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陽明 · 第七章 立功兩廣

孫毓修 《王陽明》
陽明越歷宦海,行其所學。及至江西之事大定,歲月不居,忽忽五十餘歲矣。其父更白髮蕭然,桑榆景迫。方擬養親讀書,不求聞達,又承龍山公持盈戒滿之意,上疏再辭封爵。不意嘉靖元年之春,遽遭父喪,距稱觴上壽之期,才三月耳。 嘉靖四年,父喪既滿,禮部尚書席書特疏薦陽明。有曰:「生在臣前者見一人,曰楊一清(字應寧,巴陵人,諡文襄。博學,善權變,比於唐姚崇);生在臣後者見一人,曰王守仁。」其推崇可謂至矣。時廣西田州蠻不服,六年詔起之至兩廣,總制軍務。 陽明當宸濠初平,解兵不用之時,又錄武士。或問宸濠既平,尚錄此何為。陽明笑曰:「交趾有內難,出其不意而搗之,亦一機會也。」觀此,知陽明夙有安邊之志。今既奉命,即日辭家,取道江西,而走兩粵。先是,陽明設學會於朱子講學處之白鹿洞。今日,沒於清龍鋪。臨沒,張目視北子曰:「吾去矣,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頃之,瞑目而逝。 以陽明之學問勛猷,宜可以享上壽,顧得年五十七歲而止。乃知壽之修短,雖聖賢豪傑,亦只能付之自然,而無可奈何。然元氣不死,即其人不死。學者能會此意,於聖賢豪傑之病榻纏綿,奄然長逝之時,雖破涕為笑可也。 陽明身後,桂萼等仍憾之不已。爵蔭、贈諡諸典,皆不下;更指其學為偽學,下詔禁之。黃綰上疏,論其大功有四,大學有三。略謂: 守仁之大功有四。其一,宸濠不軌,謀非一日。內臣如魏彬等,嬖倖如錢寧、江彬等,文臣如陸完等,為之內應;鎮守如畢真、劉朗等為之外應,故當時中外諸臣,多懷觀望。若非守仁忠義自許,不顧赤族之禍,身任討賊之事,則天下安危,未可知矣。今乃皆以為伍文定之功,是輕發縱而重走狗也。其二,大帽、茶寮、利頭、桶岡諸賊寨,勢連四省,兵積累歲。守仁臨鎮,次第底定。其三,田州思恩,構釁有年,事不得息,民不得安。故起守仁以往,使盧、王之徒,崩角來降,感泣受杖,遂平一方之難。其四,自來八寨為兩廣腹心之疾(八寨者,人結寨于思恩田州之境,以抗明兵也。陽明上善後五策,而廣永安),如其間守戍官軍,與賊為黨,莫可奈何。守仁假永順狼兵,盧、王降卒,襲而殲之,遂去兩廣無窮之巨害。 其學之大要有三。一曰致良知。致知出於孔氏,而良知出於孟軻,何可異也。二曰親民(《大學》在親民,朱子親為新作新民解讀)。蓋《大學》書本,所謂親民者,即百姓不親之親。凡親賢樂利,與民同其好惡,而為絜矩之道者是也,亦非創為之說也。三曰知行合一。蓋亦大易所謂知至至之,知終終之,只一事也。守仁發此,欲人言行相顧,勿事空言。是守仁之學,弗詭於聖,弗畔於道,乃孔門之正傳也。今守仁客死,妻子孱弱,家童載骨,藁埋空山。臣實不忍見聖明之世,有此事也。假使守仁生於異世,陛下猶當追崇,況在今日哉? 疏入不報,至穆宗(年號隆慶)即位,始追贈新建侯,諡文成。萬曆十二年,從祀孔廟。 【批評】 陽明遭父喪,哭踴幾絕,戒家人素食百日。未幾,又令弟侄輩進干肉。曰:「諸子豢養習久,強其不能,是恣其作偽也。不如稍寬之,使各求自盡可矣。」會久哭暫輟,有弔客至,侍者雲宜哭。陽明曰:「哭發於心。若以客至而始哭,則以客退而不哭矣。世人飾情行詐,皆於父母亦然。」此皆可為居喪之法。 自有陽明,始有良知之學,學者斐然從之。王門弟子,布滿天下,每一集合,會者常數百人。觀陽明至南昌,講學明倫,一時聞風塵至,座為之滿。唐堯臣不惜身充茶役,惟以得聞為快。嗚呼!何其盛也!社會得師儒之觀感,雖百工賈豎,亦有尊師慕道之心。編者少年鄉居,猶有此風,今則亡矣。 《大學》本《禮記》之一篇,宋儒始別行之,與《中庸》《論語》《孟子》合稱「四書」。古本《大學》者,自「大學之道,至此謂知本」,未經朱子分傳以前之原本也。《大學》自《朱子章句》補傳,以至於明,舉世皆無異說。至陽明,獨倡古本,而不從朱子,此是與朱子立異處。 自宋以來,學者尊崇朱子,亞於孔孟,服其言而誦其行,雖有新知,亦不敢出之於口,以與朱子立異。夫朱子誠大賢,然必壟斷其學說,至於數千百年之內,不許有人與之立異,此決非朱子之本心。當日忌陽明者,固樂得藉此以作攻擊之資料(桂萼言守仁,事不師古,言不稱師,立異以為高,則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論。知眾論之不予,則為《朱熹晚年定論》之書即為此也),乃作《明史》者,亦附和之(如評陽明曰:矜其創穫,標異儒先,卒為學者譏。云云),未知是何用意也。學問如陽明,事功如陽明,而百世人後,猶未論定,能不慨然? 王陽明歷經官場宦海,一直在踐行著他畢生所學。等到江西叛亂之事平定時,歲月匆匆,他已經是五十多歲了。他的父親更白髮蒼蒼,已是在世時日不多了。他準備奉養父親,安心在家讀書,不求聞名顯達,又聽取了父親龍山公持盈戒滿的意見,多次上疏辭去封爵。沒想到在嘉靖元年的春天,父親便辭世而去,距離他上次的壽辰之期,剛過去三個月。 嘉靖四年,為父服喪期滿。禮部尚書席書特別上奏舉薦王陽明,說道:「生在我之前的有一位高人,叫楊一清(字應寧,巴陵人,諡號文襄,他博學善權變,與唐代姚崇不相上下);生在我之後的有一位高人,叫王守仁。」他對王陽明的推崇可謂最高了。當時廣西田州地方的少數民族不服,發生動亂,嘉靖六年,皇上下詔,派他去兩廣,總管軍事。 當初平定宸濠之亂,解散軍隊不再打仗的時候,王陽明還在招錄武士。有人問宸濠之亂已過去,為何還招錄武士。王陽明笑著說:「廣西交趾地區有內亂,能出其不意而搗毀,也是一個機會。」從這裡可以知道,王陽明一向有安撫邊疆的志向。現在奉朝廷之命,第二天就辭別家人,經過江西到達兩廣。先前王陽明在朱熹講學的白鹿洞設立了學會,而今在青龍鋪去世。臨終時,他睜開眼睛看著周積說:「我走了,心裡很光明,沒有什麼可說的。」頃刻,閉上眼睛去世了。 憑王陽明的學問貢獻,應當可以長壽,但他只活到了五十七歲。所以,壽命的長短,雖然是聖賢豪傑,也只能順其自然,而無可奈何。然而,只要元氣不死,便是其人不死。學者能領會其中的意思,面對著臥病不起、突然逝世的聖賢豪傑,即使是破涕為笑也是可以的。 王陽明死後,桂萼等人仍覺得懷恨不已,他的爵位、諡號等,都沒有頒布,他的學問被指稱是偽學,下詔書予以禁止。黃綰上奏,說王陽明有重要的功績四項、高明的學問三項。大意如下: 王陽明的功績有四項。其一,朱宸濠圖謀不軌,並非一日。內臣如魏彬等,寵幸之臣如錢寧、江彬等,文臣如陸完等,作為他的內應;畢真、劉朗等鎮守大臣作為他的外應。所以當時中外諸臣,多懷觀望態度。如果不是王陽明懷抱忠義之心,不顧全族被殺的危險,親自承擔討伐叛賊的任務,那麼天下的安危存亡還不可知呢。現在都以為這是伍文定的功勞,是輕視了指揮調動而重視了跟隨者。其二,大帽、茶寮、利頭、桶岡等亂賊駐紮的村寨,勢力相連達到四省之廣,多年來囤積了很多叛兵。王守仁擔任鎮守後,逐步平定了這些地方勢力。其三,田州的思恩,互相挑釁已經很長時間了,事情不能平息,人民不能安穩。朝廷派王陽明治理以後,使盧、王之類的,叩頭投降,感激涕零地接受處罰。一方大難得以平定。其四,王陽明來到八寨後,被兩廣的人視為心腹之患(八寨是結寨于思恩田州境內抵抗明軍的,王陽明上奏善後五策後兩廣就安寧了)。如果期間守戍官軍與賊勾結,就沒有辦法禁止。可喜的是,王陽明利用永順的狼兵,盧、王的降兵,突襲殲滅了八寨亂賊,剷除了兩廣地區危害百姓的大害。 王陽明學問的高明有三項。一是致良知。致知出於孔子,而良知出於孟子,對此又有什麼異議呢?二是親民(《大學》在親民,朱子將親字解釋為新,解讀為做新民)。大概《大學》書本上所謂親民,即對百姓不親之親。使君子小人各得其所,用心體悉百姓的冷暖好惡,一舉一動都能做到內心公平中正,做事中庸合德,也並不是王陽明獨創的學說。三是知行合一。大概是《易經》所說「知至至之、知終終之」,是同一件事。王陽明闡發了這個道理,想要讓人們做事言行一致,表里如一,不要說空話。王陽明的學問不似神聖那麼詭秘,也不是旁門左道,是孔門的正道傳承。如今王陽明客死他鄉,妻子和孩子體弱,只有童僕運送他的屍骨,把他埋在空曠的山野。臣實在不忍心看到在這聖明的時代發生這樣的事。假如王陽明生於別的時代,皇上都應當推崇,何況在今天呢? 奏疏到了朝廷,官員沒有上報,一直到明穆宗(年號隆慶)即位,才追贈其為新建侯,諡號文成。萬曆十二年,將王陽明列入孔廟祭祀。 【評論】 王陽明遭遇喪父之痛,痛哭欲絕,告誡家人食素百日。時間未到,又下令弟弟、侄子等可以吃干肉,說:「這些孩子長期以來習慣了好的生活,勉強讓他們做他們不能做到的事,是放縱他們弄虛作假。不如稍微放寬要求,使每人自己盡力就行。」等到時間長了,哭聲暫時停止,有弔唁的客人來了,侍者說應該哭。王陽明說:「哭是發於心的,如果因為客人來了而開始哭泣,則等客人走了就不哭了。世上的人矯飾欺詐,對待父母也這樣。」這都可以稱為居喪的法則。 自從有了王陽明,才開始有良知的學說,學習的人都樂意跟隨。王氏門中的弟子滿天下都是,每次集會,參加的人達到幾百人。王陽明到南昌講習學問闡明人倫,一時之間聞風趕來的人很多,會場滿座。唐堯臣不惜自己冒充茶役,一心把能夠聽講作為快事。啊,盛況空前啊!這就是人們得到老師教養的感受,即使是工匠、商人,也有尊師重道的心。編者在少年之時家鄉還有這樣的風氣,現在已經消失了。 《大學》本來是《禮記》之中的一篇,到宋代時儒家學者才開始將它單獨編排,與《中庸》、《論語》、《孟子》合稱「四書」。古本的《大學》,從「大學之道,到此謂知本」,這是未經朱熹分別編撰之前的原本。《大學》從《朱子章句》補述作傳以來,流傳到明代,天下都沒有人對此提出不同看法。到王陽明,唯獨提倡古本,而不依從朱子,這是與朱子不同的地方。 自宋代以來,學者尊崇朱熹,僅次於孔子、孟子。信服他的言論,歌頌他的德行,即使有新的知見,因為有別於朱熹的觀點,也不敢說出口。朱熹的確是個大賢人,但一定要居壟斷地位,以至於千百年之內,不許有人與之相異,這絕不是朱熹的本意。當時嫉妒王陽明的人,本就喜歡藉此作為攻擊他的資料(桂萼說王陽明做事不效法古人,言語不稱頌老師,為了顯示自己高明而標新立異,這不是朱熹格物致知的觀點。知道大家的議論而不接受,這就是王陽明後來編撰《朱熹晚年定論》一書的原因),寫作《明史》的人,也附和這一觀點(比如批評王陽明,說他驕傲,在儒家學者中標新立異,最終為學者譏諷,等等),不知道是何用意。學問做到王陽明這樣的水平,功績達到王陽明這樣的水平,而經百世之後,還沒能做出定論,這能不讓人感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