都補上了。然後經過艱苦的談判,他又把位於賴茨維爾平民區的機械車間盤過來並將其擴展為製造輕型機械的工廠。到1923年11月,他再次一敗塗地。分析其中的原因,我以為他最大失誤在於貪多嚼不爛。他急於編制天大的規劃,過度自我擴張,最後只好吃不了兜著走。他之所以能一再東山再起,就有記載可循的這些事件而言,是因為他具備一種特殊的能力或者說是魅力,那就是把一向以心硬臉冷著稱的新英格蘭闊佬兒們哄得暈頭轉向……
歷史背景的理解:就在凱恩·本迪戈猛打猛衝、損失慘重、直至徹底破產的過程中,一個名叫希特勒的德國人也因啤酒館暴動進軍慕尼黑的雄心受挫而躺在牢房裡。兩人都在其事業的最低點……
埃布爾的學習成績優異,17歲上(1921年9月)以全額獎學金入哈佛就讀。他在三年級期末退學(1924年6月)。
而1923年11月至1924年6月,正是凱恩舔傷療創的低潮期。但他並沒有就此消沉,他要在摔倒的地方再爬起來。
他也確實這樣做了,因為有埃布爾離開哈佛回到賴茨維爾來輔佐他,我們發現凱恩開辦了新的企業,並且得到諸如約翰·F.賴特小理察·格蘭尼斯當時還年輕的迪特里希·馮霍恩和老格蘭榮夫人的經濟支持。凱恩接管城外一家廢棄的工廠為海軍生產炮彈殼。埃布爾這時加入進來……
與此同時,朱達正在巴黎的音樂戲劇學院研究音樂問題……
本迪戈夫人,朱達和埃布爾的母親,凱恩的繼母,死於1925年……
……興盛期開始了。小廠像雨後的蘑菇一樣長大了,大廠又一變二而成了兩家大廠。業務擴展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埃布爾經商的天賦顯然與凱恩有百折不撓的開拓進取相得益彰。他們越來越深地向軍火業滲透。隨著他們的膨脹和壯大,資助者的人數開始減少。凱恩一個接一個地把他原來的支持者買進賣出。這時的公司以「本迪戈兵器」面世(從30年代初開始,公司的名稱才悄悄地變成「博迪根軍火」),凱恩顯然是決心要使自己有實無名。有理由認為凱恩並非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完全徹底的控制權,但利潤和效益的增長卻是不爭的事實。有關這方面的事,老法官馬丁、塞繆爾·R.利文斯頓、格蘭榮家族的後代以及活爾費特·馮霍恩都談了不少。據法官回憶,只有約翰·F.賴特略作抵抗,而利文斯頓則神秘莫測。馮霍恩表面看大大咧咧而實則工於心計。我得到的確切印象是,凱恩承受了巨大壓力,手段用盡,也做了許多有失體面的妥協。對照沃爾弗特·馮霍恩本人的商業信譽,更顯出來居上者的天賦活力。到1928年,本迪戈兄弟已擁有總公司的所有股份,里里外外已有六家超大規模的工廠投入運轉……
1929年10月29日是一個轉折點。股市的崩潰給凱恩·本迪戈帶來巨額財富。10月初他把所有公司賣出,賣出了天價,等到跌至谷底時他又把看到眼裡的所有便宜貨統統買進。這次翻天覆地的起落把他造就成超級富翁。準確的數目他自己也未必說得清;但有理由相信,上億是絕沒有問題的。但這也還是本迪戈帝國締造初期的景況。凱恩當年32歲。埃布爾只有25歲!!!!!……
他們立即開始向外發展。買下一家巨型軍火公司的全部股份。接著又是一連串規模小一些的。這樣的連續加法做下來,表面上看是小變大,而實質都是大天地濃縮成小核心,原來的博迪根軍火公司成為一台機器上的部件……1930年夏,本迪戈兄弟離開了賴茨維爾。成鯨者遨海,這也順理成章。為了到寬敞的地方施展,他們在伊利諾斯州南部建了一個能容納十萬人口的人工城,核心機構設在紐約,他們開始向境外伸出觸角……
本迪戈最初創辦的一些工廠至今仍在賴茨維爾運轉著,但廠主堅持要請軍事專家照他的方式治廠……
沒有證據表明凱恩或埃布爾·本迪戈曾回過賴茨維爾。米尼金博士回憶久遠的過去倒比剛過去幾年的事記得更清楚些,朱達「好像」在1935年左右回來過幾天,一個人,但我發現沒人記得曾看到他,霍利斯飯店、厄珀姆之家和凱爾頓客棧的登記冊上都沒有出現過他的名字……威廉·M.本迪戈的墓在菲德利蒂的小陵園裡,無人過往,荒草瘋長,已近乎廢棄,埃倫·溫特沃思·本迪戈葬在賴茨維爾公墓,與她的先人在一起……
1930年6月22日,波利維亞政府被推翻。同年8月22至27日,秘魯政府遭到同樣下場。同年9月6日,阿根廷政府同上。同年10月24日,巴西政府同上。
又及:1930年1至6月份,博迪根軍火公司(已正式更名)屬下各廠加班生產。定單基本來自南美。
註:有鑒於此,事情已再清楚不過,本迪戈提供的火力在五個月內轟掉四個南美國家的政府……
註:本迪戈並未引起革命。他做的只是使革命不可能發生。
註:顯然,這些只是本迪戈大王小試牛刀,活動一下筋骨。動靜不大——其中一次內亂只死傷3000人左右……
1931年1月2日:巴拿馬共和政府被推翻。
同年3月1日:秘魯政府再次被顛覆。
同年7月24日:智利政權不再存在。
同年10月26日:巴拉圭同上。
同年12月3日:薩爾瓦多同上。
註:又是五次發威。這恐怕只能算是健美訓練前的準備活動,下蹲兩下,擴擴胸,屬於館內項目;他的正式表演節目還在準備之中……
1932年像是一個以鞏固、完善和進一步擴張為主題的平靜年份。人員上有削減,公司之間有合併或改組,財力的分布上也有新的調整,薄弱的環節得到加強,生產線進一步合理化,新型的企業家被吸收進來。本迪戈帝國大廈又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增高了不少。在現代企業發展中類似的情況出現過,但在業績上能與之等量齊觀者少。這不是那種可以憑空捏造的商業神話。人們不會相信……
1932年6月4日,智利再次爆發革命。
這顯然是一次判斷失誤的結果,或者是某個分公司的推銷員過份熱心了。它很快就被剿滅在……
1933年1月30日:阿道夫·希特勒當選德國總理。
這才是天大的憂患,相形之下,其他的一切都顯得零碎了。
找到邁克·貝洛吉亞機長純屬巧合。這位世界著名的飛行員1932年底與凱·本迪戈簽約。他的工作就是駕機送本迪戈大王飛來飛去。他做大王的專機駕駛員將近13年——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不久,他被認為已經太老了,而他尊貴的乘客的生命安全太寶貴了,所以……
貝洛吉亞對此大概是不太服氣的,這恐怕才是他准許我看他的日記的真實原因,儘管我們表面上都認可要為後人留下點兒見證這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我飛到他現在居住的緬因州,和他共處了幾天,他活得很體面,這我必須承認——本迪戈出手一向大方,貝洛吉亞後半生的日子不會再有急著。由貝洛吉亞本人則冷冰冰地表示這是他應得的;他說他載著本迪戈在世界各地飛了將近13年,沒出過哪怕是迫降和引擎故障這類飛行中難以避免的問題。
貝洛吉亞機長的日記與其說是日記不如說是工作記錄。他大概沒意識到這東西的價值,我也懶得點醒他。
貝洛吉亞的這份記錄等於是本迪戈大王的行蹤圖,包括出發時間、目的地似及在發生歷史事件的地方停留的天數,通過他的眼光,精確地將本迪戈大王自希特勒初登權力寶座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期間走過的每一個腳印留了下來……
1933年,德國國會投票通過決議將全部權力交給希特勒。緊接著,一份被納粹視為最強有力宣傳工具的報紙就被迫賣給了一個德國人。而此前兩年一直歸凱恩·本迪戈所有。結果顯而易見:由於希特勒地位的穩固,本迪戈不再需要這份報紙了……
1933年10月14日,德國退出國聯,不再參加裁軍會議。當年10月12、13和i14日本迪戈就在柏林,大部分時間是在總理府度過的。他10月14日夜飛回紐約總部……
1934年4月27日,一份反戰協定——顯然得到蒙得維的亞的泛美會議的承認——在美國與中南美洲的一些國家之間簽署,墨西哥和其他幾個國家也於1933年10月10日簽字加入該協議。這時的本迪戈空中航程是跟著太陽走的;相當於平時的3倍。已經把業務推展到南美和歐洲的本迪戈一天24小時不間斷工作。博迪根軍火公司既參與和談和協議的達成,同時也看看各國武器庫的貨架上還缺什麼……
1934年6月15日,美國參議院批准加入有關軍火和戰爭物資國際貿易的日內瓦公約。而1934年6月本迪戈都不在華盛頓特區……
1934年8月1日,他飛回柏林。在那裡滯留近三周,直到8月20日,在這三周里,總統興登堡去世,總統辦公室與總理辦公室合二為一。「元首」首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在嚴格保密的私人場合,以他新的官方正式身份為凱恩·本迪戈先生授勳。第二天本迪戈飛離柏林……
1935年1月10日,義大利在衣索比亞重開戰火。
1934年至1936年中,公司的貨輪大多是駛往義大利的……
1935年3月16日,希特勒撕毀凡爾賽條約,下令在國內徵兵,開始擴充德國軍隊。此前一個月,公司在分布很廣的不同地點兼併了四家大廠。1935年3月間開足馬力生產……
1936年6月5日,萊昂·勃魯姆,法國社會黨領袖,組成人民陣線政府。6周內,一個涉及面極廣的社會改革計劃提出,包括(7月17日)將軍火工業國有化。本迪戈在1936年7月底至1937年間頻繁進出法國,直到勃魯姆內閣被迫辭職。緊接著,為了一些很重要的會面,本迪戈又訪問了幾次法國——11月,蒙面黨徒正因他們反共和的陰謀敗露而發窘;1938年3月,消當政府垮台;同年3月至4月間,勃魯姆第二次組閣失敗,讓位給達拉第內閣——表明本迪戈從一開始就在瓦解人民陣線政府並破壞它的國有化計劃……
1937年,日本在中國重新發動戰爭,希特勒不再承認德國有戰爭罪行,義大利退出國聯,西班牙內戰愈演愈烈。博迪根軍火公司應該嘗到好年景的甜頭……
1938年3月11日,希特勒的軍隊跨過奧地利邊界。
1938年9月29日至30日——在慕尼黑。根本不知疲倦為何物的凱恩·本迪戈被「強迫」放下「其餘的」事情,度了一個月的假,即1938年9月。地點:普法芬霍芬的一家小旅館,距慕尼黑大約10公里……
1939年3月,西班牙戰爭結束。在馬德里舉行的一個不公開的儀式上,軍事獨裁者以未便公布的名義向凱恩·本迪戈授勳……捷克波希米亞的摩拉維亞……梅梅爾……拉脫維亞……阿爾巴尼亞……
1939年8月,本迪戈在納粹與蘇維埃的互不侵犯條約仍然還不明朗化之際參與了震驚世界的一系列外交事件。
貝洛吉亞日記中的某些段落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由於本迪戈預見到蘇維埃政權會暫時保持中立,希特勒才敢冒英法宣戰的風險放膽入侵波蘭,凱恩·本迪戈參加了8月初希特勒與里賓特洛甫的幾次會議,有理由相信,有莫洛托夫出席的會議他也在場……
1939年9月1日,波蘭。9月3日,張伯倫在議會宣布大英帝國與德國之間處於戰爭狀態:「只能以武力去阻止希特勒。」
也許在此之前本迪戈大王可以對張伯倫說……
情況就是這樣,原來如此,現在也如此。這已清楚地表明,這是一個參與創造歷史的人。有必要在此再次強調:本迪戈不是事件的引發者;他巧妙地使自己介入其間,讓事件朝有利於他的方向發展。
是希特勒上台還是史達林當權,這一點對他並不重要;他兩邊都做生意。他與蘇聯方面的周旋更隱蔽一些,這只是因為有關他們的資料可利用的少一些。但他們之間既深且廣的接觸則是不容懷疑的。
本迪戈完全超脫忠誠的責任、主義或學說。愛國主義對他來說不是一種理想或觀念而僅僅是一個手段。他的政治觀是變動不居的,走到哪兒說哪兒……
對筆記材要的補充摘錄
1940年對雷恩市的轟炸造成4500人死亡。慈善家班克羅夫特·韋爾斯領導著一個由著名人士組成的委員會,他正式邀請凱恩·本迪戈先生出任一個專門致力於修復歷史遺蹟的國際性委員會的名譽主席。凱恩·本迪戈先生慨然應允並發表演說斥責那些「反文明的野蠻行為……」
1941年5月10日,倫敦遭受開戰以來最猛烈的空襲——1436人喪生。本迪戈大王於5月9日乘他的私人飛機離開倫敦。人們不禁要問:他會不會事先得到通知?……
1941年12月7日,貝洛吉亞機長記下了珍貴的一筆。
這是他長時間與本迪戈大王相處唯一的一次看到這位大人物喝得酩酊大醉,也只有貝洛吉亞有這種機會。「他像電影裡的泰山那樣不停地捶胸頓足——那真讓人難堪。也和他的身份不符,那是羅斯福總統宣告日本偷襲珍珠港之後,我還非常想弄明白——因為這一點意義重大——他究竟是在何時以及何種情況下遇見、愛上並娶了卡拉的。他們在巴黎談的那四天戀愛提供了一個線索。卡拉說那是在戰爭剛剛結束的時候……我查出來。他們是在1946年7月25日相識於巴黎,於7月29日結婚。1946年的7月29日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的第一次和平會議在巴黎開幕。
也就是說,是在繁忙的會議期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