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十四章 學術宗源在出處大節
一、「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①忠恕,學之準則也,便是「一以貫之」。孔子以前無人說忠恕,孟子以後無人識忠恕。
今譯
曾子說:「老師孔子之道,只是忠恕而已。」忠恕是學問的準則。忠恕就是「一以貫之」。孔子之前,沒有人說忠恕,孟子之後,沒有人理解忠恕。
簡注
①《論語·里仁》:「子曰:『參乎,吾道一以貫之。』曾子曰:『唯。』子出,門人問曰:『何謂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實踐要點
1. 根據心齋先生的說法,忠是忠於自己的本心,也就是誠。忠是成就自己。而恕是通過成就自己來成就別人,所謂「誠者非誠己而已矣,所以成物也」。所以忠恕看似是兩件事,實則是一回事。心齋認為孔子揭示出忠恕合一的道理。
2. 忠是忠於自己的本心,而不是內心一套,表現出的又是另一套。但人往往認不清自己的本心。有個人,生活環境對他有很多拘束,他活得不舒服,非常希望過一種隨心所欲甚至放蕩的生活。於是他下定決心和過去的生活決裂——我喜歡浪蕩,那我就不顧別人的眼光,過一種浪蕩的生活。然而,他的心真的喜歡浪蕩嗎?當他真去過日日浪蕩的生活時,便覺得空虛、難受。他原本以為自己喜歡浪蕩,實則只是因一時境況所產生的錯覺。人如果依照這個錯覺做事,便是放縱自己。這不是忠於本心,而是錯認了本心。這不是「誠」,而是陷入一種偏執的情緒——因對現實生活之壓抑的牴觸而不管不顧地追求無拘無束。這便是被情緒所蒙蔽,心中真實的東西無法透露出來。這種情況,看似真誠,看似大大咧咧無遮無攔的,其實似誠而實偽。
3. 如何分別真正的「忠於本心」與「似忠實偽」呢?首先,真正的忠是可持續的,隨時都是坦蕩蕩的;而「似忠實偽」只能一時坦蕩,最終會歸於心虛。第二,真正的忠,只是忠於本心,一個人的時候也是如此,面對別人也是如此,順境也是如此,逆境也是如此。真正的忠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變。第三,如果我做到忠於本心,那麼我一言一行都是自良知而發,身邊的人與我相處,必會感到從容自在。這便是「恕」。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是從消極的一面說恕道;唯是自修,而不去要求別人,使別人在與我相處的時候自改自化,這是從積極的一面說恕道。內在如果是真正的忠,表現在外,一定是恕,否則是「似忠實偽」。
4. 很多人把恕理解為體諒他人,寬宥他人,包容他人。似乎做到恕,難免就會委屈自己,委屈求全——也就是無法做到忠,忠於本心。
假如我有一個朋友,他有一些壞毛病,我本應當提醒他。但是想到我提醒他,他很可能不容易接受,我便不去說他,讓他自己領悟。這很有可能不是恕道。很可能只是我怕他對我有意見(在乎自己的得失榮辱),抑或是沒耐心仔細給他分析他的毛病,索性就不說了。這是「似恕實私」——看起來是包容別人,是一種恕道,實則是不願意為別人用心,只想著自己。這也就是不忠於自己的本心,而被自己的私慾所蒙蔽。外在如果是真正的恕,那麼內心一定極盡真誠,一定忠於本性,否則外在的恕只是一種「適己自便」(圖自己省事,圖自己方便)。
5. 人的本心,即是仁。仁,在內心修持上,表現為忠;在待人接物上,表現為恕。實則是同一個東西(仁)的兩個面向。心齋認為孔子之前的聖賢都能契合這個合一的「忠恕」,只是沒有把「忠恕一體」講出來(也沒有必要);孔子則把「忠恕一體」講了出來,曾子、子思、孟子等人繼承此思想;孟子以後,學者基本上很難真正理解忠恕一體了。
二、孔子之學,惟孟子知之,韓退之謂「孔子傳之孟軻」①,真是一句道著。有宋諸儒,只為見孟子粗處,所以多忽略過。學術宗源,全在出處大節,氣象之粗未甚害事。
今譯
孔子的學問,唯有孟子深知。韓愈認為「道由孔子傳到孟子」,真是一句話說到了點子上。宋代諸儒,只因為看到了孟子氣象上粗疏的一面,所以有許多人對孟子比較忽略。學術根本的源頭,完全在出處進退的抉擇上所體現出的大節義,氣象上有些粗疏也不是很礙事。
簡注
①韓文公《原道》:「堯以是(即:道)傳之舜,舜以是傳之禹,禹以是傳之湯,湯以是傳之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傳之孔子,孔子傳之孟軻,軻之死,不得其傳焉。」
實踐要點
1. 宋儒注重心性修養,強調「為己之學」——我們學習不是為了追求外在的名利,不是為了達到別人的標準,不為奉陪別人的臉色,只是為了自身德行的完善。宋儒講:「為學乃變化氣質耳。」學習不是別的,就是變化氣質。通過學習,通過不斷地、深度地自反,自私的人可以變得善於體諒人,懦弱的人可以變得剛勇,虛偽的人可以變得真誠。孟子講:「君子所性,仁義禮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面,盎於背,施於四體,四體不言而喻。」(君子的稟性是仁義禮智植根於心中,表現在外表便有中正純粹的氣質,呈現在臉上,充盈在體內,舒發在四肢的一舉一動上。不必說,別人都能感受到其中正平和的氣息。)而有不好的氣質的人,在修養好的人眼中無所遁逃,《大學》所謂:「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君子看到小人的樣子,小人再怎麼掩蓋,君子都仿佛直接看到他的肺和肝)。小人的一個眼神,便能透露出其胸中的不正(孟子:「胸中正,則眸子瞭焉;胸中不正,則眸子眊焉。」)
人的一舉一動,最細微的地方,都能展現出人心性上的問題,都可以透露出氣質之偏。因宋儒有十分精細篤實的功夫,對自己的修養有著極高的要求,所以對氣質看得很重。在宋儒看來,孔子是氣質上完美的典型。《論語》說:「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夫子居家的時候,有高大的喬木的那種舒展(申申如也),又有樹葉搖晃的那種靈動(夭夭如也)。又如《論語》講孔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夫子既溫和又嚴毅,既有威儀又不魯莽,既恭敬又安然。《論語》中子貢評價夫子「溫、良、恭、儉、讓」。《論語》里這些描述非常多,展現出夫子由完善的內在心性所透露出來的中和的氣質。而對於孟子,許多宋儒則認為不如孔子溫厚,多了一些「英氣」,有一些「銳氣」。與孟子同時的人也認為他「好辯」,而孟子自謂:「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宋儒多認為孟子的氣質達不到孔子那般完美,故而更為注重學習孔子、顏回。所以心齋先生說:「有宋諸儒,只為見孟子粗處,所以多忽略過。」
2. 氣質是修身的結果,如果我們直心而行,為善去惡,日將月就,氣象自然越來越好。如果只是追求外在的一個好氣象,反而會傷害心性乃至身體。比如,一個心性本身不怎麼樣的人,追求不發怒,於是每每到發怒的時刻他就強迫著壓下去怒氣,雖然心中不平,而臉上不透露出來。這樣修身,只是修個不發怒的模樣,心中會產生心火,如此會傷害身體。另一方面,強硬壓制怒火,遇到事情別人生氣,我不生氣,我便覺得自己比別人高明了。這樣便容易自以為是,容易有個矜持心在。有這個矜持心在,便不容易看到自己的過錯,不會「聞過則喜」,專門「文過飾非」,用一張張「君子的面具」把自己偽裝起來。如此做功夫,比起不做功夫的普通人更加痛苦。
徐波石先生早年和心齋先生學習的時候,一言一行都追求好的氣質,做事的時候「有所持循」。用泰州方言(東台話)說,即是「憋憋循循」。憋,就是憋著,施展不開,心靈被束縛著。循,就是依循著一個君子的樣子,而不能自作主張,自我挺立。這時候,心齋先生指著一旁砍樹的人說:「彼卻不曾用功,亦未嘗費事」。他沒有做功夫,但是砍樹砍得非常自然輕鬆。又一次,心齋和波石夜談,路過一條小渠。心齋一躍而過,和波石說:「汝亦輕快些!」(你也像我一樣,輕快活潑一些。)
3. 心齋十分強調本末先後,輕重緩急。有些學友在家靜坐,對家人不聞不問,把靜坐當作頭等大事,覺得家人總在干擾自己修行。
實際上,他連最基本的惻隱之心都做不到——家人忙得焦頭爛額,他依然事不關己地枯坐在房間裡。這便是追求一種高妙的氣質,而無視眼前真實發生的事情,這是麻木。
子夏說:「大德不踰閑,小德出入可也。」(《論語·子張》)在出處進退的大節上不能失去操守,在小的方面略有出入(偏差)還勉強可以。如此用功,久而久之,德行會越來越精純,小德亦不會有出入了。但如果不管大的操守,平常干盡壞事,卻去追求和別人說話的時候,不隨意發火,這是顛倒錯亂的。聖賢的氣象只是我們修為的一個參照。我們看看聖人的言行氣象,便知道自身還有很大的差距。絕不能一口氣就要學成聖人的模樣,這叫做「躐等而學」。
陽明曾經說過,宋儒濂溪明道之後,修行好的要屬陸象山,只不過氣象有些「粗」。學生就問怎麼個「粗」法?陽明只勸學生去做功夫,功夫做久了,自己身心上升到一定程度,自然能明白。學問最關鍵的,就在於把握住大的方向,把握住出處進退的大節,在大的方面真實用功。而精微的氣質,則是用功之後的「效驗」。孟子說:「大匠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大匠教人的時候只去教人規矩,教人「大節」,而精微之處,所謂「巧」處,則是要日積月累地做功夫,等到功夫做熟了,才能達到。
三、近悟得陰者陽之根,屈者伸之源。孟子曰:「不得志,則修身見於世。」①此便是「見龍」②之屈,利物③之源也。孟氏之後,千古寥寥,鮮識此義。今之欲仕者必期通,而舍此外慕,固非其道。陶淵明喪後歸辭之嘆,乃欲息交絕遊,此又是喪心失志。周子謂其為隱者之流,不得為中正之道。後儒不知,但見高風,匍匐而入。
今譯
最近悟出一個道理:陰是陽的根源,收縮是伸張的根源。孟子說:「不得志的時候,就通過自修來對世界發揮作用。」這就是「見龍」的退屈,卻也同時是利物的根源。孟子之後,空空蕩蕩的一千多年,很少有人理解這一點。現今想要做官的必須要想通這一點,除此之外愛慕別的東西,那就不是聖人之道。陶淵明去武昌弔唁去世的妹妹之後,辭官回歸田園,哀嘆地寫下了《歸去來兮辭》,想要斷絕和別人的交遊,這又成了喪失對世人的仁愛心與救世的志氣了。周濂溪先生稱陶淵明是隱士一類的人,算不得中正之道。後世儒者不知道這一點,只看到陶淵明高尚的節操,便十分崇拜地和他學。
簡注
①《孟子·盡心》:「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窮不失義,故士得己焉;達不離道,故民不失望焉。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
②《周易·乾卦》九二爻辭:「見龍在田,利見大人。」
③《周易·乾卦》文言:「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
實踐要點
1. 心齋說:「天行健,故通乎晝夜之道而知。」因為宇宙剛健地運行著,所以可以貫通晝夜,知掌晝夜。白天,萬物在生長,萬物不能一直生長而不休息,所以必須有個夜晚來休養。所以白天宇宙在生長,夜晚宇宙在調整以準備第二天繼續的生長。所以宇宙無一刻不在生長。
人也是一樣,要麼在化民成俗,要麼在準備化民成俗。四季也是如此,冬至之後,陽氣剛剛萌發,這個陽氣會貫穿整年——春天陽氣生髮,夏天鼎盛,秋天陽氣衰弱,冬天潛藏。到了冬至,陽氣到達最弱的程度,而這時候,一陽來復,新的一年又開始了。所以陽氣,或者說春天萬物的生意,涵蓋四季。
我們修身也是如此,如果功夫做得深入,我們漸漸能把生活連成一片,就如同春天萬物的生意把四季打成一片。這樣功夫就沒有間斷,人身就完全浸潤在「天道」之中。
2. 心齋先生所說的「大成學」即是把人生打成一片的學問。得志的時候在行道,不得志的時候也在行道,即:通過修身,為行道做準備。(一則增加自己的德行,一則凝聚學友,《周易》所謂「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所以《大成學歌》說:「隨大隨小隨我學,隨時隨處隨人師。」沒有一刻不在傳道,沒有一刻不在致良知,沒有一刻不在以自己的一言一行感染別人。這便是人生打成一片的境界。(這個層面的功夫在心齋的《大學》功夫中,屬於正心功夫。有了正心功夫,修齊治平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
3. 從心齋「打成一片」的「大成學」來看,陶淵明不得志則退隱,便不是打成一片的生命。而孟子「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的說法,在心齋看來便是:得志也在入世,不得志也在通過修身、通過間接感染別人啟發後世的方式來入世。窮則獨善其身也是一種入世。在窮困的時候,務必要呵護自己的善,這個善是未來兼濟天下的種子。
四、「智,譬則巧;聖,譬則力。」①宋之周、程、邵,學已皆到聖人,然而未智也,故不能巧中。孔子致知格物而止至善,安身而動,便智巧。
今譯
「智,好比技巧;聖,好比力氣。」宋儒周濂溪、程明道、邵康節,學已經都到了聖人的地步,然而還沒有能到智的程度,所以不能巧妙地發而中節,一言一行都恰到好處。孔子通過致知格物來止於至善,安身而後動,所以能做到「智譬則巧」。
簡注
①《孟子·萬章》:「智,譬則巧也;聖,譬則力也。由射於百步之外也,其至,爾力也;其中,非爾力也。」
實踐要點
1. 孟子說:「先立乎其大,則其小者弗能奪也。」人生有大的方面,道德仁義即是大的方面;人生也有小的方面,飲食男女即是小的方面。大的方面,叫做大體,小的方面叫做小體。孟子說:「從其大體為大人,從其小體為小人。」如果我們在大的方面用力,便是大人。
宋儒講體仁,講存天理去人慾,就是在立乎其大。宋儒一生踐行仁義,一生存天理去人慾,一生只在這一點上用功,可謂豪傑。一個人,他是聖賢,是常人,還是小人,只在他是否把全副力氣都放在追求道義上。所以孟子認為,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都是聖人。伯夷是聖之清者(聖人中清廉的代表);伊尹是聖之任者(聖人中擔當自任的代表);柳下惠是聖之和者(聖人中寬和的代表);孔子是聖之時者(聖人中,根據不同的局面呈現出不同的、最恰當的樣子)。孟子說:「居下位,不以賢事不肖者,伯夷也;五就湯,五就桀者,伊尹也;不惡污君,不辭小官者,柳下惠也。三子者不同道,其趨一也。一者何也?曰:仁也。」雖然伯夷、伊尹、柳下惠,做事的方式不同,但是有個共同的趨向,有個一致的用力點——仁。我們如果在「仁」上用力,在「大體」上用力,並且把我們全副力氣都用在這一點上,便是聖賢。所以,做聖賢這件事,沒有什麼技術難度,只在於我們要不要做,孟子所謂「不為也,非不能也」——不願意去做聖賢,並非無法做聖賢。
2. 「聖譬則力」,指的是在仁義上用力。而在用力於仁義的時候,本末先後,這就關係到「智譬則巧」了。心齋所說的格物致知,就是格度體驗到身心家國天下是一體相關的。人是根於父母、連著兄弟、帶著妻兒而在這個世界中存在的。在這個錯綜勾連的整體中,我的身心是根本,是個斡旋造化的中心軸。這就是格物致知——格知(在實踐中去真切地感知)身為本,家國天下為末,這也就是心齋所說的「知本」。而在此基礎上修身,凡事反己,通過自修來達到齊家治國平天下的目的,這就是「立本」。心齋所謂「立得吾身為天下國家之本」。這就是把己身安頓到至善之地,亦即《大學》所說的「止於至善」。止於至善就是立本安身。心齋說,以我們這個安頓好的己身與家人相處,家人自然能最大程度地被我們所感化,亦即:「安身而齊家則家齊」。同樣地,「安身而治國則國治,安身而平天下則天下平」。這就是「安身而後動」,安身而後動必然是「發而皆中節」,一切都恰到好處,亦即「巧中」。
所以「智」在心齋這裡,即是知道己身在天地間的位置。陸象山先生小時候說「宇宙即是吾心」,亦是看到吾心在天地間的位置。這種「智」,不是推理、算計的能力,而是對生命真實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