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霞自傳 · 關於郁達夫幾冊日記的一點說明

王映霞 《王映霞自傳》
當年我離開富陽環山時,由於交通工具缺乏,我和老母幼兒只僱到了一條小木船,人多,行李也不少,於是我就把一隻皮箱留了下來,總以為只要人不死,這隻箱子自然也會物歸原主的。誰知此去一直輾轉了近半個世紀,從地域上講,是從新加坡而香港而重慶而上海,人事參商,也想不到再去取回這隻箱子,而尤其是已經不大記得箱中尚有何物何書。 後來在七十年代末,我在浙江出版的某雜誌上見到了刊出的郁達夫在二十年代末的部分日記,起初為郁達夫日記仍在,我感到慶幸,但看過之後,大為不解。中間有不連貫之處,因為郁達夫那一時候的日記,是沒有一本沒有一篇不經過我的手和眼睛的,這才稱得上是第一手材料。雖然我已和他分手了多年,而他也已故世,但為了歷史,為了國家文獻資料,我應該有責任追查一下這件事。 於是,我馬上寫信給在杭州的黃源老先生,請他幫助我,打聽那份杭州雜誌上刊出的郁達夫片斷日記的來源。不久,黃老先生的回信來了,他告訴了我實況,再不久,我在某些人的文章上見到,說這些日記本是蓋在鹽菜缸上無人顧問而撿到的…… 我的衣箱留存在環山,可以去取東西的人是可數的幾個。記得三十年代的郁達夫日記中記有「百鍊鋼也會化成繞指柔……」,大意是說,在他患痔瘺時,我既要照顧到一個家,更要照顧到因避恐怖而住在附近亭子間的他。這時的他的心境是純潔的,所以他能寫出這幾句感人肺腑之言。 但郁達夫的日記,有時也有矛盾的地方,一九三〇年我單身去安徽大學為郁達夫領取半年工資的事,這是我主動提出應該去索取,而他也同意我去,但現在發表的一九三〇年二月二十八日日記卻寫為「……命映霞去安慶搬取書籍,送她上船」。這一個「命」字果然是用得很奇怪。 像《日記九種》這樣的日記都可以在二十年代發表,則郁達夫被人取走的日記正可以在某些人尚健在之時發表出來,這又有什麼顧慮?又有什麼可怕?我相信讀者和研者有辨別能力,會歷史地看這批日記的。 人已死,情已絕,我今已八十多高齡,對任何事物決不會有據為己有的想法。 有些有識之士曾談及某些報刊披載過的若干則郁達夫日記片斷,提出了「因其並非作者手訂發表,又無從根據原稿校訂」的疑問,不失為明智之見。我願公正的讀者在閱讀這些經過人為的「有意刪略節選」的日記時,能注意及此。 我希望有天能看到將郁達夫日記按歷史的本來面目如實刊出,公之於眾,好讓後人評說。也許,在很久以後,我可能看不到如實刊登的郁達夫那些日記,但我仍要留下我的忠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