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齋家訓譯註 · 第十三章 進不失本,退不遺末

一、大丈夫存不忍人之心①,而以天地萬物依於己,故出則必為帝者師,處則必為天下萬世師。出不為帝者師,失其本矣;處不為天下萬世師,遺其末矣。進不失本,退不遺末,止至善之道也。 今譯 大丈夫對他人有惻隱之心,在他眼中天地萬物都仰仗自己。所以入世做官便以帝王的老師要求自己,出世隱居便以天下萬世的老師要求自己。如果入世做官的言行稱不上帝王的老師,那就是失去了根本;如果出世隱居的言行不足以成為天下萬世的老師,那就是遺失了末梢。仕進不失去根本(自己的本心),退隱不遺落末梢(萬民),這便是止於至善的道路。 簡注 ①《孟子·公孫丑》:「孟子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 實踐要點 1. 所謂「退」,即出世。過退隱生活的人,凡事不爭不搶。但我們要仔細反省:自己退隱,真的是不願意同流合污嗎?還是面對困難的軟弱、退縮? 有人學儒學,立了一個志願,讓家人都崇尚道德仁義。這個志願立下來沒幾個星期,就發現,自己對家人沒有一點點影響力。每當自己和家人談良知的時候,家人都覺得自己太天真,沒有認清社會現實。勸說家人不要貪小便宜時,家人都覺得他傻,對他嗤之以鼻。他每次做這類事情都會和家人鬧得很不愉快。這時候,他就不再企圖影響家人了。這是「退」。他認為,家人太污濁了,自己不能和家人同流合污。 我們要反思這個發心,這個發心真的是潔身自好嗎?還是努力做一件事,結果碰壁了,心裡軟弱退縮? 古人所說的「退」,不是面對現實世界的退縮,不是怯懦,而是一種輕視功名利祿的豪氣。我們的發心永遠都是一個仁愛心,是成就天下、成就國家、成就家庭的心。當我們參與到家國天下的運轉中,無法力挽狂瀾的時候,我們只好選擇退隱。退隱不是因為碰壁,而是以另一種方式成就以後的家國天下。通過修身講學,為後世世道的興起做準備。也就是「處為天下萬世師」。 所以「退不遺末」,可以作為一個檢視自己是否合於道的尺子。如果自己的「退」是合於道的,那麼自己一定在修身講學,期望家國天下可以好,自己心中一定是充滿了對天下的「不忍人之心」。 2. 我們入世做官,或者在社會上擔當重要的角色,這就是「進」。年輕人剛剛走上社會,「進」入社會,心中基本上都還存有一些高尚的想法,所謂的「初心」。隨著涉世漸深,人往往一再妥協,一再降低自己的底線。這就是「失本」。失本之後,人不會有真正的幸福,於是會逃避社會,產生厭惡社會的情緒,對社會上同樣受苦的人沒有同情與悲憫,這就是「遺末」。常人往往處在「失本」和「遺末」之間。 3. 失本,是喪失了人性之中本有的「不忍人」之心,變得同流合污;同流合污是最為麻木不仁的,最為背離仁義道德的。這時候,人一旦悔悟,卻常常走向「遺末」。「遺末」本身是由於對惡的厭惡,但是這個厭惡感沒有轉化為對這個世界的擔當自任,沒有把自己的生命重新安頓在道德仁義上。心齋講「進不失本,退不遺末」,我們如果時時用這句話來審視自己面對當下生命的態度,便可以當下擺脫現實生活的桎梏,當下回歸到「仁」上。 二、出必為帝者師,言必尊信吾修身立本之學,足以起人君之敬信,來王者之取法①,夫然後道可傳亦可行矣。庶幾乎己立後,自配得天地萬物,而非牽以相從者也。斯出不失本矣。 處必為天下萬世師②,言必與吾人講明修身立本之學,使為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夫然後立必俱立,達必俱達③,庶幾乎修身見世,而非獨善其身者也④。斯處也不遺末矣。 孔孟之學正如此,故其出也,以道殉身,而不以身殉道⑤;其處也,學不厭而教不倦。本末一貫,夫是謂明德、親民止至善矣。 今譯 入世做官一定要以帝王師的標準要求自己,意思是,一定要尊信我所說的修身立本的學問,己身足夠使國君敬重信任,從而使可以行王道的人來向我取法。然後,道就可以傳下去,就可以推行。在己身差不多樹立之後,自然可以配得上天地萬物的信賴仰仗,並非勉強讓別人跟從我。這就是入世做官不喪失本心。 出世隱居一定要以天下萬世的老師的標準要求自己,意思是,一定要和別人講明白我這個「修身立本」的學問,使得這個道理可以成為天下人的法度,可以流傳到後世。然後要自立便和天下人一同自立,要通達便和天下人一同通達。這差不多就是通過修身來對這個世界產生作用,而並非是獨善其身。這就是出世隱居而不遺漏末梢。 孔孟之學正是這樣,所以孔子孟子入世做官,便通過己身的一言一行來呈現道義,而不至於走投無路到以身殉道殺身成仁的地步。孔子孟子出世隱居,便永不厭倦地學習和教化人。根本和末梢是一以貫之的,明德和親民都收歸到了至善之地。 簡注 ①帝者師:參考《孟子·滕文公》:「人倫明於上,小民親於下。有王者起,必來取法,是為王者師也。」 ②萬世師:參考《孟子·盡心》:「孟子曰:『聖人,百世之師也,伯夷、柳下惠是也。故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有立志;聞柳下惠之風者,薄夫敦,鄙夫寬。奮乎百世之上,百世之下,聞者莫不興起也。非聖人而能若是乎,而況於親炙之者乎?』」 ③《論語·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④《孟子·盡心》:「古之人,得志,澤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見於世。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⑤《孟子·盡心》:「孟子曰:『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未聞以道殉乎人者也。』」 實踐要點 當我們說「出世入世」的時候,談論的是己身和世界的關係,談論的是何時己身當進入這個世界,何時己身當遠離這個世界。在此語境中,己身和世界是對立的兩個「元」,所謂「二元對立」。 而在心齋的學說中,這個世界正是由己身所開展出來的,我們的己身,根於父母,連著兄弟姐妹,帶著妻子兒女。不存在與世隔絕的己身,即便是隱居山林三十年的修道之人,他吃飯時咀嚼食物的方式可能都和父母有一點相似。 若把世界比喻成人體交錯縱橫的血管,我們每個人就像是一個器官上交錯縱橫的血管。我們單看這個器官,血管交錯縱橫、千頭萬緒,然而每一個頭緒都連著整個人體,沒有一根血管是特例。血液所流經之處,便是整個世界。 王陽明說:「天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仰他高?地沒有我的靈明,誰去俯他深?鬼神沒有我的靈明,誰去辨他吉凶災祥?」 靈明,指的是人可以看、可以聽、可以思維的活潑潑的心。一方面人心可以和這個世界打交道,另一方面,這個世界正是因為人與它打交道,它才有意義。所以,沒有人的靈明,便沒有人去仰望天的高,沒有人去俯瞰大地的深厚,沒有人去感受鬼神的吉凶災祥。 所以,人和這個世界絕對地關聯,並且正是己身打開了這個世界。用羅近溪的話即是:「聯屬家國天下以成其身。」意思是,人是連結著家國天下才結成了此身。用心齋的話,即:「身心家國天下,一身也。吾身為本,家國天下為末。」 所以心齋先生處理己身和世界的關係,不是處理對立的二元,而是處理一個整體的兩個部分。己身是根本,家國天下是末梢。同時,人也不存在出世的情況,人永遠是入世的。「世」就是「身」,入世,就是把世界調治好。要把世界調治好,就像把一棵樹種好,既要在根本上用功,又不能遺忘枝葉,並且最為重要的乃是根本處。 三、危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失本;潔其身於天地萬物者,謂之遺末。 今譯 在天地萬物之中,把己身置於危險之地,這叫做失去根本;在天地萬物之中,把己身置於絕對潔淨之地,這叫做遺失末節。 實踐要點 1. 危其身,這個「危」不僅僅指人身傷害、生命危險。 一個人,經常說謊,這也是「危其身」。經常說謊,便為人所輕賤、怨恨,便得不到他人的敬重。這種輕賤表現在方方面面,包括言語上對其不尊重,安危上對其不關照。甚至,這個人的父母子女,也會為人所輕賤。《禮記》說:「狎侮,死焉而不畏。」一個人如果習慣於被人所輕賤侮辱(狎侮),那麼他到了死亡的時候都沒有懼怕。因為他已經習慣於把生命看得太輕,習慣於鋌而走險。《中庸》說:「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徼幸。」君子走光明正大的坦途,所以自尊自重自安,小人則是自危其身。 所以說,危其身,就是不能夠自尊自重。心齋說尊道尊身,如果看重道義,用己身擔當道義,自然就是尊身。同樣的,如果言行偏離道義,這就是危身。 2. 人如果堅守道義,在非死不可的時候英勇就義,這絕對不是危其身,而是在更大的格局上給己身一個安頓。這種情況下,己身之死可能重於泰山(比如文天祥)。所謂「危其身」,是把己身看得很輕微,可以微不足道地、乃至荒唐地隨便死去。比如和別人打賭,看誰敢在樓頂上倒立,結果摔死了。這個死,只是因為一個遊戲,這才是自輕自賤自薄。《大學》說:「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此謂知之至也。」心齋認為,知本,就是知道吾身為本,就是自尊自重。輕重厚薄一定不能顛倒。 四、知安身而不知行道,知行道而不知安身,俱失一偏。故「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①。 今譯 知道安頓己身而不知道去踐行道義,抑或只知道去踐行道義而不知道安身,都失之偏頗。所以孟子說:「以仁作為人生的居所,以義作為人生的道路,這樣做,那麼大人的事業就完備了。」 簡注 ①《孟子·盡心》:「殺一無罪,非仁也;非其有而取之,非義也。居惡在?仁是也;路惡在?義是也。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 實踐要點 心齋這段話,還可以補一句:安身即行道,行道即安身。 安身粗淺地說是安頓好自己,要是精確地說,則是安頓好身心家國天下一體之大身。安身是通過自尊自重,來擔當道義。當我自尊自重時,別人便會尊重我,並且被我的氣息所感染,進而別人也變得自尊自重。傳道,不是給別人說教,而是通過安己身,而使得別人安其身。這就是孔子所說的「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也就是心齋說的:「愛人直到人亦愛,敬人直到人亦敬,信人直到人亦信。」(自己做人有仁愛心、有敬重心、有忠信心,在和別人相處的時候,別人也不自覺地變得仁愛、敬重、忠信了。)所以說安身就是行道。 另一方面,如果我行道,別人會更加敬重我,我更加遠離身心的危險,所以說,行道就是安身。這是心齋先生所說的「合內外之道」(內:安身;外:行道。),也就是心齋先生「明哲保身」之說的大意。 五、《中庸》先言「慎獨」、「中」、「和」,說盡「性」學問。然後言「大本」、「致中和」,教人以出處進退之大義①。 今譯 《中庸》首章先說「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把「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的這個「性」的學問都說盡了。然後說「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這是在教人做官、隱居、仕進、後退的重大義理。 簡注 ①《禮記·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實踐要點 心齋先生這段語錄極其重要,可以作為心齋對《中庸》功夫的理解,姑且稱作「淮南中庸說」。以下,將結合心齋的相關語錄,把中庸首章做一個分疏。 1.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天命,即上天所命於我的。《詩經》:「天生烝民,有物有則。民之秉彝,好是懿德。」上天生下民眾,有世間萬物,有法則。而萬民所稟賦的,就是愛好這美好的德行。喜歡美好的德行,所謂好善惡惡,這就是天命。孟子說孩提皆知孝知悌,孝悌這些基本的人倫,就是天命。上天所稟賦給人的良知,即是人的稟性,亦即本性。心齋詩中說:「天命是人心,萬古不易茲。」天命之性就是人的本心,也就是良知,這一點萬古都沒有改變過。人循著這個本性而行,沒有一絲一毫人為的安排造作,這就是道。心齋說「百姓日用即是道」,因人天生就有向善的稟性,天生就有良知(所謂「天良」),一般時候,人依照良知而行,便是率性之謂道。這種情況下,人只是活得很順利,但不知道是因為這個天命之性使得自己活得順利。這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所謂「不知」,就是對人性本有之善沒有一個體認,所以本性也經常容易被遮蔽。這時候人就需要去修道。修道並非是去修人本性之外的東西,而是修回天命之性,去除私慾的壁障,使得人心純然是天命之善。 2.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心齋先生說:「道也者,性也,天德良知也,不可須臾離也。」(「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的「道」就是人的本性,就是天德良知,它是一刻都不可能離開人的。)又:「道一而已矣。『中』也、『良知』也、『性』也,一也。」(道只是一個,「中」、「良知」、「性」這些概念實際上說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也就是「道」。)在心齋看來,天命之性就是良知,率性就是依良知而行,道就是合於良知的生命道路。其實道就是性,就是天命,就是良知。它是一刻不會與人分離的,如果可以與人分離,這就不算是道了。(如果不能完整地涵蓋人生,那還算是人生的大道嗎?) 只要人還活著,人就有其精神生活,只要有精神生活,他就有良知。一個人,哪怕窮凶極惡,只要有合適的人,在合適的時候,對他施以教導,就能把他的良知激發出來。良知是一直沒有離開人心的,只是人慾把良知遮蔽起來了,良知不能做人身的主宰了。打個比方,人睡覺的時候,只要稍微用一些辦法,睡得再沉的人都會被叫醒。在私慾很多的時候,人的良知就好像睡著了一樣。正是因為良知沒有須臾離開我們,所以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能喚醒良知。 有人問心齋:我的良知在哪裡?心齋先生就喊了一聲那個人的名字,那個人便答應了一聲。心齋說:呼之即應,良知不就在這裡嗎。(別人呼他的名字,他就答應,這是良知即感即應的功能,當下良知正在發揮作用,所以說良知就在眼下。)心齋的這個當下指點,隨時都可以用,因為人的良知沒有一刻離開。 3. 「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慎其獨也。」 人如果用眼睛去看事物,用耳朵去聽事物,這時候人的欲望就混入目睹耳聞之中了。孟子說:「耳目之官不思,而蔽於物。物交物,則引之而已矣。」耳目這些器官不會反思,只是被外物所蒙蔽。耳聞目睹,一物接著一物,人就被各種物慾牽著走了。 君子對自身的修持很用心,君子不在耳聞目睹的過程中下功夫,而是在耳朵聽不到、眼睛看不到的東西上下功夫,也就是在性上(也就是道,也就是良知)下功夫。在面對本性的時候(也就是面對良知的時候),要十分謹慎戒懼。這就是「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懼乎其所不聞」。 心齋說:「戒慎恐懼,莫離卻不睹不聞。不然便入於有所戒慎,有所恐懼矣。故曰:『人性上不可添一物。』」戒慎恐懼一定是戒慎恐懼本性,一定不能離開不睹不聞(如果有目睹耳聞攙和其中,那就不是天德良知了,而是混入了人為的造作)。如果我們忽略了不睹不聞,那麼我們就不是對本性戒慎恐懼了(生怕偏離本性),而是戒慎恐懼一個外在的對象。所以在人的本性之上不能增加一點點東西。 因為性是不涉及目睹耳聞的,所以在最隱微的地方也不會顯現出來。這就是「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所以君子所戒慎恐懼的只是唯獨一個「性」字,沒有別的東西。這就是「故君子慎其獨也」。(獨就是本性,慎獨就是敬慎地保持在合於本性的狀態。) 心齋說:「常是此中,則善念動自知,惡念動自知,善念自充,惡念自去。如此慎獨,便可知立大本。」心中常常是這個「中」的狀態,那麼善念發動,自然知道,惡念動了自然也知道。所以善念自然而然得到擴充,惡念自然而然被去除。這樣做慎獨的功夫,便可以知道怎麼樣去樹立人生的大根本了。這段話亦可以看出,心齋所說的慎獨,就是沒有一毫人慾摻雜的那個「獨」,也就是天德良知。 4. 「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 在心齋的解釋中,七情沒有發動,也就是不睹不聞,也就是沒有一毫人為的參與,純粹是本體。這就是中。只要依照這個中去應對世間萬物,都可以做到最好,都能夠「中節」,都可以恰到好處,這就是「和」。 這一小段(4),以及上一小段(3)就是在分解「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中「性」的內涵。所以心齋說:「『慎獨』、『中』、『和』,說盡『性』學問。」慎獨、中、和這些說法把「性」字的學問說得很充分了。 這個性是不能通過我們的經驗知識(目睹耳聞)歸納推理得來的,它是超越於經驗世界(不睹不聞)的本體。在我們沒有任何人為的安排造作的時候,本性也就透露出來。此時我們依照良知而行,此時的狀態即是本體狀態。(這叫做「即用見體」。)慎獨就是謹慎地把握這個狀態。 5. 「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 心齋先生:「『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是分明解出中字來。」從這句話可以看出,心齋強調「中」有兩個意義,第一個是「喜怒哀樂之未發」,即沒有任何經驗層面的人情摻雜進來。這是從我們如何去體認「中」的角度談。第二個是「天下之大本」,即我們一旦把握到了中,也就不偏不倚地把握到了己身在家國天下中的位置。亦即在天地間安頓了己身。如此,己身在家則家必齊,在國則國必治,在天下則天下必平。這就是「立得己身為天下國家之本」,也就是「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 而從「家必齊」到「家已齊」的過程,就是從「中也者,天下之大本」到「和也者,天下之達道」的過程。這個過程是自然而然的,並且是必然的。 6. 「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 達到「中」(立得吾身為天下國家的根本)與「和」(實現家齊、國治、天下平),那麼天地就各安其位,萬物就安於天道的安排,融入生生不息的宇宙整體中,自然而然地化育。 立得吾身為本,意味著很好地把握了自己的身份。面對兒子,盡了父親的職責;面對妻子,盡了丈夫的職責。所謂盡父親的職責,意味著父子關係合於天道,也就意味著兒子也合於天道。我(父親)合於天道,這個是成就自己(成己);兒子合於天道,這個是成就別人(成物)。所以只要己身致中和,那麼萬物都各安其位,那麼由我所展開的世界便是一個生生不息的整體。 7. 以上 6 條即是心齋對《中庸》首章的訓釋,也就是心齋的「淮南中庸說」。在首章中,功夫有兩個面向。第一個面向是體會本體——超越的、形而上的、不涉及經驗層面目睹耳聞的本體。這個本體即是良知,即是天理,即是仁,即是道,即是中,即是性,即是獨。慎獨即是敬慎地守住此本體(性)而不偏離,所以慎獨的前提就是體會「獨」,亦即「天命之性」,也就是明道先生所說的「體仁」。 第二個面向就是立得這個本體為家國天下的根本,把這個本體作為斡旋造化的樞紐。而在這個面向上,我們要做的功夫就是非常慎重地對待自己的一言一行,務必使一言一行、辭受取與、出處進退都出自「中」,出自「天命之性」。實際上,慎重地對待一言一行,務必使之合於天命之性,也就是慎獨(敬慎地守住本體而不偏離)。 8. 故而《中庸》首章的功夫,我們可以理解為「體獨」和「慎獨」。心齋又區分為「知本」和「立本」的功夫。而「立本」的功夫,亦即「慎獨」的功夫,「研幾」的功夫,就體現在出處進退、辭受取與是否都合於本體。所以王一庵先生把「幾」解釋成細微的事情,所謂「事幾」,正是從出處進退上去理解研幾(慎獨)的功夫的。故而一庵先生的誠意功夫(慎獨、研幾)正是從心齋的「淮南中庸說」發展而來的。 六、孟子道性善必稱堯舜①,道出處必稱孔子。 今譯 孟子在說性善的時候必定要稱道堯舜,在說出處進退的時候必定要稱道孔子。 簡注 ①《孟子·滕文公》:「滕文公為世子,將之楚,過宋而見孟子。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 實踐要點 1. 堯舜所體現的是善的「絕對性」。孟子曰:「羿之教人射,必志於彀;學者亦必志於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羿是天下最擅長射箭的,他教人射箭,一定要讓人把弓拉滿;學者學習射箭,自己也一心要把弓拉滿;大匠教人做木工,一定要讓人做得合乎規矩,學習的人也必定要致力於完全合於規矩。 如果學習射箭,老師讓我要把弓拉滿了,我覺得差一點點也沒關係,箭也一樣能射中。這就叫做「折中」。在什麼時候開始「折中」,學習就在什麼時候開始偏離軌道。再比如學生學習數學,老師講完一道題,我會做了。老師讓我練習兩個小時,刷題。我覺得沒有必要。我自己一「折中」,無形中便欠缺一些,久而久之,就學成個半吊子。東台(心齋家鄉)有個方言「耶子烏兒」,又叫「耶耶乎」,亦是此意。做任何事情都不能夠「保質保量」,圖自己的方便舒服——即東台鄉人常說的「躲懶」,長此以往,所作的事業遂淪為半吊子、「耶子烏兒」。 儒者把道義講得非常絕對,即便面對國君也是如此。有人因此質疑孟子不敬重齊王。孟子說:「我非堯舜之道,不敢以陳於王前,故齊人莫如我敬王也。」孟子認為,齊人之中,最敬重齊王的就是自己,因為孟子只對齊王講最高的堯舜之道,其餘就不願告訴齊王(不敢對齊王不敬)。這是《禮記》所說的「事君不下達」——侍奉君主不能把標準下放,而是要高舉道義,要「上達」。孟子說「大匠不為拙工改廢繩墨,羿不為拙射變其彀率。君子引而不發,躍如也。中道而立,能者從之。」高明的工匠不會因拙劣的木工達不到所要求的標準而廢棄標準,羿不會為了拙劣的弓箭手拉不滿弓而改變滿弓的標準。君子教人也是一樣,舉起一個絕對的至善的標準,使人躍躍欲試(讓人覺得仰之彌高、鑽之彌堅)。君子站立在絕對的中道上,能夠跟隨而來的自然跟隨而來。 2. 出處進退,即是性善在實際生命中的落實,在一舉一動、辭受取與、動容周旋之中的落實。心齋所說的「孔子賢於堯舜」之處,正是在於孔子通過自己活生生的生命,把堯舜的性善展現在「二三子」面前,展現在天下萬世面前。比如(以下例子出自《孟子》),孔子為了生計而出仕,那麼孔子不應做重要職務,只當做抱關擊柝的事情(守衛關卡,夜晚打更)。所以孔子在這種情況下做倉庫管理員,做牧場管理員。再如孔子做魯國的司寇時,祭祀結束後,應當送過來的燔肉沒有送到,孔子沒有脫帽子就快快地離開魯國了。不智慧的人認為孔子為了一塊肉離開魯國,智慧的人以為孔子失禮(按禮來說,燔肉應該送到)。二者其實都不真正了解孔子。實際上孔子離開魯國,不想把罪過歸給母國,而是讓自己犯下一些輕微的過失。(僅僅是因為燔肉不至,就離開魯國,這顯然是小題大做了,在常人看來,孔子離開魯國是孔子的過錯。)其實,「齊人歸女樂」的時候(齊國給魯國送去女子樂團,導致魯國國君和掌權的季桓子沉溺「女樂」),孔子已然準備離開魯國了,只是那時候離開顯得過錯在母國。《禮記》:「大夫士去國,不說人以無罪。」大夫、士離開一個國家,不跟別人說自己沒有過錯(把過錯都歸給國家)。 七、知此學,則出處進退各有其道。有為行道而仕者,行道而仕,敬焉、信焉、尊焉,可也。有為貧而仕者,為貧而仕,在乎盡職,「會計當」、「牛羊茁壯長」①而已矣。 今譯 知道這個學問(出處進退之學),那麼做官、隱居、仕進、後退都能各自合於道義。有為了踐行道義而做官的。為了踐行道義而做官,那麼統治者必須對我恭敬、信任、尊重,這時候我就可以做官了。也有因為貧窮而做官求俸祿的。因為貧窮而做官,那就要盡到自己的職分。所以孔子「管理倉庫,把賬務做得得當就好」,「管理牧場,把牛羊養得茁壯就好」。 簡注 ①《孟子·萬章》:「孟子曰:『仕非為貧也,而有時乎為貧;娶妻非為養也,而有時乎為養。為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辭尊居卑,辭富居貧,惡乎宜乎?抱關擊柝。孔子嘗為委吏矣,曰「會計當而已矣。」嘗為乘田矣,曰「牛羊茁壯長而已矣。」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 實踐要點 1. 在天下無道的時候,君子沒有任何行道的可能性,這時候君子不能入世做官,因不能與濁世共同為惡。這時候,君子要養活自己,就要辭去尊貴的職位,居於卑下的職位,辭去富貴的位置,安於貧賤的位置。(《孟子》:「為貧者,辭尊居卑,辭富居貧。」)否則就是尸位素餐。孟子說:「立乎人之本朝,而道不行,恥也。」在朝堂之上處於重要的位置,而沒有能得君行道,這是可恥的。 2. 孟子說過三種處於亂世、還能合於出處進退之道的做官途徑:1. 見行可;2. 際可;3. 公養。 所謂見行可而仕,就是先在一個國家試著去治理,去探索行道的可能性;所謂際可而仕,就是國君對自己非常禮遇(側重辭受取與之間對賢者的敬重),即便很難行道,但是依禮宜為這個國家效力一段時間;所謂公養之仕,即因國君養賢而做官(側重對賢者的奉養)。 孔子對於魯國的季桓子,是見行可而仕;對於衛靈公是際可而仕;對於衛孝公則是因公養而仕。這三種做官的方式都不算是違背道義。這三種做官途徑,最好的是見行可而仕,這種出仕,還有行道的可能性。而即便是見行可而仕,只要三年之內無法行道,也不應繼續留在這個國家。(詳見《孟子·萬章》) 八、「卑禮厚幣以招賢者」,而孟軻至梁,即「求而往,明也」①。「國有道不變塞焉」②,即「女子貞不字」③。 今譯 「梁惠王以謙恭的禮節和豐厚的財帛來招攬賢人」,所以孟子去了梁國。這便是屯卦六四爻所說的,「有大人求我,我才去,這是光明的」。「國家有道的時候我不改變無道時所奉持節操」,這就是屯卦六二爻所說的:「女子守住貞操不懷孕」。 簡注 ①《周易·屯卦》六四爻辭:「乘馬班如,求婚媾;往吉,無不利。」小象:「求而往,明也。」 ②《禮記·中庸》:「子路問強,子曰:『南方之強與?北方之強與?抑而強與?寬柔以教,不報無道,南方之強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厭,北方之強也,而強者居之。故君子和而不流,強哉矯!中立而不倚,強哉矯!國有道,不變塞焉,強哉矯!國無道,至死不變,強哉矯!』」 ③《周易·屯卦》六二爻辭:「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 實踐要點 心齋經常由屯卦講傳道。「屯」字,上面是一橫,象徵大地,下面是個「屮」字,象徵剛剛萌芽的陽氣。天地間陽氣剛剛萌發,陰氣最為旺盛,此時是非常艱難的,所謂「屯難」。 這時候,儒者應當積蓄力量才能度過屯難,此即「濟屯」。屯卦初九講「磐桓,利居貞,利建侯。」磐桓是徘徊不前的樣子,此時君子不能急於事功,而是要居於正位,注重內在德行,所謂「利居貞」。同時要多凝聚道友。心齋說:「利建侯,只是樹立朋友之意。」所謂「樹立朋友」,就是在民間講學,凝聚道友。初九小象說:「雖磐桓,志行正也。以貴下賤,大得民也。」這句小象,在心齋的解釋中即:雖然徘徊不前,但是志向行得剛正。以尊貴處在卑下之地,在民間講學,大得民心。 屯卦九二爻辭:「屯如,邅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貞不字,十年乃字。」以心齋的大義來解釋即:非常艱難,時進時退,乘著馬徘徊不前(講學事業始終沒有很大的發展)。這時候來了外在的機緣。這個外緣不是對我傳道有害的賊寇,而是要與我結合的朋友。這個時候,是要保住出處進退的節操,不能和他聯合的。要到十年之後,自身變化了,通過講學所興起的人才真正成長起來了,才考慮聯合外在的機緣,大行其道。 「國有道,不變塞焉。」塞就是阻塞不通。在行得通的時候,不改變行不通的時候所堅守的標準。這就是「女子貞不字」。 而屯卦的六四,則是時機成熟,有大人相求,卑禮招賢,這時候去做事情才可能真正行道。所謂「求而往,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