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者已逝 · 第一章
對奎因家的突襲式訪問發生在6月里一個普通的早晨,當時是8點零8分,西八十七大街剛被灑水車清掃過,公寓兩層以下的牆面上還有水跡,而阿爾塞納·呂潘正在茂密的拳參叢中大快朵頤,它的早餐麵包屑召來鄰居家的十幾個鴿子。
這是一種二十世紀風格的突然襲擊——沒有警告。在它發生的那一刻,理察·奎因警官正在吃第二個雞蛋,匙子抬起來正要往嘴裡送,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權衡著如何應對眼前的局面;法布里坎特太太正在對面的房間裡啟動她那巨輪一般的身軀,準備給吸塵器插上電;埃勒里正往起居室走,手在脖子後面整理衣領。
「不許動」。
事先根本沒聽到動靜。前門已被打開,推到抵住牆的程度,門廳也被幾步跨過。
警官的匙子,法布里坎特太太的肥腰巨樣,埃勒里的手,都停在那一瞬間所處的位置不動了。
從門廳衝進屋內的兩個男人已站在過道上。他們的右手都用摺疊著的寬大衣遮蓋著。他們的衣著一樣,套裝和帽子都是介於棕黃之間的顏色,只是襯衫的顏色不同,一個是深藍,另一個是深褐。兩人都是英俊高大的美男子,但臉上毫無表情。他們搜尋一下奎因家的起居室,然後往兩邊站開,這時埃勒里發現他們不是兩個人而是三個。
第三個人駐足在門外,兩腿分開,觀望著公共樓梯間的樓梯口。他那一動不動的背影對著其他人,他實際上是在觀察有沒有人上樓來。
藍襯衣突然離開他的夥伴,迅速穿過房間,推門進入廚房。在他經過奎因警官的桌旁時,對老先生看都不看一眼。
他的夥伴卻留在原地,用一種近乎恭敬的身姿站立著。他的深褐色襯衣有一絲暖意,讓人覺得這是個溫和的人。他的右手露了出來,握著一支點38口徑的左輪手槍,槍管上有消音器。
藍襯衣從廚房出來又進了警官的臥室。
警官的匙子、法布里坎特太太的巨臀、埃勒里的手,不約而同地動了動,該放下來的就不再舉著,一直撅著的也該找地方放一放。並沒有引起激烈的反應。只是藍襯衣從警官的臥室里出來,穿過門廳到書房裡去的半路上,經過埃勒里站立的地方時曾輕輕地把他推開一點。
第三個人一直在門外監視樓梯。
法布里坎特太太動動嘴,作勢要喊。埃勒里發現了,及時阻止:「不要喊,法比。」
藍襯衣回來,對他的夥伴說:「都很清楚了。」褐襯衣點點頭,立刻穿過房間朝法布里坎特太太走去。她的起立創造了有史以來的最快紀錄。褐襯衣的目光放在別處,和顏悅色地對她說:「老媽媽,拿上你的吸塵器,到隨便哪個臥室去,關上門,打開機器,干你的活吧。」他在窗邊停住。
阿爾塞納·呂潘咕咕地叫了兩聲飛走了,法布里坎特太太也不見了。
這時奎因警官才想起自己有腿有嗓子。將五英尺四英寸的身子儘量挺直,他咆哮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在書房旁邊埃勒里的臥室中,吸塵器像電鋸一樣響起來。藍襯衣把書房門也關緊,阻隔那噪音,然後像一堵牆似地站在門廳里。
「如果這是搶劫的話……」
藍襯衣咧一咧嘴,窗邊穿褐色襯衣的那位也稍縱即逝地微微一笑。他們用餘光看著下面的第八十七大街。
「……那也是有史以來最有禮貌的,」埃勒里說,「窗邊的那位,我也從你肩膀頭上向外看看,不會讓你太緊張吧?」
那男人不耐煩地搖了搖頭。一輛掛著紐約市牌照的黑色汽車,由哥倫布大道駛入第八十七大街。埃勒里看著它閃亮的車身停在了街上。車內有幾個男人。
褐襯衣抬起左手,停下的車裡跳出兩個男人,跑過街道,上了奎因家窗下的人行道。等他們到了台階的攔杆扶手處,車子掉頭,緩緩停在整幢公寓大樓的入口處。一個男人跑上石頭台階;另一個迅速打開車後門向後退一步,東張西望,唯獨不看車內。
一個身材不高的人從那輛車裡出來。他穿著一套說不上是什麼顏色的套裝,戴一頂說不上是什麼樣式的灰帽子,不慌不忙地走上棕色的石頭台階,然後就看不見了。
「認識他嗎,爸?」
站在埃勒里身後也向外望著的奎因警官搖了搖頭,滿臉困惑。
「我也不認識。」
褐襯衣此刻正站在警官臥室門口,所以他和藍襯衣等於是成對角地相對而立。那多少有點兒炫耀的站姿讓人想起正在執行警衛任務的特工。他們那位站在外面的夥伴已移到樓梯口處,現在,他的右手也露出來了,同樣的一支點38,握在他的手上。
法布里坎特太太的機器仍在轟鳴。
突然,外面站著的那個人向後退去。
那位個子矮小、穿戴奇怪的男人被箱籠式的電梯送了上來。
「早上好。」小個子男人說著摘下帽子,那聲音聽起來像撥動鋼質的琴弦發出的樂聲。
近處看,他並不矮,比奎因警官還要高几英寸,但他的骨架和臉型卻類似於警官這種身材較矮的人,清秀狹長。
他的天庭飽滿,一副很有智慧的樣子。肌膚緊繃,但缺少鮮活的亮色,恐怕是在戶內呆的時間過長,頭髮是鼠灰色,又有點兒偏棕。在方形的無框眼鏡後面是一雙略顯凸出的眼睛,眼皮也有些下垂,但這並不妨礙他目光堅定地直視面前的一切。一個呈膨脹勢頭的大肚子被他那件單排扣外套緊緊勒住,而這件外套本身倒像是倉促之間做成的半成品。
他會使人產生這樣的想法:此人再戴一頂方禮帽穿一件滾邊的馬甲比較合適。
他也許50歲,或者60歲,也有可能只有45歲。
埃勒里的第一印象倒也直截了當:一個患了健忘症的教授。尤其是那高聲大氣的語調讓人聯想到考試和黑板。
但是,不管是不是患健忘症或其他什麼毛病,一個教授不會如此耀武揚威地由武裝人員陪同。埃勒里重新對他進行歸類:也許是一位將軍,情報部門的領袖人物,五角大樓里能呼風喚雨的人,或者是從佛羅里達州出來的老派的銀行家。
但是……
「我的名字是,」來訪者的「琴弦」再次撥響,「埃布爾·本迪戈」。
「本迪戈!」警官大驚,「你不會是那個本迪戈的……」
「差不多,」埃布爾·本迪戈面帶微笑地說,「我想你們從未看到過他的照片,所以你應該能理解我面臨的難題有多大,奎因警官。這些保安人員隸屬我哥哥的公關內務部,它歸一個叫斯普林的非常強硬的傢伙領導。斯普林上校——我不認為你們聽說過。他對我們所有人實行專制統治,甚至對我哥哥——或者我應該說,尤其是對我哥哥!這麼說你是埃勒里·奎因了。」他看了看埃勒里,聲調半度也不降,繼續說道,「很榮幸,奎因先生。我對這一套防範措施和步驟從來就不欣賞,可有什麼辦法呢?斯普林上校總喜歡提醒我這樣一點:只要一顆子彈就能變笑劇為悲劇……我可以坐下嗎?」
埃勒里拉過一把皮椅推過去。
警官說,「我還是願意,本迪戈先生,應該讓我們事先知道……」
「還是上校的問題,」埃布爾·本迪戈說話間已坐進椅子裡,「謝謝,奎因先生,我的帽子就放在這兒的地板上挺好……這麼說那麼多謎案都是在這裡破的哄。」
「是的,」埃勒里說,「但我知道令我父親不安的是,他應在十二分鐘內到達位於市中心的警察局的辦公室。」
「坐下,警官。我要和你們兩個人談一談。」
「我不能,本迪戈先生……」。
「這次他們不會注意到你的缺席。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我注意到的是,你的早餐被我們打斷了,還有你的,奎因先生……」
「我剛開始喝咖啡,」埃勒點裡走向飯桌,「來跟我們一起吃嗎?」
從屋子的那一頭傳來褐襯衣的聲音:「本迪戈先生。」
本迪戈逗笑地擺了擺修長的手:「看到了吧!又是一條斯普林上校的規定。吃你們的,請吧。」
埃勒里用咖啡壺把父親的杯子斟滿,再給自己倒上。
沒有問題要向來訪者提,事實上,問也無益。所以他站在桌旁呷了一口咖啡。
警官開始吃東西,用餘光掃了一眼腕上的手錶,一臉無可奈何。
埃布爾·本迪戈目光旁視,默默地等待著。藍襯衣和褐襯衣紋絲不動地站著。樓梯間裡的那個人也原地未動。法布里坎特太太的吸塵器還在沒完沒了地發出轟響。
奎因父子剛一放下咖啡杯,造訪者立刻說道:「先生們,對我哥哥知道些什麼?」
父子二人面面相覷。
「有關於他的材料嗎,兒子?」警官問。
「有。」
埃勒里走出書房,藍襯衣閃身一旁。等他再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個大紙夾。他把紙夾往桌上一扔,幾份報紙雜誌的剪報從裡面掉出來。他坐下,開始翻閱那些材料。
埃布爾,本迪戈那雙突眼從鏡片後面盯著埃勒里的臉。
埃勒里的頭終於又抬了起來:「除了一些周末增刊上的簡單報道,沒有多少新東西,本迪戈先生。」
「除了這些剪報,你們就再不知道別的嗎?」
「傳言都說你哥哥是世上五個最富有的人之一——家財億萬。而我想這可能是一般人的誇張。但是,完全可以說他是個最富有的人。」
「噢,是嗎?」埃布爾·本迪戈說。
「到底有多富已成為人們感興趣的話題。作為當今的工業巨頭,較知名的有博迪根軍火公司,從事軍需品製造,分支機構遍布全球。這家公司據說完全歸你兄弟所有。我說『據說』是因為有人認為博迪根這個名稱是由本迪戈變換而來,倒不一定是有什麼『證據』證明所有者是誰。如果碰巧真是這樣,那算我蒙上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博迪根的一個獨立的分支機構——十幾家分支機構之一——一年的稅後利潤都差不多4200萬。」
「說下去。」埃布爾·本迪戈眨著眼睛說。
「你的哥哥,本迪戈先生,與世界範圍的石油買賣以及鋼銅鋁這些主要金屬、飛機、船舶、化工等等都有很深的關係……」
「這麼說,是無所不包了,」奎因警官說著,抹了抹自己的鬍子,「而且都和戰爭有很大關係。我真的必須往市中心趕了,本迪戈先生……」
「還不忙。」本迪戈突然把一條腿架到另一條腿上,「接著說,奎因先生。」
「個人資料幾乎都是猜測性的,」埃勒里繼續說,「你的哥哥似乎非常害羞。對他的背景材料,人們所知甚少,甚至可以說根本沒有。前兩年堪薩斯一家報紙的攝影師,因抓拍了一張本迪戈大王的照片並設法帶著沒被砸碎的底片盒逃離,贏得了一個全國熱門新聞攝影獎。儘管他那架作為誘餌引蛇出洞的照相機被人砸了個稀爛,也許就是被今天在這裡的某位先生,誰知道呢。圖片上是一個大個子,像魔鬼一樣漂亮——我引用的是目擊者的話——當時有52歲的樣子,那今年該54了。但從面相上看還不到40歲;『那副傲慢的自信』——我這又是引用——『一般只有小青年才有』、『一個紅粉大盜』,這話是在這兒講,你得諒解,我也不知記者在寫這些文字時是怎麼想的,也許他不知道有些詞彙在英語裡已有誹謗之嫌。」
本迪戈大王的弟弟微微一笑,但馬上嘴角一收,笑容不見了。
「我這裡有兩封信,」他慢悠悠地說,「是寄給我哥哥的。它們是恐嚇信。一個處在我哥哥這樣位置的人,不管他多麼謹慎地避免在公共場合拋頭露面,也無法阻止心理有毛病的怪人出現。斯普林上校的公關內務部的確有必要預防這一類的危險,這也是他們職責範圍以內的事。但是,這兩封信會有所不同。」本迪戈從胸前的衣兜里拿出兩張摺疊的紙,「我想讓你們好好看一下,請吧。」
「好的。」埃勒里說著伸手接住。警官也站起來,「信封在哪兒?」
「大王的秘書們在尚未得知它們的重要性之前,已將其丟棄。我哥哥的工作班子為他打開所有郵件,然後分類處理——所有的,除了標有『機密』字樣或有特殊印章的。我想這兩封信走的是普通的郵路。」
埃勒里並沒有急著看信:「沒有試著找回信封嗎,本迪戈先生?比如說廢紙簍或其他可能扔在的地方?」
「我們的辦公室沒有廢紙簍。每個秘書的桌邊都有一個能向中心碎紙機的斜槽。從那裡下去的紙張都被攪碎成為紙屑。這些紙屑又被送入焚化裝置。」
「也就是說,已經不能從焚化的煙里收回有用的資料了?」埃勒里說。
埃布爾點本迪戈撅一撅嘴:「奎因先生,我們不喜歡積存。」
「咱們還是看信吧,埃勒里。」警官說。
兩張紙完全一樣,是那種一面光的、私人信箋大小的、接近最好質地的仿羊皮紙,花押字和壓印之類的標誌性的東西一概沒有。每張紙中間都有一行用打字機打上的字。
「五個字的是頭一封。」本迪戈說。
那五個字是:
你將被謀殺——
最後那道橫線特重,它深陷在紙張里,似乎是用力壓上去的。
第二張紙猛一看與第一張沒有差別。再著,只多了三個字:
你將在周日被謀殺——
跟第一張紙上一樣,橫線被加重強調。
奎因父子仔細看著這兩封簡訊。
本迪戈等待著。
警官終於抬起頭來:「這些信里哪兒也沒說你的兄王將要被謀殺呀,本迪戈先生?我沒有看到任何姓名。兩封信上都沒有。」
「在信封上,奎因警官。」
「你看到信封了嗎?」
「沒有,但工作人員……」
「除了打開信的秘書——把信封投入斜槽去銷毀的人——還有誰看到過信封?」
「沒有。但他們都是可靠的人,全都經過認真的篩選和甄別。當然,警官,你不得不被動地相信我的話。但那信封上的確寫著我哥哥的名字:本迪戈大王。」本迪戈並沒有生氣,好像什麼事都能讓他高興,「你怎麼看,奎因先生?」
「我知道什麼讓你不安。恐嚇信一般都寫在廉價紙上——往往用鉛筆,寫大寫字母,永遠都是難以辨認的,而且廉價紙是最不容易追蹤其來源的。但這兩封信異常坦白。作者似乎並不想掩蓋他的蹤跡。昂貴的特殊用紙應該是很容易尋根溯源的。不用鉛筆寫印刷體的大寫字母,反而用打字機……」
「手提式溫徹斯特牌無聲打字機。」警官很快補充一句。
「——這等於邀請收信人去做尋根溯源的鑑別。」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說,「當然了,這也可能是開玩笑。」
「沒有人敢拿我兄王的性命開玩笑。」埃布爾·本迪戈說。
「那這就不好理解了,」埃勒里說,「起碼對我來說是這樣,在你看來這些信是認真的嗎,本迪戈先生?」
「那麼,依你之見,它們是精神病人的作品嘍。」
「不,肯定不是,」埃勒里說,「說它們不好理解,恰恰是因為它們不是精神病人的作品。信還沒寫完:第一封以加重的破折號結束,第二封雖增添了內容,但還是用加重的破折號結束。這是個漸進的過程。所以說還會有包含更多信息的更多的信。第一封預報了謀殺,第二封信又預報了謀殺是在星期日,從邏輯上看,後面還應預告在52歲這一年裡會在具體哪個周日發生謀殺。總起來看,這裡面有周密的思維,看不出心理失常。可是,為什麼要留下痕跡呢?這就是我說的不好理解的地方。」
坐在皮椅上的人似乎在仔細品味埃勒里的話,逐字逐句。
「兩封信間隔多長時間?」警官問。
「第二封信是星期一到的。第一封信是一周前。」
埃勒里聳聳肩,轉身走向壁爐拿他的菸斗:「我不理解,我是說你來此的原因。以你們的勢力和財力,完全可以雇用一支警察部隊,有效地查明這些信的作者,這對你們的斯普林上校來說只是小菜一碟。我是不是可以當真,你是想讓我來為你辦這件事?」
「我自己也還不是很清楚。」埃布爾·本迪戈的好脾氣仍然一點沒變,「這事與斯普林上校和安全部門沒有任何關聯。我不允許上校插手這件事……我覺得這是個非常特殊的問題。我要親自過問。」
「可你沒有什麼進展。」警官露齒一笑。
「令我擔心的……」那雙突起的眼睛露出冷光,「恰恰是我有了點兒進展。」
「噢,」埃勒里說,「那麼你知道信是誰發出的?」
「我想,」埃布爾·本迪戈說,「我知道。」
父子倆對視一眼。
「那麼,」年長者問,「是誰呢?」
本迪戈沒有回答。
埃勒里看看兩名警衛。他們並沒有鬆弛下來。但也很難說他們是不是在聽。
「要不要讓小伙子們去喝杯啤酒,本迪戈先生?」
「你誤會了。我還不想說出我的發現,因為怕影響你們調查的思路。我從來不急著下結論,奎因先生。而在我下結論之前我一般都要反覆檢驗一下。雖然出錯的機率不高,但我弄錯的時候也有。我想讓你們二位先生告訴我,我出錯沒出錯。」
「你的兄王,他對這件事怎麼看,本迪戈先生?」
「他瞥一眼信,笑了,威脅總是逗他發笑。但我笑不起來。」
「那麼說他並不知道你私下調查的結果嘍?甚或他還不知道你正在進行調查?」
本迪戈聳聳肩:「我沒告訴他。他知道不知道則是另外一回事。」他突然話鋒一轉,「我想讓你們兩個跟我走。」
「今天上午?」
「此時此刻。」
奎因警官看著本迪戈的樣子,好像是在看一個精神失常的人。
埃勒裡面露微笑:「我父親是紐約市一名領薪水的雇員,本迪戈先生。而我雖然相對自由一些,但為生計所迫也是事務纏身,分身乏術。你不能進門來讓我們站起來就跟你走,即使是你,本迪戈先生,我們總共談了還不過五分鐘。」
「你的父親一直受到……」
「住嘴。」警官斬釘截鐵地說,走回桌旁坐下,「沒有什麼理由說我受到這受到那,本迪戈先生。」
本迪戈仍然很有耐心地說:「至於你,奎因先生,你的長篇寫作正好告一段落,你的《埃勒里·奎因疑案作品雜誌》已提前編出四期的稿子,你工作日曆上只應承了一個案子,目前己經脫手。」
「有嗎?」埃勒里說,「我怎麼沒聽說。」
「如果你掃一眼早晨到的郵件,你會發現一個名叫哈羅德·P·康西迪奧的通知,內容是與你結束雇用關係。」
埃勒里看著他。然後走到桌邊,從早餐盤上拿起一探信,一個一個地翻檢,拿起其中的一封,又看了看本迪戈。
這時才撕開信封。
信抓兒取出後埃勒里掃了一眼。警官探身拿過去,也看了一遍。
「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說,「什麼使你認為你可以這麼介入我的生活?」——坐在椅子上的人有節奏地敲擊椅子的皮面——「你是怎麼認識康西迪奧的?」
「我根本不認識他。這些事情都很好安排。咱們別在康西迪奧上浪費時間了,你們準備好了嗎?」
「我嗎?」埃勒里說,「我想還沒有。」
「要多長時間?」
「很長,本迪戈先生,長過你繁忙的工作日程。」
本迪戈嘴巴張開,露出粉紅色的口腔。然後又閉上,很認真地看著埃勒里:「你為什麼要採取這樣一種態度?」
「一個鞋拔子自然不關心誰買它或把它放在哪兒用。可一個人是有感覺的,並且要別人也理解這一點。本迪戈先生,」埃勒里說,「我喜歡聽到別人的請求。」
「而我是他的頭兒。」他父親說。
「抱歉,我們本迪戈家的人多少有些脫離生活,像是在真空里。當然,你說的完全對。」他探身向前,兩手像教堂里的助祭那樣十指交錯而握,「弄清楚誰寫的這些信是最重要的事情中的一件,不僅僅對我來說是這樣。我哥哥如果被刺殺,那將在全世界引起一系列最嚴重的後果。」他小心地挑選著合適的字詞。現在他微笑著抬眼望著他們,「兩位先生會接受委託嗎?」
埃勒里也報以微笑:「你們的總部在哪兒?」
「在本迪戈島上。」
「本迪戈島……我想我沒聽說過,你呢,爸?」
「我倒有耳聞,」警官乾巴巴地說,「但我說不上來它在什麼位置。」
「是不大為人所知,」他們的客人說,「在地圖上恐怕找不到。」
「在什麼方位?」
埃布爾·本迪戈面露難色:「我真的不方便說,奎因先生。這是我們極嚴格的規定之一。你們會被送到那裡,到工作完成再被送回到這所公寓裡來。」
「有多遠?」
「但願我能告訴你。」
「從紐約到那裡要多長時間了?」
「如今飛機旅行很快。不太長。」
埃勒里聳聳肩:「本迪先生,我看我不得不考慮一下了。」
「而我看,」奎因警官說著起身離座,「我非得前往市中心了。與你會面很有趣,本迪戈先生,我這一輩子一直以做好份內的事為滿足。」
「先給你的辦公室打個電話,警官。」
「為什麼事?」
「你會知道的,從今早生效,你可以不用去上班。領全薪。」
「你這是大白天說夢話吧!」
耳根脖頸上已有了一些老年斑的警官緩步走過褐襯衣的身邊,進到他的臥室里去。埃布爾·本迪戈安靜地等著。
埃勒里聽到他父親用直通警署的直線電話跟接聽者說著什麼,聲音還提得挺高,好像領全薪不上班是一種罪過或懲罰似的。然而,當他再出來時,表情顯出若有所思的樣子。
「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沒人知道為什麼!」
本迪戈再次微笑:「奎因先生,你改變主意了嗎?」
「我壓根兒就沒打定主意,也無從改變。」
本迪戈站起身,看看腕上的手錶。從閃爍的目光看,他做出了決定:「我受命除非有必要才這樣做,奎因先生。你讓我沒有選擇。」他遞給埃勒里一個長信封。然後,背起雙手,走到一扇窗旁站下。
警官瞥了一眼信封。上面的手寫字是:
紐約市 埃勒里·奎因先生
封口還有重重的蠟封。
埃勒里打開封口。裡面只有一張很硬的書寫紙。信紙上方的凸飾令他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他們的訪客。
信的內容完全是手寫:
親愛的奎因先生:
在此作出的請求斷無正式的法律效力,完全是出於私下裡絕對的信任,無論你作出怎樣的決定,我必須要求你將內容過目後立即銷毀此信。
能否將你的專業技能供執信者一用?
這樣做是公民高尚品德的體現,事關重大,與我國政府有著特別的利害關係,而出於某種原因怒我不便明言,且難借常規渠道介入。
倘若你接受委託,再有你父親獨特的意見參與進來,想必助益良多。
你真誠的
埃勒里把那個盡人皆知的簽名端詳了好久。
「本迪戈先生,你了解此信的內容嗎?」
「不看也知道。」回答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可是為什麼要我?」警官嘀咕道。
「你說什麼,警官?」埃布爾·本迪戈轉過頭來。
「失陪一下,本迪戈先生,幾分鐘。」埃勒里說。
本迪戈沒說話。
藍襯衣讓開路,奎因父子進到埃勒里的書房裡。埃勒里滿臉茫然地關上門,還小心地上了鎖。
法布里坎特太太的吸塵器還在臥室裡面響個不停。
「我還是不把牢,」埃勒里小聲說,「就算本迪戈大王法力無邊,他所從事的各種活動涉及到國家利益,可本迪戈這個名字真有那麼大的威力,能從華盛頓搞來這麼一封信——就為請動咱們兩個人?」
「這東西不大可能偽造吧,兒子。」
「只有天上的星星不能造假。」
「打個電話給華盛頓,」他父親說,「只當是尋開心吧。」
埃勒里略帶激動又不抱太大希望地接通了電話。費盡周折,六分鐘後,他親耳聽到了寫信人的聲音,那呆板隨和的語調不會有假。
「不,沒什麼,奎因先生,我正等待著你來核對。B要求得到那樣一封信,我考慮後就寫了。」談話的人還咯咯地笑了幾聲,「但未盜印信。」
「我可以暢所欲言嗎,先生?」
「這是私人專線。」
「雇用我是不是B的意思?」
「是的。」
「你當然了解事情的性質嘍?」
「不錯,的確了解。有人威脅陛下的性命。」語氣平靜如常,或者說更甚於平常,「B認為他知道是誰,想得到證實。所以我向他推薦了一個最能勝任的人,我建議你父親也隨同前往,我對奎因警官有某種——我想該用『特別的』這個詞——記憶。你準備接受了嗎?」
「是的,先生。」
「好!美國政府極為關切陛下最近的健康狀況——儘管是以非官方的姿態。你父親在旁邊嗎?」
「他在,先生。」
「讓我跟他說兩句。」
奎因警官說了一句「是我,先生」,然後就一言不發地聽了好長時間。最後再說一句「是的,先生」,掛上了話筒。
「我覺得最後這段話里隱藏著一個小尾巴,」埃勒里小聲說,「他要你做什麼,爸?」
「給他一份關於本迪戈島的秘密報告。島上有什麼,誰住在上面——設施、員工、計劃、目的、詳細地圖,如果可能的話——一切,埃勒里。」
「你意思是說連政府都不知道……?」
「顯然是這樣,即使知道,也只是概況而非詳情。這麼說,我這把年紀了還要長出一根尾巴來,」警官用難以置信的語氣說,「當一回特洛伊木馬。」
「多有趣呀。」
他們突然相視而笑,握了握手,然後埃勒里到臥室里讓法布里坎特太太停掉吸塵器,交給她一些錢,再囑咐一些必須照料的事項,做完這些他開始收拾行裝。離開前,他在床頭柜上的銅煙碟里燒了那封來自華盛頓的信,包括信封,再用法布里坎特太太的吸塵器把紙灰吸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