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家書 · 附錄三 親戚往來詩文
親戚往來詩文
1.憶諸弟 弘治十八年(1505)
久別龍山①雲,時夢龍山雨。覺來枕簞②涼,諸弟在何許?終年走風塵,何似山中住。百歲如轉蓬③,拂衣從此去。
【注釋】
①龍山:浙江餘姚城內的龍泉山。
②簞:竹蓆。
③轉蓬:隨風飄轉的蓬草。
【譯文】
和龍泉山上方的雲彩分別很久了,
時常會夢到雨中的龍泉山。
夢中醒來發現枕席已經被淚水打濕了一大片,
我睜開朦朧的雙眼去尋找,各位弟弟,你們在哪裡?
常年在世俗紅塵中奔波勞頓,
哪裡比得上長住山林間那麼安閒。
百年的歲月像隨風飄轉的蓬草一樣,
乾脆撩起衣襟開路,這就去歸隱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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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先生的大學問
「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
「物格而後知至;知至而後意誠;意誠而後心正;心正而後身修;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
「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
以上是《大學》節選。
陽明先生經過親身實踐摸索出來的致良知學說,在當時屬於新生事物,同時代的讀書人人人熟讀「四書五經」,而且他本人也是通過「四書五經」——主要是通過《大學》——才提煉出了簡捷易行的「致良知」學說,所以,陽明先生指導剛剛入門的弟子,都要從《大學》《中庸》的首章入手。
首位入門弟子徐愛就是從《大學》入門的,《傳習錄》第一部分是徐愛聽講《大學》的筆記。晚年,陽明先生出征兩廣前,專門講解了《大學》首章。弟子錢德洪整理後命名為「大學問」。
陽明先生認為,「明德」是良知的體,「親民」是良知的用,「至善」是踐行良知的最完美無缺的狀況。一個人達到「明德」「親民」和「至善」境界,就是大人。大人不僅愛人,還愛有知覺的動物,愛有生命的植物,愛無生命的瓦石,這樣的愛是無疆的大愛,因為大人的心與萬物一體,大人的境界是天人合一,大人就是大仁。
怎麼才能達到這個境界呢?靠修身!
修身與心學
民國時代有一門課叫「修身」,現在叫「思想品德」。
為什麼修身呢?《大學》中說,要治國、平天下,前提就是修身,甚至齊家(家庭和睦)的前提也是修身。怎麼修身呢?唐代有位大智慧者舉了一個例子,他說:一匹馬拉一輛車子,車子不走了,是鞭打車子呢,還是鞭打拉車的馬?
這個比喻中,身軀是馬車,人心是拉車的馬。陽明先生說,心是人身的主宰,是人身的知覺,四肢身軀、眼睛、耳朵、鼻子、舌頭、意識都要受心的支配,所以修身的實質是修心。
怎麼修心呢?《大學》首章中給出了一個遞進的方法:
「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止,是第一步。
2.赴謫次北新關①喜見諸弟
扁舟風雨泊江關,兄弟相看夢寐間。已分天涯成死別,寧知意外得生還!投荒②自識君恩遠,多病心便吏事閒。攜汝耕樵應有日,好移茅屋傍雲山。
【注釋】
①北新關:明代運河上徵稅的關卡,在今浙江杭州。
②投荒:貶謫、流放到荒蕪的地方。
【譯文】
風雨中小船停靠到了北新關,
碼頭上,兄弟互相打量著像做夢一樣。
本來因為避難而遠走千里,
幾乎像生死離別那樣就要成永別,
哪裡知道竟然能夠意外得生還!
既然被貶官要流放到荒蕪的地方,
自己知道皇恩雖然浩蕩卻離自己很遠,
雖然一身病,
因為沒有了衙門的事兒,
總算還可以享清閒。
領著你們種地砍柴的日子要來了,
到時候我們把茅屋搭建在山頭上,
天天與清風白雲做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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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止後有定:止到哪裡?
有成語叫「漂泊不定」,漂泊就是沒有「止」。心猿意馬,就是心在漂泊。要想不漂泊,就要把馬和猿猴拴起來。拴起來就是「止」。
晚上睡不著覺,是因為心猿意馬;數綿羊,就是把心拴到數字上。拴,又叫專注。專注到了一件事,心慢慢就定了。專注到一件事上,認定一個目標,心無旁騖,勁兒往一處使,容易成事。專注到一件事上,這是修心的初級功夫。專注到讀書上還好,專注到賭博上,已經不叫修心了。
專注一件事,雖然是修心的初級功夫,已經不容易了。陽明先生說,有的人吃著飯,心卻在胡思亂想,不能安生。好比現在有些人,嘴裡吃著飯,眼睛卻盯著手機螢幕,一心二用,根本品嘗不到食物真正的天然滋味。這叫不會吃飯。
《大學》有「止於至善」的說法。陽明先生認為,至善是心的本體,良知是從心上來的,所以要專注於自己的心,不能一味地兩眼向外,所以,止,是止於心。身外就不管了嗎?陽明先生認為,心無內外,心外無物,所以並不是兩眼一閉啥事不管。心無形無相,初學修心的人不知道怎麼「止」,而且曾經有弟子誤入歧途,所以,45歲以前,陽明先生教人靜坐,45歲以後改變了教法,讓人在事上磨鍊。弟子金克厚被安排在王華的葬禮上負責後廚的物資出納,他專注於事,一絲不苟。這一年,金克厚考中了舉人;第二年,進士及第,事後他感慨道:「我從管理後廚這件事上得到了磨練,收穫很大。我把經驗用到了科舉上,才有了科舉的成功。先生說,學問必須經過實踐的檢驗才能落實,這是真正的教育呀!」
金克厚管理後廚,因為「止」,因為專注,因為用心,磨練出了智慧,有了智慧,就能舉一反三,就能觸類旁通。
初學修心,要學會「止」;孔子到了隨心所欲的境界時,就不需要止了。唐代慧能因為一句話開發出了大智慧,這句話是:心不能止於某一處。由此可知,「止於至善」,因為至善無形無相,實際上卻無處可「止」。不止,就是不用再拴了;不拴,就是解放;徹底解放,就是《孟子》說的盡心(不是盡情,不是任性)。《孟子》說:盡心,可以知性;知性,可以知天。陽明先生說,天就是道。
3.守文弟歸省攜其手歌以別之 正德九年(1514)
題註:南都詩。正德甲戌年四月升南京鴻臚寺卿作
爾來我心喜,爾去我心悲。不為倚門念,吾寧舍爾歸!
長途正炎暑,爾行慎興居①!涼茗勿頻啜,節食但無飢。勿出船旁立,忽登岸上嬉。收心每澄坐②,適意時觀書。申、洪皆冥頑,不足長嗔笞。見人勿多說,慎默真如愚。接人莫輕率,忠信持謙卑。從來為己學,慎獨乃其基。
紛紛多嗜欲,爾病還爾知。到家良足樂,怡顏報重闈③。昨秋童蒙去,今夏成人歸。長者愛爾敬,少者悅爾慈。
親朋稱嘖嘖,羨爾能若茲。信哉學問功,所貴在得師。
吾匪崇外飾,欲爾沽名為。望爾日慥慥④,聖賢以為期。九兄及印弟,誦此共勉之。
【注釋】
①興居:起居,指日常生活。
②澄坐:靜坐。
③重闈:舊稱父母或祖父母。
④慥慥:忠厚誠實的樣子。
【譯文】
題註:詩作於南京。正德九年(1514)四月升任南京鴻臚寺卿時作。
你來我心喜,你走我心悲。
不是擔心父母倚門思念你,我哪裡就捨得你回去!
這麼遠的路,又是炎熱的夏天,你路上日常生活要小心!
涼茶不要喝得太勤,吃飯別過飽,只要覺得不餓就行。
不要站得靠船邊太近,不要突然跳到岸上去嬉鬧。
想心神不散亂就多靜坐,高興的時候就看看書。
申、洪兩個人愚昧頑固,不值得生氣責罰他們。
逢人不要多說話,要小心謹慎、默默無語就像無知的人一樣。
與人交往不要隨意和輕率,要忠誠信實,要謙虛恭謹。
古往今來聖賢身心學問的根本是,一個人獨處時也能做到小心謹慎。心思紛亂是因為嗜好和欲望太多,自己的毛病還是自己最清楚。
能回家有太多的快樂,讓父母高興是對父母最好的報答。
去年秋天離家時還是懵懂少年,今年夏天回家時已經長大成人。
師長們喜歡你因為你知道尊敬,晚輩們喜愛你是因為你的和善。
你如果能做到這樣,親戚朋友既交口稱讚又會羨慕你。
做身心學問最可靠、最重要的是,要找到一個明白人做老師。
我不是看重塗脂抹粉,因此就想讓你沽名釣譽來裝點門面。
只希望你能一天天變得忠厚誠信,把聖賢作為自己的榜樣。
你九兄和印弟,你們要一起讀誦,並以此互相勉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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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動為定
《大學》說「知止後有定」。
止和定,都是在說心。
陽明先生這樣解釋這個定:知道了「至善」在自己的心,就不會再四處忙亂地搜尋了,這就有了尋找的方位,確定了方向,就找到了路徑,心就不再妄動了。心不妄動,就是定。
弟子王艮(1483-1541)在認識陽明先生前,叫王銀。王銀鹽戶出身,早年家貧,讀書不多,因為聰明,就有些狂,特別喜歡譏諷讀書人為「腐儒」。拜師後,陽明先生給他改名王艮,字汝止。止,就是要止住狂心,把狂心安定下來。讀書不多的王艮,心安定下來後,跟陽明先生求學,後來開設書院講學,成了泰州學派的一代宗師。王艮的獨特之處還在於,他講學的聽眾不少是鹽工、瓦工和窯工等體力勞動者。
心怎麼定呢?怎麼不妄動呢?心學認為心的體叫「性」,這個性是從來不動的,這個「性」就是「人之初性本善」那個性,至善,也是指的這個性;妄動的是什麼呢?是情,細分的話叫七情六慾。性,是心的體;情,是心的用。陽明先生把性比作水,把情比作波浪,他說波浪是水妄動後產生的,波浪和水是一體的。所以說,性和情也是一體的。因此,要讓心定下來,就要管理好情緒,把情緒管理得無過無不及,就像《中庸》中說的,管理到「中和」那個水準。最難管理的情緒是貪婪和憤怒。具體怎麼管理情緒才能讓心定下來呢?心猿意馬,說的就是情緒和欲望。要讓馬和猿安定下來,首先要給它套上韁繩,戴上籠頭,拴上木樁。韁繩、籠頭和木樁,就是法律和道德規範。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杜甫在《春望》中寫道:
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詩人的感性多於理性。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說: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政治家理性多於感性。范仲淹的心比著杜甫,就少了些妄動。
是不是聖賢們都是鐵石心腸?陽明先生說過,看到令人氣憤的事,聖人也會勃然大怒,但是怒是因為這個事而怒,心卻沒有動。這個怒,是怒於事,不是怒於心。怒於心,就成了心的奴隸;怒於事,就成了情緒的主人。這已經是孟子說的「不動心」了。不動心,就是定。
定不定,是從心上說,不是從身上說。大儒程顥在《定性書》中說:「靜亦定,動亦定。」可見,打坐可以讓人心定,運動也不妨礙心定。
4.送諸伯生①歸省 (南京期間)
天涯送爾獨傷神,歲月龍山夢裹春。
為謝江南②諸故舊,起居東嶽③太夫人。閒中書卷堪時展,靜裹工夫④要日新。能向塵途薄軒冕⑤,不妨蓑笠老江濱。
【注釋】
①諸伯生:即諸陞,字伯生,號東川。陽明先生岳父諸讓大兒子諸綋的兒子。正德九年,陽明先生在南京任鴻臚寺卿時諸陞跟著姑父學習。
②江南:浙江餘姚舜江以南。
③東嶽:指陽明先生岳母。
④靜裹工夫:靜,是身心學問中的一個境界。《傳習錄》:「人須在事上磨,方立得住,方能『靜亦定、動亦定』。」(意為:人必須在事情上磨練自己,才能站得穩,才能做到「安靜的時候能心靜,活動的時候心仍然能靜」。)
⑤軒冕:古時大夫以上官員的車乘和冕服,借指官位爵祿。
【譯文】
在遙遠的異鄉給你送別怎麼會不令人傷感呢?
多年來百花盛開的龍泉山我也只是在夢裡才能看見。
請替我問候住在舜江以南的那些親朋故舊,
並把我的祝福捎給岳母老夫人。
有時間的話可以多看看書,
希望你身心學問一天天進步。
在世俗紅塵中如果能不看重一頂官帽子,那麼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在江邊釣釣魚、做個隱士也可以安享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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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敬與淨
《大學》:「定而後能靜。」
陽明先生在南京做鴻臚寺卿時,給居所的一處亭子取名「靜觀亭」。
關於定和靜,古代有這樣一個比喻:一盆渾水,因為旋轉運動而顯得渾濁,旋轉運動停止後,水穩定下來,穩定後渾濁的東西沉澱下去,水澄清了,清得可以當鏡子用。當年家貧貌美的西施,在河邊浣紗時,就可能常常這樣照鏡子。
人心也是這樣,心思雜亂時,心就不清淨。不清淨,就出不來智慧。人們需要智慧解決問題時,常常要說,讓我靜一靜。靜一靜,就是要靜心。深一點說,靜到什麼程度?靜到「惟精惟一」,就到良知了。
人身也是這樣,粗俗之氣太多,就不清爽,粗俗和不清爽會顯現在臉面和氣質上。清輕之氣上揚,卑鄙污濁之氣下流;卑鄙污濁之氣向下排放乾淨,清輕之氣上揚,這個時候,人身、步履會變得很輕盈,人的眼神、面色、氣質就發生了變化,儒家叫變化氣質。浩然之氣、光明正大這樣的成語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身心如何清靜呢?關鍵是修心。心如何修才能靜?儒家也講究靜坐。靜坐有個什麼標準呢?心不動為坐。心上什麼好動呢?情和欲。情不能不動,動要合乎禮義;欲不能不動,動要合乎道德。
怎麼合乎禮義和道德?宋代儒家講究一個「敬」。敬的不是某一位具體的人,是讓自己的心恭敬。《論語》中孔子說「修己以敬」就是這個意思。心上恭敬,見人敬人,見物敬物。見物怎麼恭敬?一雙筷子,把它們擺放整齊;一棵草,不忍心踐踏它;一包垃圾,送到該去的地方,這些都是敬。所以,大儒們生活很講究,蓆子擺不正不坐,肉割不正不吃,菜做得不精不吃。能夠敬到一棵小草,能夠一個人暗夜裡坐在一間黑屋子裡而不失恭敬之心,就叫不欺暗室,這就是慎獨。陽明先生說,慎獨到極致,就到了獨知,獨知就是良知。
陽明先生在滁州做南太僕寺少卿時,給居所的一處軒房取名「慎獨軒」。慎獨,就是誠。《中庸》很強調這個「誠」。陽明先生說,欺騙別人容易,欺騙自己難。陽明先生還說,誠就是一,誠就是聖。
按程顥的說法,敬的最高境界,不是心上一直端著個「敬」字,而是要心中無物。從「靜」字,根據同音,說到了「敬」,現在還回頭說「靜」。
「靜」字古代通「淨」字,就是乾乾淨淨。剛才說「敬」的最高境界是心中無物,其實也是一個「淨」。
淨,這個字才能更好地詮釋這個「靜」字。陽明先生說,人心的本然狀態像陽光一樣皎潔(無善無噁心之體),因為自私和欲望才把心的光明遮蔽住了。要恢復心的光明,就要化解自私和欲望。人心像天地一樣生生不息,不可能沒有欲望和情感,怎麼化解呢?化私為公。自私少一點,良知就多一些;自私絲毫無存,就是廓然大公,良知就徹底露出了廬山真面目。
5.諸用文①歸用子美②韻為別 (南京期間)
一別煙雲③歲月深,天涯相見二毛④侵。孤帆江上親朋意,樽酒燈前故國⑤心。冷雪晴林還作雨,鳥聲幽谷自成吟。
飲余莫上峰頭望,煙樹迷茫思不禁。
【注釋】
①諸用文:陽明先生妻弟。
②子美:唐代詩人杜甫字子美。
③煙云:煙氣和雲霧,代指故鄉。
④二毛:斑白的頭髮,常用以指老年人。
⑤故國:故鄉。
【譯文】
離開家鄉已經這麼多年,
在遙遠的外鄉相見時我們兩鬢斑白。
一個人漂泊在外鄉的江面上讓親戚朋友牽掛,
我們這些漂泊的人夜裡喝著酒也在思念故鄉。
樹上枝枝杈杈上覆蓋的冰雪在陽光下融化像下雨一樣,
幽靜的山谷里鳥兒在無憂無慮地歡唱。
喝罷酒千萬不要上到山頭去眺望,
滿山的樹木瀰漫在煙霧間,更讓人無限地思念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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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才能安詳
《大學》:「靜而後能安。」
有一個發生在南北朝時期的故事:一個求學的人去找一位大智慧者,他向大智慧者請求說:「我的心忐忑不安,請您幫我安安心吧!」大智慧者默默注視著求學者,良久才緩緩說道:「把你的心拿來,我替你安。」求學者身內身外地搜尋了一陣子,最後無奈地說:「找不到我的心。」大智慧者靜靜地說道:「我已經給你安好了。」於是,求學者也變成了智慧者。這就是所謂的心安理得,這也是陽明先生說的心即理。在宋明理學的語境中,理就是道。
安,是有標準的。從安然無恙這個成語我們知道,沒病沒災才叫安,這是從身體上說。從心上說呢,如果心上有什麼事一直牽掛著,放不下,糾結著,甚至忐忑不安,坐臥不寧,就不叫安。反過來說,心中沒事,沒牽沒掛,氣定神閒,才叫安。有事沒事,有沒有什麼標準呢?陽明先生有一次去杭州一座寺院,遇到一位閉關三年的人。閉關是修道人的一個專門術語,要關閉門窗,一個人不與外界接觸,目的是不受打擾,好好修道。這位閉關者三年來,不睜眼,不說話。陽明先生喝問道:「你這人整天喋喋不休地絮叨什麼?整天睜著眼睛瞎看什麼?」閉關人很吃驚。陽明先生問道:「想不想爹娘?」閉關者回答道:「不能不想!」結果閉關者被陽明先生開導得痛哭流涕。這位閉關者看似身上沒什麼事,其實心上一大堆事。
照一般人想像,大國的領導人日理萬機,恐怕連上廁所的空兒也沒有。但是我們看大國領導人卻總是氣定神閒,這是怎麼回事呢?他們的心定了,心靜了,眼裡、手裡、嘴裡有事,心上沒事,來了事兒處理事,處理完了不再掛念,沒有來事不去想事,所以心上總是沒什麼事。這叫境界。本書在《齊家與治國、平天下》的點評中說過,普天下的人性是一樣的,所以無論管理和服務幾億、幾十億的國民,其實只是在管理和服務一個人性。管理和服務一個人性,能有多忙!這叫大智慧。這是對有大智慧的人來說。大智慧還沒開發出來的人,幹事的時候就需要「臨事而懼,好謀而成」(意為:遇事必須小心謹慎,嚴肅認真,善於籌劃才能爭取成功)了。
心上沒事才叫安。心上有事,能做到「思不出位」(意為:考慮問題不超出自己的職責範圍)也叫安。心安,是因為心定和靜的結果。心定了,不受外界的干擾了,即便到了人歡馬叫、雞鳴狗跳的地方,心裡仍然很安靜。這需要功夫。比如比賽場上,對方的球迷千方百計地干擾,運動員卻能始終如一地專注於比賽,不受干擾,這就需要修煉。
心靜了,心上沒事,有時候會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那叫真正的安,這叫安詳。我們看西方描繪天堂的油畫,畫裡畫外都是安詳。安詳,就是西方的天堂。
在《大學問》中,陽明先生對初入門弟子這樣解釋「安」:心不妄動後,心就靜了,日常生活中就能從容不迫,閒適安然。
6.別族太叔克彰 (南京期間)
情深宗族誼同方①,消息那堪別後荒。
江上相逢疑未定,天涯獨去意重傷。
身閒最覺湖山靜,家近殊聞草木香。
雲路②莫嗟遲發軔③,世塗④崎曲盡羊腸。
【注釋】
①方:品行端正;儒家的道德學問。
②雲路:遙遠的路程;仕途。
③發軔:事業開始。
④世塗:世途。
【譯文】
我們既有同一個祖宗的親情,
又是共學聖賢身心學問的學友,
分別後杳無音信那可受不了。
江面上剛剛相見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遙遠的外鄉剛剛見面又要各奔前程,
思念親朋的心再一次受傷。
身心安閒的時候才最能感受山光湖色的寧靜,
離家鄉越走越近時聞著身邊的一草一木也會覺得特別地清香。
漫漫長路不必嘆息起步的早與晚,
茫茫人生路上誰也免不了像羊腸一樣的曲折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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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而後能慮
《大學》:「安而後能慮。」
陽明先生這樣解釋「慮」:心止、定、靜、安後,心上每生起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一定是對一個事物的感應,這個感應是善還是惡,是一般意義的善,還是至善,自心的良知自然會進行「詳審精察」。這個解釋中有兩個要素,一是良知在進行審察,二是審察得既周詳又精細。按陽明先生的說法,「知善知惡是良知」,如有不善,就進行為善去惡的格物,純粹的善心善行就會結善果。
這個「慮」,是心上智慧的起用,不是一般意義的絞盡腦汁。陽明先生經常用鏡子做比喻,用來講述心上智慧起用的過程:人心好比一面銅鏡,銅鏡上落滿了灰塵,人臉照進去就顯得很模糊,即便西施的一張俏臉照進去也可能被誤認為豬八戒。要照清晰人臉,就要擦去銅鏡上的塵垢。銅鏡少一分塵垢,照出來的人臉就多一分清晰。有一點塵垢,照出來的人臉就會無故多一個麻子雀斑。銅鏡上有塵垢就不能準確反映人臉,同樣,心上有塵垢,就不能準確認知世界。
相由心生,在陽明先生的心學語境中,這個成語有更深的意義,這裡只說淺顯的意義。一個人的面色和氣質就是自己內心的投射。孟子說,一個人的善惡能反映在這個人的眼神里。從這個意義上說,美容的關鍵是美心。怎麼美心呢?孟子不說美心,他說養心。他說,養心的最好辦法是減少欲望。
人心上的塵垢,按宋代理學家的說法,就是人慾;按陽明先生的說法,就是自私。自私的人,心上總是牽累著一個「我」字,既然有牽累,這個心就不會平衡。
俗話說,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按《大學問》的說法,大人的心最大。用大人的心來治國,看似犧牲了自己,卻得到了整個國(機關、事業單位、公司行號);用大人的心來做生意,看似在全心全意為顧客著想,其實卻得到了整個市場。這是從利益上說。利益有眼前利益,有長遠利益,有千秋事業。從處事上說,全心全意考慮如何能把事辦好,這是公而無私;如果憂患自己的得失,就是自私。
慮的最高境界是一種直覺,就是孟子說的「不慮而知」,就是陽明先生說的良知。
7.送德聲叔父歸姚·並序
守仁與德聲叔父共學於家君①龍山先生。叔父屢困場屋②,一旦以親老辭廩③歸養。交遊強之出,輒笑曰:「古人一日養,不以三公④易。吾豈以一老母博一弊儒冠乎?」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今年夏,來贛視某,留三月。飄然歸,興不可挽,因謂某曰:「秋風蓴鱸⑤,知子之興無日不切。然時事若此,恐即未能脫,吾不能俟子之歸舟。吾先歸,為子開荒陽明之麓,如何?」嗚呼!若叔父可謂真知內外輕重之分矣。某方有詩戒,叔父曰:「吾行,子可無言?」輒為賦此。
猶記垂髫⑥共學年,於今鬢髮兩蒼然。窮通⑦只好浮雲看,歲月真同逝水懸。歸鳥長空隨所適,秋江落木正無邊。何時卻返陽明洞⑧,蘿月松風掃石眠。
【注釋】
①家君:對父親的尊稱。
②場屋:科舉時代的考棚,代指科舉考試。
③廩:糧食倉庫。明代府、州、縣學校中享受政府津貼的生員被稱為「廩膳生」,簡稱「廩生」。
④三公:中國古代朝廷中最尊顯的三個官職的合稱。《漢書·百官公卿表》:「太師、太傅、太保,是為三公。」各朝代的稱呼不一,明代變成了榮譽職銜。
⑤秋風蓴鱸:出《晉書·張翰傳》:「翰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
乎?』遂命駕而歸。」(意為:一日秋風起,張翰想起家鄉吳中的土特產茭白、蓴菜羹、鱸魚膾,便與人道:「人生在世,最難得的是能夠舒適隨意,怎能因為貪戀官位和名望而被束縛於千里之外呢?」於是就讓人套上車馬,直接從洛陽趕回了蘇州故鄉。)
⑥垂髫:兒童頭髮不束因而下垂的樣子。指兒童。
⑦窮通:人生際遇的困頓和發達。
⑧陽明洞:在紹興宛委山,陽明先生31歲時曾在此住山養病。
【譯文】
德聲叔父曾經與我一起跟著家父龍山先生讀書學習。叔父在科舉考試中一直不順利。有一天突然從縣學退學了,回家奉養年邁的母親。朋友們強迫他出來繼續參加科舉,他卻笑著說:「古人能有一天奉養父母的機會,哪怕是給一個最大的官做也是不願意交換的。我怎麼能丟下老母親不管,去爭搶一頂讀書人的破帽子呢?」哎呀呀!像叔父這樣可以說是真知道內外有別和輕重緩急。今年夏天叔父來贛州看我,住了三個月,心情很好,要走了,挽留不住,他就對我說:「秋風起了,我思念家鄉的蓴菜羹和鱸魚肉了,知道你沒有哪一天不想著回鄉的。但是現在這個局面,你恐怕一時半會兒也脫不了身,我不能等著搭乘你回鄉的官船了。我先回去,在陽明洞下面的山腳,給你開墾出一塊地方,怎麼樣?」哎呀呀!像我叔父這樣可以說是真知道內外有別和輕重緩急。我剛剛立下不再寫詩的禁戒,叔父說:「我就要走了,你怎麼可以不寫首送別詩呢?」於是就寫了這首詩。
還記得我們少年時代一起學習的日子,
如今我們兩人雙鬢都已經灰白了。
人生的逆境和順境只能當作浮雲一樣看待,光陰就像東去的江水,不停歇地在流逝。
天高雲闊,歸巢的鳥兒可以自由自在地飛翔,秋天的江面上,落水的樹葉漂到哪裡是哪裡。
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我曾經的陽明洞,看著松林間的微風替我掃淨石台,伴著透過藤蘿的枝葉間灑下的月光,催我進入無憂無慮的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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慮而後能得:得到什麼?
《大學》:「慮而後能得。」
究竟得到了什麼呢?那要看考慮的是什麼,追求的是什麼。
想得到知識,就得到知識。正如《道德經》所說的「為學日益」。知識,一般指的是見聞知識,所謂的學富五車那樣的知識。但是《大學》里說的是另外的東西,如果和見聞知識對應的話,這個東西叫德性知識。南宋時,在大儒朱熹和大儒陸九淵之間發生的學術爭論中,前者主張追求見聞知識(道問學),後者堅持追求德性知識(尊德性),雙方各持己見。到了明代,陽明先生說,見聞知識和德性知識是一個問題的兩面,因為見和聞用的是眼睛和耳朵,眼睛和耳朵要受心的支配。
德性知識是抽象的,需要「捨得」才能得到,正如《道德經》所說的「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在《大學問》中,陽明先生說,捨去人的自私和欲望,恢復人心的本然天性,本然天性是至善,至善是「無善無噁心之體」。舍,就是「格物」,就是為善去惡;捨得徹底,捨得乾淨,舍到無善無惡,舍到沒什麼可舍,就是《道德經》說的「以至於無為」。得,就是「致良知」。良知的妙用是《道德經》說的「無為無不為」。
在《大學之道》前58個字這個語境中,得,指的是得到「大學之道」,就是平常說的得道。道無形無相,好像什麼也沒得到。古代,「得」字同「德」字。道德,就是道得,所謂的在天為道,在人為德。少得,就是小德;多得,就是大德;得道之全體,就是聖人。
8.贈岑東隱①先生 嘉靖五年(1526)
岑東隱老先生,余祖母族弟也,今年九十有四矣。雙瞳炯然,飲食談笑如少壯,所謂聖世之人瑞②者非耶?涉江來訪,信宿③而別。感嘆之餘,贈之以詩:一東隱先生白髮垂,猶能持竹釣江湄。身當百歲康強日,眼見九朝④全盛時。寂寂群芳搖落後,蒼蒼松柏歲寒枝。結廬聞說臨瀛海⑤,欲問桑田⑥幾變移。
二聖學工夫在致知,良知知處即吾師。勿忘勿助⑦能無間,春到園林鳥自啼。
【注釋】
①岑東隱(1434-1526),名鼎,字懋實,號東隱。秀才,善詩。享壽九十二。陽明先生在詩中寫的年齡不準確。
②人瑞:指年歲特別大的人。瑞:吉祥。俗話說:「家有一老是個寶。」
③信宿:連續住宿兩個晚上。
④九朝:這兩首詩,陽明先生寫於嘉靖年間的1526年。嘉靖皇帝是明代第11位皇帝。九朝比喻岑東隱老先生年歲大,經歷的歲月長。
⑤⑥瀛海、桑田:滄海桑田:大海變成桑田,桑田變成大海。指世事變幻。
⑦勿忘勿助:語本《孟子·公孫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長也。」意為:讓心處於一種本然狀態,別刻意施加意念,但又不能放任。
【譯文】
岑東隱老先生是我祖母娘家的本家弟弟,今年高壽94了,雙目炯炯有神,吃飯和說笑像年輕人一樣。這就是這個太平盛世的人瑞呀,不是嗎?老先生過江來我家做客,住了兩晚上就走了。我很感慨,給老先生寫了兩首詩相贈:
一
東隱老先生滿頭銀髮,竟還能在江邊甩杆釣魚呢。
年近百歲了身體還這麼強健,他可是見證了近百年的好時光。曾經爭奇鬥豔的百花園內一朵朵鮮花悄無聲息地凋謝了,
只剩下青松翠柏一年又一年地準時迎接又送走冰霜。
聽說老先生就住在大海邊,
他這是要問問滄海桑田能有幾次變遷。
二
學習聖賢學問最簡捷的途徑是致良知,
覺醒了的良知就是我們的好老師。
守護好自己的心,別忘失,別刻意,細細密密別間斷,春天來了園林中的鳥兒自己就鳴唱了
(功夫成熟良知自然就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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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良知,簡捷易行
我們看《大學》前58個字,「大學之道」有三綱領,即「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有六步功法,即「止、定、靜、安、慮、得」;既分「本末」,又分「終始」。接下來的八目,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正過來說一遍,又反過來說一遍,顯得很繁瑣。
《爾雅》:「安,定也。」《說文解字》:「安,靜也。」可見,「定、靜、安」這三步完全可以並作一步。
陽明先生12歲時,立志學聖賢做聖賢,學「大學之道」,走的就是這條繁瑣的道路,想不到第一步就被攔住了,攔在了「格物」上。21歲時,在北京準備第一次會試考試時,在父親王華的官署里,陽明先生與姓錢的一位同學一起對著一叢竹子發愣,「格」了幾天竹子,苦思冥想了七天,找不到頭緒,兩個年輕人先後病倒了。
又苦思冥想了十幾年,經過許多磨難,37歲時,在貴州的大山里,才終於悟通了「格物」,悟通了「致知」。又經過了十幾年的實踐驗證,於50歲時,在知天命之年,終於提出了簡捷易行的「致良知」學說。
47歲時,組織刻印了古本《大學》,恢復了《大學》的原貌,並且寫了一篇序言。
陽明先生認為,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目標都是一物,齊家、治國、平天下,目的都是一事。陽明先生認為,格物可以直接致良知,所以他說,他一輩子講學,只是一直在講「致良知」三個字。
陽明先生晚年總結的「四句教」是對「致良知」三字的註解,其中:無善無噁心之體,是至善;有善有惡意之動,是意念;知善知惡是良知,是智慧;為善去惡是格物,目的是致良知。
在《大學問》中陽明先生說,人心的本然狀態像日月一樣皎潔,這個時候就是至善,這個時候就是良知,一旦被欲望和自私蒙蔽,良知就會被遮蔽。
陽明先生認為,中國禪宗說的人未出生之前的本來面目,也是這個「人心的本然狀態」,實際就是良知。
9.為善最樂文 嘉靖六年(1527)
「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①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見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②營營戚戚,憂患終身,心勞而日拙,欲縱惡積,以亡其生,烏在其為樂也乎?若夫君子之為善,則仰不愧,俯不怍;明無人非,幽無鬼責;優優蕩蕩,心逸日休;宗族稱其孝,鄉黨稱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人莫不悅。所謂「無入而不自得」③也,亦何樂如之!
妻弟諸用明積德勵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獨不樂仕乎?」用明曰:「為善最樂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軒,率二子階、陽日與鄉之俊彥讀書講學於其中。已而二子學日有成,登賢薦秀。鄉人嘖嘖,皆曰:「此亦為善最樂之效矣!」用明笑曰:「為善之樂,『大行不加』,『窮居不損』④,豈顧於得失榮辱之間而論之?」聞者心服。
僕夫治圃,得一鏡,以獻於用明。刮土而視之,背亦適有「為善最樂」四字。坐客嘆異,皆曰:「此用明為善之符,誠若亦不偶然者也。」相與詠其事,而來請於予以書之,用以訓其子孫,遂以勖夫鄉之後進。
【注釋】
①君子樂得其道,小人樂得其欲:出《禮記》,意為:君子樂在得到仁義之道,小人樂在滿足欲望。
②五色令人目盲,五聲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出《道德經》,意為:繽紛的色彩使人眼花繚亂,紛繁的韻律使人兩耳失聰,盛美的佳肴使人胃口損傷,縱情於打獵使人心浮意狂。五色:古代以青、黃、赤、白、黑為五色。五聲:古代以宮、商、角、徵、
羽為五聲,又稱五音。五味:古代以酸、苦、甘、辛、咸合稱五味。
③無入而不自得:出《中庸》:「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意為:君子無論處於什麼境地,都可以自得其樂而泰然處之。)
④大行不加,窮居不損:出《孟子·盡心上》:「君子所性,雖大行不加焉,雖窮居不損焉,分定故也。」(意為:君子的本性,即使他的主張通行於天下,也並不因此而增加;即使困窘隱居,也不會因此而減損,因為他的本分已確定。)大行:指理想通行於天下;窮居:隱而不仕。
【譯文】
「君子的快樂在於得到了仁義之道,小人的快樂在於滿足了自己的欲望。」然而在滿足了欲望的小人身上,我也只發現小人仍然活在困苦中。「繽紛的色彩,讓人眼花繚亂;嘈雜的音調,讓人聽覺失靈;豐盛的食物,讓人口舌麻木;縱情狩獵,讓人心情發狂。」小人奔走鑽營,追逐名利,斤斤計較,患得患失,擔驚受怕一輩子,費盡心機卻越來越粗俗笨拙,於是私慾越來越放縱,罪惡越積越厚重,一輩子不知不覺就過去了,難道他們這樣過得快樂嗎?至於君子積德行善,上無愧於天,下無愧於地;白天不受人們非議,夜晚不遭鬼神責難;無憂無慮,心胸坦然,不費心機反而越過越好;宗親家族裡誇讚他孝敬,鄉鄰鄉親間稱讚他友愛;說什麼話沒有人不相信的,做什麼事兒沒有不令人高興的。這就是《中庸》中說的「不管處於什麼境遇都能自得其樂」。別的還能有什麼快樂比得了這種快樂嗎?
妻弟諸用明積德行善,有做官的才能卻不追求做官。有人問他:「你難道不認為做官快樂嗎?」用明回答說:「行善最樂。」於是就把這四個字刻成匾,掛在了閒居的軒房。平常就領著諸階、諸陽兩個兒子,與鄉里的英才賢士一起會聚在軒房裡,互相講學互相聽習。後來兩個兒子一天天學出了成績,因為德才兼備被推薦了上去。鄉親們交口稱讚,都說:「這是『為善最樂』的操守出成效了!」用明笑著說:「我奉行的『為善最樂』這種快樂,即便是做到名滿天下的事業也不會絲毫
增加什麼,即便是隱居鄉間、窮困潦倒也不會絲毫減少什麼,哪裡又會計較得到些什麼和失去些什麼,哪裡又會計較什麼是榮耀和什麼是恥辱?」大家聽後心悅誠服。
僕人整理花園,從土裡刨出了一枚古鏡,獻給了用明。刮掉古鏡上的泥土端詳,發現古鏡背面也正好有「為善最樂」四個字。在座的客人讚嘆詫異,都說:「這是用明積德行善的信符呀,如此一來這一切也就不是偶然的了。」於是就一起作詩詠嘆這件事,並且來請我把這件事寫出來,用來訓導他們的子孫,並勉勵鄉里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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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與至善
《大學》說:「富潤屋,德潤身。」意為:物質富裕,可以把房屋裝修得富麗堂皇;品德高尚,可以潤澤自己的身心。
《孟子》說:「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意為:道德高尚的人,純粹的道德發散出來的光輝,讓人的面色洋溢著溫潤、敦厚、安詳的光澤,顯露在肩背,放散於手足,直至渾身都透散、籠罩著祥和的氣場。
《易經》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意為:行善積德的人家,不僅僅榮及自身,還會恩澤子孫。
有一定生活經歷的人,認真觀察一下自己的周圍人群,可以驗證一下先哲們給我們留下的經典。
德是什麼?在天為道,在人為德。這樣說還是太抽象。惪,這是德字的古體字,這個字的結構可以幫助理解「德」的內涵。直心,就是平心。心平,才能氣和。心平,近似《孟子》說的「我四十不動心」。不動心,就是「定」,就是「靜」。《論語》說:「四十而不惑。」不惑,是因為有智慧。
《中庸》說:「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意為:德行小,就像小河流一樣,川流不息,可以滋潤周圍一方土地;德行大,可以影響化育天地萬物。有興趣的話可以體證一下,在德行好的人身邊,會感到很安詳很和諧,有的時候,頭頂會有清涼的感覺。
有德行的人,言行舉止都是善行;行善可以積德,積小善成大善,積小德成大德。
仁,是德。作為醫生,面對一坨膿瘡,不忍心下刀子,那是婦人之仁;作為男人,面對惡人橫行霸道,不敢挺身而出,雖有一顆同情之心,也只是懦夫之仁;至於幫助人販子數錢的助人為樂,那已經是愚蠢的善行了。所以,儒家在強調仁的同時,同樣看重勇敢和智慧,並且把智慧排在了首位,把智、仁、勇看作君子的三大德行。
君子,近乎公民社會的公民,要具有自利利人的意識。利於別人,就叫善;利於別人的多,利於自己的少,可以稱為賢人;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已經是聖人了。相應的,自私自利,那是小人;損人利己,那是壞人;損人不利己,是惡人。
陽明先生在《大學問》中說,沒有絲毫私慾的心,是心的本然狀態,心的本然狀態就是至善,至善就是良知。良知開發出來後,按陽明先生的說法,會體驗到一種莫名其妙的快樂,這種快樂不是欲望得到滿足的快樂,它叫自得其樂,是自心上生髮出來的快樂,是《孟子》說的「萬物皆備於我」的絲毫不缺的圓滿的快樂。
真心行過善的人,可以回憶一下,行善時是否體驗過愉悅和崇高感?
陽明先生說,良知是誠,良知是一,良知是聖,良知是道。
良知,是大智慧。
《中庸》首章:「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修道,才是最根本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