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映霞自傳 · 到福州去

王映霞 《王映霞自傳》
一九三五年冬天,我們在應酬中,無意間遇見了在西湖做寓公的葛敬恩(湛侯),他是陳儀的親戚(原編者按:葛與陳並無親戚關係,但系浙江同鄉、日本士官學校同學,二人同時在孫傳芳部,葛任陳之參謀長,二人關係極為密切,陳接收台灣時葛為秘書長)。由於他的從中介紹,將郁達夫和陳儀的關係拉在一起了。郁達夫想到福建去,我們為此有過一段較長時間的考慮。他在和陳儀通了幾次電信以後,才決定了他的福州之行。 一九三六年的二月二日(舊曆正月初十),我為郁達夫準備好川資行裝等,郁達夫預備乘早車到上海,然後再換船南行。 他的脾氣和作風我是想得到的。為了他這次出門,我們曾爭論過一些時候。這還是移居杭州後的第一次爭論。他臨行的前一晚,我提出了打算陪他到上海,親自送他上靖安輪船的要求,因為我怕他到了上海之後,若不馬上上船的話,則他身邊的旅費將會無計劃地用完。但他對於我的提議卻不同意。他認為,我匆忙間的一趟來去,勞神而又傷財。雙方的出發點不壞,但是鬧卻鬧了一夜,爭執了一夜,誰也不讓誰,大家坐到天明。看看開車的時間將到,才決定了讓他一個人走。不過在送他上火車之後,我馬上趕到了曹秉哲律師的住處,和他商量,接通了上海靖安輪船上的長途電話,得到了的確已有這麼一位乘客上了船的消息後,我才安心,也總算盡到我做妻子的責任了。不過胸中的鬱悶,持續了好些天。後來,郁達夫寫的《閩游滴瀝》和《閩游日記》里,也都記載著那一晚我和他爭執的情況。 《閩游滴瀝》里說: 上車的頭一天晚上,杭州還是北風雨雪,寒冷得像在河北的舊都里一樣,並且因為要決定出行與否的緣故,和內人還起了一場無謂的爭執。鬧鬧吵吵,一直坐到了天亮…… 只是靜默下來,心裡頭總覺得有點兒隱痛難熬,先還是渾渾然不曉得是為了什麼,隨後方想起了昨天晚上和霞的一場爭吵,與今天開車時她那張立在鐵柵外的蒼白的臉,就是這一點心痛的病源……因此我這一點心痛,終於苦受了兩天兩夜,直等船到了福州,在南台青年會住下,一個電報送出之後,方才稍稍淡薄了下去。 《閩游日記》里,郁也提到此事。二月二日日記上說:「清晨六時起床,因昨晚和霞意見不合,通宵未睡也。」事件的經過是前月十五日,福州陳儀來函相召,但郁達夫因南京有要人來杭,「與周旋談飲,無一日空」,擱至年底,南京要人離杭,又忙於過舊曆年,「一日挨一日的過去」,竟到了前晚;因約定的稿子,都為酬應所誤,交不出去,所以「霞勸我行,並欲親送至上海押我上船;我則夷猶未決,並也不主張霞之送我,因世亂年荒,能多省一錢,當以省一錢為得。為此兩人意見衝突,你一言,我一語,閒吵竟到了天亮」。又說:「既經起了早,又覺得夫婦口角,不宜久持過去,所以到了八點鐘就動身跳上了滬杭火車,霞送我上車時,兩人氣還沒有平復。直到午後一點多鐘在上海趕上了三北公司的靖安輪船,駛出吳淞口,改向了南行之後,方生後悔,覺得不該和她多鬧這一番的。」 這則日記中,不難找出郁達夫心境不快的原因,他不讓我伴送他乘火車上輪船,主要是在他走之前一段時間裡,他為參與歡迎一個要人的「周旋談飲,無一日空」,到了年底又逢上舊曆年,「習俗難除,一日挨一日的過去」,竟到了臨走的前晚,因約定的稿子,都為酬應所誤,交不出去之故,大有關係。我原是好意勸他,想陪他上船,竟不知郁為何卻用了「押」字,說我欲親送至上海押他上船! 郁達夫到福州之後,發來平安抵閩的電報,隨之而來的是一封信,信里有一首詩: 離家三日是元宵, 燈火高樓夜寂寥。 轉眼榕城春欲暮, 杜鵑聲里過花朝。 不到一個月,我寫信給他說我想去福州,但卻被他回信拒絕了。我真猜不透他為何不要我到福州去作伴。後來,直到這年的冬天,我到福州後,才看見他這樣的幾段日記: 「一九三六年二月廿七日,連得王映霞來信兩封。即作復告以緩來福州。」 「三月五日,昨晚在東街喝得微醉回來,接到了一封霞的航空信,說她馬上來福州了。即去打了一個電報,止住她來,因這事半夜不睡,猶如出發之前的一夜也。今晨早起,更為此事不快了半天。本想去省府辦一點事,但終不果。就因她的要來,而變成消極,打算馬上辭職,仍回杭州去。下午約了許多友人來談,陪他們吃茶點,用去了五六元,蓋欲藉此外來的熱鬧,以驅散胸中的鬱憤之故。」 「三月六日,午後洗澡,想想不樂。又去打了一個電報,止住霞來……霞的回電已到,說不來了,如釋重負,快活之至,就喝了一大碗老酒。」 「三月七日,自前天到今天,為霞的即欲來閩一信,平空損失了五十多元。女子太能幹,有時也會成禍水。發霞信一。」 後來我曾細細地咀嚼過郁達夫那幾天的日記,得到了一個要旨,就是說「女子太能幹,有時也會成禍水」。想了心中有些不舒服。這豈不是與孔孟之徒貶低「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語詞何其相似。 一九三六年中秋節的前天,我在杭州分娩,這是我們的第五個孩子。郁達夫得到消息後來電報,說取名「荀」,小名建春。這孩子生下地來就體格健壯,食量大極。在杭州找不到適當的奶媽,虧得富陽郁達夫的老母親,替我們找了一個,叫人送到杭州。順便還送來一盒東北人參,說是叫我在產後服用的。 孩子逐年增添,在毫無保障的社會裡,給我帶來了無限的威脅,這是母性的煩憂,做父親的是體會不到而平時加以忽略了的。 我後來終於去了福州。 蔡聖焜先生在《憶郁達夫先生在福州》中則說:「一九三六年十月,郁達夫先生先往上海為魯迅先生送殯,後東渡日本,據說是應日本各社團、學校之請前往講演,並去商議出版《大魯迅全集》之事,約一個月後偕同他的妻子王映霞來福州的。郁達夫是從上海、日本、台灣、廈門,於一九三七年一月五日回到福州的。至於『旅費不足』,似乎不成問題,因為他曾囑咐人家將稿費寄杭州,這可以從一九三六年二月十二日郁達夫致陶亢德的信中得到證明,他信中告訴陶亢德:『款寄到杭交王映霞收好了……收條亦交杭州好了。』」 一九三七年的春三月,我奉他的命去福州,心中的悶氣還是未曾消除。將杭州的家務略一安排,隨身只帶了郁雲。因為他從小脾氣古怪,容易鬧事。到福州之後,我隨時注意郁達夫不讓我早來福州的原因,但我還是漠然。既是多年來夫婦,我為了自慰,也就不再想入非非了。他帶我去玩過幾處名勝,吃過多次名菜,訪過許多朋友,玩過好幾次日本堂子,叫日本名妓來替我敬酒。可惜我還沒住上半年,在這個臨時的家庭剛剛安排就緒時,蘆溝橋的炮聲響了。於是商量決定,我帶了殿春先回杭州,同船的有陳儀先生的女兒陳文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