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箴言錄 · 附:王陽明傳及後世評述

明史 · 王守仁 傳 張廷玉 王守仁,字伯安,餘姚人。父華,字德輝,成化十七年進士第一。授修撰。弘治中,累官學士、少詹事。華有器度,在講幄最久,孝宗甚眷之。李廣貴幸,華講 大學 衍義,至唐 李輔 國與張後表里用事,指陳甚切。帝命中官賜食勞焉,正德初,進禮部左侍郎。以守仁忤 劉瑾 ,出為南京吏部 尚書 ,坐事罷。旋以會典小誤,降右侍郎。瑾敗,乃復故,無何,卒。華性孝,母岑年逾百歲卒。華已年七十餘,猶寢苫蔬食,士論多之。 守仁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夢神人自雲中送兒下,因名雲。五歲不能言,異人拊之,更名守仁,乃言。年十五,訪客居庸、山海關。時闌出塞,縱觀山川形勝。弱冠舉鄉試,學大進。顧益好言兵,且善射。登弘治十二年進士。使治前威寧伯王越葬,還而朝議方急西北邊,守仁條八事上之。尋授刑部主事。決囚江北,引疾歸。起補兵部主事。 正德元年冬,劉瑾逮南京給事中御史戴銑等二十餘人。守仁抗章救,瑾怒,廷杖四十,謫貴州龍場驛丞。龍場萬山業薄,苗、僚雜居。守仁因俗化導,夷人喜,相率伐木為屋,以棲守仁。瑾誅,量移廬陵知縣。入覲,遷南京刑部主事,吏部尚書 楊一清 改之驗封。屢遷考功郎中,擢南京太僕少卿,就遷鴻臚卿。 兵部尚書 王瓊 素奇守仁才。十一年八月擢右僉都御史,巡撫南、贛。當是時,南中盜賊蜂起。謝志山據橫水、左溪、桶岡,池仲容據浰頭,皆稱王,與大庾陳曰能、樂昌高快馬、郴州龔福全等攻剽府縣。而福建大帽山賊詹師富等又起。前巡撫文森託疾避去。志山合樂昌賊掠大庾,攻南康、贛州,贛縣主簿吳玭戰死。守仁至,知左右多賊耳目,乃呼老黠隸詰之。隸戰慄不敢隱,因貰其罪,令詗賊,賊動靜無勿知。於是檄福建、廣東會兵,先討大帽山賊。 明年正月,督副使楊璋等破賊長富村,逼之象湖山,指揮覃桓、縣丞紀鏮戰死。守仁親率銳卒屯於上杭。佯退師,出不意搗之,連破四十餘寨,俘斬七千有奇,指揮王鎧等擒師富。疏言權輕,無以令將士,請給旗牌,提督軍務,得便宜從事。尚書王瓊奏從其請。乃更兵制:二十五人為伍,伍有小甲;二伍為隊,隊有總甲;四隊為哨,哨有長,協哨二佐之;二哨為營,營有官,參謀二佐之;三營為陣,陣有偏將;二陣為軍,軍有副將。皆臨事委,不命於朝;副將以下,得遞相罰治。 其年七月,進兵大庾。志山乘間急攻南安,知府季斅擊敗之。副使楊璋等亦生縶曰能以歸。遂議討橫水、左溪。十月,都指揮許清、贛州知府邢珣、寧都知縣 王天與 各一軍會橫水,斅及守備郟文、汀州知府唐淳、縣丞舒富各一軍會左溪,吉安知府伍文定、程鄉知縣張戩遏其奔軼。守仁自駐南康,去橫水三十里,先遣四百人伏賊巢左右,進軍逼之。賊方迎戰,兩山舉幟。賊大驚,謂官軍已盡犁其巢,遂潰。乘勝克橫水,志山及其黨蕭貴模等皆走桶岡。左溪亦破。守仁以桶岡險固,移營近地,諭以禍福。賊首藍廷鳳等方震恐,見使至大喜,期仲冬朔降,而珣、文定已冒雨奪險入。賊阻水陣,珣直前搏戰,文定與戩自右出,賊倉卒敗走,遇淳兵又敗。諸軍破桶岡,志山、貴模、廷鳳面縛降。凡破巢八十有四,俘斬六千有奇。時湖廣巡撫秦金亦破福全。其黨千人突至,諸將擒斬之。乃設崇義縣於橫水,控諸瑤。還至贛州,議討浰頭賊。 初,守仁之平師富也,龍川賊盧珂、 鄭志 高、陳英咸請降。及征橫水、浰頭賊黃金巢亦以五百人降,獨仲容未下。橫水破,仲容始遣弟仲安來歸,而嚴為戰守備。詭言珂、志高,仇也,將襲我,故為備。守仁佯杖擊珂等,而陰使珂弟集兵待,遂下令散兵。歲首大張燈樂,仲容信且疑。守仁賜以節物,誘入謝。仲容率九十三人營教場,而自以數人入謁。守仁呵之曰:「若皆吾民,屯於外,疑我乎?」悉引入祥符宮,厚飲食之。賊大喜過望,益自安。守仁留仲容觀燈樂。正月三日大享,伏甲士於門,諸賊入,以次悉擒戮之。自將抵賊巢,連破上、中、下三浰,斬馘二千有奇。余賊奔九連山。山橫亘數百里,陡絕不可攻。乃簡壯士七百人衣賊衣,奔崖下,賊招之上。官軍進攻,內外合擊,擒斬無遺。乃於下浰立和平縣,置戍而歸。自是境內大定。 初,朝議賊勢強,發廣東、湖廣兵合剿。守仁上疏止之,不及。桶岡既滅,湖廣兵始至。及平浰頭,廣東尚未承檄。守仁所將皆文吏及偏裨小校,平數十年巨寇,遠近驚為神。進右副都御史,予世襲錦衣衛百戶,再進副千戶。 十四年六月,命勘福建叛軍。行至豐城而寧王宸濠反,知縣顧佖以告。守仁急趨吉安,與伍文定徵調兵食,治器械舟楫,傳檄暴宸濠罪,俾守令各率吏士勤王。都御史王懋中,編修 鄒守益 ,副使羅循、羅欽德,郎中曾直,御史張鰲山、周魯,評事羅僑,同知郭祥鵬,進士郭持平,降謫驛丞王思、李中,咸赴守仁軍。御史謝源、伍希儒自廣東還,守仁留之紀功。因集眾議曰:「賊若出長江順流東下,則南都不可保。吾欲以計撓之,少遲旬日無患矣。」乃多遣間諜,檄府縣言:「都督許泰、郤永將邊兵,都督劉暉、桂勇將京兵,各四萬,水陸並進。南贛王守仁、湖廣秦金、兩廣楊旦各率所部合十六萬,直搗南昌,所至有司缺供者,以軍法論。」又為蠟書遺偽相李士實、劉養正,敘其歸國之誠,令從臾早發兵東下,而縱諜泄之。宸濠果疑。與士實、養正謀,則皆勸之疾趨南京即大位,宸濠益大疑。十餘日詗知中外兵不至,乃悟守仁紿之。七月壬辰朔,留宜春王拱樤居守,而劫其眾六萬人,襲下九江、南康,出大江,薄安慶。 守仁聞南昌兵少則大喜,趨樟樹鎮。知府臨江 戴德 孺、袁州徐璉、贛州邢珣,都指揮余恩,通判瑞州胡堯元、童琦、撫州鄒琥、安吉談儲,推官王暐、徐文英,知縣新淦李美、泰和李楫、萬安 王冕 、寧都王天與,各以兵來會,合八萬人,號三十萬。或請教安慶,守仁曰:「不然。今九江、南康已為賊守,我越南昌與相持江上,二郡兵絕我後,是腹背受敵也。不如直搗南昌。賊精銳悉出,守備虛。我軍新集氣銳,攻必破。賊聞南昌破,必解圍自救。逆擊之湖中,蔑不勝矣。」眾曰:「善。」己酉次豐城,以文定為前鋒,先遣奉新知縣劉守緒襲其伏兵。庾戌夜半,文定兵抵廣潤門,守兵駭散。辛亥黎明,諸軍梯登,縛拱樤等,宮人多焚死。軍士頗殺掠,守仁戮犯令者十餘人,宥脅從,安士民,慰諭宗室,人心乃悅。 居二日,遣文定、珣、璉、德孺各將精兵分道進,而使堯元等設伏。宸濠果自安慶還兵。乙卯遇於黃家渡。文定當其前鋒,賊趨利。珣繞出賊背貫其中,文定、恩乘之,璉、德孺張兩翼分賊勢,堯元等伏發,賊大潰,退保八字腦。宸濠懼,盡發南康、九江兵。守仁遣知府撫州陳槐、饒州林城取九江,建昌曾璵、廣信周朝佐取南康。丙辰復戰,官軍卻,守仁斬先卻者。諸軍殊死戰,賊復大敗,退保樵舍,聯舟為方陣,盡出金寶犒士。明日,宸濠方晨朝其群臣,官軍奄至。以小舟載薪,乘風縱火,焚其副舟,妃婁氏以下皆投水死。宸濠舟膠淺,倉卒易舟遁,王冕所部兵追執之。士實、養正及降賊按察使楊璋等皆就擒。南康、九江亦下。凡三十五日而賊平。京師聞變,諸大臣震懼。王瓊大言曰:「王伯安居南昌上游,必擒賊。」至是,果奏捷。 帝時已親征,自稱威武大將軍,率京邊驍卒數萬南下。命安邊伯許泰為副將軍,偕提督軍務太監張忠、平賊將軍左都督劉暉將京軍數千,溯江而上,抵南昌。諸嬖倖故與宸濠通,守仁初上宸濠反書,因言:「覬覦者非特一寧王,請黜奸諛以回天下豪傑心。」諸嬖倖皆恨。宸濠既平,則相與媢功。且懼守仁見天子發其罪,競為蜚語,謂守仁先與通謀,慮事不成,乃起兵。又欲令縱宸濠湖中,待帝自擒。 守仁乘忠、泰未至,先俘宸濠,發南昌。忠、泰以威武大將軍檄邀之廣信。守仁不與,間道趨玉山,上書請獻俘,止帝南征。帝不許。至錢塘遇太監張永。永提督贊畫機密軍務,在忠、泰輩上,而故與楊一清善,除劉瑾,天下稱之。守仁夜見永,頌其賢,因極言江西困敝,不堪六師擾。永深然之,曰:「永此來,為調護聖躬,非邀功也。公大勛,永知之,但事不可直情耳。」守仁乃以宸濠付永,而身至京口,欲朝行在。聞巡撫江西命,乃還南昌。忠、泰已先至,恨失宸濠。故縱京軍犯守仁,或呼名嫚罵。守仁不為動,撫之愈厚。病予藥,死予棺,遭喪於道,必停車慰問良久始去。京軍謂王都堂愛我,無復犯者。忠、泰言:「寧府富厚甲天下,今所蓄安在?」守仁曰:「宸濠異時盡以輸京師要人,約內應,籍可按也。」忠、泰故嘗納宸濠賄者,氣懾不敢復言。已,輕守仁文士,強之射。徐起,三發三中。京軍皆歡呼,忠、泰益沮。會冬至,守仁命居民巷祭,已,上冢哭。時新喪亂,悲號震野。京軍離家久,聞之無不泣下思歸者。忠、泰不得已班師。比見帝,與紀功給事中祝續、御史章綸讒毀百端,獨永時時左右之。忠揚言帝前曰:「守仁必反,試召之,必不至。」忠、泰屢矯旨召守仁。守仁得永密信,不赴。及是知出帝意,立馳至。忠、泰計沮,不令見帝。守仁乃入九華山,日晏坐僧寺。帝覘知之,曰:「王守 仁學 道人,聞召即至,何謂反?」乃遣還鎮,令更上捷音。守仁乃易前奏,言奉威武大將軍方略討平叛亂,而盡入諸嬖倖名,江彬等乃無言。 當是時,讒邪構煽,禍變叵測,微守仁,東南事幾殆。世宗深知之。甫即位,趣召入朝受封。而大學士 楊廷和 與王瓊不相能。守仁前後平賊,率歸功瓊,廷和不喜,大臣亦多忌其功。會有言國哀未畢,不宜舉宴行賞者,因拜守仁南京兵部尚書。守仁不赴,請歸省。已,論功封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世襲,歲一千石。然不予鐵券,歲祿亦不給。諸同事有功者,惟吉安守伍文定至大官,當上賞。其他皆名示遷,而陰絀之,廢斥無存者。守仁憤甚。時已丁父憂,屢疏辭爵,乞錄諸臣功,咸報寢。免喪,亦不召。久之,所善 席書 及門人方獻夫、 黃綰 以議禮得幸,言於張、桂萼,將召用,而 費宏 故銜守仁,復沮之。屢推兵部尚書,三邊總督,提督團營,皆弗果用。 嘉靖六年,思恩、田州土酋盧蘇、王受反。總督姚鏌不能定,乃詔守仁以原官兼左都御史,總督兩廣兼巡撫。綰因上書訟守仁功,請賜鐵券歲祿,並敘討賊諸臣,帝咸報可。守仁在道,疏陳用兵之非,且言:「思恩未設流官,土酋歲出兵三千,聽官徵調。既設流官,我反歲遣兵數千防戍。是流官之設,無益可知。且田州鄰交址,深山絕谷,悉瑤、僮盤據,必仍設土官,斯可藉其兵力為屏蔽。若改土為流,則邊鄙之患,我自當之,後必有悔。」章下兵部,尚書王時中條其不合者五,帝令守仁更議。十二月,守仁抵潯州,會巡按御史石金定計招撫。悉散遣諸軍,留永順、保靖土兵數千,解甲休息。蘇、受初求撫不得,聞守仁至益懼,至是則大喜。守仁赴南寧,二人遣使乞降,守仁令詣軍門。二人竊議曰:「王公素多詐,恐給我。」陳兵入見。守仁數二人罪,杖而釋之。親入營,撫其眾七萬。奏聞於朝,陳用兵十害,招撫十善。因請復設流官,量割田州地,別立一州,以岑猛次子邦相為吏目,署州事,俟有功擢知州。而于田州置十九巡檢司,以蘇、受等任之,並受約束於流官知府。帝皆從之。 斷藤峽瑤賊,上連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諸洞蠻,盤亘三百餘里,郡邑罹害者數十年。守仁欲討之,故留南寧。罷湖廣兵,示不再用。伺賊不備,進破牛腸、六寺等十餘寨,峽賊悉平。遂循橫石江而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羅鳳諸賊。令布政使林富率蘇、受兵直抵八寨,破石門,副將沈希儀邀斬軼賊,盡平八寨。 始,帝以蘇、受之撫,遣行人奉璽書獎諭。及奏斷藤峽捷,則以手詔問閣臣楊一清等,謂守仁自誇大,且及其生平學術。一清等不知所對。守仁之起由、萼薦,萼故不善守仁,以強之。後萼長吏部,入內閣,積不相下。萼暴貴喜功名,風守仁取交阯,守仁辭不應。一清雅知守仁,而黃綰嘗上疏欲令守仁入輔,毀一清,一清亦不能無遺憾。萼遂顯詆守仁征撫交失,賞格不行。獻夫及 霍韜 不平,上疏爭之,言:「諸瑤為患積年,初嘗用兵數十萬,僅得一田州,旋復召寇。守仁片言馳諭,思、田稽首。至八寨、斷藤峽賊,阻深岩絕岡,國初以來未有輕議剿者,今一舉蕩平,若拉枯朽。議者乃言守仁受命征思、田,不受命征八寨。夫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專之可也。況守仁固承詔得便宜從事者乎?守仁討平叛藩,忌者誣以初同賊謀,又誣其輦載金帛。當時大臣楊廷和、喬宇飾成其事,至今未白。夫忠如守仁,有功如守仁,一屈於江西,再屈於兩廣。臣恐勞臣灰心,將士解體,後此疆圉有事,誰復為陛下任之。」帝報聞而已。 守仁已病甚,疏乞骸骨,舉鄖陽巡撫林富自代,不俟命竟歸。行至南安卒,年五十七。喪過江西,軍民無不縞素哭送者。 守仁天姿異敏。年十七謁上饒婁諒,與論朱子格物大指。還家,日端坐,講讀《 五經 》,不苟言笑。游九華歸,築室陽明洞中。泛濫二氏學,數年無所得。謫龍場,窮荒無書,日繹舊聞。忽悟格物致知,當自求諸心,不當求諸事物,喟然曰:「道在是矣。」遂篤信不疑。其為教,專以致良知為主。謂宋周、程二子後,惟象山陸氏簡易直捷,有以接孟氏之傳。而朱子《集注》、《或問》之類,乃中年未定之說。學者翕然從之,世遂有「陽明學」雲。 守仁既卒,桂萼奏其擅離職守。帝大怒,下廷臣議。萼等言:「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師。欲立異以為高,則非 朱熹 格物致知之論;知眾論之不予,則為《朱熹晚年定論》之書。號召門徒,互相倡和。才美者樂其任意,庸鄙者借其虛聲。傳習轉訛,背謬彌甚。但討捕輋賊,擒獲叛藩,功有足錄,宜免追奪伯爵以章大信,禁邪說以正人心。」帝乃下詔停世襲,恤典俱不行。隆慶初,廷臣多頌其功。詔贈新建侯,諡文成。二年予世襲伯爵。既又有請以守仁與 薛瑄 ,陳獻章同從祀文廟者。帝獨允禮臣議,以瑄配。及萬曆十二年,御史詹事講申前請。大學士申時行等言:「守仁言致知出《大學》,良知出《 孟子 》。陳獻章主靜,沿宋儒 周敦頤 、 程顥 。且孝友出處如獻章,氣節文章功業如守仁,不可謂禪,誠宜崇祀。」且言 胡居仁 純心篤行,眾論所歸,亦宜並祀。帝皆從之。終明之世,從祀者止守仁等四人。 始守仁無子,育弟子正憲為後。晚年,生子正億,二歲而孤。既長,襲錦衣副千戶。隆慶初,襲新建伯。萬曆五年卒。子承勛嗣,督漕運二十年。子先進,無子,將以弟先達子業弘繼。先達妻曰:「伯無子,爵自傳吾夫。由父及子,爵安往?」先進怒,因育族子業洵為後。及承勛卒,先進未襲死。業洵自以非嫡嗣,終當歸爵先達,且虞其爭,乃謗先達為乞養,而別推承勛弟子先通當嗣,屢爭於朝,數十年不決。崇禎時,先達子業弘復與先通疏辨。而業洵兄業浩時為總督,所司懼忤業浩,竟以先通嗣。業弘憤,持疏入禁門訴。自刎不殊,執下獄,尋釋。先通襲伯四年,流賊陷京師,被殺。 贊曰:王守仁始以直節著。比任疆事,提弱卒,從諸書生掃積年逋寇,平定孽藩。終明之世,文臣用兵制勝,未有如守仁者也。當危疑之際,神明愈定,智慮無遺,雖由天資高,其亦有得於中者歟。矜其創穫,標異儒先,卒為學者譏。守仁嘗謂 胡世寧 少講學,世寧曰:「某恨公多講學耳。」桂萼之議雖出於媢忌之私,抑流弊實然,固不能以功多為諱矣。 文成 王陽明 先生守仁傳 黃宗羲 王守仁字伯安,學者稱為陽明先生,餘姚人也。父華,成化辛丑進士第一人,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先生娠十四月而生,祖母岑夫人夢神人送兒自雲中至,因命名為雲。五歲,不能言,有異僧過之曰:「可惜道破。」始改今名。豪邁不羈。十五歲,縱觀塞外,經月始返。十八歲,過廣信,謁婁一齊,慨然以聖人可學而至。 登弘治己未進士第,授刑部主事,改兵部。逆瑾矯旨逮南京科道官,先生抗疏救之,下詔獄,廷杖四十,謫貴州龍場驛丞。瑾遣人跡而加害,先生托投水脫去,得至龍場。瑾誅,知廬陵縣,歷吏部主事、員外郎、郎中,升南京太僕寺少卿、鴻臚寺卿。時虔、閩不靖,兵部尚書王瓊特舉先生以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未幾,遂平漳南、橫水、桶岡、大帽、浰頭諸寇。 己卯六月,奉敕勘處福建叛軍。至豐城而聞宸濠反,遂返吉安,起兵討之。宸濠方圍安慶,先生破南昌,濠返兵自救,遇之於樵舍,三戰,俘濠。武宗率師親征,群小張忠、許泰欲縱濠鄱湖,待武宗接戰而後奏凱。先生不聽,乘夜過玉山,集浙江三司,以濠付太監張永。張永者,為武宗親信,群小之所憚也。命兼江西巡撫。又明年,升南京兵部尚書,封新建伯。嘉靖壬午,丁冢宰憂。丁亥,原官兼左都御史,起征思、田。思、田平,以歸師襲八寨、斷藤峽,破之。先生幻夢謁馬伏波廟,題詩於壁。至是,道出祠下,恍如夢中。時先生已病,疏請告。至南安,門人周積侍疾,問遺言,先生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頃之而逝,七年戊子十一月二十九日也,年五十七。 先生之學,始泛濫於詞章,繼而遍讀考亭之書,循序格物,顧物理吾心終判為二,無所得入。於是出入於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處困,動心忍性,因念聖人處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學凡三變而始得其門。自此以後,盡去枝葉,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為學的。有未發之中,始能有發而中節之和,此知之後更無已發。此知自能收斂,不須更主於收斂;此知自能發散,不須更期於發散。收斂者,感之體,靜而動也;發散者,寂之用,動而靜也。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無有二也。居越以後,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時時知是知非,時時無是無非,開口即得本心,更無假借湊泊,如赤日當空而萬象畢照。是學成之後又有此三變也。先生憫宋儒之後,學者以知識為知,謂「人心之所有者不過明覺,而理為天地萬物之所公共,故必窮盡天地萬物之理,然後吾心之明覺與之渾合而無間」,說是無內外,其實全靠外來聞見以填補其靈明者也。先生以聖人之學,心學也。心即理也,故於致知格物之訓,不得不言「致吾心良知之天理於事事物物,則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夫以知識為知,則輕浮而不實,故必以力行為功夫。良知感應神速,無有等待,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不得不言「知行合一」。此其立言之大旨不出於是。而或者以釋氏本心之說,頗近於心學,不知儒釋界限只一理字。釋氏於天地萬物之理,一切置之度外,更不復講,而止守此明覺;世儒則不恃此明覺,而求理於天地萬物之間。所為絕異,然其歸理於天地萬物,歸明覺於吾心,則一也。向外尋理,終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總使合得,本體上已費轉手,故沿門乞火與合眼見暗,相去不遠。先生點出心之所以為心,不在明覺而在天理,金鏡已墜而復收,遂使儒釋疆界渺若山河,此有目者所共睹也。試以孔、孟之言證之。致吾良知於事物,事物皆得其理,非所謂人能弘道乎?若在事物,則是道能弘人矣。告子之外義,豈滅義而不顧乎?亦於事物之間求其義而合之,正如世儒之所謂窮理也,孟子胡以不許之,而四端必歸之心哉。嗟乎,糠粃眯目,四方易位,而後先生可疑也。 隆慶初,贈新建侯,諡文成。萬曆中,詔從祀孔廟,稱「先儒王子」。 王守仁傳 查繼佐 王守仁,字伯安,別號陽明,浙江餘姚人,晉王覽之裔。六世祖網,洪武中參議廣東,死苗難。父華,及第第一人,歷官講讀,侍孝宗經筵,以不附劉瑾致仕,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守仁母岑夫人,娠守仁十四月,夢神人乘五色雲手授之。祖天敘因呼之曰云。五歲不能言,有異僧過天敘曰:「是兒勿以名泄之。」天敘為改名守仁,輒讀書敏記。八歲,妄意神仙,嬉戲皆絕人。十五,從宦京師,出遊居庸,慨然負壯圖。十七,遇蜀道士於江西鐵樹宮,與語大悅。及見婁諒,談朱氏格物之旨,復大悅。故善跳狎,則稍就規准。赴鄉試,見巨人夜立文場東西,大呼三人好作事,已忽不見。三人者,一榜中胡端敏世寧、孫忠烈燧及守仁,後人意之也。守仁因自負,好談兵,亦不廢養生言。弘治十二年成進士,授刑部主事。病歸,辟陽明洞為書舍,更講神仙之事。已又悔之,改武選,遂與 湛若水 專求孔孟之學。 正德初,逆瑾亂政,論救言官戴銑,薄彥徽,因大發瑾罪。瑾怒,矯旨杖守仁於門,謫龍場驛丞,復使人前道扼之。守仁佯置衣履江岸,題詩其處,若投江死者,得以免。附海舟舟山,為颶風漂閩,有道士收之,故鐵樹宮與語大悅者也。遂赴龍場,在南彝萬山中。無所得書,日坐石穴中, 默記 舊牘,輒為訓釋。期有七月,《五經》之旨略備。龍場人相與伐木為軒,居之。 瑾誅,擢廬陵知縣,歷 文選 ,累升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甫至,首平閩、廣劇盜詹師富、溫火燒等。因言「盜賊日滋,由於濫撫,所調狼兵無制,徒殘害,不足使。臣得揀練部勒之,請便宜以行。」詔許之。改巡撫為總督軍務。時宸濠蓄逆,頗與賊通。守仁上書密言狀,且請罷絀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蹤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是年,茶寮賊大起,江、廣、湖、郴騷然。上命三省會討。守仁首誅賊間吳讓,督兵自南康入,破橫水、左溪巢,賊奔桶岡,大戰西山界。凡破巢八十四,俘斬六千餘人,歸流亡,度地居之。鑿山開道,夷其險阻。請立崇義縣於橫水以屬贛。已而浰頭賊池仲容尤悍黠,擅擬官號,以輋瑤既殄,益增機險阱毒,虞王師。守仁厚撫其黨黃金巢等,先從破橫水。又納仲容弟仲安之款,而收仲容之仇盧珂等為心腹,故休士歸農,若不復用兵者。已而陽鞭撻盧珂以來仲容,而縱珂往合官兵,盡滅三浰,大小三十餘戰,滅巢二十有八,俘斬三千餘人,復立和平縣,以屬惠治之。虔吉人感功德,生祠之。升副都御史,蔭一子錦衣百戶,進千戶。 十四年,宸濠果反。守仁與吉安知府伍文定起兵,掩南昌不備,迎戰鄱陽湖,賊平。事在《宸濠傳》。上自稱威武大將軍南巡,使人邀所俘於廣信,守仁弗與。會太監張永方贊誅劉瑾,為海內所許,抵錢塘。守仁取內道入淛,夜見永,便以宸濠付之,而身至京口謁駕。諸奄不得志,惡守仁上前,稱守仁宸濠黨。永為護持力,得不問,賞亦不行。事在《張永傳》。會江西大水,上疏自劾,語極剴切,報聞。 世宗初立,召守仁入受封。而中有沮者,謂國甫大喪,不當宴賞,中道止之。拜南京兵部尚書,參贊機務,歸省。尋論封奉天翊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父華亦得封如之。父病中膺封,卒。 初,宸濠之叛也,結譽士大夫,無所不傾下。守仁亦與無崖異,嘗使其門人冀元亨往觀之。宸濠自謂善守仁,密謀於陸完,意守仁得為其巡撫,用是其形跡不能無疑於士大夫。守仁憂居講學,受弟子,而忌者蜂起,頗目為偽學。至雲初通宸濠謀,策其不勝而背之,言絕丑,不可聞。以是雖封爵賜號,竟不與鐵券及歲祿,一時勤王有功諸臣,中傷廢斥殆盡,唯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蔭一子千戶。守仁不勝憤,乃上疏再辭爵,且極論白諸有功者。溫旨慰諭,終格不行。守仁所善席書與門人方獻夫、黃綰,皆以議禮得幸上,交章守仁賢,宜大用,亦尼不果。 嘉靖五年,岑猛叛,詔兩廣聚兵討猛。猛死田州。其黨盧蘇、王受相結再叛,嶺南大困。桂文襄萼素不善守仁,為張所強,交口薦,代姚鏌總督兩廣。守仁至,開示恩信,盧蘇、王受等自縛來歸,則悉遣其眾歸農七萬一千餘人,勒石志功德。時八寨瑤賊反側嶺表,與斷藤峽、牛腸、六寺、仙台、花相諸瑤相煽結。守仁以便宜,密令故降蘇、受等輕兵出。而永樂、保靖土兵之自嶺南還者,亦過八寨,與蘇、受等相犄角,徑搗其巢,誅斬萬計,八寨盡平。捷聞,朝廷以其夸擅,敕獎而已。獻夫、韜言其功不可泯,上許條畫善後以聞。是時守仁已病矣,輿疾勞所事,而桂萼方長吏部,暴喜功名,風守仁取安南,希崇封。守仁辭不應,以是益怨守仁,讒守仁,賞不進。守仁病劇,乞骸骨,臥舟待命。甫度大庾嶺,卒,為七年之十一月。時白氣亘天,數日乃已。萼等因盛言守仁初擒宸濠,攻戰紀律不臧,奏捷多偽;又言擅離本職,處置田州事宜失當;學術不端,破壞士習;乞削奪官爵。詔免奪爵,停恤典,子不得嗣封。 守仁學以致良知為本,所論著有《古本大學則言》及《 傳習錄 》諸書。其才氣故橫絕,得兵部尚書王瓊為傾任,故能早膺閫閥,屢立大功,顧未一面守仁也。瓊得其所貌像,焚香懸對,契若面語,嘗左手持弱孫,右手接守仁奏報,至關啟處,顧兒嘆曰:「生子當如是哉。」 守仁年五十有八,疾革,南安推官入問疾,微哂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櫬行,士民擁哭者載道。至越,越中市兒巷婦無不嗟嘆。隆慶初,贈新建侯,諡文成,賜葬。予祭誥詞,推為明元勛聖學。子正億,得嗣世伯爵。萬曆初,從祀 孔子 廟廷。 明儒王子陽明先生傳 邵廷采 先生名守仁,字伯安,紹興餘姚人。講學於陽明洞,自號陽明子。父華,成化十七年進士第一,歷官南京吏部尚書。先生少有才名,弘治十三年進士,授刑部主事。十七年,改武選主事。湛若水為庶常,一見定交,相期倡明聖學,門人始進。 正德元年,劉瑾掌司禮監,放逐大臣 劉健 、 謝遷 、韓文等。南給事中戴銑、御史薄彥徽合六科十三道,公疏請黜奸回,留碩輔,以安社稷。緹騎逮問,先生抗疏: 銑等職司諫,如其善,自宜嘉納;即未善,亦宜包容,開忠讜之路。乃今赫然下命,遠事拘囚。臣恐自茲以往,雖有上關宗社危疑之事,陛下孰從而聞之?況天時寒冱,萬一遣去官校督束過嚴,銑等在道或遂失所,填溝壑,有殺諫臣名,關係國體不淺矣。伏願追收前詔,俾各供職如故,以弘大公無我之仁,明改過不吝之勇。 疏人,杖五十,謫貴州龍場驛丞。至錢塘,瑾使人尾之急,懼不免,乃托投江而浮冠履水上。附海舟至閩,入武彝山。已而慮及其父華,卒赴驛。龍場在萬山中,蛇虺盅蟲所居。從者皆病,親析薪取水作糜飼之。鑿石槨待盡,諸苗伐木為室,以居先生。明年,提學御史席書聘主貴陽書院,率諸生問學,始論「知行合一」。水西安氏慕先生,致饋,且咨及減驛事。復書諭以朝廷成制,言: 驛可減也,亦可增也。驛可改也,宣慰司亦可革也。使君之先,自漢、唐迄今,歷傳千百年久者,以能世守天子禮法,竭忠盡力,不敢分寸有所違,是故天子亦不得逾禮法,無故而加諸忠良之臣。不然,使君之土地人民富且盛矣,朝廷悉取而郡縣之,其誰以為不可? 所云奏功升職事,意亦如此。夫剷除寇盜以撫綏平良,亦守土常職。今縷舉要賞,則朝廷平日之恩寵祿位顧將欲以何為?使君為參政,已非設官之舊;又干進不已,是無抵極也,眾必不堪。夫宣慰守土之官,故得以世有其土地人民;若參政,則流官矣。東西南北唯天子使,朝廷下方尺之檄,委使君一職,或閩或蜀,其敢弗行乎?則方命之,誅不旋踵而至,捧檄從事千百年之土地非復使君有矣。由此言之,雖今日之參政,使君將恐辭去之不速,其又可再乎。 又書: 阿賈、阿札等畔宋氏,為地方患,傳者謂使君使之。此雖或出於妒婦之口,然阿賈等自言使君嘗錫之以氈刀,遺之以弓弩。雖無其心,不幸乃有其跡矣。始三堂、兩司得是說,即欲聞之於朝。既而以使君平日忠實之故,且信且疑,姑令使君討賊。苟遂出軍剿撲,則傳聞皆妄。其或坐觀逗留,徐議可否,所以待使君者甚厚。既而文移三至,使君始出。眾論紛紛,疑者將信。喧騰之際,適會左右來獻阿麻之首,偏師出解洪邊之圍,群公乃復徐徐。 今又三月余矣,使君稱疾歸臥,諸軍以次潛回。其間分屯寨堡者,不聞擒斬以宣國威,唯增剽掠以重民怨,眾情愈益不平。而使君之民罔所知識,方揚言於人,謂「宋氏之難,當使宋氏自平。安氏何與,而反為之役?我安氏達地千里,擁眾四十八萬,深坑絕坉,飛鳥不能赴,猿猱不能攀。縱遂高坐,不為宋氏出一卒,人亦卒如我何。」斯言稍稍傳播,不知三堂、兩司已嘗聞之否?使君誠久臥不出,安氏之禍,必自斯言始矣。 使君與宋氏同守土,而使君為之長。地方變亂,皆守土者之罪,使君能獨委之宋氏乎?夫連地千里,孰與中土之一大郡?擁眾四十八萬,孰與中土之一都司?深坑絕坉,安氏有之;然如安氏者,環四面而居以百數也。今播州有楊愛,愷黎有楊友,酉陽、保靖有彭世麒等。斯言苟聞於朝,朝廷下片紙於楊愛諸人,使各自為戰,共分安氏之所有,蓋朝令而夕無安氏矣。深坑絕坉,何所用其險?使君可無寒心乎? 且安氏之職,四十八支更迭而為;今使君獨傳者三世,而群支莫敢爭,以朝廷之命也。有可乘之釁,孰不欲起而代之?然則揚此言於外以速安氏之禍者,殆漁人之計。蕭牆之憂,未可測也。使君宜速出軍,平定反側,破眾讒之口,息多端之議,弭方興與之變,絕難測之禍,補既往之愆,要將來之福。某非為人作說客者,使君幸熟思之。 安氏得書悚息,卒定阿賈之難。居龍場三年,動忍增益,中夜得致知格物之旨,默證《五經》,無不合,著《五經臆說》。 四年,瑾誅,升廬陵知縣。其冬入覲,升南京刑部主事。即月調驗封,升署員外郎。又調文選,始論晦庵、象山之學。七年,升考功郎。其冬,升南京太僕少卿,分署滁州。從遊學者日眾,始教人靜坐,間天理人慾之分。九年,升南京鴻臚卿。是年,始揭「致良知」之教。 十一年七月,升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王思輿語 季本 曰:「陽明此行,必立事功。」本曰:「何以知之。」曰:「吾觸之不動矣。」初,陳金、俞諫等討華林、桃源群盜,多所招撫,賊未大創;又民間父兄被殺者不得報仇,洶洶不安,數年間轉復嘯聚。於是賊首謝志山、藍天鳳據南安、橫水、桶岡諸寨,池大鬢據漳州、浰頭諸寨,福建、江西、湖廣、廣東之界數千里皆亂。兵部尚書王瓊知先生才,特薦用之。先生認為,兵不素練面徒恃機謀,不能力戰,一時偶幸成功,非 萬全 策。且客兵一萬,不如鄉勇一千。前者多調狼達土軍,糜餉不貲,民苦兵甚苦寇,以故盜賊旋滅旋起。乃令四省兵備官於各屬弩手、打手、機快中,選驍果有膽力者縣千人,優其廩餼,最者拔為將領。原額官軍,汰老弱三之一,專守城隘。而以新募精兵隨方出奇,由是戰無不勝。首攻信豐、龍南流賊,連敗之。兵既足用,上疏請申明賞罰以厲士氣,願假便宜,臨陣誅賞,不限以時,唯成功是責。 王瓊請上即與先生兵符,改提督軍務。先討橫水、左溪之賊,獲謝志山。乘勝進攻桶岡,其帥鍾景納款,而橫水、左溪奔入者持不可。先生遣使至鎖匙籠促降,而別遣邢珣、伍文定等冒雨入。賊方聚議未決,兵已奪險。猝震愕,急奔入內隘,阻水為陣。珣麾兵渡水,張戢沖其右,文定又自戢右緣厓繞出賊旁。賊敗,奔十八磊。唐淳先至,嚴陣迎出,賊又敗。會日暮,扼險相持。明日合戰,邢珣先破桶岡大巢,俘斬甚眾。湖廣兵亦至,余賊遁入山谷。遣諸將分道捕之,於是橫水、左溪、桶岡之賊略盡,藍天鳳等皆就擒。凡出師兩月,平賊巢八十四。設安遠縣,控制三省。晉右副都御史。 十三年正月,進討浰頭。先是,征橫水、桶岡時,慮浰頭乘虛出擾,使人招降羈縻之,池大鬢不從。及橫水破,大鬢懼,遣弟池仲安以二百人叩軍門降,陰覘虛實。先生令從別哨,遠其歸路;召近浰頭被賊者,各授方略遣歸。及桶岡破,大鬢益懼。先生遣使至浰頭,賜牛酒。賊嚴備,詭曰:「龍川新民盧珂恐見襲,故備。非官兵虞也。」盧珂者,抗賊不被脅,賊仇之。先生佯信其言,檄龍川廉珂擅兵狀,且令大鬢除道,候還兵討之。大鬢謝:「無勞官兵,當自防禦。」比兵還,珂來告變。先生佯怒珂,收縛,將斬之。曰:「大鬢方遣弟領兵報效,安得有此。」 十二月,至贛州,大享將士,下令:「橫水、桶岡既平,浰頭歸順。民久勞苦,宜休兵為樂。」遂散軍,使歸農。而遣仲安歸報以盧珂被系,令其兄勿撤備,防珂黨掩襲。大鬢意大安,乃購其所親款賊:「官意良厚,何可不一往謝?」大鬢謂其下:「欲伸先屈。贛州伎倆,須自走觀之。」至,則見軍門無用兵形,珂等在獄,意益安。先生夜解珂,使歸發兵;官屬以次設牛酒宴犒,緩大鬢歸。度兵已大集,乃廷犒伏甲,引大鬢等入,悉擒之。而促諸路兵同抵賊巢,親兵由龍南、冷水徑直搗下浰,諸路兵皆入三浰。賊久弛備,官兵驟集,驚悸,悉其精銳千餘,倚險設伏。官軍為三沖,犄角進,指揮余恩首擊賊,戰良久,賊敗。王受等追之,伏發被扼。會推官危壽兵至,鼓譟前沖之。千戶孟俊率兵繞其後,賊大潰,遂克三浰大巢。余賊尚八百人,屯九連山,山四面險絕,設礌石、滾木,官兵莫敢前。先生令軍人衣賊衣,暮若敗奔者上山。賊見,果相招呼。得度險,遂扼其路。賊覺,急御,則大眾已闌入。退走潰出,四路皆遇伏,擒斬略盡。余徒二百人慟哭請降,納之。相視險隘,設和平縣,南、贛自此無盜。兵力精煉,用之以義,文武官吏並能敵愾,功成寇除而無跋扈,幾復古者井田養兵遺制焉。 師還,至贛,立社學,舉鄉約,修濂溪書院,刻《大學古本》、《朱子晚年定論》。所至會講明倫,武夫介士執兵環立,躡蹻擔鐙之夫千里遠至。長揖上坐,一言開寤,終身誠服。風教四被,訖於江表嶺嶠。 十四年六月,寧王宸濠反,起兵吉安,討之。先生久知宸濠且反,慮南、贛未平,得與群盜通,益不可制。及盜平,而先生已為提督,鎮上游,濠乃起事。王瓊言於朝曰:「王伯安在,何患。不出兩月,捷疏至矣。」時福州三衛軍人進貴作亂,瓊謂主事應典:「進貴事,不足煩守仁。可假此便宜與敕書,待他變。」乃命先生出勘福建亂軍。 甫至豐城,反狀聞。幾為濠追所及,匿漁舟潛走。臨江知府戴德孺迎入城調度。先生以臨江要衝,逼省會,不可駐兵。乃反吉安,與知府伍文定定謀。召邢珣等遣諜四出投檄,言京師、湖廣、廣東西、南京、淮安、浙江各發兵,共數十萬,以疑宸濠,使不敢出南昌。賊果疑,遲回半月。始出攻南康、九江、安慶,則官兵大集矣。又密書與賊心腹李士實、劉養正,若有約內應者。宸濠搜得書,內相猜。士實勸去安慶,趨南京;否,徑出蘄、黃,趨京師。皆不從。 七月癸卯,先生自吉安起師,會於樟樹鎮。知府戴德孺自臨江,徐璉自袁州,邢珣自贛州,通判胡堯元,童琦自瑞州,及新淦知縣李美、太和知縣李楫、寧都知縣王天馬、萬安知縣王冕,各以其兵至。己酉,至豐城,議所向。或欲勿攻南昌,以大兵逼之江中,與安慶夾攻之。先生曰:「不然。我越南昌而趨江上,安慶之眾僅能自保,豈能援我中流?而南昌兵議其後,絕我糧道,南康、九江合勢乘之,是腹背受敵也,不如先攻南昌。寧王久困堅城,精銳皆出,守御必單。我兵新集,氣銳可克。寧王聞之,解圍還救,暨來,已失南昌。彼則奪氣,首尾牽制,此成擒矣。」乃分兵十三哨,哨三千人,各攻一門,以四哨為游兵策應。寧王別伏兵墳廠,為城中聲援。遣知縣劉守緒夜襲,破之。二十日昧爽,至南昌,令曰:「一鼓,附城;再鼓,登;三鼓不登,誅。」遂援梯登。城中倒戈,門有不閉者。師入,擒居守宜春王拱樤及萬銳等千餘人,宮中皆縱火焚死。散遣脅從,府庫被宸濠取充軍資及兵士掠取不盡者籍封之,城中始定。 宸濠先遣兵二萬還援江西,自以大軍繼之。眾請堅守待四方援,先生曰:「不然。寧王兵力雖強,所至徒恃焚掠,劫眾以威,未嘗逢大敵,誘惑其下以事成封爵富貴。今遇一城不能克而南昌失據,眾心已離。我乘銳邀之,將不戰自潰。」遂進,遇於黃家渡。賊乘風鼓譟,氣驕甚。伍文定、余恩佯卻致之。賊爭進,前後不相及。邢珣從後急擊,橫貫其陣,賊敗走。文定、恩還乘之,徐璉、戴德孺合兵夾攻,賊大潰。追奔十餘里,擒斬二千餘級,溺水死者萬計。賊退保八字腦。是日,建昌知府曾璵、撫州知府陳槐亦率兵至。遣槐攻九江,璵攻南康。宸濠盡發兩郡兵,厚賞將士。丙辰合戰,官兵敗死者數百人。伍文定急斬先卻者以徇,身立銃炮間,火燎其須不移足,士殊死斗。兵復振,炮及宸濠舟,賊遂大敗。退保樵舍,聯舟為方陣。文定等為火攻,邢珣擊其左,徐璉、戴德孺擊其右,余恩等四伏,火舉兵合。 丁巳,遂破賊。執宸濠及其世子、郡王、儀賓、偽丞相、元帥等官,斬首三千餘級,溺水死者約三萬。棄衣甲財物與浮屍積聚,橫亘如洲,余賊數百艘四逸潰逃。遣兵追擊,破之樵舍,又破之吳城,擒斬略盡。曾璵、陳槐亦收服九江、南康,餘黨悉平。宸濠檻車入南昌,軍民聚觀,歡聲動天地。仰見先生,呼曰:「吾欲盡削護衛,降為庶人,可乎?」先生曰:「有國法在。」遂俯首不言。以婁妃嘗諫濠,求葬其屍。凡交通中外大小臣僚手籍,悉焚之。 前是,先生上宸濠偽檄,末謂: 陛下在位一十四載,屢經變難,民情驛騷,尚爾巡幸不已,以致宗室黠者謀動於戈,冀竊大實。且今天下之覬覦,何特一寧王。天下之奸雄,豈直在宗室?興言及此,悚骨寒心。昔 漢武帝 有輪台之悔,而晚節奠安;唐德宗下奉天之詔,而士民感泣。陛下宜痛自克責,易轍改弦,罷絀奸諛以回天下豪傑之心,絕跡巡遊以杜天下奸雄之望,則太平尚有可圖,臣民不勝幸甚。 左右多弗悅。以方起義師,不能難也。而上則自稱威武大將軍鎮國公,總督軍務,帥京邊驍卒數萬,假親征南遊。至良鄉,捷書至。大學士 梁儲 、蔣冕等請迴鑾,不聽。 九月,上至南京。先生慮沿途奸黨潛伏,欲自獻俘闕下。是月,發南昌。太監張忠、安邊伯許泰以數千人浮江而上,抵江西。先生乃俘宸濠,取道浙河以進。忠、泰使人要之廣信,弗聽。時太監張永已至錢塘。先生夜見永,頌其誅劉瑾功,永悅。因極言江西遭亂,民困已極,不堪六師之擾。永深然之,曰:「吾出,為君小在側,欲左右默輔聖躬,非為掩功來也。第事不可直致耳。」先生乃以濠付永,身至京口,欲謁駕。江彬等誣先生「初附濠,度勢敗乃擒之為功。」張永語家人曰:「王都御史忠臣為國,今欲以此害之,異時朝廷有事,何以復使人?」乃見上,具道狀,彬等毀,遂不入。張忠又誣先生將反,試召之,必不來。先生聞召即奔命,至龍江,忠等又阻之。乃綸巾野服,入九華山,日坐草庵。上使人覘之,曰:「王守仁,學道人也。寧有反乎。」會有巡撫江西命,乃還南昌。 忠、泰奉內降討宸濠餘黨,根搜羅織。京邊軍萬餘駐省城五閱月,糜費繁浩,公私騷然。北軍旦暮呼先生名謾罵,或沖道啟釁,先生略不為動。先令市人移家鄉落,以老稚應門。給示內外,述北軍離家苦楚,居民當致客禮。每出,遇北軍喪,必停車問故,厚與之櫬,嗟嘆乃去。久之,北軍咸曰:「王都堂待我有禮,我安得犯之。」會冬至,新經濠亂,民間哭亡酹酒,北人無不思家泣下。忠、泰自挾所長校射教場,江西官軍射多不中,乃強先生。先生故不得已,應之。三發三中,北軍同聲踴躍,呼應遠近。忠、泰不樂而罷,曰:「我軍皆附彼矣。」遂班師。 當是時,宸濠未死,諸奸佞先通濠得金錢者多在上左右,頗有異謀。畏先生、不敢發。先生沉機曲算,內戢凶幸,外防賊徒,撫定瘡痍,激勵將士,日夜如封劫敵,宸濠竟得伏誅。內閣大臣素惡王瓊,忌先生以提督專制討賊,歸功瓊。久之不賞。居南昌,求錄陸象山子孫,集門人於白鹿洞。 世宗即位,封奉天詡衛、推誠宣力守正文臣、特進光祿大夫、柱國、新建伯。詔至,直父華生日,奉觴為壽。 嘉靖元年二月,丁外艱居越,弟子益進。黃綰薦先生才可入相,而他疏刺譏楊一清,故與輔臣齟齬。而其鄉人之忌者至誣之史,詆其講學收召朋徒共為名高。形奏牘,上亦不能無疑也。服闋,不召,不與鐵券。歲錄勤王諸臣,唯伍文定得副都御史,余並閒廢。先生上疏辭爵,論白諸有功者,竟格不行。廷推本兵、三邊、圍營,皆不用。 二年,南宮策士問「心學」,陰辟先生,門人徐珊不對而出。三年八月,宴門人天泉橋。四年,會龍泉山中天閣。十月,立陽明書院于越城。 六年,起總督兩廣、江西、湖廣軍務,征思、田。至南浦,民歡迎夾道。講《大學》於明倫堂,諸生擁蔽,多不得聞。唐堯臣代獻茶者,上堂旁聽,驚曰:「三代後安得有此氣象耶。」師至田州,開示恩信,盧蘇、王受等自縛來歸,束甲受杖。上疏言:「思、田久苦兵革,況外捍交阯,縱克之而置流官,餉窮兵弱,必生他變。岑氏世有功,因其俗可,請降田州府為田州,以岑猛子邦相為判官,蘇、受為巡檢。別立思恩府,設流官統之。」上皆從焉。 師旋,以蘇、受為先鋒,合永順、保靖兵討斷藤峽諸盜,進剿八寨,瑤賊悉平之。方欲移府治、建衛所、增兵設官而病作,疏乞骸骨。十二月,度大庾,疾劇,謂布政使王大用曰:「爾知 孔明 所以托姜維乎?」大用擁兵護衛,且敦匠事。舟次南安,門人推官周積來見,問何遺言。曰:「此心光明,亦復何言。」卒,年五十八。官屬、師生、士民遠近遮道,自贛送櫬至會城,哭聲震地,屬路不絕。 桂萼等因言先生攻南昌日紀律不肅,奏捷夸揚,而學術僻狂,足壞士習,宜削官爵。上憐先生功,不許。田州之出,萼與張薦之。萼本不善先生,以強之。萼長吏部,暴貴喜功名。諷先生取安南,先生不應,以故構隙。再論先生離職及處田州失當,下公卿議。停恤典、世襲,詔禁偽學。隆慶初,始贈新建侯,諡「文成」,踢葬祭。子正億得嗣伯。萬曆中,從祀孔子廟庭。正億卒,子承勛嗣。承勛卒,子先通嗣。 自宋世理學昌明,程、朱大儒擇精語詳,有國者至以《五經》、《 四書 》制科取士,可謂盛矣。然人人崇用朱傳,而不知反驗之身心,口之所能言、筆之所能書顧茫然也。先生思振其衰弊,以為人皆可堯、舜,獨持此不學不慮之良知。而作聖之功,不廢學慮。孩提之不學不慮,與聖人之不思不勉本體同,而求端用力在於致。《大學》「致知在格物」,《 中庸 》「致中和」、「致曲」,推而極之,畢天下之能事,至於天地位、萬物育,而非有加良知也。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不得謂良知之遠且難也; 曾子 曰:「仁以為己任,任重道遠。」不得謂致良知之近且易也。 良知即明德,是為德性;致之有事,必由問學。尊德性而道問學,致良知焉盡之矣。故謂象山為尊德性,而墮於禪學之空虛,非尊德性也;謂晦庵為道問學,而失於俗學之支離,非道問學也。非存心無以致知,後人自分,而晦庵、象山自合耳。顧晦庵之學,已 皎然 如日月之麗天。先生欲表章象山,以救詞章帖括之習,使人知立本、求自得,故其言曰:「朱、陸二賢者天姿頗異,途徑微分,而同底於聖道則一。其在夫子之門,視如由、賜之殊科焉可矣。而遂擯放廢斥,若碔砆之於美玉,奚為也?」 至於「四無」之說,流失在龍溪。而天泉夜論,其師不以為不然,故滋後人口實,然其中正有可詳求者。陽明之所為「四無」,固異於龍溪之所為「四無」。龍溪之所謂「四無」,以無為無者也,盪而失歸,恍惚者托之矣。故其後為海門、為石樑,而密雲悟之禪入焉。陽明之所謂「四無」,以無為有、以有為無者也。前乎此者,濂溪之「無極而太極」;後乎此者,蕺山之「無善而至善」。「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形而上者謂之道」,是不可名者也。故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統中人以上、中人以下,循循焉俱由此二言入。教人有序,雖卓立喟嘆之顏子不能出其範圍,固當以緒山之所守為正矣。致良知實功唯為善去惡,故曰:「致知在格物。」其小異於朱子者,正心誠意之事並攝入格致中,舉存心、致知不分為二,是固《中庸》「尊德性」、「道問學」之本旨也。 善乎, 鄭端 簡之言曰:「王公才高學邃,兼資文武,近世名卿,鮮能及之。特以講學故,眾口交訾。蓋公功名昭揭,不可蓋覆。唯學術邪正,未易銓測。以是指斥,則讒說易行,媢心稱快爾。」今人咸謂公異端陸子靜之流。嗟乎,子靜豈異端乎。以異端視子靜,則游、夏純於顏、曾,而思、孟劣於雄、況矣。公所論敘《古本大學則言》、《傳習錄》諸書具在,學者虛心平氣,反覆融玩,久當見之。寧庶人反時,又能不顧九族,身任其事,不逾旬朔,卒平大難。宣德、樂安之變有如公者,景陵無羈靮之勞矣。 萬曆十二年十月,大學士申時行等疏曰: 前御史、詹事建白先臣王守仁、陳獻章從祀學宮,下九卿、科道官議。諸臣不能深唯德意,雜舉多端,或且詆訾守仁。奉旨:「王守仁學術原與宋儒朱熹互相發明,何嘗因此廢彼。」大哉王言。亦既明示之矣。而議者紛紛,迄無定論,又命廷議歸一具奏。 仰唯王上重道崇儒,德旨屢下,深切著明。今覆議乃請獨祀布衣胡居仁,臣等竊以為未盡也。彼詆訾守仁、獻章者,謂之「偽學」、「伯術」,原未知守仁,不足深辨。 其謂各立門戶者,必離經叛聖,如老、佛、莊、列之徒而後可。若守仁,言「致知」出於《大學》,言「良知」本於《孟子》。獻章言「主靜」,沿於宋儒周敦頤、程顥。皆闡述經訓,羽翼聖真,豈其自創一門戶耶?事理浩繁,茫無下手,必於其中提示切要以啟關鑰,在宋儒已然。故其為教,曰「仁」曰「敬」,亦各有主。獨守仁、獻章為有門戶哉。 其謂禪家宗旨者,必外倫理、遺世務而後可。今孝友如獻章,出處如獻章,而謂之禪,可乎? 氣節如守仁,文章如守仁,功業如守仁,而謂之禪,可乎?其謂無功聖門者,豈必著述而後為功耶?蓋孔子嘗刪述《六經》矣,然又曰「予欲無言」,曰「吾無行而不與二三子」。門人顏淵最稱好學矣,然於道有以身發明者,比於以言發明,功尤大也。 其謂崇王則廢朱者,不知道固相成,並行不悖。蓋在朱時,朱與陸辯,盛氣相攻,兩家弟子有如仇敵;今並祀學宮。朱氏之學,昔既不以陸廢,今獨以王廢乎? 大抵近世儒臣,褒衣博帶以為容,而究其日用,往往病於拘曲而無所建樹;博覽洽聞以為學,而究其實得,往往狃於見聞而無所體驗。習俗之沉錮,久矣。今誠祀守仁、獻章,一以明真儒之有用,而不安於拘曲;一以明實學之自得,而不專於見聞。斯於聖化,豈不大有裨乎。若居仁之純心篤行,眾議所歸,亦宜並祀。我國家二百餘年,理學名臣,後先輩出,不減宋朝。至於從祀,乃止薛瑄一人,殊為闕典。昔人有云:「眾言淆亂,折諸聖。」伏唯聖明裁斷,益此三賢,列於薛瑄之次,以昭熙代文運之隆。 制曰:「可」。 康熙 某年, 湯斌 答 陸隴其 書曰: 手教:孔、孟之道,至朱子而大明。學者但患其不行,不患其不明;但當求入其堂奧,不當又自辟門戶。再讀《 學術辨 》云:「天下有立教之弊,有末學之辨。」又雲「涇陽、景逸未能盡脫姚江之藩籬」,聖人復起,不能易也。獨謂弟不欲學者詆毀先儒,是誠有之,然有說焉。 弟少無師承,長而荒廢,茫然無所知。竊嘗泛濫諸家,妄有論說。其後學稍進,心稍細,甚悔之。反覆審擇,知程、朱為吾儒正宗,欲求孔、孟之道而不由程、朱,猶航斷港絕潢,而望至於海也。 若夫姚江之學,嘉、隆以來,幾遍天下矣。近有一二巨公 昌言 排之,不遺餘力,姚江之學遂衰,可謂有功聖道。然海內學術,澆漓日甚,其故何歟?蓋天下相尚以偽久矣。今天下深明理學者固眾,隨聲附和者實多。更有沉溺利慾之場、毀棄坊隅、節行虧喪者,亦皆著書鏤板,肆口譏彈,曰「吾以趨時局」也。亦有心未究程、朱之理,目不見姚江之書,連篇累牘無一字發明學述,但抉摘其居鄉居家隱微之私,以自居衛道閉邪之功。夫訐以為直,聖賢惡之,唯學術所關。不容不辨。如孟子所謂「不得已」者可也。今舍其學術而毀其功業,更舍其功業而訐其隱私,豈非以學術精微未嘗深討,功業昭著未易詆誣,而發隱微無據之私,可以自快其筆舌?此其用心亦未光明矣。在當年,桂文襄之流不過同時忌其功名,今何為也?責人者,貴服人之心。自古講學,未有如今日之專以謾罵為能者也。 或曰:「孟子嘗辟楊、墨矣,楊、墨何至「無父無君」?孟子必究其流弊而極言之。此聖賢衛道之苦心也,何怪今之君子歟? 竊以為不然。孟子得孔子之心傳者,以其 知言 、養氣、性善、盡心之學,為能發明聖人之蘊也。蓋有所以為孟子者,而後能辟楊、墨,息邪說,閒先聖之道;若學術不足繼孔子,而徒日告於人曰:「楊、墨無父無君也」,「率獸食人也」恐無以服楊、默之心而熄其方張之焰矣。孟子曰:「今之與楊、墨辯者,如追放豚,既入其苙,又從而招之。」則知當日之與楊、墨辯者亦不乏人矣,今無片言隻字之存,則其不足為輕重可知也。然則楊、墨之道不傳於今者,獨賴有孟子耳。今不務為孟子之知言、養氣、崇仁義、賤功利,而但與「如追放豚」之流相頡頏焉,其亦不自重也已。 台諭云:陽明嘗比朱子於洪水猛獸,是詆毀先儒莫陽明若也。今亦黜夫詆毀先儒者耳,庸何傷。 竊謂陽明之詆朱子也,陽明之大罪過也,於朱子何損?今人功業文章未能望陽明之萬一,而止效法其罪過,如兩口角罵,何益之有?恐朱子亦不樂有此報復矣。故弟之不敢詆斥陽明者,非篤信陽明之學也,非博長厚之譽也,以為欲明程、朱之道者,當心程、朱之「心」。學程、朱之學,窮理必極其精,居敬必極其至,喜怒哀樂必求中節,視聽言動必求合禮,子臣弟友必求盡分。久之,人心咸孚,聲應自眾。即篤信陽明者,亦曉然知聖學之有真也而翻然從之。若曰能謾罵者即程、朱之徒,則毀棄坊隅、節行虧喪者皆將俎豆洙、泗之堂矣,非弟之所敢信也。 弟年已衰暮而學不加進,唯願自體勘求,不愧先賢。或天稍假以年,果有所見,然後徐出數言就正海內君子未晚。此時正未敢漫然附和也。 斌號潛庵,睢州人,孫征君鍾元門人。 論曰:道固一貫,其流則萬析焉。既精,支離是患。 儒者之學,固以經世務為驗也。昔孔子作《 春秋 》,空文當行事;孟 子游 事梁、齊,闊其言弗用;漢董、賈,宋周、程、張、邵、朱諸賢,未得大展所為;陽明遭際運會,值昏亂之朝,而能以勛名完立,卓然為一代安國家、定社稷元臣。即其初謫龍場,亦有一紙書剪安之烈,使天下見儒者經綸無施不可,蓋皆其學之厚積有以發之。忌者顧從而指為偽,甚矣。石齊黃公稱先生氣象類孟子、明道,而出處建功之跡近於 伊尹 ,知人知言哉。 陽明先生道學鈔序 李贄 溫陵李贄曰:余舊錄有先生《年譜》,以先生書多不便攜持,故取譜之繁者刪之,而錄其節要,庶可挾之以行游也。雖知其未妥,要以見先生之書而已。今歲庚子元日,余約方時化、汪本鈳、馬逢陽及山西劉用相,暫輟《易》,過吳明貢,擬定此日共適吾適,決不開口言《易》。而明貢書屋有《王先生全書》,既已開卷,如何釋手?況彼己均一旅人,主者愛我,焚香煮茶,寂無人聲,余不起於坐,遂盡讀之。於是乃敢斷以先生之書為足繼夫子之後,蓋逆知其從讀《易》來也。故余於《易》因之稿甫就,即令汪本鈳校錄先生《全書》,而余專一手鈔《年譜》。以譜先生者,須得長康點睛手,他人不能代也。鈔未三十葉,工部尚書晉川劉公以漕務巡河,直抵江際,遣使迎余。余暫擱筆,起隨使者冒雨登舟,促膝未談,順風揚帆,已到金山之下矣。嗟嗟。余久不見公,見公固甚喜,然使余輟案上之紙墨,廢欲竟之全鈔,亦終不歡耳。於是遣人為我取書。今書與譜抵濟上,亦遂成矣。大參公黃與參、念東公於尚寶見其書與其譜,喜曰:「陽明先生真足繼夫子之後,大有功來學也。況是鈔僅八卷,百十有餘篇乎,可以朝夕不離,行坐與參矣。參究是鈔者,事可立辨,心無不竭於艱難禍患也。何有是處上、處下、處常、處變之寂,上乘好手,宜共序而梓行之,以嘉惠後世之君子乃可。晉川公曰:然余於江陵首內閣日,承乏督兩浙學政,特存其書院祠宇,不敢毀矣。 四庫全書 王文成全書 總目提要 紀昀 臣等謹案:《王文成全書》三十八卷,明兵部尚書、新建伯餘姚王守仁撰。守仁事跡具《明史》本傳。其書首編《語錄》三卷,為《傳習錄》,附以《朱子晚年定論》,乃守仁在時,其門人徐愛所輯而 錢德洪 刪訂之者;次《文錄》五卷,皆雜文;《別錄》十卷,為奏疏、公移之類;《外集》七卷,為詩及雜文;《續編》六卷,則《文錄》所遺,搜輯續刊者:皆守仁歿後德洪所編輯。後附以《年譜》五卷、《世德紀》二卷,亦德洪與 王畿 等所纂集也。其初本各自為書,單行於世。隆慶壬申,御史新建謝廷傑巡按浙江,始合梓以傳。仿《朱子全書》之例以名之。蓋當時以學術宗守仁,故其推尊之如此。 守仁勳業氣節,卓然見諸施行,而為文博大昌達,詩亦秀逸有致,不獨事功可稱,其文章自足傳世也。 此書明末版佚,多有選輯別本以行者,然皆缺略,不及是編之詳備雲。 乾隆 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總纂官臣紀昀 臣 陸錫熊 臣 孫士毅 王陽明集要三種序 嚴復 丙午長夏,方君芑南、魏君蕃實重刊《陽明集要三種》成,諉復為之序。自念如復不肖,何足以序陽明之書?故雖勉應之,未有以報也。冬日邂逅江上,魏君又以為言,且曰:「非得序,無以出書。」既辭不獲,則曰:「嗟乎。陽明之書,不待序也。」 夫陽明之學,主致良知。而以知行合一、必有事焉為其功夫之節目。其言既詳盡矣,又因緣際會以功業顯。終明之世,馴至於昭代,常為學者宗師。近世異學爭鳴,一知半解之士,方懷鄙薄程、朱氏之意;甚或謂吾國之積弱,以洛、閩學術為之因。獨陽明之學,簡徑捷易,高明往往喜之。又謂日本維新數巨公,皆以王學為嚮導,則於是相與偃爾加崇拜焉。然則陽明之學,世固考之詳而信之篤矣,何假不肖更序其書也哉。 雖然,吾於是書,因亦有心知其意,而不隨眾人為議論者,可為天下正告也。蓋吾國所謂學,自晚周、秦、漢以來,大經不離言詞文字而已。求其仰觀俯察,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如西人所謂學於自然者,不多遘也。夫言詞文學者,古人之言詞文字也,乃專以是為學,故極其弊,為支離,為逐末,既拘於墟而束於教矣。而課其所得,或求諸吾心而不必安,或放諸四海而不必准。如是者,轉不若屏除耳目之用,收視返聽,歸而求諸方寸之中,輒恍然而有遇。此達摩所以有廓然無聖之言,朱子晚年所以恨盲廢之不早,而陽明居夷之後,亦專以先立乎其大者教人也。 惟善為學者不然。學於言詞文字,以收前人之所以得者矣,乃學於自然。自然何?內之身心,外之事變,精察微驗,而所得或超於向者言詞文字外也。則思想日精,而人群相為生養之樂利,乃由吾之新知而益備焉。此天演之所以進化,而世所以無退轉之文明也。知者,人心之所同具也;理者,必物對待而後形焉者也。是故吾心之所覺,必證諸物之見象而後得其符。火之必然,理歟?顧使王子生於燧人氏之前,將炰燔烹飪之宜,未必求諸其一心而遂得也。王子嘗謂:「吾心即理,而天下無心外之物矣。」又喻之曰:「若事父,非於父而得孝之理也;如事君,非於君而得忠之理也。」是言也,蓋用孟子萬物皆備之說而過,不自知其言之有蔽也。今夫水湍石礙,而砰訇作焉,求其聲於水與石者,皆無當也;觀於二者之衝擊,而聲之所以然,得矣。故倫理者,以對待而後形者也。使六合曠然,無一物以接於吾心。當此之時,心且不可見,安得所謂理者哉?是則不佞所竊,願為陽明諍友者矣。雖然,王子悲天憫人之意,所見於答聶某之第一書者,真不佞所低徊流連,翕然無間言者也。世安得如斯人者出,以當今日之世變乎。 魏君待吾言亟,則拉雜率臆,書以郵之。 王文成公全書題辭 章炳麟 至人無常教,故孔子為大方之家。心齋克己,誨顏氏也,則能使坐忘不改其樂。次如冉、閔,視顏氏稍逡巡矣。及夫由、賜、商、偃,才雖不逮,亦以其所聞自厲,內可以修身,外則足以經國。故所教不同,而各以其才有所至,如河海之水然,隨所挹飲,皆以滿其腹也。宋世道學諸子,刻意欲上希孔、顏,弗能至。及明姚江王文成出,以豪傑抗志為學。初在京師,嘗與湛原明游,以得江門 陳文 恭之 緒言 。文恭猶以心理為二,欲其泯合,而文成言心即理,由是徽國格物之論瓦解無餘,舉世震而愕之。 余觀其學,欲人勇改過而促為善,猶自孔門大儒出也。昔者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聞斯行之,終身無宿諾,其奮厲兼人如此。文成以內過非人所證,故付之於良知,以發於事業者或為時位阻,故言「行之明覺精察處即知,知之真切篤實處即行」,於是有知行合一之說。此乃以子路之術轉進者,要其惡文過,戒轉念,則二家如合符。是故行己則無忮求,用世則使民有勇,可以行三軍。蓋自子路奮乎百世之上,體兼儒俠,為 曾參 所畏。自顏、閔、二冉以外,未有過子路者。晚世顧以喭蔑之,至文成然後能興其界,邈若山河,金鏡墜而復懸。 餘論文成之徒,以羅達夫、王子植、萬思默、鄒汝海為其師。達夫言:「當極靜時,覺此心中虛無物,旁通無窮,如長空雲氣,流行無所止極;如大海魚龍,變化無有間隔,無內外可指,無動靜可分,所謂無在無不在,吾之一身乃其發竅,固非形質所能限也。」子植言:「澄然無念,是謂一念,非無念也,乃念之至微;至微者,此所謂生生之真機,所謂動之微,吉之先見者也。」二公所見,則釋氏所謂「藏識恆轉如暴流」者。宋、明諸儒,獨二公洞然燭察焉,然不知「藏識」當舍,而反以為當知我在,以為生生非幻妄。思默言易之坤者意也:「乾貴無首,而坤惡堅冰,資生之後,不能順乾為用,而以坤之意凝之,是為堅冰,是為有首,所謂先迷失道者也。」此更知「藏識」非我,由意根執之以為我。然又言「夭壽不二,修身以俟,命自我立,自為主宰」,是固未能斷意根者。所謂儒、釋疆界邈若山河者,亦唯此三家為較然,顧適以見儒之不如釋爾。孔子絕四,無意、無必、無固、無我,教顏淵克己,稱「生生之謂易」,而又言「易無體」,易嘗以我為當在,生為真體耶?自宋儒已旁皇於是,文成之徒三高材,欲從之末由,以是言優入聖域,豈容易哉?豈容易哉?唯汝海謂:「天理不容思想,顏淵稱「如有所立,卓爾」,言「如有」,非真有一物在前,本無方體,何可以方體求得?今不讀書人止有慾障,而讀書更增理障,一心念天理,便受纏縛。爾祇靜坐放下念頭,如青天然,無點雲作障,方有會悟。」又言:「仁者人也,識仁者識吾本有之仁,不假想像而自見,毋求其有相,唯求其無相。」此與孔子無知,文王望道而未之見, 老子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無德」,及釋氏所謂「智無所得,為住唯識」者,義皆相應。然汝海本由自悟,不盡依文成師法,今謂文成優入聖域,則亦過矣。 降及清世,詆文成之學者,謂之昌狂妄行,不悟文成遠於孔、顏,其去子路無幾也。小人有勇而無義,為盜。自文成三傳至何心隱,以劫質略財自梟,藉令子路生於後代,為之師長,焉知其末流之不為盜也?鳳之力不與鵰鶚殊,以不擊殺謂之德,不幸而失德,則變與鵰鶚等,要之不肯為雞鶩,審矣。且夫儒行十五家者,皆倜儻有志之士也。孔子之道至大,其對哀公,則獨取十五儒為主。漢世奇村卓行若盧子干、王彥方、管幼安者,未嘗談道,而岸然與十五儒方,蓋子路之風猶有存者。宋以降,儒者或不屑是,道學雖修,降臣賤士亦相屬,此與為盜者奚若?不有文成起而振之,儒者之不與倡優為伍亦幸矣。當今之士,所謂捐廉恥負然諾以求苟得者也。辨儒釋之同異,與夫優入聖域以否,於今為不亟,亟者乃使人遠於禽獸,必求孔、顏以為之師,固不得。或欲拯以佛法,則又多義解,少行證,與清談無異。且佛法不與儒附,以為百姓居士於野則安,以從政處都市涉患難則志節墮。彼 王維 之不自振,而 楊億 、 趙抃 之能確然,棄儒法與循儒法異也。徒佛也,曷足以起廢哉?徑行而易入,使人勇改過促為善者,則遠莫如子路,近莫如文成之言,非以其術為上方孔、顏,下擬程伯淳、楊敬仲,又非謂儒術之局於是也。起賤儒為志士,屏唇舌之論以歸躬行,斯於今日為當務矣。 雖然,宋儒程、楊諸師,其言行或超過文成,末流卒無以昌狂敗者,則宋儒視禮教重,而明儒視禮教輕,是文成之闕也。文成諸弟子,以江西為得其宗,泰州末流亦極昌狂,以犯有司之禁令耳。然大禮議起,文成未歿也,門下唯鄒謙之以抵論下詔獄謫官,而下材如席書、方獻夫、霍韜、黃綰爭以其術為佞,其是非勿論,要之讒謅面諛,導其君以專,快意刑誅,肆為契薄。且制禮之化,流為齋醮,糜財於營造,決策於鬼神,而國威愈挫。明之亡,世宗兆之,而議禮諸臣導之,則比於昌狂者愈下,學術雖美,不能無為佞臣資,此亦文成之蔽也。文成《傳習錄》稱仲尼之門無道桓、文事者,世儒只講伯學,求知陰謀,與聖人作經意相反。今勿論文成行事視伯者何若,其遣冀元亨為間諜,以知宸濠反狀,安在其不尚陰謀也?及平田州,土酋欲詣車門降,竊議曰:「王公素多詐,恐紿我。」正使子路要之,將無盟而自至,何竊議之有?以知子路可以責人陰謀,文成猶不任是也。夫善學者,當取其至醇,棄其小漓,必若黃太沖之持門戶,與東人之不稽史事者,唯欲為一先生衛,懼後人之苛責於文成者,甚乎疇昔之苛責於宋賢矣。 中華民國十三年孟秋 餘杭章炳麟。 陽明先生傳及陽明先生弟子錄序 梁啓超 陽明先生,百世之師,去今未遠,而譜傳存世者,殊不足以饜吾儕望。集中所附《年譜》,諸本雖有異同,率皆以 李卓吾 所編次為藍本。卓吾之雜駁誕詭,天下共見。故譜中神話盈幅,尊先生而適以誣之。若乃事為之牽牽大者,則泰半以為粗跡而不厝意也。梨洲《 明儒學案 》,千古絕作。其書固以發明王學為職志,然詳於言論,略於行事,蓋體例然也。其王門著籍弟子,搜采雖勤,湮沒者亦且不少。餘姚邵念魯廷采,嘗作《陽明王子傳》、《王門弟子傳》,號稱《博洽》,未得見,不識視梨洲何如?且不知其書今尚存焉否也? 居恆服膺孟子知人論世之義,以謂欲治一家之學,必先審知其人身世之所經歷,蓋百家皆然,況於陽明先生者,以知行合一為教,其表見於事為者,正其學術精詣所醇化也。綜其出處進退之節,觀其臨大事所以因應者之條理本末,然後其人格之全部,乃躍如與吾儕相接,此必非徒記載語錄之所能盡也。 鐵山斯傳,網羅至博,而別裁至嚴。其最難能者,於贛、閩治盜及宸濠、思、田諸役。情節至繁賾紛亂者,一一稽爬梳,而行以極廉銳術飛盪之文,使讀者如與先生相對,釋然見大儒之精義入神以致用者如是也。其弟子傳,則掇拾叢殘於佚集方誌。用力之艱,什伯梨洲,而發潛之效過之。蓋二書成,而姚江墜緒復續於今日矣。 抑吾尤有望於鐵山者。吾生平最喜王白田《 朱子年譜 》,以謂欲治朱學,此其梯航。彼蓋於言論及行事兩致重焉。鐵山斯傳,正史中傳體也,不得不務謹嚴,於先生之問學與年俱進者,雖見其概而未之盡也。更依白田例重定一《年譜》,以論學語之精要者入焉。弟子著籍、歲月有可考者,皆從而次之,得彼與斯傳並行,則誦法姚江者,執卷以求,如歷階而升也。鐵山倘有意乎? 民國十二年三月 新會梁啓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