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家書 · 三 與諸弟書

王守仁 《王陽明家書》
與徐仲仁·毋為習俗、物誘轉移志向 弘治十七年(1504) 北行倉率,不及細話。別後日聽捷音,繼得鄉錄,知秋戰①未利。吾子年方英妙,此亦未足深憾,惟宜修德積學,以求大成。尋常一第,固非仆之所望也。家君舍眾論而擇子,所以擇子者,實有在於眾論之外,子宜勉之!勿謂隱微可欺而有放心,勿謂聰明可恃而有怠志;養心莫善於義理,為學莫要於精專;毋為習俗所移,毋為物誘所引;求古聖賢而師法之,切莫以斯言為迂闊也。 昔在張時敏②先生時,令叔在學,聰明蓋一時,然而竟無所成者,盪心害之也。去高明而就污下,念慮之間,顧豈不易哉!斯誠往事之鑑,雖吾子③質美而淳,萬無是事,然亦不可以不慎也。意欲吾子來此讀書,恐未能遂離侍下,且未敢言此,俟後便再議。所不避其切切,為吾子言者,幸加熟念,其親愛之情,自有不能已也。 【注釋】 ①秋戰:即鄉試,又稱秋試、秋闈,明代科舉中各省選拔舉人的考試,因為安排在秋季,故有此稱。 ②張時敏:即張悅(?-1496),字時敏。松江華亭(今上海)人。明天順四年(1460)進士,累官至兵部尚書,諡莊簡,有《定庵集》被收入《四庫全書》。成化年間任浙江按察司提學,有伯樂的慧眼,視察餘姚縣學時,通過文章預測謝遷和王華有狀元才。 ③吾子:明代讀書人書信之間對別人的尊稱,自己往往謙稱「仆」或者「區區」等。 【譯文】 北來京師時因為時間倉促,沒有來得及細說。分別後每天打聽你考試的好消息,接著就收到了《弘治十七年浙江鄉試錄》,由此知道你鄉試失利。賢弟年少又才華出眾,不要為一次失利而陷入長時間的遺憾,現在最需要做的是好好涵養道德和積累學問,以追求大成就。普通尋常的進士及第,這不是我對賢弟的期望。家父不顧眾人的議論挑選你做我的妹婿,為什麼挑選你,這是有著庸常人看不透的原因的。賢弟還要努力呀!不要以為皇天無形無相可以欺矇就放縱自己,不要以為自己耳聰目明可以依仗就鬆懈志氣;養身心最好的途徑是儒家經義,做學問最好的辦法是專心致志和精益求精;不要被庸俗的風氣轉移了志向,不要被物質的誘惑牽引走了志氣;做人做學問,從古代聖賢那裡找老師,以古代聖賢為榜樣,千萬不要把我這些話看作迂腐和不切實際。 往年張時敏先生在我們浙江做提學道台時,你叔叔在學校做生員,曾經聰明一時,但是終其一生卻沒有做出什麼像樣的成績,原因就是被一顆放蕩放縱的心毀了他的一生。遠離高明去親近低俗,也就是一念間的事兒,由此說來照看好這個心念還不容易嗎!這往年的歷史事實真是一面鏡子呀。賢弟雖然稟賦聰明又淳樸,在賢弟身上一定不會重演你叔叔這樣的事件,但是也不能不小心謹慎呀。有心讓賢弟來這裡讀書學習,又擔心你不能突然之間就遠離雙親大人,所以還沒敢把這個心意說給你。等以後條件成熟再說吧。我之所以這樣毫不避諱地給賢弟說這些,急迫地希望賢弟深思熟慮,實在是因為我們兄弟之間的親愛之情呀,是情不自禁呀。 【點評】 「誠」就是「聖」 此信寫給妹夫徐愛,寫於1504年中秋以後。這一年,陽明先生33歲,被聘為山東鄉試的主考官。同年,徐愛17歲,參加浙江省鄉試,科舉失利。三年後的下一屆科舉,徐愛中舉。中舉後,拜陽明先生為師。 此信重點如下: 一、第一段中提到「大成」,什麼是「大成」呢?「修德積學」,才能大成。由此可知,身心學問成就後,也就是成聖成賢后,才可以稱「大成」。我們知道,孔子被尊為「大成」。 二、要學會「慎獨」,就是有人監督和沒人監督時,都要保持一顆真誠的心。所謂真誠,就是不自欺欺人,尤其是不能欺騙自己。陽明先生說,《大學》的核心是「誠意」,《中庸》的核心是「誠身」,因此做到一個「誠」字,《大學》《中庸》就讀通了。他說,「誠」就是「聖」,由此我們知道,聖人的本質就是一個「誠」字。 三、要禁得住物質的誘惑。尤其是現在,商品生產豐富,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像,遠遠超出了我們的實際需要。物質要為需要而服務,不能為沒有止境的欲望而服務。 四、身心修養和做事業都需要專心致志和精益求精。 五、以古代聖賢為師。古代聖賢雖然不在了,他們的經典還在。這些經典是古聖先賢們身心修養的實驗報告,他們能做得到,我們也能做得到。 六、僅僅聰明是靠不住的。 【拓展性知識鏈接】 聰明與智慧 家書中提到,徐愛的叔叔年輕的時候,在餘姚縣學讀書,非常聰明,但是最終一輩子卻沒有做出什麼成就。可見,僅僅聰明不足以成就大事。 俗話說,小聰明大智慧。聰明往往與「小」連在一起,比如夸誰家的小孩子往往用到「聰明」;貶損誰家大人呢,也往往用到「聰明」,只是要加一個「小」字。聰明,從字的結構上看,就是耳聰目明。記憶力好,也叫聰明。可見,看得多,聽得多,記得多,就聰明。這意味著,知識淵博,說到哪裡都知道,就是聰明。 聰明與智慧有什麼區別呢? 我們看看有大智慧的人如何說。 顏回說:「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此謂坐忘。」(出自《莊子·大宗師》,意為:不著意自己的身體,不擺弄自己的聰明,超脫形體的拘執,免於智巧的束縛,和大道融通為一,這就是坐忘。)這裡的「大通」就是智慧,前提是「黜聰明」。莊子的意思,聰明不去,智慧還不來。 孔子說:「吾有知乎哉?無知也。」(譯文:孔子說:「我有知識嗎?其實沒有知識。)孔子竟然說自己沒有知識。沒有知識,哪裡來的智慧呢? 看來,看得多,聽得多,記得多,不是真智慧。 什麼是智慧呢? 還從字的結構上分析。智,拆開是「知日」,日,就代表天。智,就是要知道天道,掌握自然規律。再拆一下慧字,心上一叢草和一把掃帚,就是要掃除心上的草木灰塵。 老子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損之又損,以至於無為。」(按陽明心學的解釋為:求學的人,知識的積累一天比一天多;求道的人,不善的行為和念頭一天比一天減少,減少再減少,減少到沒有了惡行惡念。) 陽明先生把良知學也說成身心學問,在身心上做學問,就要用減法,把不良習氣一天天減少,把不良記憶一天天減少,把不良念頭一天天減少,減到孔子和陽明先生說的「無知」狀態。這就是陽明先生說的「格物」,就是「為善去惡」。 具體說,聰明是耳目見聞知識的積累,智慧是心上的德性良知。 怎麼開發智慧呢?釋迦牟尼說要「戒、定、慧」,簡單說就是,守戒律,把心定下來,智慧就開了。佛家有佛家的戒律,儒家有儒家的規矩。儒家的規矩是,不合乎禮法的,不看、不聽、不說、不做。 《大學》說:「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得,就是得大智慧。怎麼「止、定、靜、安、慮、得」呢?下面會按照陽明先生的實踐經驗逐步進行簡單的介紹。 與徐曰仁·應試備考講究方法 正德二年(1507) 君子窮達,一聽於天,但既業舉子,便須入場,亦人事宜爾。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則大惑矣。入場之日,切勿以得失橫在胸中,令人氣餒志分,非徒無益,而又害之。場中作文,先須大開心目,見得題意大概了了,即放膽下筆;縱昧出處,詞氣亦條暢。 今人入場,有志氣侷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為之病也。夫心無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字,是三用矣,所事寧有成耶?只此便是執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盡處,雖或幸成,君子有所不貴也。 將進場十日前,便須練習調養。蓋尋常不曾起早得慣,忽然當之,其日必精神恍惚,作文豈有佳思?須每日雞初鳴即起①,盥櫛整衣端坐,抖藪精神,勿使昏惰。日日習之,臨期不自覺辛苦矣。今之調養者,多是厚食濃味,劇酣謔浪,或竟日偃臥。如此,是撓氣昏神,長傲而召疾也,豈攝養精神之謂哉!務須絕飲食,薄滋味,則氣自清;寡思慮,屏嗜欲,則精自明;定心氣,少眠睡,則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於學問者,茲特以科場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勿使久坐。 進場前兩日,即不得翻閱書史,雜亂心目;每日止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娛。若心勞氣耗,莫如勿看,務在怡神適趣。忽充然滾滾,若有所得,勿便氣輕意滿,益加含蓄醞釀,若江河之浸,泓衍泛濫,驟然決之,一瀉千里矣。每日閒坐時,眾方囂然,我獨淵默;中心融融,自有真樂,蓋出乎塵垢之外而與造物者游。非吾子概嘗聞之,宜未足以與此也。 【注釋】 ①雞初鳴即起:明代科舉考試,秀才在省里考舉子叫鄉試,時間在 秋季八月的初九、十二和十五三天;舉子進京有會試和殿試,會試安排在二月的初九、十二和十五,殿試安排在三月十五。鄉試和會試的三場考試,每場要考一天,寅時(3點-5點)進場,黃昏時沒有答完的話,再給三支蠟燭。如果寅時進場,那麼進場前的洗漱準備需要一段時間,所以起床就不能晚於丑時(1點-3點)。雞叫第一遍就在丑時。 【譯文】 德才兼備的人,對於境遇的困頓和顯達,這些要聽憑命運的安排。但是既然決定走科舉這條路子,就一定要進考場,這是做人的責任。如果認為既然進了考場就一定要考出個非常好的成績,這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是被功名迷了心竅。進考場後,心中千萬不要患得患失,患得患失的心思消耗人的精神,讓人不能全神貫注,不僅無益於考試,而且耽誤考試。考場中寫文章,首先要睜大眼睛、放開思路,明白了題材的大概意旨後,就可以大膽下筆了。這樣的話,即便不十分清楚題材的出處,寫出來的文章也會條理分明思路流暢。 這個時代,有的人一進考場,心裡就局促不安,變得渾身不自在,這都是患得患失的念頭害的。一心不能二用,如果心中一會兒算計著考好了怎麼風光,一會兒盤算考砸了就要無臉見人,一會兒又去費盡心機地遣詞造句,這是一心三用,這樣考試會考好嗎?一心三用,從做事上來說是不敬業,從做人上來說是心不誠,即便僥倖取得什麼成績,這樣的成績並不會被德才兼備的人看重。 進考場十天前,就需要開始調理作息和飲食。因為平常沒有起大早的習慣,如果考試那幾天突然起得太早,一定會整天精神恍惚,這樣的精神狀態寫文章時哪裡會文思泉湧呢?所以十天前開始,雞叫頭遍就要起床,洗臉梳頭後要端端正正地靜坐一會兒,通過靜坐,把昏昧鬆懈的精神養飽滿。這樣每天練習,要上考場時再起大早就不覺得辛苦了。現在人的調養,多是大魚大肉地滋補和毫無節制地縱情狂歡,要不就是整天躺在床上。這樣的調養,結果是氣亂神昏,並且因為一顆狂傲的心而招來疾病上身。這算哪門子調養精神!要調養,就要節制飲食,要飲食 清淡,這樣的結果是神清氣爽;要減少思慮,要拋棄嗜欲,這樣的結果是神清目明;要氣定神閒,不要貪睡,這樣的結果是心神澄明。這裡只是以科舉進場考試一件事來做說明,其實要做君子沒有不這樣做學問的。一天中有時候非常疲勞,想休息,那就躺一會兒馬上就起來,不要睡昏過去;天色已晚就要睡覺,不要久坐。 進考場前兩天,就不要再翻看瀏覽書本了,這個時候看書會讓心思變得雜亂;每天只可以看一篇文章,目的是讓心情舒暢。如果因為耗費了氣力覺得心累,不如不看,看與不看的出發點是適合自己的興趣和心神舒適。如果突然之間心裡像江河翻滾一樣,覺得很充實,覺得有收穫,這個時候千萬不要因為心滿意足而浮躁輕狂起來,而是更要含而不露,要像釀酒一樣慢慢滋潤,像江河的堤岸被江河水一點一點浸潤一樣,等到上了考場,也就是江河洪水泛濫、堤岸被浸泡透的時候,這個時候突然堤岸決口,江河水必將一瀉千里。每日閒坐時,無論周圍環境多麼嘈雜喧囂,自己的身心要像深潭的水面一樣靜默;因為靜默而安詳快樂,這種快樂是心中自生的真快樂,這是出離紅塵後與造物者合一後的真快樂。如果不是賢弟曾經聽說過這種真快樂,是不適宜和你說這些的。 【點評】 現在仍然有用的應考指南 此信是陽明先生寫給妹夫兼弟子徐愛,指導徐愛準備來年春天北京的會試。這一年陽明先生36歲,被貶為從九品驛丞後,到貴州赴任前回到浙江老家探親辭行。這個時候他被劉瑾打入了「56人奸臣榜」。難得他還有心思指導妹夫應考。徐愛20歲,與現在的高考生是一個年齡段。 去年,孩子參加高考,我們把此信推薦給他,建議他看三遍。因為現在的「科舉」制度更加人性化,所以信中建議的「雞初鳴即起」就失去了意義。 此信重點如下: 一、考前和考中,不患得患失,只問耕耘不問收穫。 二、第二段解釋了什麼是「執事不敬」,一心二用、一心三用,就是執事不敬。反過來說,全心全意就是「敬事」。 三、調養身心,不是大吃大喝,不是整天睡覺。 四、考前幾天涵養精神,把最好狀態留到考場爆發。 五、真正的快樂,是自得其樂,是不依靠任何條件的。 【拓展性知識鏈接】 怎麼「一聽於天」? 信中說:「君子窮達,一聽於天。」 天究竟是什麼?在《王陽明全集》中,陽明先生說,天就是道,就是良知。 《周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意為:天體以勁健剛強的方式運行,君子也應當像天體的運行一樣自強不息。)從這句話中知道,天並不消極,君子要自強不息。 此信作於1507年,陽明先生36歲。1522年陽明先生51歲,農曆七月,弟子錢德洪要去杭州參加鄉試,行前請教,陽明先生告誡道:「胸中要有大舜向大禹禪讓天下的氣象。」錢德洪不明白自己考舉人與禪讓天下有什麼牽扯。面對憨厚人,陽明先生不再含蓄,直白道:「偌大的天下大舜都不放在心上,還會有什麼患得患失嗎!」 結合這個故事,能更好地理解「一聽於天」,那就是一心專注,考前專注於準備,考場上專注於考試,考上考不上是未來的事,不用去妄想它,未來的事聽天安排吧。《王陽明全集》還有個故事可以幫助理解。一次,陽明先生把第二課堂開在了會稽山,爬山時,他講道:「我登山,不論幾許高,只登一步。」(意為:我登山,不論山有多高,我只一心走穩腳下這一步。) 有人說,人事盡到十二分,剩下的「一聽於天」。 示弟立志說·夫學,莫先於立志 正德十年(1515) 予弟守文來學,告之以立志。守文因請次第其語,使得時時觀省;且請淺近其辭,則易於通曉也。因書以與之。 【譯文】 我弟弟守文來問我做學問的方法,我告訴他做學問要立志。守文因此請我把關於立志的話有條理地寫出來,以方便他隨時對照和反省;並且請我寫的時候用詞淺顯一些,這樣便於他容易理解。因此我就寫出來給了他。 夫學,莫先於立志。志之不立,猶不種其根而徒事培擁灌溉,勞苦無成矣。世之所以因循苟且,隨俗習非,而卒歸於污下者,凡以志之弗立也。故程子①曰:「有求為聖人之志,然後可與共學。」人苟誠有求為聖人之志,則必思聖人之所以為聖人者安在。非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之私與?聖人之所以為聖人,惟以其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我之欲為聖人,亦惟在於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耳。欲此心之純乎天理而無人慾,則必去人慾而存天理。務去人慾而存天理,則必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求所以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則必正諸先覺,考諸古訓,而凡所謂學問之功者,然後可得而講,而亦有所不容已矣。 【注釋】 ①程子:即程顥、程頤兄弟。程顥(1032-1085),字伯淳,學者稱明道先生。程頤(1033-1107),字正叔,學者稱伊川先生。兄弟二 人都是哲學家,理學的奠基人。書中的「程夫子」也是指兄弟二人。 【譯文】 做學問,最要緊的是先立志。志向不立起來,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樹,給一棵沒有根的樹培土澆水,辛辛苦苦一場也不會有什麼收穫。世上一些人為什麼會因循守舊、得過且過,被習俗牽著鼻子跑,不干正事兒,一輩子變得平庸下流,就是因為一輩子沒有立起來一個志向。所以程夫子說:「一個人有了追求做聖賢的志向,這樣的人才值得和他一同學習。」一個人如果真的有了追求做聖賢的志向,那麼他一定會思考,聖賢之所以成為聖賢,關鍵的因素是什麼。是否是聖賢的心和天理一樣純粹,純粹得沒有了過分的私心雜念?聖賢之所以成為聖賢,僅僅是因為聖賢的心和天理一樣純粹,純粹得沒有了過分的私心雜念,那麼我想做聖賢,我也只有克治自己心中的私心雜念,把自己的心純粹得和天理一樣。要把自己的心淨化得沒有了私心雜念,淨化得和天理一樣純粹,方法只有克治心中的私心雜念,沒有了私心雜念的心就是天理。要克治私心雜念,要心存天理,就需要找到一個克治私心雜念和心存天理的方法。找到了這個克治私心雜念和心存天理的方法後,要把這個方法與已經覺悟過的聖賢使用過的方法進行對比校正,對比校正的方法是考證聖賢留下來的經典。運用這種經過對比校正和考證的方法做學問,做出了成績,這才是做學問做出了心得,這才有資格講自己有了學問。這種學問容不得任何私心私意。 夫所謂正諸先覺者,既以其人為先覺而師之矣,則當專心致志,惟先覺之為聽。言有不合,不得棄置,必從而思之;思之不得,又從而辨之,務求了釋,不敢輒生疑惑。故《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苟無尊崇篤信之心,則必有輕忽慢易之意。言之而聽之不審,猶不聽也;聽之而思之不慎,猶不思也;是則雖曰師之,猶不師也。 【譯文】 前面說到和已經覺悟過的聖賢使用過的方法進行對比校正,是因為聖賢是已經覺悟了的人,我們要以覺悟了的聖賢為老師,既然把聖賢作為老師,對老師就要一心一意,做學問的方法就聽聖賢的。如果對聖賢說的有了什麼疑問,不要輕易放棄,必須按照聖賢說的,認真思考;深思熟慮後還弄不明白,就要多方求證,進行辨別,一定要弄明白,但是不敢動不動就懷疑聖賢留下來的經典。所以《禮記·學記》上說:「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如果對老師沒有一顆尊崇和堅信的心,對老師就會產生輕視、忽略和怠慢的心思。老師說的話雖然也聽了卻不仔細思考、不反覆分析,那也等於沒聽;聽了也思考了,卻又漫不經心,那還等於沒有思考;這樣,雖然名義上把先覺悟的人當老師了,其實等於根本沒有把他們當老師。 夫所謂考諸古訓者,聖賢垂訓,莫非教人去人慾而存天理之方,若五經、四書是已。吾惟欲去吾之人慾,存吾之天理,而不得其方,是以求之於此。則其展卷之際,真如飢者之於食,求飽而已;病者之於藥,求愈而已;暗者之於燈,求照而已;跛者之於杖,求行而已。曾有徒事記誦講說,以資口耳之弊哉! 【譯文】 前面說到要考證聖賢留下來的經典,聖賢留下來的經典,無非是教人克治私心雜念和心存天理的方法,「四書五經」就是這樣的經典。我要克治我心中的私心雜念,要留存心中的天理,卻找不到方法,那就到「四書五經」中找方法。一翻開「四書五經」,就像飢腸轆轆的人翻找果腹的食物一樣,只要能吃飽就行;就像疾病纏身的人尋求藥物一樣,只要能治好病就行;就像走在漆黑夜晚的人渴求燈光一樣,只要能照亮眼前的路就行;就像踉踉蹌蹌走路不穩的瘸子想要一根手杖一樣,只要能拄著走穩路就行。但是有人對待「四書五經」,竟然只是記記、背背、說一說、聽一聽,把「四書五經」當成了說一說、聽一聽的聊天話題。 夫立志亦不易矣。孔子,聖人也,猶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立者,志立也。雖至於「不逾矩」,亦志之不逾矩也。志豈可易而視哉! 夫志,氣之帥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源不浚則流息,根不植則木枯,命不續則人死,志不立則氣昏。是以君子之學,無時無處而不以立志為事。正目而視之,無他見也;傾耳而聽之,無他聞也。如貓捕鼠,如雞覆卵,精神心思凝聚融結,而不復知有其他,然後此志常立,神氣精明,義理昭著。一有私慾,即便知覺,自然容住不得矣。故凡一毫私慾之萌,只責此志不立,即私慾便退;聽一毫客氣之動,只責此志不立,即客氣便消除。或怠心生,責此志,即不怠;忽心生,責此志,即不忽;懆心生,責此志,即不懆;妒心生,責此志,即不妒;忿心生,責此志,即不忿;貪心生,責此志,即不貪;傲心生,責此志,即不傲;吝心生,責此志,即不吝。蓋無一息而非立志責志之時,無一事而非立志責志之地。故責志之功,其於去人慾,有如烈火之燎毛,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也。 【譯文】 確立志向也不容易呀。孔子是聖人,他還說:「我15歲立志於做學問,直到30歲才把志向確立起來。」立,就是立志向。孔聖人到70歲做到了「不逾矩」,這也是說的志向不越出規矩。志向的確立哪能看得那麼容易!心中的志,是身上氣的統帥,簡直是人的命,拿一棵樹做比喻就像樹的根一樣,拿一條河做比喻就像河的源泉一樣。河的源泉不疏通,河水就會斷流;樹的根不栽種好,樹木就會枯萎;人的命不能生生不息,人就會死亡;心中的志向確立不起來,人身中的氣就會昏昧和散亂。所以說一個人要學做君子,隨時隨地沒有不把確立志向作為頭等大事的。聚精會神地看的,除了與立志做君子有關的,看不到別的;傾耳仔細地聽的,除了與立志做君子有關的,聽不到別的。立志就像貓逮老鼠,一心一意都在逮老鼠上;立志就像母雞抱窩孵小雞,聚精會神都在抱窩孵小雞上,除了逮老鼠和抱窩孵小雞,貓和母雞不會再操心別的事兒。這樣做以後,心中的志向就被確立了起來,而且生生不息,這個時候人就會變得心明氣清,對「四書五經」闡述的道理一下子明明白白。 這個時候,心中一旦出現什麼私心雜念,就能夠馬上覺知到,覺知後私心雜念就沒有了存身之處。所以說,心中哪怕出現一絲毫的雜念,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這一絲毫的雜念便會知趣地撤退;如果覺知到心中哪怕出現一絲毫的虛偽、偏激等念頭,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這一絲毫的虛偽、偏激等念頭就會自消自滅。有的時候心裡有了鬆懈和輕慢,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鬆懈和輕慢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疏忽,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疏忽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憂鬱不安,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憂鬱不安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嫉妒,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嫉妒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憤怒,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憤怒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貪念,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貪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驕傲的念頭,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驕傲了;有的時候心裡有了吝嗇的念頭,只要自責自己心中的志向沒有確立,心馬上就不再吝嗇了。一個人做聖賢學問,沒有哪一瞬間不是確立志向和反省志向的時刻,沒有哪一件事兒不是確立志向和反省志向的機會。所以說,隨時檢討和反省心中的志向,對於克治心中的私心雜念,就像烈火燎毫毛一樣,就像太陽一出陰晦邪氣不知不覺消散一樣。 自古聖賢因時立教,雖若不同,其用功大指無或少異。《書》謂「惟精惟一」,《易》謂「敬以直內,義以方外」①,孔子謂「格致誠正」②「博文約禮」③,曾子謂「忠恕」④,子思謂「尊德性而道問學」⑤,孟子謂「集義」⑥「養氣」⑦「求其放心」⑧,雖若人自為說,有不可強同者,而求其要領歸宿,合若符契。何者?夫道一而已。道同則心同,心同則學同。其卒不同者,皆邪說也。 【注釋】 ①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出《周易·坤卦》,意為:以其恭敬之德 而使內心正直,行為仁義則使其外形端方。 ②格致誠正:即格物、致知、誠意、正心。 ③博文約禮:出《論語》:「博之以文,約之以禮。」(意為:廣泛地學習文化,用禮法約束自己。) ④忠恕:出《論語》:「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按良知學解釋:忠,心不偏不倚,是正心;恕,是如心,如心的本然狀態,就是良知。 ⑤尊德性而道問學:出《中庸》,意為:既要尊崇天賦的固有德性,又要致力於好問勤學。南宋朱熹和陸九淵因此發生過爭論,朱熹側重「道問學」,陸九淵側重「尊德性」。陽明先生認為:「豈有『尊德性』只空空去尊,更不去問學?問學只是空空去問學,更與德性無關涉?」(意為:哪有「尊德性」只是空洞地去尊,而不去問學呢?哪有問學只是空洞地去學習,而與德性無關呢?) ⑥集義:出《孟子》「是集義所生者」。 陽明先生認為:「集義是復其心之本體。」(意為:集義就是要恢復心的本體。) ⑦養氣:出《孟子》「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意為:我善於培養我的浩然之氣。) ⑧求其放心:出《孟子》「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意為:做聖賢身心學問的方法沒有什麼別的,就是追求那個放逸出去了的心罷了。)陽明先生認為:「心即理也。學者,學此心也;求者,求此心也。」(心就是理,學就是學習存養這個心,求就是追求這個心。) 【譯文】 自古以來,聖賢根據不同時期的具體情況來進行教化,雖然教化的方法不同,聖賢教化的功夫也許多少有些差異,比如《尚書》說「惟精惟一」,《易經》說「敬以直內,義以方外」,孔子說「格致誠正」,「博文約禮」,曾子說「忠恕」,子思說「尊德性而道問學」,孟子說「集義」「養氣,「求其放心」,雖然聖賢好像是各說各的話,也不能勉強說他們的話都是一個意思,但是找一找先賢這些說法的中心思想和目的,卻又像一份公文的正本和副本一樣。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天地 間的大道是一個。大道是同一個,從大道中生化出來的人心也是相同的;既然人心相同,這相同的人心做出來的學問也應該是相同的。如果做出來的學問竟然不相同,那一定是歪理邪說。 後世大患,尤在無志。故今以立志為說。中間字字句句,莫非立志。蓋終身問學之功,只是立得志而已。若以是說而合「精一」①,則字字句句皆「精一」之功;以是說而合「敬義」②,則字字句句皆「敬義」之功。其諸「格致」「博約」「忠恕」等說,無不吻合。但能實心體之,然後信予言之非妄也。 【注釋】 ①精一:即惟精惟一。 ②敬義:即前文「敬以直內,義以方外」。 【譯文】 聖賢以後,人們做人做學問最大的弊病就在於心中沒有遠大的志向。所以說,今天我這篇文字就專門說立志,一句句一字字,說的無非立志。大體說來,即便做一輩子的大學問,也只是立志罷了。如果以這個說法來比照「惟精惟一」,那這篇文字中一句句一字字說的都是「惟精惟一」的方法;如果以這個說法比照「敬義」,那這篇文字中一句句一字字說的都是「敬義」的方法。再比照「格致誠正」「博文約禮」「忠恕」等等聖賢的說法,無不吻合。如果你能夠實實在在地用心去體證我這個立志方法,用心體證過之後,你就會相信我說的這個方法絕對不是信口胡說的。 【點評】 夫志,氣之帥也 此信是陽明先生在南京做鴻臚寺卿時寫給弟弟守文的,先生時年44歲。陽明先生三個弟弟,大弟守儉比哥哥小24歲。在寫此文前後,陽明先生給二弟守文寫過一首送行歌,歌名叫《守文弟歸省攜其手歌以別之》,歌中寫道:「昨秋童蒙去,今夏成人歸。」童蒙與成人的界限在15歲左右。 陽明先生認為二弟守文天賦聰慧,但是這個弟弟身體孱弱,本書中有幾封信是寫給這個弟弟的。 聖賢學問是身心學問,怎麼從身心上體現這種學問呢?氣質的變化可以體現出來。儒家重視變化氣質。本書最後的「拓展性知識鏈接」《善與至善》中,引用了《孟子》的話,可以參考。 怎麼變化氣質呢?從修養身心入手。心無形無相,怎麼入手呢?從「立志」開始。志為氣之帥!用一個軍隊來比喻,氣好比一個個單兵,沒有統帥的話,這些單兵就成了一盤散沙,匯聚不起來,有了統帥統一號令,就凝聚起了精氣神。有些人松松垮垮,精神散漫,就是沒有立志的原因。志氣堅定後,人就精幹了。立志,要立大志。志向崇高,精神立馬就崇高了。什麼志向崇高呢?做聖賢的志向最崇高。我們不妨試一試。 此信的要點如下: 一、做聖賢學問,當然做其他事業也一樣,第一步是立志。 二、做聖賢學問,從學習經典開始。學習從態度虔誠開始。 三、學聖賢,不能停留在讀讀背背經典上,要體現到身體力行中。 四、孟子說的「我善養吾浩然之氣」,養的就是這個「志」。 五、聖賢學問做一輩子,一以貫之的是立志。 【拓展性知識鏈接】 天理與人慾 此信中提到宋明理學的一個核心命題:存天理滅人慾。家書中,陽明先生認為,一個普通人要修煉成聖人,就要存天理滅人慾。 理學的奠基人之一程頤說:「無人慾,即皆天理。」(意為:沒有了自私自利的心,就是天理。) 朱熹說:「聖人千言萬語,只是教人存天理滅人慾。」(意為:聖人傳下的經典雖然千言萬語,一句話可以概括,那就是:去除自私自利的行為和念頭,存養一顆大公無私的心。) 如果不明白天理與人慾的實際內涵,很可能會把聖人誤解為不食人間煙火的虛無縹緲的神仙。 朱熹說:「飲食者,天理也;要求美味,人慾也。」(意為:餓了吃飯,這是天理;追求山珍海味,是私心。) 儒家解釋,人慾就是私心,公心就是天理。 人心中既有真善美,又有假惡丑;既有貪婪,又有禮讓;既有嗔怒,又有寬容;既有愚痴的時候,也有智慧的時候。釋迦牟尼把人心惡的一面稱為「貪、嗔、痴三毒」。所謂學聖賢做聖賢,就是要剔除和轉化心中的陰暗,開發心中的光明。 《大學》讓人修身,學聖賢做聖賢。聖人難做,可以做賢人。修身怎麼修?孟子說:「養心莫善於寡慾。」要做君子,就要像老子說的「清心寡欲」。 寡慾,還可以這樣理解,不能目標太多亂了心性,要認準一個大目標,堅定不移、持之以恆地追求。 人心的欲望很多,人的精力有限,人的生命有限,要有大的人生目標,就必須節制過多的欲望。 畫家豐子愷比照他的師父李叔同,他師父是聖人的話,他就是賢人,他認為人生有三個境界:一是物質生活,二是精神生活,三是心靈生活。物質生活在食色的層面,這僅僅是生存,是動物屬性的層面;精神生活,到了文學藝術的層面,已經有了生存和生活的區別,也是人區別於動物的一個重要標誌;心靈生活,已經需要探究自己的心,需要開發自己的良知,需要變化氣質,需要知行合一,也就上升到了性命的境界。這三層,是從生存,到生活,到生命一步步提升的。 總之,人慾,就是私慾,是私心;天理,是公心,是道心。人慾多,是小人;人慾少,是君子;人慾寡,是賢人;人慾無,也就是無私心,就是聖人。欲望太多,心就沉重,甚至步履也會沉重;清心寡欲,神清氣爽,氣質清靈,良知就會慢慢露出真容。相為心生,清心寡欲的人,氣質很清純,心性很靈敏。 與弟伯顯①· 清心寡欲,養德養身 正德十一年(1516) 此間事汝九兄能道,不欲瑣瑣。所深念者,為汝資質雖美,而習氣未消除;趣向雖端,而德性未堅定。故每得汝書,既為之喜,而復為之憂。蓋喜其識見之明敏,真若珠之走盤;而憂其舊染之習熟,或如水之赴壑也。汝念及此,自當日嚴日畏,決能不負師友屬望之厚矣。此間新添三四友,皆質性不凡。每見尚謙②談汝,輒嘖嘖稱嘆,汝將何以副之乎?勉之勉之。聞汝身甚羸弱,養德養身,只是一事。但能清心寡欲,則心氣自當和平,精神自當完固矣。余非筆所能悉。 陽明山人書寄十弟伯顯收看。 印官③與正憲讀書,早晩須加誘掖獎勸,庶有所興起耳。 【注釋】 ①伯顯:即王守文,字伯顯。 ②尚謙:即薛侃(1486-1546),字尚謙,廣東揭陽人,正德十二年(1517)進士,陽明弟子。正德九年(1514)在南京拜師,正德十三年刻印了第一版《傳習錄》。後講學嶺南,傳播良知學,成為一代大儒。 ③印官:雅稱四弟為「官」。下面還有鄭寶一官賢侄。明代風俗雅稱男孩子為「官」。官本位的社會雅稱為「官」,就像現在見人雅稱「老闆」;又像20世紀80年代,是個尊重知識的年代,見人尊稱「老師」。 【譯文】 這裡的事兒你九哥會講給你知道,我就不多說了。我想的最多的是,弟弟你雖然有著天生的美好素質,但是一些不良的習氣還沒消除; 雖然志向端正,但是心性還不安定。所以每次收到你的來信,我總是先為你高興,接著就會為你擔憂。高興的是弟弟你聰明機敏,弟弟的見識就像珠子在玉盤裡遊走那樣圓潤、通暢、沒有障礙;擔憂的是弟弟身上有一些不良習氣,這些習氣因為沾染得時間久,就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而變成了習慣。弟弟你一想到這些不良習氣,一定要心生警惕,要嚴格要求自己,千萬不能辜負師長和學友對弟弟你的厚望。 這裡新結識了三四位學友,每個人都是素質出眾。每次聽薛尚謙說起弟弟你,總是嘖嘖稱讚。弟弟你怎麼做才能配得上這種稱讚呢?還得努力呀!聽說你身體非常虛弱。道德養成和身體調養其實是一回事兒。一個人如果能夠做到清心寡欲,那麼志氣和心情一定會變得平正和諧,精神自然而然地就會日益充沛。其他的也不是一封信能說明白的。 陽明山人寫給十弟伯顯收看。 守章與正憲讀書學習,需要每天早晚引導扶持和獎勵勸勉,只有這樣他們才會因為感動而奮起。 【點評】 養德與養身 此信是寫給王守文。信中提到「尚謙」,薛尚謙是1514年拜師入門。這個時候,陽明先生在南京任鴻臚寺卿,大弟弟王守儉蒙父蔭在南京國子監讀書。 家書仍是在關心弟弟的健康。家書中提出一個重要觀點:「養德養身,只是一事。」家書還給出了養德與養身的方法,即清心寡欲。 這個觀點,在《王陽明全集》收錄的詩詞和文章中多次提到,只是說法可能不一樣,比如把養身說成養生等。 【拓展性知識鏈接】 山人是什麼意思? 此信落款是「陽明山人」。 山人,如果這兩個字合成一個字,就成了「仙」字。道家有神仙這個稱謂,佛經中也有「仙」這個稱謂。《王陽明年譜》中記載,陽明先生1514年到南京就任鴻臚寺卿,弟子徐愛這個時候在南京,經過徐愛的介紹,許多年輕人拜師入門。其中兩位弟子,一個叫王嘉秀,一個叫蕭惠,喜歡談論仙佛。陽明先生就以身說法道:「我小的時候,一心想學聖賢學問,卻不得其門而入,因此也曾經沉迷到佛、道中。後來被貶官到貴州龍場,住了三年,才開始摸索到了聖賢學問的路子。很後悔呀,此前已經走了20年的彎路了。佛、道兩家的學問,與儒家聖賢學問也只有毫釐之差別,不容易分辨,只有孜孜不倦地深入研學聖賢學問的人,才能分辨得清楚。」這個細微差別在哪裡呢?就是經世致用與否。由此我們知道,這裡的「山人」與佛、道沒有關係。 南京鴻臚寺卿是一個非常清閒的官職。他這段時間的詩文,記述的多是山中高臥、喝酒納涼的生活。 陽明先生自號為「山人」,有隱士的意思,就是不再追求功名利祿,雖然身在官場紅塵,心卻在於山林中,與世無爭。 與弟伯顯·既有志聖賢,須加倍將養身體 正德十一年(1516) 比聞吾弟身體極羸弱,不勝憂念,此非獨大人日夜所■惶,雖親朋故舊,亦莫不以是為慮也。弟既有志聖賢之學,懲忿窒欲是工夫最緊要處。若世俗一種縱慾忘生之事,已應弟所決不為矣,何乃亦至於此?念汝未婚之前,亦自多病,此殆未必盡如時俗所疑。疾病之來,雖聖賢亦有所不免,豈可以此專咎吾弟?然在今日,卻須加倍將養,日充日茂,庶見學問之力果與尋常不同。吾固自知吾弟之心,弟亦當體吾意,毋為俗輩所指議,乃於吾道有光也。不久,吾亦且歸陽明,當攜弟輩入山讀書講學,旬日始一歸省,因得完養精神,薰陶德性,縱有沈疴,亦當不藥自愈。顧今未能一日而遂言之,徒有惘然,未知吾弟兄終能有此福分否也?來誠去,草草。念之念之。長兄陽明居士①,書致伯顯賢弟收看。 【注釋】 ①居士:對在家信佛人的泛稱。 【譯文】 我一聽說弟弟你身體十分虛弱,就非常憂慮。不僅僅是父母親大人為弟弟你的身體日夜擔心,就是親戚朋友也無不擔憂弟弟你的身體。弟弟既然立下了學做聖賢的志向,就要知道,克制心中的憤怒和抑制身心的嗜欲,這才是聖賢學問中最要緊的功夫。像世俗中有些人在男女之事上不要命地放縱慾望,以弟弟你的聰明絕對不會幹這種事,但是為什麼身體也會這麼糟糕呢?考慮到你成家之前,本來就多病,看來你身體虛弱的原因也不全像世俗所懷疑的那樣。身染疾病,就是聖賢也在所難 免,哪裡能僅僅因為得病就怪罪弟弟你呢?但是現在對弟弟來說,你的身體卻需要得到加倍的休養,讓身體一天天地結實和強壯,這樣弟弟就會見證到真正地踐行聖賢學問前後的明顯差別。我一直就知道弟弟你的心思,弟弟也應該體會我的心意,別讓世俗那些人在我們兄弟背後指指點點、說三道四,這樣才能給我們的聖賢學問增光添彩。很快,我也要回到宛委山陽明洞,要領著幾位弟弟到山裡讀書講學,每十天回一次家,這樣就能養足精神,溫潤心性,即便有什麼陳年老病,不用吃藥不用扎針,病自己就會好了。現在卻連一天進山講學的機會也沒有就說這些空話,心裡只有失落。不知道我們兄弟到底有沒有住山讀書、講學的福分?來誠要回去了,匆忙地寫這些,弟弟一定要慎重對待。 長兄陽明居士寫給伯顯賢弟收看。 【點評】 希望弟弟做聖賢 陽明先生一直對守文期望很高,希望守文能夠成聖成賢。守文身體不好,結婚後病情加重。此信就是針對這個問題寫的。 此信落款是「長兄陽明居士」。陽明先生年輕時曾經沉溺於佛、道,後來認識到佛、道兩家不能「治世」,就徹底轉回到經世致用的儒學。道家講究「清心寡欲」,佛家居士講究「五戒」,五戒即不殺害生命、不偷盜、不邪淫、不胡說八道、不飲酒。邪淫,邪既不正,淫有過分、放縱的意思。陽明先生可能是為了提醒守文這些內容。 【拓展性知識鏈接】 少之時,戒之在色 這封與上一封家書是單獨寫給弟弟王守文一個人看的。其他寫給兄弟們的家書,都可以互相傳看,甚至沒到上學年齡的小弟弟守章也可以聽讀。這封家書里有隱私。王守文很聰明,幾封家書中都提到這一點。兄弟倆年齡懸殊,長兄如父的陽明先生對這個弟弟很器重,期望也很高。在南京做鴻臚寺卿時,弟弟到南京探親,陽明先生特意為弟弟寫了一封長文《示弟立志說》,送行時拉著弟弟的手,長歌一首《守文弟歸省攜其手歌以別之》,期望弟弟學做聖賢。這位被寄予厚望的弟弟身子骨一直孱弱,在別的家書中陽明先生已經指導過弟弟健身的方法,但是很含蓄。這兩封家書,不再含蓄,乾脆直截了當地提出來「年輕人別貪色縱慾」。 陽明先生18歲完婚,王守文結婚大概也在這個年齡段。弟弟婚前就有病,婚後病情加重。孔子說:「君子有三戒,少之時,血氣未定,戒之在色。」聖人的這條戒律,王守文一定讀過。但是年輕人不僅血氣未定,心裡也缺少定力。陽明先生還盼望著自己能回陽明洞天,把弟弟帶到山裡靜養。 「懲忿窒欲」,出自《易經》,意為要克治憤怒,抑制欲望。朱熹制定的《白鹿洞書院揭示》中的「修身之要」內容中,也列出了這一條。 克制和抑制,顯得太生硬,好像是硬碰硬。不如陽明先生的「為善去惡」。 王守文嘉靖十六年(1537)中舉,做過安仁知縣。玄孫王業浩做到兩廣總督和兵部尚書。 寄諸弟·凡朋友必須自我求之 正德十一年(1516) 鄉人來者,每詢守文弟,多言羸弱之甚,近得大人書,亦以為言,殊切憂念。血氣未定,凡百須加謹慎。弟自聰明特達,諒亦不俟吾言。 向日所論工夫,不知弟輩近來意思如何,得無亦少荒落否?大抵人非至聖,其心不能無所系著。不於正,必於邪;不於道德功業,必於聲色貨利,故必須先端所趨向,此吾向時立志之說也。趨向既端,又須日有朋友砥礪切磋,乃能薰陶漸染,以底於成。弟輩本自美質,但恐獨學無友,未免縱情肆志而不自覺。李延平①云:「中年無朋友,幾乎放倒了。」延平且然,況後學乎?吾平生氣質極下,幸未至於大壞極敗,自謂得於朋友挾持之力為多。古人「蓬麻之喻」②,不誣也。凡朋友必須自我求之,自我下之,乃能有益。若悻悻自高自大,勝己必不屑就,而日與污下同歸矣。此雖子張之賢,而曾子所以猶有「堂堂」之嘆③也。 石川叔公,吾宗白眉,雖所論或不能無過高,然其志向清脫,正可以矯流俗污下之弊。今又日夕相與,最可因石川以求直諒多聞之友,相與講習討論。惟日孜孜於此,而不暇及於其他,正所謂「置之莊、岳之間」④,雖「求其楚」「不可得矣」。 守儉弟頗好仙,學雖未盡正,然比之聲色貨財之習,相去遠矣。但不宜惑於方術,流入邪徑。果能清心寡欲,其於聖賢之學猶為近之。卻恐守文弟氣質通敏,未必耐心於此,閒中試可一講,亦可以養身卻疾,猶勝病而服藥也。偶便燈下草草,弟輩須體吾言,勿以為孟浪之談,斯可矣。 長兄守仁書,致守儉、守文弟,守章亦可讀與知之。 【注釋】 ①李延平:即李桐(1093-1163),字原中,福建南平人。宋代理學家,朱熹的老師。學者稱延平先生。 ②蓬麻之喻:即「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出荀子《勸學》,意為:蓬草長在大麻田裡,不用扶持,自然挺直。下面《寄餘姚諸弟》中有「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③「堂堂」之嘆:出《論語》,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意為:曾子說:「子張儀容堂堂,難於和他共行仁道呀。」 堂堂:形容容貌儀表壯偉。 ④置之莊、岳之間:出《孟子》「引而置之莊岳之間數年,雖日撻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意為:帶著(這個楚國人的兒子)到(齊國)莊街岳里住上幾年後,即使天天鞭打他,逼他說楚國話,他同樣也是辦不到的。 【譯文】 家鄉一有人來,我總要問問守文弟的情況。來人說的最多的是守文身體非常虛弱。最近收到父親大人的家信,信上也這樣說。我對守文的身體非常擔憂和掛念。守文年少,身子骨還不結實,無論幹什麼事兒都要小心謹慎。弟弟你非常聰明,想來不需要哥哥多說。 以前我們一起說過的做聖賢學問的功夫,不知道弟弟們最近還有沒有這個興趣和意志,該不會意志已經衰退了吧?一般來說,一個人如果沒有修煉到聖人境界,這個人的心一定會牽纏到什麼事兒上去,不被牽引到正道兒上,必然會牽纏到邪路上;不是忙於道德學問和正經事業,就一定會熱衷於歌舞、女色、錢財和私利,所以做人做學問一定要先端正人生方向,這就是我往日說過的「立志」。人生追求方向端正後,又需要每日和朋友一起研討和互相勉勵,這樣能夠得到長時間的薰陶感染,最終一定會有所成就。弟弟們有天生的美好素質,我只擔心弟弟們獨自學習,如果身邊沒有學友互相勸勉,免不了會不知不覺地放縱自己的感情和鬆懈自己的意志。李延平說:「人到中年如果沒有朋友,幾乎 就要停滯不前了。」延平先生還這個樣子呢,何況晚輩後生呢?我生來素質低下,僥倖沒有淪落到平庸末流,自己認為就得益於好朋友的互相勸誡扶持。古人用「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來比喻好朋友的作用,不是假話。朋友需要自己去找,在朋友面前要謙卑,這樣才會得到朋友的幫助。一個人如果心存自高自大、剛愎自用的念頭,一定不願意和比自己優秀的人交朋友,這樣就會逐漸淪落到平庸和卑下一類中去了。就像孔子的弟子子張,因為儀表堂堂而自高自大,曾子才會感嘆與子張一起難於做到仁。 石川太叔是我們宗族中的年高老人,雖然有時候他有些話難免立論太高,不過石川太叔的志向卻是清淨灑脫的。石川太叔的話正好可以矯正一些流俗中的陋習。眼下弟弟們與石川太叔每天早晚在一起,最好是能夠通過石川太叔的介紹,結交一些正派、誠實和學識淵博的朋友,經常與這些朋友在一起講說、演練和討論。如果天天勤勉於做學問,就不會再有其他閒心思了。這就像《孟子·滕文公下》中所說的,把一個楚國人的兒子從小安置到齊國的大街小巷中住上幾年後,即便用鞭子抽他,要讓他說楚國話也是不可能的。 守儉弟弟愛好學神仙,這種學問雖然算不上十分正派,不過相比愛好歌舞、女色、錢財和私利,還算比較正派。但是不要迷信這種術數和方技,否則會因為迷信而走到邪路上去。如果能夠做到因為減少欲望而心裡清明,那就比較接近聖賢學問了。我擔心守文弟弟因為天生的通達聰慧,會對神仙道術沒有耐心,守儉弟弟空閒的時候試著給他講一講。神仙道術通過調養身心也可以治病,這要比有病吃藥還好一些。 偶然有了空閒時間,趁著燈光匆忙地寫這些,弟弟們要體會我這些話,別把這些話看作是隨隨便便的言語,這就可以了。 長兄守仁寫給弟弟守儉和守文,也可以讀給守章弟弟聽聽,讓他也知道這些話。 【點評】 學不可無友 此信是寫給三個弟弟的。 此信要點如下: 一、告訴身體羸弱的守文,清心寡欲是養生的良方。 二、繼續強調「立志」的重要性。 三、告誡守儉不要沉迷民間的術數和方技。 四、人生中,需要學友相伴、互相督促。 陽明先生告訴弟弟們,自己人生中取得些成績,就是得力於朋友間的互相幫助。 【拓展性知識鏈接】 朋友之道 ——摘自《王陽明全集》 自古有志之士,未有不求助於師友。——《與戴子良》 (自古以來,有遠大志向的人,沒有不求助於老師和朋友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教條示龍場諸生》 (「勸勉從善,是朋友相處的道理。」然而勸善需要真誠的態度,並需要言語委婉。) 處朋友,務相下,則得益;相上則損。——《傳習錄》。 (朋友相處,一定要互相謙讓,才能受益;互相逞強炫耀,就會帶來損害。) 大凡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方是。——《傳習錄》。 (一般來說,朋友之間,要少一些勸誡、規諫和批評,要多一些引導、鼓勵和勸勉,這樣才對。) 與曰仁諸弟·朋友群居,惟彼此謙虛向下 正德十二年(1517) 正月三日,自洪都①發舟。初十日次廬陵②,為父老留再宿。十三日末,至萬安四十里,遇群盜千餘,截江焚掠,煙炎障天。妻奴皆懼,始有悔來之意。地方吏民及舟中之人,亦皆力阻,謂不可前,鄙意獨以為我舟驟至,賊人當未能知虛實,若久頓不進,必反為彼所窺。乃多張疑兵,連舟速進,示以有餘。賊人莫測所為,竟亦不敢逼,真所謂天幸也。 十六日抵贛州③,齒痛不能寢食。前官久缺之餘,百冗紛沓,三省軍士屯聚日久,只得扶病蕆事。連夜調發,即於二十日進兵贛州屬邑。復有流賊千餘突來攻城,勢頗猖獗,亦須調度,汀漳之役遂不能親往。近雖陸續有所斬獲,然未能大捷,屬邑賊尚相持,已遣兵四路分截,數日後或可成擒矣。 贛州兵極疲,倉卒召募,未見有精勇如吾邑聞人贊之流者。不知聞人贊之流亦肯來此效用否,閒中試一諷之。得渠肯屈心情願乃可,若不肯隨軍用命,則又不若不來矣。巧婦不能為無米粥,況使老拙婢乎?過此幸無事,得地方稍定息,決須急求退。曰仁與吾命緣相系,聞此當亦不能恝然,如何而可,如何而可! 行時見世瑞,說秋冬之間欲與曰仁乘興來游。當時聞之,殊不為意,今卻何因,果得如此,亦足以稍慰離索之懷。今見衰疾之人,顛仆道左,雖不相知,亦得引手一扶,況其所親愛乎?北海新居④,奴輩能經營否?雖未知何日得脫網羅,然舊林故淵之想,無日不切,亦須曰仁時去指督,庶可日漸就緒。山水中間須著我,風塵堆里卻輸儂,吾兩人者,正未能千百化身耳,如何而可,如何而可? 黃輿阿睹⑤近如何?似此世界,真是開眼不得,此老卻已省卻此一分煩惱矣。世瑞⑥、允輝⑦、商佐、勉之⑧、半珪⑨凡越中諸友,皆不及作書。宗賢⑩、原忠11已會面否?階甫田事能協力否?湛元明12家人始自贛往留都,又自留都返贛,遣之還不可,今復來入越,須早遣發,庶全交好。 雨弟13進修近何如?去冬會講14之說,甚善。聞人弟已來否?朋友群居,惟彼此謙虛向下,乃為有益。《詩》所謂:「溫溫恭人,惟德之基」15也。趁曰仁在家,二弟正好日夜求益,二弟勉之!有此好資質,當此好地步,乘此好光陰,遇此好師友,若又虛度過日,卻是真虛度也。二弟勉之。 正憲讀書極拙,今亦不能以此相望,得渠稍知孝弟,不汲汲為利,僅守門戶足矣。 章世傑16在此,亦平安。日處一室中,他更無可往,頗覺太拘束。得渠性本安靜,殊不以此為悶,甚可愛耳。克彰叔公教守章極得體,想已如飲醇酒,不覺自醉矣。亦不及作書,書至可道意。日中應酬憊甚,燈下草草作此,不能盡,不能盡。 守仁書奉曰仁正郎17賢弟道契。守儉、守文二弟同此。守章亦可讀與知之。 二月十三日書。 【注釋】 ①洪都:即江西省南昌。 ②廬陵:即江西吉安,明代有廬陵縣,與吉安府城同城,陽明先生曾任廬陵知縣。 ③贛州:南、贛、汀、漳等處地方巡撫衙門駐地。 ④北海新居:徐愛在霅上(原名雪溪,今浙江東苕溪)買了田園,與陽明先生約定,將來辭官後與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此一起修道,享受田園生活。 ⑤黃輿阿睹:即黃文轅,字司輿。「阿睹」,疑為流傳中出現了錯訛。 ⑥世瑞:即王琥,字世瑞。浙江紹興人。 ⑦允輝:即孫允輝,陽明弟子。 ⑧勉之:即黃省直,字勉之,陽明弟子。 ⑨半珪:即許璋,字半珪。浙江上虞人。民間學者,熟悉天文、地理、遁甲等方術。陽明先生朋友。 ⑩宗賢:即黃綰(1477-1551),字宗賢,又字叔賢,號久庵,浙江黃岩人,官至南京吏部尚書兼翰林學士。沒有參加科舉,受祖蔭做官,好學。陽明先生身後,撫養遺孤王正億。是王正億岳父。 11原忠:即應良,字原忠。浙江仙居人。正德六年(1511)進士,做過翰林院編修。陽明先生任官吏部時拜師入門。 12湛元明:即湛若水(1466-1560),字原名,又字元明,號甘泉。哲學家。廣東增城人。累官至南京兵部尚書。陽明先生道友。 13雨弟:即徐天澤,字伯雨。浙江餘姚人。弘治十五年(1502)進士,官至桂林知府。 14會講:古代書院教學的一種重要組織形式,即不分學派,聚集起來從事學術交流和討論。 15溫溫恭人,惟德之基:出《詩經·大雅》,意為:溫和謙恭,是高尚道德的基礎。 16章世傑:浙江餘姚人,父親王華的朋友。 17正郎:徐愛時任南京工部郎中,正五品,相對於從五品的員外郎,可謂「正郎」。徐愛於這年五月十七日去世。 【譯文】 正月初三,乘船從南昌出發。初十船到廬陵,被廬陵父老挽留,住了兩晚上。十三日,船到離萬安還有40里的地方,遭遇到了上千的強盜攔江搶劫,當時焚燒船隻和貨物的煙幕遮蓋住了天空,妻子和下人一個個驚恐萬分,她們甚至後悔當初不該來。當地官吏、民眾和船上隨船人員也都勸我,說不能前行。我考慮到我們的船剛到,這些強盜應該還不知道我們的底細,如果長時間地拋錨不敢前進,一定會被強盜看透我們的虛實,於是我就安排多設疑兵,組織前後船排成長陣,快速前進,向強盜誇示我們的兵力充分。強盜猜不透我們要幹什麼,竟然也不敢逼近搶劫。這真是天賜的幸運。 十六日到了贛州,牙痛病犯了,痛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前任官員長時間缺任,等著處理的公事紛繁雜亂,三個省的軍士、民壯長時間集結駐紮,等待調遣,我只得抱病辦公,連夜安排,於二十日發兵進剿贛州轄境內的強賊。又有上千的流賊突然攻打城池,非常猖狂,這都要等我來處置應對。所以,閩粵兩省在汀漳地區的剿匪戰役我本人也就不能隨隊到前線去。最近雖然陸續取得些小的勝利,但是在轄境內還沒有取得大的勝利,官軍與強賊還沒有分出勝負。我已經派兵四路分頭截擊,幾天後可能會擒獲這伙流賊。 贛州兵非常疲憊,在這些倉促徵召來的民壯中,沒有見到像咱們家鄉聞人贊這樣能打善戰的。不知道聞人贊願不願意來此報效?找空閒時間你試著用話激激他。這需要他心甘情願才行,如果軍前不肯聽從號令,那來了不如不來。小媳婦手再巧沒有米也熬不成粥,更何況笨手笨腳的老婢女呢?等剿匪結束能僥倖無事,地方稍微安定,民力得到休養,我一定儘早要求退休。曰仁與我命運相連,(更因為有著一起修學聖賢學問的約定)得知我介紹這裡的情況後,應該不能無動於衷吧,這可怎麼辦呢,這可怎麼辦呢? 出發時見到世瑞,聽他說要和你一起在秋冬之間乘興來游贛州,當時聽他說起這個打算,我還不在意,現在不知道為什麼卻盼著你們能成行,你們此行一定會讓我孤寂的胸懷得到一些安慰。如果眼前見到一個病弱的人跌倒在路旁,即便是素不相識,也會伸手扶一把,何況我們兄弟相親相愛。(在雪溪旁新買下的)北海莊田,下人們能操持打理嗎?雖然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脫離這個像羅網一樣的官身,我辭官歸田的念頭沒有一天不急迫的。北海莊田的打理事宜也需要曰仁經常去指點和督促,這樣才能一天天地逐漸準備好。山水之間才能顯出我的風流,滾滾紅塵中我不如你。我們兩人,正恨不能像神仙一樣有成百上千的化身。這可怎麼辦呢?這可怎麼辦呢? 黃司輿近況怎麼樣?像這個世道真是奇怪得不能睜眼去看,這老兄卻也省去了這樣一份煩惱!世瑞、允輝、商佐、勉之、半珪等家鄉各位朋友,來不及給他們每人寫信。宗賢、原忠你們見面了沒有?田間 的事階甫能幫上手嗎?湛元明家人最初從贛州去南京,後來又從南京回贛州,還不好打發他走,今年夏天又去我們紹興家裡,必須趁早打發走他,希望又能保全和湛元明的交情。 伯雨賢弟修學有進步沒有?去年冬天你們說準備會講的想法很好。聞人表弟來了沒有?朋友住在一起,只有互相謙虛、謙卑待人才能互相有所幫助。這就是《詩經》「溫溫恭人,惟德之基」的意思。趁曰仁在家,兩位弟弟正好可以天天請教學問。兩位弟弟要努力,你們有這麼好的素質,有這麼好的機會,有這麼充足的時間,又遇上這麼好的老師和學友,如果你們虛度了日子,那真是荒廢了大好年華呀!兩位弟弟,努力吧! 正憲讀書很笨,現在看也不指望他讀書能考取功名。如果他能稍微知道孝敬長輩、友愛兄弟姊妹,不一門心思急著謀取利益,能守望好門戶就足夠了。 章世傑在這裡也平安無事,只是天天待在一間屋子裡,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覺得很拘束。好在他天性安靜,也就不覺得悶得慌,他這人很可愛。克彰太叔很適合教守章讀書,我想著他能教守章讀書應該會自我感覺像喝了好酒一樣,酒不醉人人自醉了。也來不及給他寫信,接到信後轉達一下這個意思。白天應酬多,很疲勞,燈下匆匆忙忙寫這些,言猶未盡,言猶未盡。 守仁書呈曰仁正郎賢弟道友。守儉、守文兩位弟弟同看。也可以讀給守章聽聽。 二月十三日。 【點評】 把手頭的事干好 1516年農曆九月,陽明先生45歲時,接到了新的任職,升任都察院左僉都御史,巡撫南、贛、汀、漳等處地方,任務是剿匪安民。農曆10月回浙江老家辭行,11月在途中時已經開始部署閩粵前線的剿匪戰役。這次戰役,陽明先生親臨前線,靠前指揮,採用了麻痹敵人、攻其不備的戰術,歷時三個月,剿滅了橫行幾十年的土匪集團。 在本書前面的家信中,有落款為「陽明居士」的,有落款為「陽明山人」的,現存陽明先生的書信中,落款為「山人」和「居士」的不少,這樣的落款反映了他的超然心情,即身在官場,卻不留戀功名利祿。因為不留戀功名利祿,才能放開手腳,才能不計個人得失,才能廓然大公,才能開啟良知,才能決勝於戰場。打仗是這樣,考場是這樣,干任何事都需要這個廓然大公之心。個人利害橫在心中,患得患失,打不了勝仗,幹不了大事。 從信中我們知道,幾個修學聖賢學問的道友約定,將來要歸隱山林,要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田園生活,為此徐愛已經在浙江老家置辦了「北海」莊園,整修好就可以入住了。陽明先生一心盤算著,等打完仗,就去過陶淵明的隱士生活呢。但是盤算歸盤算,他仍然在踏踏實實地指揮打仗。因為理想在前,當下才是現實,所以要干好當下的事。 生命的本質就是當下,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還未來,當下才是真實存在。清醒地覺知當下,干好手頭的活兒,這樣的生命才有意義。生命就像一條長河,長河雖長,卻是由一滴滴水匯聚而成,生命雖然不短,也是由一個個當下連續而成。 【拓展性知識鏈接】 吟社、讀書會與會講 明代,陽明先生的老家餘姚學風很盛。小小一個縣,有明一代,出了三個狀元。 陽明先生幾封家書中都講到,在求學的過程中,學友很重要。學友的組織形式有吟社、讀書會、書院等。吟社和讀書會,有家庭形式的,有社會性的。 陽明先生的祖父竹軒翁與菊莊翁老先生成立有吟社,互相之間,你唱我和,吟詩為樂。 陽明先生的父親王華早年與陸恆、謝遷、黃珣等人成立有讀書會。陸恆是陽明先生的私塾先生,後來因為操行優良,通過舉遺賢的途徑,被朝廷任命為廣東石城縣知縣。謝遷比王華早兩屆中狀元。黃珣與王華同年進士,北京殿試中,王華是狀元,黃珣是榜眼;前一年的杭州鄉試中,黃珣是解元,王華第二名。 家書中提到的王世瑞、章世傑與王華是詩賦唱酬的朋友。家書中提到的其他人,要麼是朋友,要麼是弟子,在赴贛前,這班朋友歡聚映江樓,為陽明先生餞行。所以家書中都有問候。 書院盛於宋代。陽明先生做官時注重教化,教化的一個途徑是辦社學和書院。晚年和身後,心學大行於天下,弟子和再傳弟子在各地辦了不少書院。 書院學習的一個重要形式是會講。有主講,有互動;主講可能不止一位;學風活躍自由,又不失莊重。 陽明先生那個時代,有不少詩書傳家的大家族。與竹軒翁成立吟社的菊莊翁,兒子魏瀚進士出身,孫子魏朝端與陽明先生同年中舉。 謝遷弟弟謝迪,兒子謝丞都是進士出身。 陽明先生岳父諸讓與謝遷同年進士,諸讓的孫子諸陽舉人出身。 陽明先生家,父親王華做過私塾先生;祖父王倫在「浙東西」是有名的私塾先生,「雅善鼓琴」,鼓罷琴,雅興未盡,往往要「歌以詩詞」,之後讓子弟應和。這是在經常舉辦家庭音樂會和詩歌會。在題為《陽明先生的家人和家族源流》的點評中,可以知道,王家可謂詩書傳家,源遠流長。 與諸弟書·「嚴於律己」與弟共勉 正德十三年(1518) 鄉人自紹興來,每得大人書,知祖母康健,伯叔母在餘姚皆納福,弟輩亦平安,兒曹學業有進,種種皆有可喜。且聞弟輩各添起樓屋,亦已畢工。三弟所構猶極宏壯,規畫得宜,吾雖未及寓目,大略可想而知。此皆肯構①貽謀②,勢所不免,今得蚤③辦,便是了卻一事,亦有可慰也。 吾家祖父以來,世篤友愛。至於我等,雖亦未至若他人之互相嫌隙,然而比之老輩,則友愛之風衰薄已多。就如吾所以待諸弟,即其平日,外面大概亦豈便有彰顯過惡。然而自反其所以,推己盡道,至誠惻怛之處,則其可愧可恨,蓋有不可勝言者。究厥所以,皆由平日任性作事,率意行私,自以為是,而不察其已陷於非;自謂仗義,而不覺其已放於利;但見人不如我,而不自見其不如人者已多;但知人不循理,而不自知其不循理者亦有;所謂「責人則明,恕己則昏」④。日來每念及此,轍自疚心汗背。 痛自刻責,以為必能改此凶性,自此當不復有此等事。不知日後竟如何耳。諸弟勉之。勿謂爾兄已為不善而鄙我,勿謂爾兄終不能改而棄我。「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⑤諸弟勉之! 吾自到任以來,東征西討,不能旬日稍暇,雖羈鳥歸林之想無時不切,然責任在躬,勢難苟免。今賴朝廷威德,祖宗庇蔭,提兵所向,皆幸克捷,山寇峒苗,剿除略盡,差可塞責。 求退乞休之疏去已旬余,歸與諸弟相樂有日矣。為我掃松陰之石,開竹下之徑,俟我於舜江之滸。且告絕頂諸老衲,龍泉山主來矣。 族中諸叔父及諸弟不能盡書,皆可一一道此意。 四月廿二日,寓贛州長兄守仁書寄三弟、四弟、六弟、八弟收看。 外:葛布兩匹,果子銀四錢,奉上伯、叔母二位老孺人。骨箸四把,弟輩分用。 外又:鄭二舅書一封,江南諸奶奶書一封,汪克厚書一封,聞(人)邦正弟兄書一封。至,即時可分送。勿至遺失,千萬千萬! 又:廿一叔書一封,謝老先生處書一封,皆留紹興,倘轉寄到家,亦可即時分送。 聞(人)姨丈、汪九老官人及諸親丈,及諸相厚如朱有良先生、朱國材先生輩,相見時可道不及奉書之意。 又一封示諸侄。 【注釋】 ①肯構:出《尚書·大誥》,意為建造房屋,或者營繕。 ②貽謀:出《詩·大雅·文王有聲》,指父祖對子孫的訓誨。 ③蚤:通「早」字。 ④責人則明,恕己則昏:出北宋范純仁《戒子弟言》:「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恕己則昏。」意為:「一個人雖然再笨,指責別人的錯誤時卻能說得明明白白;一個人即便很聰明,如果總是姑息自己的錯誤,就會變得糊裡糊塗。」 ⑤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出《詩經·小雅·斯干》,意為:哥哥弟弟在一起,和睦相處,沒有欺凌和詐騙。 【譯文】 每次有家鄉人從紹興來,我總能收到父親大人的信,從信中知道祖母身體健康,伯母和嬸母在餘姚老家享福,弟弟們也各自平安,侄兒輩學業進步,總之各方面都讓人高興。並且聽說弟弟們都新建了樓房,也已經建造完工。聽說三弟建的樓房特彆氣派,設計得很合理,我雖然還沒能看到,憑想像也能知道個大概。建造房屋和教誨子孫,這都是免不了的,現在能早一天辦成,也是完成了一項大任務,這也是令人欣慰的。 我們家從祖父那輩人算下來,一家人都相處得特別忠實友愛。到了 我們這一輩,雖然還不至於像有的人家一家人互相猜疑、互相怨恨,但是和老輩人比起來,我們之間友愛的風氣已經衰敗澆薄了不少。就拿我平日對待各位弟弟的態度來說,雖然在外人看來大體上也沒有什麼顯眼的過錯,然而我捫心自問,對照聖賢的標準反省自己,檢討自己是否做到了真誠和悲憫,反省和檢討後,我心生慚愧,我痛恨自己,這不是幾句話能說清楚的。追究這個原因,都怨我平日做事任性輕率,心中有私,卻自以為是,根本察覺不到自己已經走偏了路;自認自己是主持正義,實際上不知不覺地就因為放縱而偏向了利益;只看到別人都不如我,卻不能發現自己身上不如人的地方也很多;只知道別人不遵守禮法,卻察覺不到自己也有不遵守禮法的地方;這就是「責人則明,恕己則昏」。這些日子一想到這些,我就會慚愧和痛苦得後背出汗。 我現在對自己嚴加責備,以後要嚴格要求自己,我以為這樣一定會改變自己身心上的這些不良習氣,從此以後應該不會再犯這些錯誤。不知道今後會不會徹底改掉。各位弟弟共勉吧!不要認為你們兄長做過不好的事就鄙視我,不要認為你們兄長不能痛改前非就拋棄我。「兄及弟矣,式相好矣,無相猶矣。」各位弟弟共勉吧! 我就任南贛等處地方巡撫職務後,對境內的土匪東征西討,根本沒有連續十天的空閒時間,雖然辭官歸田的想法一直很迫切,但是肩上承擔的責任,是絕對不敢推卸的。今天仰仗朝廷的威力和功德,又有祖宗暗中保護,我統率軍隊剿匪,僥倖每一仗都取得了勝利,山中的土匪和洞內的強盜,基本上剿滅了,勉強算盡到了自己為官一方的責任。 請求退休的奏疏已經發出去了十來天,回家與各位弟弟一起快活的日子快要到來了。你們先替我把松樹下的石台打掃乾淨,把竹林中的小路鋪好了,到時候提前在舜江岸邊等著接我,並且告訴龍泉山頂上那幾位老和尚,就說龍泉山主要回來了。 家族中各位叔叔和各位弟弟,沒能給他們每人寫信,可把這個意思告訴他們。 四月二十二日,長兄守仁從贛州寫給三弟、四弟、六弟、八弟收看。 外:葛布兩匹,果子銀四錢,敬奉伯母、嬸母兩位老夫人。骨筷子 四把,弟弟們分用。 外又:鄭二舅信一封,住在舜江南岸的各位奶奶信一封,汪克厚信一封,聞人邦正兄弟信一封。收到後,立即分頭送給各人,別弄丟了。千萬千萬! 又:廿一叔信一封,謝(遷)老先生信一封,這兩封信留在了紹興,等轉寄到餘姚家裡後,也可以立即分頭送給各人。 聞人姨父、汪九老官人,及各親戚家的長輩,以及各位交情深厚的,比如朱有良先生、朱國才先生等,有機會見到他們時轉達我沒能一一寫信的意思。 又一封是寫給侄兒輩的。 【點評】 批評人的技巧 此信開頭說祖母康健,結尾處說土匪已經基本剿滅了,請求退休的奏疏已經上呈十幾天了。由此推算,此信寫於1518年,陽明先生時年47歲。《年譜》記載,1518年三月初四上奏請求退休,六月十八又上奏請求退休,第二年的正月再次上奏請求退休,再次請求退休時說祖母病重了。 從1517年正月到任,到寫此信時的1518年四月,一年多時間,陽明先生領兵先後剿滅了漳南、橫水和桶岡、三浰等三大土匪集團,這期間要重新訓練民兵,要籌備錢糧,而且這些土匪集團已經肆虐了幾十年,橫行四省,一座座賊巢都藏在懸崖峭壁間,山高林密,瘴氣濕重。一介書生,初次領兵,行程二三千里,蹚水攀岩,用謀設計,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戰功赫赫,完全有資格驕傲一些。 但是我們看這封信,在做自我批評。自我批評的目的是在教育大家族中的弟弟們。按一般人理解的,陽明先生這麼大的官,這麼大的功勞,教育沒有功名的弟弟們,完全可以直接點名批評,完全可以直接指出來誰誰不對,但是他沒有這樣做。弟弟們會怎樣想?弟弟們會怎樣做?這就給弟弟們樹立了一個標杆,這就給弟弟們樹立了一面鏡子。這就叫身正不令而行。 寫信的四月份,陽明先生結束了剿匪戰役,回到贛州,開始建設學校,制定鄉約民規,出版書籍,進行文化和道德建設。他說:「破山中賊易,破心中賊難」。山中賊,就是土匪強盜;心中賊,指我們每個人心中的自私自利、貪婪、愚痴等不良習性。怎麼破心中賊呢?陽明先生說:為善去惡致良知,知行合一做聖賢。 【拓展性知識鏈接】 齊家與治國、平天下 此信寫於贛州。 《弘治十二年進士登科錄》中記載了陽明先生的家狀,有一條:「弟守義、守禮、守智、守信、守恭、守謙」。其中守義和守智是伯父王榮的兒子,守禮、守信、守恭是叔叔王袞的兒子。這個時候,陽明先生親弟弟王守儉才四歲,沒有被寫上,守文和守章沒有出生。另外,陽明先生曾祖王世傑弟兄兩人,弟弟世昌的曾孫也是守字輩。 《大學》中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齊家,能力小就齊小家庭,能力大就要齊大家族。陽明先生作為守字輩長兄,像個領頭雁一樣,負有榜樣的作用。對「正」字輩的侄兒輩,還負有引導的責任。這封給餘姚各兄弟的信,在做自我批評。 古代聚族而居,管理好一個家族,也是在培養和積累治國和平天下的經驗。 古代的國,一般是諸侯國;明代的國,只是藩王的封國,朱棣靖難勝利後,藩國既沒有領土,也沒有行政,要管理的只是自己一個支系的王室宗族,本質還是「齊家」。 古代朝廷統領的是天下。 明代有雅稱知縣為「百里侯」的,雅稱主管一省行政事務的布政使為「方伯」的。百里侯,意為方圓百里的諸侯;方伯,用來稱呼殷周時代的一方諸侯之長。春秋時的一些諸侯國,方圓也就百十里地。所以說,知縣、知府、布政使,這些當官的都是在「治國」。 當不了皇帝,就沒有平天下的資格嗎?道家認為,天地大宇宙,人身小宇宙。人身就好像是一個天下,心,是這個天下的皇帝,眼、耳、鼻、舌、身、意,是這個天下的臣民。尤其是這個意,很不安分,所謂的心猿意馬,有時候肚子明明吃撐了,這個意念還是想再吃一口,結果吃成了高血糖和高血脂;明明家裡有老婆,到了街上還是有非分之想;有時候…… 一個意念就好比一個臣民,有好念頭,這是良民;不好的念頭,這是刁民,保護良民,教育和管制刁民,不就是平天下嗎!心安理得,不就是天下太平嗎!所以說,管理好自身,也是平天下。 回頭再說知縣、知府和布政使的「治國」。陽明先生說,搞行政和修身是一回事,因為人心是一樣的,人性是一樣的,自己喜歡的別人也一定喜歡,自己討厭的,別人也會討厭。其實,管理整個天下,也只是在管理一個人性。男女老少,古今中外,黑人白人,不都是一個人性嗎?擁有四海,也好比是在管理一個人! 陽明先生說:「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者也,其視天下猶一家,中國猶一人焉。」按這個說法,齊家與平天下還是一回事。 此信手跡存中國國家博物館。 寄諸弟·一念改過,即得本心 正德十三年 (1518) 屢得弟輩書,皆有悔悟奮發之意,喜慰無盡!但不知弟輩果出於誠心乎?亦謾為之說云爾?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無有有過而不自知者,但患不能改耳。一念改過,當時即得本心。人孰無過?改之為貴。蘧伯玉①,大賢也,惟曰「欲寡其過而未能」②。成湯③、孔子,大聖也,亦惟曰「改過不吝」④「可以無大過」⑤而已。人皆曰:「人非堯舜,安能無過?」此亦相沿之說,未足以知堯舜之心。若堯舜之心而自以為無過,即非所以為聖人矣。其相授受之言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⑥彼其自以為人心之惟危也,則其心亦與人同耳。危即過也。惟其兢兢業業,嘗(常)加「精一」之功,是以能「允執厥中」而免於過。古之聖賢,時時自見己過而改之,是以能無過,非其心果與人異也。「戒慎不睹」「恐懼不聞」者,時時自見己過之功。吾近來實見此學有用力處,但為平日習染深痼,克治欠勇,故切切預為弟輩言之,毋使亦如吾之習染既深,而後克治之難也。 人方少時,精神意氣既足鼓舞,而身家之累尚未切心,故用力頗易。迨其漸長,世累日深,而精神意氣亦日漸以減,然能汲汲奮志於學,則猶尚可有為。至於四十、五十,即如下山之日,漸以微滅,不復可挽矣。故孔子云:「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⑦又曰:「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⑧吾亦近來實見此病,故亦切切預為弟輩言之。宜及時勉力,毋使過時而徒悔也。 【注釋】 ①蘧伯玉(約前585-前484),名瑗,字伯玉,諡成子。春秋時期 衛國大夫,奉祀於孔廟東廡第一位。 ②欲寡其過而未能:出《論語》,意為:蘧伯玉這樣的大賢人「想少犯些錯誤卻還沒有做到」。 ③成湯(?-前1588),即商湯,姓子,名履。商朝的建立者。 ④改過不吝:出《尚書》,意為:「改正錯誤要堅決」。 ⑤可以無大過:出《論語》,意為:「可以不犯大的過錯了」。 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出《書經·大禹謨》,意為:「人的思想是危險的,道的內涵是精微的,體察道的精微,始終如一地遵守,如此,才是實實在在地秉承著那不偏不倚的中和之道。」危:指人心專欲求利違義生害而言。微:指道心微妙難見。精:精純無私。一:專一。允:信。執:秉持。中:中庸,無過無不及。 ⑦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出《論語》,意為:如果人到四五十歲還沒有聞道得道,那他就不值得敬畏了。 ⑧及其老也,血氣既衰,戒之在得:出《論語》,意為:人到了老年,血氣衰弱,要警戒的是貪得無厭。 【譯文】 接連收到弟弟們的信,每封信都表達有因為後悔而覺悟、又因為覺悟而振作的意思,我非常欣慰。只是不知道弟弟們的後悔、覺悟和振作是發自內心呢,還是隨便說說? 人心的本然狀態像陽光一樣皎潔無暇、明明白白,這樣的心上一旦出現什麼過錯沒有自己不知道的,知道錯了而不改錯就成了病。有了錯誤念頭馬上改,改錯的當時就恢復了心的本然狀態。人哪有不犯錯誤的,最可貴的是能改正錯誤。蘧伯玉是大賢人,也還只是說:「我想讓自己少犯些錯誤,卻未能做到。」成湯、孔子,他們是大聖人,也還只是說:「改正錯誤的態度要堅決,不能猶豫。」「可以不犯大的錯誤了。」人們都說:「人不是聖賢,哪裡能不犯錯誤呢?」這也是人云亦云,有這種說法的人根本就不知道堯舜他們聖人的心。如果堯舜他們自己認為自己根本就不會犯錯誤,那他們也就不再是聖人了。他們相互傳 授的心傳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他們聖人自己也認為人心充滿了詭計(「危」通「詭」),所以很危險,這就說明聖人的心與常人也是一樣的。「危」,即「過錯」。做人做事一定要謹慎勤勉,時時刻刻克治心上的習氣,恢復心的本然狀態,一個人只有這樣才能做到言行符合不偏不倚的中正之道,才能避免錯誤。古代的聖賢,他們每時每刻都能覺察到自己的過錯,知錯馬上就改,所以才能保證心上不存留錯誤,這並非因為聖賢們的心不同於常人。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也總是小心謹慎,在別人聽不見的地方也總是心懷敬畏,這才是時時刻刻能夠覺察自己過錯的功夫。我最近真正地體會到了這種學問的用處,但是因為過去養成的不良習氣根深蒂固,還欠缺徹底克治的勇氣,所以我現在鄭重地急迫地預先把這個方法說給弟弟們,好讓你們別像我一樣把不良習氣養得又深又厚,將來克治起來就太難了。 青少年時代,人的精氣神還能夠被激發振作起來,自身和家庭的拖累還不緊迫,所以做人做事還容易發力。長大後世俗的牽累越來越重,精氣神也逐漸衰減,但是如果能夠急切地振作起來,一心一意地做聖賢學問,也還可以有所作為。人到了四十、五十,就像落山的太陽,精氣神漸漸地就衰敗了,那就很難好轉了。所以孔子說:「人到四十、五十還沒有明白道理,這個人也就不值得敬服了。」孔子還說:「到了老年,血氣已經衰弱,應該戒貪。」我最近也真正地理解了這種病症,所以我也要鄭重地急迫地預先說給弟弟們知道。應該努力抓緊時間,不要因為今天虛度年華而落得將來後悔。 【點評】 本心之明,皎如白日 此信寫於1518年,這年四月,陽明先生結束剿匪工作,開始了地方文化建設。文化建設的主要內容有:建立學校和書院,制定鄉規民約,出版《大學》《傳習錄》等書籍。學習聖賢學問的學生從各地匯集到了贛州,陽明先生開始了戰後的講學。 道德建設和剿匪工作有類似的地方,剿匪是剿滅和轉化人群中的邪惡之輩,道德建設是剿滅和轉化心中的邪惡念頭和不良習氣。剿滅和轉化心中的邪惡念頭和不良習氣,目的是恢複本心的光明。本心,就是「人之初性本善」的那個至善,就是陽明先生後來提出的良知。良知本來是無善無惡的,被後天的習氣薰染,才有了不善。怎麼恢復到本心呢?陽明先生晚年提出了「為善去惡」的方法,簡單說,就是自我批評,改正錯誤。 此信要點提示如下: 一、本心之明,皎如白日。 二、聖賢不是不犯錯誤,而是能及時地發現和改正錯誤。 三、做學問趁年輕,否則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拓展性知識鏈接】 十六字心傳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陽明先生說,這是堯、舜、禹遞相傳授的心訣,有人稱之為儒家的十六字心傳,從身心修養上來說,也有人稱之為「心法」。在堯、舜、禹之間,國家的禪讓是硬體,這十六字心傳好比是軟體。 這裡有幾個儒學的基本概念:人心、道心、精、一、中。 人心,就是我們普通人的心;道心,可以用天理替代,可以說是聖人的心; 精,可以理解為純粹,陽明先生從字的結構上解釋說,好比舂米,要舂得潔白純粹; 一,是獨一無二,從修養工夫上說可以理解為「慎獨」,從修養境界上說可以理解為「天人合一」,陽明先生解釋為「獨知」,他說:「致良知者,此知即一」; 中,《中庸》說「天下之大本」,朱熹解釋為「不偏謂之中」。 這句話意譯為:人心充滿危險詭詐,道心很微妙,人心經過修煉淨化和道心合一,從容中道而行。 《孟子·盡心》上下章,是說心的修養。 陽明先生在《象山文集序》中首句寫道:「聖人之學,心學也」,在《重修山陰縣學記》中寫道:「夫聖人之學,心學也。」這和十六字心傳是一脈相承的。陽明先生說,良知只能從心上開發出來,不可能從心外求來。對此,陽明先生的弟子有誤解。陽明先生在滁州當太僕寺少卿時,教弟子們靜坐,有弟子從靜坐中得到些享受,就有了逃避世事的錯誤想法。因此,到南京當鴻臚寺卿時,再教弟子就有了「省察克治」的說法,再後來,又變成了「在事上磨鍊」。 陽明先生說「心即理」「心外無物」,陽明先生又說「萬物一體」,可見陽明先生說的是「心物一體」。這就好比一個舞劍高手,舞劍時達到了心、身、劍合一的境界。說「心劍合一」是唯心主義,是不合適的。又比如陽明先生指揮打仗,戰無不勝,他高超的軍事指揮藝術是他從小刻苦鑽研磨練出來的,不是單純坐山洞坐出來的,坐山洞開發出了大智慧,大智慧把以前積累的軍事知識提升為軍事智慧,在贛州的三次剿匪戰役檢驗了他的軍事智慧,所以才有後來平叛戰爭中臨時召集義軍、43天摧毀十萬叛軍的經典勝利。 陽明先生說,悟道的人無所不知,也只是知道個天理。由此,只能說,悟了道,有了大智慧,再學什麼技術會更快更好,不是說不學就會。 從十六字心傳,到陽明心學,是一以貫之的。就像今天的月亮還是古代的月亮一樣,今天的良知也還是古代的良知。古今人心都是一樣的,古今人性都是一樣的。 陽明先生身後,良知學因為地域被分成幾個學派,江西以鄒守益(1491-1562)、歐陽德(1496-1554)為代表,不尚空談,主張實學。以王畿為代表的學派,主張「良知現成」,不需修為,把後人帶入了歧途。 寄餘姚諸弟·擇良友,從良師是成功的捷徑 嘉靖元年(1522) 此間家事尚未停當,專俟弟輩來此分處,何乃一去許時不見上來?先人遺教在耳,其忍恝然若是耶?田莊農務雖在正忙時節,亦須暫拋旬日,切不可再遲遲矣。正心①、正思②候提學③一過,即宜上來。正恕、正愈、正惠先可攜之同來。近日正思輩在此,始覺稍有分毫之益,決不可縱,令在家放蕩過了也。此間良友比在家稍多,古人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是真實不誑語。 長兄伯安字白。三弟、四弟、六弟、八弟同看。伯叔母二位老孺人同稟此意。 【注釋】 ①正心:陽明先生從侄,從學陽明先生。錢德洪等餘姚數十名弟子拜陽明先生為師,就是由王正心引見的。正恕、正愈、正惠,皆陽明先生大家族中的侄兒輩。 ②正思:陽明先生叔叔王袞的孫子,王守禮的兒子,字仲行,號五雲,嘉靖元年(1522)舉人,嘉靖八年進士,做官到知府。 ③提學:提督學政的簡稱。明代省級設提刑按察使司,下設提學道,由按察司副使或者僉事任職,提督全省學政。 【譯文】 這裡家務事還沒有處置好,專門等著幾位弟弟來這裡一一處置。為什麼你們一走這麼長時間竟然再也不來了?祖宗的遺訓我們經常聽,我們怎麼能忍心這樣漠不關心呢?田裡的農活兒即便正趕上農忙時節,也 應該放下農活兒十來天時間,千萬不要再拖延下去了。 正心、正思,等提學官員考察通過後,要立即過來。正恕、正愈、正惠三個孩子,弟弟們過來時可以領著一起先過來。這段時間,正思他們在這裡學習,已經發現了一點點進步。所以千萬不能放任孩子們,不能讓他們在家裡沒有管教。畢竟這裡好學伴要比餘姚老家多一些,古人用「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來比喻好朋友的作用,是實話,不是騙人的假話。 長兄伯安寫給三弟、四弟、六弟、八弟同看。也要向伯母和嬸母兩位老夫人稟告這個意思。 【點評】 學習環境很重要 此信寫於晚年在紹興期間。信中要求家住餘姚的四位從弟把孩子送到紹興讀書學習。為什麼呢?這個時候,陽明先生的致良知學問徹底成熟了,是當之無愧的良師。再一個是同學多。《年譜》記載,陽明先生有次在稽山書院講學,聽講的學生有三百多人。這個時候,紹興匯聚了來自各地的青年學生,紹興城內外的大小寺院住滿了青年學生。後來,學生們建起了陽明書院。學生多,學風濃,都是正能量,自制能力不強的孩子們來到這個環境中,互相督促,互相探討,互相鼓勵,見賢思齊,進步快是自然而然的。 我們家在大學附近住,孩子不管是讀高中還是讀大學,假期在家時,他喜歡到大學圖書館或者教室去學習。因為他自己發現,在家誘惑太多,看見床就瞌睡,看見吃食就想吃,拿起手機就放不下。而在圖書館或者教室,大家都在學習,這就會產生像先生強調的「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的效果,有助於一心一意地學習。 【拓展性知識鏈接】 無友不如己也 家書中引用了古人一句話「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陽明先生認為,做人、做學問,不能沒有師友。有老師,可以做榜樣;有朋友,可以做參照。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比自己高明的,自然是自己的老師,可以見賢思齊;不如自己的,有了比較,就可以引以為戒。 陽明先生說,良知自知,良知就是孟子說的那個知道是非的心。所以說,良知開發出來後,能夠分清是非;一個人有了不好的念頭,有了不好的行為,自己很清楚;就像小偷都知道自己的行為可恥見不得人一樣。所以也可以說,一人行,必有我師,良知就是那個老師。陽明先生和紹興知府南大吉說過這樣的話,也寫過這樣的詩句。陽明先生說,欺騙別人容易,欺騙自己最難。 雖然不好的人也可以作為參照,可以作為老師,可以作為朋友,那是對能夠分辨是非,並且有自控能力的人來說。否則,交朋友就要遵守《論語》中「無友不如己」這個原則。這句話有三個內涵: 一、不同道不相為謀。與有著相同追求的人交朋友。 二、與比自己優秀的人交朋友,見賢思齊。 三、多看別人的優點。每個人都有長處,只學別人的長處。 這樣,與優秀朋友相處,耳濡目染,長期薰陶,就會「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寄伯敬①弟·兄弟和睦,鄰里相親 嘉靖四年(1525) 前正思輩回,此間事情想能■悉。我自月初到今腹瀉不止,昨晚始得稍息。然精神甚是困頓,更須旬日,或可平復也。此間雨水太多,田禾多半損壞,不知餘姚卻如何耳?穴湖及竹山祖墳,雨晴後可往一視。竹山攔土,此時必已完,俟楚知縣回日,當去說知。多差夫役拽置河下,俟秋間我自親回安放也。 石山翁②家事,不審近日已定帖否?子全所處未必儘是,子良所處未必盡非,然而遠近士夫乃皆歸罪於子良。正如我家,但有小小得罪於鄉里,便皆歸咎於我也。此等冤屈,亦何處分訴。此意可密與子良說之,務須父子兄弟和好如常,庶可以息眼前謗者之言,而免日後忌者之口。石山與我有深愛,而子良又在道誼中。今渠家紛紛若此,我亦安忍坐視不一言之?吾弟須悉此意,亦勿多去人說也。八弟③在家處事,凡百亦可時時規戒,俗諺所謂「好語不出門,惡言傳千里」也。 六月十三日,陽明山人書寄伯敬三弟收看。 【注釋】 ①伯敬:即王守禮,叔父王袞長子,家族行三。 ②石山翁:姓吳,浙江餘姚人。陽明先生朋友。與謝遷等人有詩詞唱和。 ③八弟:即王守恭,叔父王袞幼子。 【譯文】 前些日子正思等人回去了,我這裡的情況想來你們也■知道了。我從月初到現在一直拉肚子,直到昨天晚上才有好轉,但是精神頭兒仍然 非常疲憊,還需要十來天時間,或許才能徹底恢復。這裡雨水多,田裡莊稼被淹,多半損壞了,不知道餘姚情況怎麼樣?穴湖和竹山兩處祖墳,等天晴了應該去看看。竹山祖墳園那裡的攔土擋水工程,現在應該已經完工了。等楚書知縣回來時,要去說給他知道。多派些人手,把棺槨拉出來放置到河邊,等秋天我回去親自安排安放。 石山老先生的家事風波不知道平息下來沒有?子全處理事兒的方法不一定都對,子良處理事兒的方法不一定都錯,但是不管是鄉鄰還是親戚卻都認為錯在子良。正像我們家,不管什麼小事得罪了鄉鄰鄉親,大家便都歸罪於我。這些冤枉,又能到哪裡去辯解。這個意思可以私下裡說給子良,一定要讓他們父子兄弟和好如初。父子兄弟和好了,既可以平息眼前一些人的惡言惡語,又免除了嫉妒者日後的造謠生事。石山和我交情深厚,子良又和我一起學習過聖賢學問,現在他家裡亂成這個樣子,我怎麼能夠漠不關心地不勸和他們呢。弟弟你要明白這個意思,但是也不要興師動眾地去他家裡勸說。八弟在家不管辦什麼事兒,也要經常規勸和告誡他。俗話說「好話不出門,惡言傳千里」。 陽明山人寫給三弟伯敬收看。 六月十三日。 【點評】 互諒互讓好兄弟 此信寫於晚年家居紹興時,寫給餘姚老家的從弟王守禮。在現存的家書中,從沒有發現提到二弟的。那麼家族中,大伯和叔叔都不在了,餘姚老家自然就是三弟王守禮管事。 此信有三項內容,一是安排弟弟保護祖墳,別被水淹了。過去人真孝敬,晚輩為長輩選擇墳地風水時,首先考慮的是預防水患和蟲害,蟲害是指白蟻。第二項內容是請王守禮勸誡八弟王守恭,因為他行為不端的消息已經傳到了紹興。作為家族長兄,又有功名在身,陽明先生有責任勸阻從弟的仗勢欺人。大家族出了醜聞,陽明先生是第一個背黑鍋的人。 另一項重要內容是請王守禮調解石山翁家兩個兒子的兄弟矛盾。石山翁和陽明先生是好朋友,兒子子良修養聖賢學問,所以陽明先生把解決矛盾的突破口選在了子良身上。既然修養聖賢學問,就要學會自我批評,就要寬以待人,就要退讓一步。如果自己兄弟都不能忍讓,都處理不好關係,聖賢學問又學到了哪裡呢?兄弟相處,朋友相交,肯吃虧才能處好。退一步海闊天空!人人都有良知在,我們退讓,我們諒解,我們願意吃虧,對方還好意思得了便宜不饒人嗎?更何況是我們親兄弟!所以說,互諒互讓好兄弟。 【拓展性知識鏈接】 鄉紳與鄉賢文化 明代,朝廷命官只設置到縣一級,縣裡官員不多,主要有正七品知縣、正八品縣丞、正九品主簿,典史、縣學教諭、醫官等不入流品。像陽明先生剿匪後新設置的小縣,只設知縣和典史兩人。縣下設鄉、都(圖)、里、甲。最基層的里長、甲長都是輪值的。基層里、甲主要靠「老人」來協調管理。 老人,是推選出來的德高望重之人,一般為三人,負責調解基層婚姻、田土等非刑事性質的糾紛。另外,有秀才功名和沒有功名的讀書人,因為知書明理,往往也是鄉村秩序的協調人;再有,就是退休返鄉的官宦,也往往是鄉村公道的主持人。鄉村多是一姓一族聚族而居,族長也是鄉村秩序的穩定者。這些人都只有名分,卻不需要俸糧。 有的鄉村宗族,設有義田、義倉,用來扶貧助困、贍養孤寡。這些義田,可能是大戶獨資捐獻,可能是各戶共同分擔。宗族一般有族譜和家譜在用血緣關係維繫著,祠堂往往是他們集會的地方,婚喪嫁娶互幫互助。 政府提倡的春秋兩季的鄉飲酒禮,目的是宣傳睦鄰,提倡尊老愛幼。鄉村廣場立有紅色的旌善亭,用來表揚好人好事;黑色的申明亭,用來批評不良現象。老人,定期在申明亭前調解鄰里矛盾。 治安上實行保甲法,有錢出錢,有人出人,聯巡聯防。 這就是明代的鄉紳和鄉賢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