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舊信選編 (《往事與隨想》附錄)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啊,多少個水手和船長消失了, 他們高高興興踏上遙遠的旅途, 走向了這黑暗的地平線…… 多少人無聲無息地消逝了……1 維·雨果 我懷著一顆顫抖的心,一種痛苦的歡悅,那神經質的、也許還是近乎恐怖的歡悅,望著那些人的信,這些人是我年輕時見過,或者雖未見過,但由於他們的言論、他們的作品而愛過的,但現在他們都不在了。 不久前,我在《雅典娜》上讀到卡拉姆津的信,在《圖書雜誌》上讀到普希金的信時2,又體驗了一次那種感情。整整好幾天,他們一直在我眼前,不僅他們,還有他們那個時代,他們的全部處境,在我想起它們的時候,讀到它們的時候,都隨著這些信一起復活了——還有1812年和1825年,亞歷山大皇帝,當時的書籍和服裝,也在我的眼前出現了。 這些信像在冰雪下度過了冬季的枯葉,令人想起另一個夏季,它那炎熱的或溫暖的夜晚,那一去不復返的日子,你仿佛又看到了那枝葉茂盛的櫟樹,看到風怎樣把葉子吹到地上,儘管現在櫟樹已不再在你的頭頂喧鬧,也不會再像書中那樣以它的全部力量使你感到壓抑了。信中那形形色色的內容,那無拘無束的輕鬆語調,那日常的瑣事,把寫信的人又喚回到我們眼前。 可惜我保存的信不多。我的生活把我吹到了不同的海岸上,不同的土層中,我與許多人發生了關係,但是三次警察的襲擊(一次在莫斯科,兩次在巴黎)教育了我,我不再保留任何信件。1852年我離開義大利時,打算穿過壓制一切的帝國,我銷毀了不少我所寶貴的信件,但仿佛為了補償這一點,我在倫敦又收到了我留在莫斯科的幾札舊信。 從1825年起,飛速發展的形勢越來越牽涉到每一個人,最後把大家匯集到了共同利益的洪流中。新信仰的建立,熱烈的友誼,引起了繁忙的通信,它的發展逐漸演化成了不斷擴大的內心自白……一切反映在、殘留在信上,而且都是匆匆寫下的,也就是沒有經過粉飾和美化,一切沉積在那兒,保存在那兒,像變成化石的軟體動物,似乎要在將來的最後審判中作證,或者為自己不公正的命運提出指責:「難道盛年的我竟是這樣?」3——仿佛人的衰老是一種罪過。 但我首先要編選的,不是一生中這年輕的、抒情的時期的信件。那留到以後吧。現在我要發表的是十幾封信,寫信的大多是知名的、我們所愛戴或尊重的人。 伊斯坎德爾 1859年3月1日 尼古拉·阿列克謝耶維奇·波列沃伊4的信 您知道我一向多麼愛您和尊重您,因此我說我收到了您的信,心裡有多麼高興,您一定相信,我的話是真誠的。這好消息對我說來真是寶貴的收穫,多謝上帝,您安然無恙,沒有氣餒,您還在繼續從事您的工作,有時也可以與您交換一些意見。振奮精神,亞歷山大·伊萬諾維奇!時間對一切是最寶貴的藥物。我們還會見面,還會像從前那樣懷著對人類無私的愛討論哲學問題。現在首先要請您原諒,我收到您的來信後沒有立即回信,請不要責怪我。原因在於我的彼得堡之行,這是我幾乎沒有料到、也沒有打算過的,它占去了我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後來又忙於一大堆瑣事,加上我回來後身體一直不好;您不會相信,從我們分別以後,我在精神和物質方面經歷的各種麻煩和不愉快有多少。莫斯科叫我這麼討厭,也許我會終於決定完全離開它;最低限度,今年夏天從六月起我要住在彼得堡。如果必要,我不得不繼續從事我的活動,那麼我就得在彼得堡把它繼續下去——彼得堡像一個年輕的美人正在發育成長,取代在各方面日益衰老和虛弱的莫斯科。但將來究竟怎樣,只有上帝知道,現在我還在莫斯科,不論什麼時候,您想到什麼,歡迎您寫信給我。如果您想與出版界和讀者建立什麼聯繫,我樂意作您的中介人。您那篇談霍夫曼5的文章,我收到了。我覺得,您對他的評價是適當的、正確的,但是如果您想發表這篇文章,那麼請接受我友好的勸告:它在文字上還太粗糙,需要作些修改,同時,在送審前,應該刪除一些語句。如果不進行這些修改,除了它們會給我們帶來不愉快(哪怕這只是刊物的事)以外,我得問,這些語句有什麼意義?問題在於實質,不在於表達方式。如果您相信我,我願意為您代勞,從政治和文字上負責對您的文章作一些修正,然後把它交給任何一份刊物都行。但未經您的許可,我不便對它作任何改動,當然,在未經修正前,我認為不宜把它交給別人。請您相信,我把您當作兄弟一樣,希望您一切順利,我深信,您目前的處境不會長久,只要您在各方面小心一些即可。我想,您目前也許正處在委屈和憤慨的狀態,但是我們誰在生活道路上沒有經歷過坎坷和不幸呢?多謝上帝,但願我們只是在青年時期感受到這種沉重的痛苦。以後我們對周圍一切的看法和態度,會發生多大的變化啊!偉大的上帝!我親自體驗過,也仍在體驗著這一切,而我還只有四十歲。在二十歲和四十歲之間,一個人的觀點和理解會截然不同,距離極大。令兄告訴我,您在研究地理和統計學6,這是好事!可惜在歷史方面,您那個地方還是一片空白。關於它只能說:人們生活著,至於誰生活著,為了什麼生活,只有上帝知道。然而,如果有什麼有趣的發現,請告訴我。我對俄國歷史是深感興趣的。如果您願意,我可以講給您聽許多歷史軼事。歷史正是現在所需要的。看來,我們的整個文學都在倒退。我現在的通信處是:莫斯科諾文斯基鎮庫特林區九受難者教區薩福諾夫院子。恭候回音,並向您致以最尊敬、最忠誠的問候。 尼·波列沃伊7 1836年2月25日於莫斯科 選自維薩里昂·格里戈里耶維奇·別林斯基的信8 (一) 親愛的赫爾岑,我早已非常想跟你談談,談談這,談談那,談談你的《關於研究自然的信》9,談談你的短文《論偏愛》10,談談你優秀的中篇小說11——它顯示了你新的才能,在我看來這是超過了你一切舊的才能的(除了你關於哥白尼和雅羅波爾克·沃江斯基等等的小品文)12——談談你的才能的真正方向和意義,還談談其他許多事。但是一直沒有機會,沒有時間。然而我始終在等著你,有一次由於赫爾茨先生13的到來,我還空歡喜了一場,因為我以為通報的是赫爾岑先生要見我。最近我聽說,你打算走了,不是明年春天,就是明年秋天。那麼其餘一切以後再說吧,現在我寫信給你,不是要談你,而是談我自己,談我本人的事。首先,請你伸出手來,保證這兒所寫的一切在得到允許以前,必須在你和你的朋友們之間嚴格保守秘密。 事情是這樣的,我現在已決定脫離《祖國紀事》。這心愿早已存在,但我一直想通過巧妙的方式來付諸實現,這是我的幻想,事實證明它不比馬尼羅夫先生14的幻想高明多少,只是痴心妄想。現在我看清楚了,這一切都是廢話,必須採取更普通更困難的、但也是更實際的措施。但首先是理由,其次才談得到措施……雜誌的定期性工作像吸血鬼一樣吮吸著我的生命力。通常一個月中的兩個星期,我得拚命地緊張地工作,寫得手指麻木,連筆也握不住。另外兩個禮拜,我像經歷了兩周的酒神節剛才清醒,便無所事事地遊蕩,連小說也懶得讀。我的頭腦,特別是記憶力衰退了,好像被壓在堆積如山的俄國語言文學的垃圾和塵土下了。很清楚,我的健康損壞了。但是我並不厭惡工作,那篇長文《談科利佐夫的生平和作品》是我在病中寫的,我工作得很愉快。有個時候,我幾乎在三周中寫下了整整一本可以付印的書,這工作對我是甜蜜的,我為此感到愉快,欣慰,心情舒暢。因此,對我有害的、不能忍受的,只是定期的雜誌工作,它使我頭腦僵化,健康惡化,性情煩躁,何況我本來抑鬱不樂,常常要為一些小事生氣;但不是例行公事式的工作,卻是我所喜愛的,對我有益的。這是第一個,也是首要的原因…… 到復活節,我要出版一本大型的不定期叢刊15。陀思妥耶夫斯基給了我一篇小說。屠格涅夫給了我一篇小說和一首長詩。涅克拉索夫給了我一篇詩體幽默作品(《家》,在這方面他是個老手),帕納耶夫16是一篇小說;這已經有五篇了,第六篇我自己寫;我還打算向邁科夫17要一首詩。現在我向你提出,請你給我一篇小說或者一篇真實的故事!18如果除此以外你還能給我點輕鬆的、幽默的、適合報刊的東西,不論是有關生活、俄羅斯文學或兩者兼而有之的東西,我都歡迎!當然,我要的不僅是輕鬆的作品,因此我也請格拉諾夫斯基寫一篇歷史文章,只要內容具有普遍興趣,又以文學筆調出之即可。不論如何,請轉告青年教授卡韋林19,他是否可以提供這類文章。他寄給了我他的講稿的第一部分(我為此對他非常感謝),它寫得好極了,它的基本觀點是俄國歷史具有自己的民族特色,與西歐歷史的個性截然不同,這是個天才的見解,他的闡述也引人入勝。如果他能給我一篇文章,根據他的講稿簡單扼要地闡明這個思想,那麼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他了。我自己也預備寫一篇文章,談談現代詩歌的意義。20這樣,我就有了小說,幽默作品,詩歌,以及內容嚴肅的文章,可以出一本很好的叢刊了。現在談談你的小說。你在寫《誰之罪》的下篇嗎?如果它像上篇那麼好,那是很了不起的;但是哪怕你在寫另一部新作,而且寫得更好,我也還是寧可看到《誰之罪》的下篇。安年科夫21定於1月8日動身。他在柏林會與庫德里亞夫采夫22碰頭,也許他也會給我一篇小說。安年科夫可能會寄給我旅途隨筆之類的東西。我打算與奧利興23出版科利佐夫的詩;他負責出版,利潤對分,不過這是將來的事,到夏季再說。到復活節我可以完成俄國文學史的第一部分24。只要能度過開頭的一段時間,我知道,以後就會好一些;我的工作可以輕鬆、愉快一些,而收入即使不能增加,至少不致減少。與你握手,並盼立即賜復。 維·別 1846年1月2日於聖彼得堡 (二) 親愛的赫爾岑,你的立即覆信使我無限感謝,這正是我翹首以待的。按照你的想法做吧。但是對你的新小說我恐怕指望不大了。叢刊必須在復活節前出版,時間不多了。現在已準備送審。我們的審查官不多,他們要管的事又太多,因此處理原稿總是拖拖拉拉;可以供你寫新小說的時間看來很短,甚至沒有。同時,丟下舊的不去完成,另寫新的,會把兩者都搞壞。 關於博特金25談西班牙的信,沒什麼要說的;當然,你們寄來好了。安年科夫在八日走了,帶走了我最後的歡樂,以致現在我的生活幾乎已沒有歡樂可言…… 唉,兄弟們,我的健康不妙——很糟!有時各種無聊的念頭都會鑽進我的頭腦,例如,留下妻子和女兒無衣無食,多麼可怕等等。在去年秋天得病以前,跟現在相比,我真可算得大力士了。現在我在椅子上轉個身都會累得喘不出氣。 半年、甚至四個月的出國療養,也許還能使我渡過危機,安然無恙地活上五六年。26貧窮不是罪惡,可是比罪惡更壞。窮人是不值錢的,他應該學會自己鄙視自己,他像賤民,甚至沒有權利得到陽光。雜誌的工作和彼得堡的氣候葬送了我。 1846年1月14日於聖彼得堡 (三) 你真叫我說不出的高興,我沒有理由再擔心叢刊沒有你的作品了,因為你把《偷東西的喜鵲》完成了,會及時寄給我。然而我還是難過和惋惜我不能得到《誰之罪》。這樣的小說(如果第二部和第三部不比第一部差的話)是難得有的,它將在叢刊中成為壓卷之作,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剃掉的絡腮鬍子》一起贏得讀者的讚賞,這是叢刊的出版者不僅在醒時,甚至在夢中也不敢指望的事。好像有個小鬼在用這篇小說逗我,儘管與它分開了,我還是不能忘記它,總在編織一些美夢,如:我重新刊載它的第一部並發表其餘部分,以此開始我的叢刊……這樣,叢刊贏得的熱烈彩聲一定會超過(1)小偷,(2)傻瓜,(3)惡棍……27 卡韋林的文章會很好,對此我深信不疑。它的思想(一部分也包括卡韋林闡述這思想的風格)我是知道的,這已足以使我對這篇文章抱有不同尋常的期望了。 然而,不要以為我不重視你的《偷東西的喜鵲》;我相信,它是優美而充滿機智的,按照你的風格而言,這也一定是一篇引人入勝的作品;但是在《誰之罪》以後,不論你拿出什麼作品,只要是不如它的,你都會成為無辜的罪人。如果我不把作為人的價值看得與你作為作家的價值同樣大,或者甚至更大,我也會像波將金在《旅長》上演後對馮維辛說的一樣28對你說:「赫爾岑,你可以死了!」但是波將金錯了,馮維辛沒有死,他還寫出了《紈絝子弟》。我不想犯錯誤,我相信,在《誰之罪》以後,你寫的作品仍會使大家不禁要說:「他是對的,他早已應該寫小說了!」這是你應得的榮譽,儘管是句笑話,你是當之無愧的。 你寫道:「格拉諾夫斯基可以寄上他的講稿」,既然可以,為什麼不寄?原因在哪裡?收到了索洛維約夫29的文章,我不勝高興,請你代我謝謝他。 1846年2月6日於聖彼得堡 (四) 你寫道,我脫離雜誌,你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不高興。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應該高興;問題不僅在於健康,在於生活,也在於我的智力。要知道,我的頭腦正在一天天變得遲鈍。記性壞了,腦子給俄國書報弄得亂糟糟的,可是手還得不停地寫,對一切發表些老生常談,官樣文章。涅克拉索夫的《在大路上》非常出色,他還寫了幾篇這麼好的作品,而且會寫得更多;但他說,這是因為他沒有替雜誌做苦工。我理解這一點。休息和自由不能教會我寫詩,但能像過去一樣給我提供條件,讓我好好寫作。你不了解這種處境。沒有《祖國紀事》我也能生活,也許還會生活得更好,這是很清楚的。我頭腦中有不少計劃和設想,如果我忙於別的事,它們就永無實現之日;我現在有了名聲,這已經夠了。 你的《偷東西的喜鵲》帶有傳奇性質,但敘事手法高超,給人以深刻的印象。對話是美妙的,充滿犀利的智慧。我只擔心一點:全部禁止發表。我得設法疏通,儘管心中很少把握。醫生的筆記30的構思是出色的,我相信你會成功地處理這題材。《丹尼爾·加利茨基》31是一篇切實的、引人入勝的論文。關於卡韋林的文章沒什麼說的,這是傑作。這樣,你們這些懶散而不認真工作的莫斯科人,結果比我們彼得堡的快速作家貢獻更大。謝謝你們! 至於我的叢刊究竟是大象還是利維坦32,那麼是這樣的。叢刊的成功根本不能依靠《在大路上》那樣的詩篇。《窮人》33,這是另一回事,那是因為人們早已在議論它了。人們先得買書,然後才讀書;在我們這裡,先讀後買的人是很少的,而且這些人也不會買叢刊。請相信我,在《彼得堡文集》的購買者中,很多人只是因為喜歡《讀巴黎的娛樂活動》34這篇文章。我不能冒險,我必須有確實把握,能一舉成功,必須像俗話所說的能把莊家的錢贏光。一本叢刊剛售出,忽然第二本又出現了,買書的人已經不信任它。你得給他們新東西,他們不喜歡重複,可是我除了你和米·謝35,還是那些老名字。只有叢刊銷售得差不多了,卡韋林的文章才能幫助它終於成功,首先,它的題目只能叫人害怕,大家會說:「這是談學問,枯燥無味!」這樣,我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大部分小說上,寄托在書的不可思議的厚度上。相信我吧,我不會錯,你們莫斯科人在一定程度上都是理想主義者,你們能夠寫好書,編好書,但無法打開銷路,在這方面你們得摘下帽子,恭恭敬敬向我們請教。 我只知道一本書對彼得堡和莫斯科甚至是不用做廣告的,那就是《死魂靈》第二部。但這樣的書全俄國只有一本! 可憐的亞濟科夫36遇到了可怕的不幸——他的薩沙死了,這是個出色的孩子。可憐的母親幾乎發瘋,乳汁仿佛衝進了她的頭腦,她已有些語無倫次。兩歲的孩子死了,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我的女兒才八個月,可我已經在想:「如果你註定要死,為什麼不在半年前死去!」母親生孩子多麼不容易,教他走路多麼不容易,讓他出牙齒又多麼不容易,還有喉炎,麻疹,猩紅熱,百日咳,腹瀉,便秘等等,死亡始終在與生命爭奪他,如果生命勝利了,那麼孩子就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成為文官或武官,小姐和太太。忙忙碌碌就為這個!多麼可笑和可怕!生活充滿可怕的笑料。可憐的亞濟科夫! 如果我不去國外,就不離開這兒。我早已失去了熱烈的希望,因此很容易放棄一切辦不到的要求。我很想與米·謝一起前往克里米亞和敖德薩;但是我的家在彼得堡,我不能丟下它一個夏天,可是讓它去加普薩爾,便得增加一倍開支。 不過我還在考慮。倘若你在4月來,那就再好沒有了。 1846年2月19日於聖彼得堡 (五) 我收到了卡韋林的文章的最後部分,《克魯波夫醫生的筆記》,米·謝的片斷回憶,最後,還有梅利古諾夫37的文章。一切都很好,一切完美無缺。卡韋林的文章是俄國史學史劃時代的著作,是對我國歷史作哲學研究的開始。他對伊凡雷帝的看法令我興奮不已。我出於某種本能,對伊凡雷帝一直保持著良好的印象,但是我沒有足夠的知識來證明我的觀點。38 《克魯波夫醫生的筆記》是一篇傑作,此外我暫時還不能說什麼。關於你的才能,見面時我有不少話要對你說,你的才能是不可小看的,如果你一年寫不滿一本書,你應該為你懶惰的手指被絞死。米·謝的片斷是美妙的。讀它時,我好像在聽作者談話,那麼娓娓動人,又那麼才華橫溢。我非常喜歡梅利古諾夫的文章,我為它非常感激他。我尤其喜歡前半篇,還有那個紅光滿面的老將軍,他把蘇沃洛夫、拿破崙、威靈敦和庫圖佐夫都稱作小傢伙。總之,這篇文章中包含不少回憶錄的意味,你讀著它仿佛已置身於另一個美好的時代中,使你不由得靜靜地思索。你在信上提到了盧利耶39的文章,這不壞;最好請格拉諾夫斯基也寫點什麼。純文學的東西,我現在已很多了,不想再要,因此要是還有兩篇學術性文章,那是很好的。我的叢刊將取名為「利維坦」,預定在秋季出版,但必須在日內送審,立即付印才成。 關於跟米·謝旅行的事,我大概會去。錢已講好,一旦到手,我馬上寫信通知你。我把家人送往加普薩爾,那兒的別墅氣候條件好,對妻子的醫療也極有利。不論白天黑夜,我仿佛看到,一輛旅行馬車已停在米·謝的院子中,這不是索洛古布的那種旅行馬車40。我們像聖徒一樣!坐上馬車,向南行駛四千俄里,一路上睡覺,吃飯,喝酒,欣賞兩旁的風景,什麼心事也沒有,不用寫文章,甚至不必為書評欄讀一本俄國書——這對我比穆罕默德的天堂更好,也用不到仙女,讓她們統統滾蛋吧! 我必須知道,米·謝究竟打算什麼時候動身,以便作好充分準備。到時候叢刊能印好十五頁即可,其餘沒有我也成(我會把它託付給一個可靠的人),等我回來,書已印成,我便在10月把它發出。41 你好,尼古拉·普拉托諾維奇,你的回來終於不再是神話了42。我對你很生氣,要狠狠罵你,至於為什麼,請你問赫爾岑。現在我希望儘快看到你的颯爽英姿,並用勒阿第列爾香檳酒為你乾杯,我的兄弟,這是多麼好的酒啊!向薩京和你們所有的人問好。 1846年3月20日於聖彼得堡 (六) 昨天已在給你寫信,預備今天寫完,但現在我把它扔在一邊重新寫,因為收到了你的信,這是我期待已久的。我承認,我已開始感到不安,擔心我的南方之行(那是我夢中也在想望的)又要橫生枝節了。這次旅行可能給我帶來的利益,何必你多說呢?我自己完全明白這一點,這不僅僅是為了健康,也是為了生命。道路,空氣,氣候,懶散,合法的閒暇,無憂無慮,新鮮事物,這一切加上米·謝這樣的旅伴,單單想到這事,我就覺得精神一振。我的醫生(很好的醫生,雖然不是克魯波夫)對我說,根據病情,這種旅行比一切藥物和一切治療都好。那麼,米·謝的旅行決定了,我現在也知道,我什麼時候可以動身了。除非發生什麼沒有預料到的意外事故,我不會改變主意;為了防備萬一,我得日內即去驛站預訂座位。昨天我就是這麼寫信給你的,以便你儘早通知我,米·謝究竟去不去,以及動身的確切日期。正因為這樣,你今天的信使我高興極了,我再也不能偷懶,得馬上坐下來寫回信,儘管圖奇科夫43星期二便走。你能給我五百盧布,這也是你的信使我特別高興的地方。只是這些錢你不必寄來,可以等我到了莫斯科給我,這簡單一些,也少些麻煩。這樣,我的錢夠我和我的家度過夏天了;也許還夠我回到彼得堡花一個月,至於以後,那以後再說吧,一切聽其自然!我們這些人是賤貨,即窮人,不過不是騙子,有時我們還是相信機會、依靠運氣的好。此外沒有別的法子,如果這種作風可以害人,那麼它有時也可以救人。 好吧,我的兄弟,多謝你給了我《誰之罪》的插曲44。它使我終於相信,你是我國文學中一個偉大人物,不是一知半解者,也不是偶然涉獵者,不是無事可做才幹這個的。你不是詩人,解釋這一點是可笑的;但是要知道,伏爾泰不僅在《亨利亞德》中,而且在《老實人》中,也不是詩人,然而他的《老實人》可以與許多偉大藝術作品一起流傳千古,至於許多並不偉大的作品,那麼它不僅超過它們,而且還會繼續超過它們。藝術氣質使智慧融化在天資中,融化在創造性幻想中,因此作為詩人,在自己的創作中,這種人是大智大慧,非常聰明的,可是作為一般的人,他們卻是無知的,幾乎是愚昧的(如普希金和果戈理)。你的天性主要是思維型的,理智型的,因此相反,天資和幻想融化在活躍而強烈的思維能力中,這思維能力的核心是人道主義傾向,它不是外來的,不是強加的,而是你的天性所固有的。你的智力太豐富了,豐富得使我不知道,為什麼一個人會有這麼多的思維活動;你的天資和幻想也很豐富,但不是純粹的、獨立的天分,那種全憑自身形成的、把智力作為低等的、從屬於它的因素加以利用的天分,不,你的天分(只有鬼才知道)從你的氣質而言,是一種變種,或者螟蛉子,正如智慧之於藝術氣質一樣。我無法講得更清楚,但我相信,你會比我更理解這一點(如果你還沒有思考過這問題),你能向我說得更清楚而明確,使我不禁喊道:「對了,就是這麼回事!」有的智慧純粹是思辨性的,對於它,思維幾乎純粹是數學,具有這種智力的人,如果從事詩歌,他們寫的東西往往是寓意作品,越是聰明,越顯得晦澀難懂。枯燥的、哪怕是潮濕而溫暖的智慧與平庸相結合,產生的也只是石塊和木柴,就像瑞亞用來代替孩子拿給克洛諾斯的東西一樣。45但是在你身上,你既有活躍而強烈的智慧,又有一種特殊的天分,至於它是什麼構成的,我說不清,但問題在於我比你愚昧好多倍,而藝術(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對我比對你淵源更深;我的幻想壓倒了智力,從這一點看,這方面的那種獨特天分在我身上,應該比在你那裡多一些(從一件事便可知道,如你讀康德的書,黑格爾的現象學和邏輯學,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可是我有時連讀你那些哲學文章也覺得頭痛),而我這種獨特的天分卻不多不少,正好符合需要,足以理解、評價和愛好你的天分。這種天分與藝術天分一樣,也是必要的、有益的。如果你在十年中能寫出三四本書,內容充實一些,規模大一些,你就是我國文學中的大人物,不僅會進入俄國文學史,而且會進入卡拉姆津的歷史中。你可以對當代生活發生強大的、良好的影響。你有自己的特色,模仿它正如模仿真正的藝術作品一樣,是困難的。你可以像果戈理小說中的「鼻子」46一樣說:「我就是我自己!」切實的思想和它們的天才的、生動的體現是了不起的事,但只有在這一切與作者的個性不可分割地聯繫在一起,像火漆上蓋的印與這個印本身一樣關係緊密時,才是那樣。你的成功便取決於這一點。你的一切都是獨特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連缺點也不例外。但正因為這樣,你的缺點往往變成了優點。例如,你個性強烈,喜歡講挖苦話,這應該說屬於你個人的缺點,但是在你的小說中,這類表現卻往往十分出色。寫吧,老弟,儘量寫得多一些,這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事業;你的這種天分,如果讓它湮沒無聞,你是完全應該受到譴責的。 最後,我告訴你一個消息:我和涅克拉索夫已拿到4月26日驛車的車票。 維·別 1846年4月6日於聖彼得堡 (七) 昨天我收到了你的信,親愛的赫爾岑,為此我對你非常感謝。關於第一點47,我完全相信你,只是你別忘了預先安排一下,免得在路上我們錯過見面的機會。 我的旅途印象48其實根本談不上是旅途印象,正如你那些《研究自然的信》根本不是對大自然的研究一樣。你也知道,我們在路上所看到的,所獲得的印象,有多少是可以形諸筆墨的。因此,我的旅途印象只是文章的框架,或者更確切地說,只是借用這名稱。這方面的內容大多只限於惡劣的天氣,以及更加惡劣的道路而已。 我要寫的是:一,關於俄國的戲劇,它的狀況糟糕的原因,以及舞台藝術在俄國迅速而徹底沒落的原因。這方面我要說的話,有許多是別人和我都已講過的,但應該對這問題作詳盡的考察。米·謝在卡盧加,在哈爾科夫,都演出過,目前在敖德薩演出,也許還要在尼古拉耶夫、塞瓦斯托波爾、辛菲羅波爾,以及鬼知道什麼地方演出。我看了不少戲,既看排練,也看演出,在演員中擠來擠去。除此以外,米·謝還熱心地為我解釋,提供事實,因此一切顯得新鮮,深刻。 二,在哈爾科夫,我讀了《莫斯科文集》49。薩馬林50的文章顯得聰明,尖刻,甚至咄咄逼人,儘管作者是從溫和與恭順51這些不值得稱道的原則出發,而且涉及了我在《祖國紀事》上的文章。但他多麼聰明而尖刻地抨擊了索洛古勃的貴族色彩!這使我相信,斯拉夫主義者也可以成為一個聰明的、有才能的、實事求是的人。然而霍米亞科夫……我讓他來觸犯我試試——我會叫他知道我的厲害! 三,我還沒拜讀先科夫斯基52的謾罵,但他給我的文章提供了新材料,我很感激他。 由此可見,我的文章是報刊上的小品文,雜拌兒,拉拉雜雜什麼都有,只是攙了一些論辯性的熱情而已。 在卡盧加我遇到了伊·阿克薩科夫。這是個很好的小伙子!斯拉夫主義者,可是這麼出色,好像從來沒有當過斯拉夫主義者。一般說來,我碰到了胡說八道的謬論總會想,在斯拉夫主義者中間確實也有正派的人。我想到這一點不免難過,但是真理先於一切! 我的健康有了好轉。我精神好些了,身體明顯強壯了,但是咳嗽照舊,似乎還不肯離開我。從6月25日起,敖德薩天氣熱了,但從30日起又涼爽了一些,不過仍很暖和,以致夜間穿了夏季的衣服還得出汗。我正開始讀但丁的書,那就是說,洗海水澡53,血流向胸口,整個早晨我都得咯血,醫生吩咐暫時停止洗澡。 有一件事很糟。我收到妻子的最後兩封信是在哈爾科夫,是5月22日和27日寄的,在兩封信中,她都抱怨她心情不愉快,還在發燒;可從那以後直至目前,我沒再收到她一個字,不知她現在怎樣,真叫我擔憂!否則現在什麼也不做,我可以很愉快。 索科洛夫54是個好小伙子,但是沾染了外省的感傷主義;因此你在信上對他隻字不提,幾乎使他痛哭流涕。啊,外省,多麼可怕的東西!敖德薩比其他一切省城還好一些呢,這可以稱得是俄國的第三大都會,一個迷人的城市,但這只是對過路人而言。長期住在這兒會悶死。 請向納塔利婭·亞歷山德羅夫娜問好。為什麼你不在信上談談,現在奧加遼夫在哪裡喝酒,薩京又在哪裡奉承女人?向我們所有的朋友問好。你怎麼從未提過科爾什55的一句新俏皮話?代我向他一家人問候,但不要對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56說,我為了得不到家裡人的消息,心裡很不安,否則她也許會認為我是一個有罪的丈夫,她有了這種看法,那是比科爾什最惡毒的俏皮話更糟糕的。再見。如果你不太懶,那就寫信給我吧。 維·別 1846年7月4日於敖德薩 (八) 你好,親愛的赫爾岑,我現在是在天涯海角給你寫信,為的是讓你知道我們還活在這個明朗的世界上,儘管我們不論在哪裡都覺得世界是黑暗的。進入克里米亞草原後,我們看到了三種新奇的生物:克里米亞山羊,克里米亞駱駝和克里米亞韃靼人。我認為,這是同一種族的不同類別,同一族生物中的三個不同支系:他們的面貌有許多共同之處。儘管他們講的不是同一種語言,彼此還是比較容易理解的。他們都是堅定的斯拉夫主義者。但是,唉!哪怕在韃靼人那裡,真正的、根本的、東方宗法制斯拉夫主義的特點,也在狡猾的西歐的影響下有些搖搖欲墜了。韃靼人大部分頭上披著長發,可是鬍子卻剃光了57!只有山羊和駱駝還保持著科托希欣58時代祖先的神聖習俗——它們沒有自己的觀點,充分的自由和強大的理性在它們看來都比瘟疫更可怕,它們又無限尊重自己的長親,即韃靼人,不論他把自己領往何處都可以,卻不允許自己問他一聲,為什麼他不比它們聰明,卻可以任意把它們從一個地方趕往另一個地方。總之,它們已徹底掌握恭順與溫和的原則,在這方面他們發出的聲音可能比舍維廖夫及全體可敬的斯拉夫主義弟兄們發出的更為悅耳動聽。 儘管那樣,辛菲羅波爾由於自己的地理位置,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城市;它不在山上,但山是從它開始的,從這裡可以望見查特爾山。從灰土蔽天、空空蕩蕩、給太陽烤乾的諾沃羅西亞草原來到這裡,仿佛進入了一個新天地,可惜我的痔瘡大發作,從上月24日起便開始折磨我,現在才略好一些。 這封信的真正目的,是要你們回想一下《布凱尼翁》或《布凱利翁》59那本戲,薩京在巴黎看過戲,還向米·謝推薦過,認為戲中的角色對他非常合適。他早已在考慮自己的紀念演出,想及早知道,在這件事上,你們能給他多少幫助。 不!我不是一個旅行家,特別在草原上。你寫一封信回家,要過一個半月才收到回信,這簡直像充軍到了澳大利亞! 等你讀到這信時,我大概在回莫斯科的路上了。直到現在,8月份的《祖國紀事》和《讀書文庫》還沒寄到辛菲羅波爾。再見,請代向我們所有的朋友問好,我還是非常想見到大家,越快越好。 維·別 1846年9月6日於辛菲羅波爾 又,我不知道,我是否能帶著健康的身體回來,但一定會帶著一大把鬍子回來——老兄,在這兒鬍子長得快極了。 選自季莫費·尼古拉耶維奇·格拉諾夫斯基的信 (一) 你看了這信也許會說:「又是浪漫主義。」隨你怎麼說吧,赫爾岑。我依舊是個不可救藥的浪漫主義者。今天我需要與你談談。夜這麼美好;兩點鐘前,麗莎60給我彈了莫扎特的樂曲,我心裡覺得這麼溫暖,這已好久沒有了。後來又讀了你的《克魯波夫》! 以前我已聽你讀過它,但它給我的印象不深,不知為什麼。在《現代人》上,它刪節了不少地方,但我讀得津津有味。你可知道,這是地道的天才作品?我已好久沒有領略過它給我的這種樂趣了。伏爾泰當年曾這麼嬉笑怒罵,那含有多少溫情和詩意;它使我想起你,想起我們在波克羅夫村和鄉下家中61度過的日子,克魯波夫掃除了我心頭的煩惱,我對你感到的不快。我仿佛又聽到了你的笑聲,又看到你煥發了你全部美好的青春活力。為什麼要給自己戴上資產階級的假面具,這不是你在法國深惡痛絕的嗎?62我對你的大部分信沒有回答,因為它們在我心中引起了不好的反應。它們隱藏著一種責備,一種令人不快的隱蔽想法,只是有時難免暴露而已。科爾什好像也有同樣的感覺,雖然我們沒有交談過這一點。你從前對朋友的嘲笑不會使人生氣,因為那是善意的俏皮話;但你信上的嘲笑卻傷害了自尊心,影響了更生動和高尚的感情。如果你對我們不滿,直截了當給我們寫一封責罵的信,不是更好嗎?但是你卻在給塔季揚娜·阿列克謝耶夫娜63的信上旁敲側擊等等,這可不好。你最後一些日子就足以充分證明,索科洛沃村的爭吵沒有留下痕跡,大家仍保持著對你的愛和忠誠。科爾什在孩子病時仍可以說笑和戲謔,但在送走你時卻哭了。難道你不珍惜這些並不廉價的眼淚嗎?為什麼要一再提出可笑的指責,說什麼缺乏真誠的愛以及冷漠等等?我們沒有寫信給你,但難道你從巴黎發出的信是必須回答的嗎?我不想跟你爭論「布爾喬亞」的真正意義——我在講壇上已講得夠多了。我是一個極端重視個人的人,那就是說我尊重自己的私人關係,而對你的這些關係最近已變得不太輕鬆。伸出手來吧,親愛的!克魯波夫醫生的筆記萬歲,它對我不僅是藝術作品,也是來自你的信。從那裡我又聽到了你的聲音,看到了你的容貌。 我焦急地等著「馬利尼街來信」64,也等待著你的來信。 請向納塔利婭·亞歷山德羅夫娜代致熱烈的問候。什麼時候才能再看到你們,我的朋友們?希望你們幸福,再見!克魯波夫再好沒有了!向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問好。 1847年於莫斯科 (二) 我的朋友們,X65答應轉交這些信,因此我可以談談,不必擔心郵政檢查。我們的境況變得一天不如一天了。西歐的任何運動都會在我們這裡引起新的限制措施。告密已司空見慣。三個月中對我進行了兩次調查。但與普遍的災難及壓迫相比,我個人的安危還算不得什麼。大學面臨著關閉的危險,只是眼前實行的還限於下列措施:提高學費,制定法律減少學生人數,根據這法律,任何一所俄國大學的自費生不得超過三百人。這樣,大學生的入學得停止兩年。在我們這裡也許得等到1852年,因為莫斯科大學已有學生一千四百名,必須減少一千二百人,才有權招收一百名新生。這種措施連不懂教育的人也會大聲反對,因為它剝奪了他們的孩子在這幾年內獲得大學文憑的權利。貴族學院停辦了,其餘的學校也面臨著同樣的命運,例如,皇村學校和法律學堂便是這樣。大學也在所難免。專制制度大聲宣告,它不能與教育和睦相處。武備學堂制定了新的教學大綱。編制這份大綱的軍事教育家會使耶穌會士也相形見絀。神父應向武備學堂學生灌輸一種思想,這就是:基督的偉大主要在於服從政府。他被說成了服從命令、遵守法律的模範。歷史教員必須揭示古代世界虛有其表的美德,闡明歷史學家一無所知的羅馬帝國的偉大——看來它只有一個不足之處:缺乏遺傳性。甚至舞蹈教師也得進行道德說教。可就在這時,彼得堡卻一下子發現了三個秘密團體,其中不少是從軍官學校出身的軍官。關於文學已沒什麼好說的。 有些事簡直會叫人氣得發瘋。別林斯基很幸福,他及時死了。許多正直的人陷入了絕望,用麻木的平靜對待一切。這個世界什麼時候崩潰呢!我決定不提出辭呈,等待命運替我作出安排。有良心的人還能做些事,讓他們自己把我攆走吧…… 你不了解我為什麼寫到錢,這不是某個人的事,這涉及我們所有的人,涉及活動的可能性。我們的處境都千鈞一髮,每個人的前途不是退職便是去維亞特卡,甚至更遠。雜誌已幾乎絕跡。必須給讀者提供書籍,好的書籍,又較易通過審查的;我們的讀者不少,其餘沒什麼好做的,可是讀什麼呢?對這一切可能性都需要資金,那樣我們才能有恃無恐,有備無患,它是我們共同的、也是個人的事業……這資金不可能丟失,因為有我們大家,以及它的使用方法作擔保。目前它可以銀行存款的方式放著,一旦什麼人有重大需要,馬上可以支付,要出版什麼書,也有了辦法。此外,弗羅洛夫66與我在計劃寫一本通史。 戈洛赫瓦斯托夫67在這種事態面前害怕了,提出了辭職,還沒有人接替他。以後會怎樣,誰也不知道。斯特羅戈諾夫68已完全失寵。對當局說來,這些人都是自由派,連戈洛赫瓦斯托夫也不例外。大概會對彼得堡首先開刀。農奴解放問題給擱在一邊了;對工廠工人也採取了措施,實行了嚴格的監視。人們怨聲載道,但是對抗的力量在哪裡?困難啊,赫爾岑,活人是找不到出路的! 季·格 1849年於莫斯科 (三) 昨天我們得到了伊·帕·加拉霍夫69逝世的消息。正直的人又少了一個。前幾天在莫斯科傳出了你去世的謠言。人家把這話告訴我,我差點放聲大笑。這還沒有成為事實,不過為什麼你不能死呢?要知道這並不比別的事不可思議,不過目前還好,你還活著。我還可以懷著依戀的心情想念你。關於你已死的謠言,是你給葉戈爾·伊萬諾維奇70的信引起的,你在信上談到伊·屠71傳染了霍亂,人家把你們混為一談了。加拉霍夫死前給你的信談過許多事,你是否可以找出一些最有趣的信給弗羅洛夫。這是他對你的要求。 跟你們兩人握手,也擁抱你們的孩子。我不想再教他們歷史,這不值得。他們知道的已經夠了,這毫無用處的東西,太蠢了。今年夏季很好,我為冬季準備了不少活動。我打算少想些問題,少絞些腦汁,我身體很健康,但心靈恐怕很難恢復健康。再一次與你們握手。 你們的格拉諾夫斯基 1849年於離莫斯科 二十俄里的伊林斯科村 (四) 我的朋友們,利用這機會與你們匆匆談幾句。一個好心的德國人願意把我的信捎給你們,他過幾小時就得動身。 除了梅利古諾夫講的一些零星消息以外,我們對你們幾乎一無所知,你們從西班牙回來了嗎?今年打算住在哪裡?…… ……如果你這兒的朋友可以去拜訪你,他們一定會去,而且會給你帶去不少你所不認識的人。不僅我們,你的老朋友們,對你仍懷有充滿友情的回憶。我不得不把你留在我這兒的相片全部(除了巴黎的一幅)分給各個年輕人。也有壞蛋在咒罵你,但那都是沒有頭腦、心地不良的人。 你的書寄到了72。我讀了它們,既高興,又感到痛苦。你有這麼大的天才,可是你不得不與我們隔絕,用別國的語言講話,這對俄國是多麼大的損失。但是從另一方面看,我不能同意你對歷史和人的看法。它也許可以為海瑙73這類人開脫罪責。對於你在文章中所表現的這種人類,對於這種貧乏而無效的發展,是不需要高尚的英雄人物的。每個政府都可以根據你的觀點懲辦革命者,因為他們的揭竿而起是無益的,不能帶來任何效果。 直到現在你所寫的一切都充滿了智慧,但是它們流露了一種厭倦情緒,這與生動活潑向前發展的形勢是脫節的。你太孤獨了。我可以毫不誇大地說,你是一個傑出的作家,你有條件成為偉大的作家,但是你的天才中一切曾經在俄國活躍過的、足以引起大家同情的東西,在外國的土地上似乎消失了。你現在是為少數人,那可以理解你的思想、不致為此感到屈辱的少數人在寫作。我的幾個熟人很快就要出國,他們會給你捎來我的長信74,我要在那裡詳細說明一切,也可能還要談談你的兩本書。 我有過去參觀倫敦博覽會的機會,但它只是一閃而過,很快消失了。 我們大家都問候你們。麗莎病得很重。緊握你們倆的手。 季·格於1851年春 (五) 自從上次聽到你生動的談話到現在,又幾年過去了。覆信是不可能的。你這兒所有的朋友頭上都籠罩著烏雲,它剛散開一點。但前途還是難以樂觀,雖然生活輕鬆了一些。 你寫的東西,有些也幾經曲折,極端秘密地傳到了我們這兒。你的朋友們懷著愛和憂慮,貪婪地閱讀了它們。我們過去共同的青年時代,我們沒有實現的希望,在它們的字裡行間依然隱約可辨。我們有過不少抱負,可是命運給予我們的是什麼呢?這裡最令人不滿的是《尤里節》75。為什麼你要向彼得扔石塊?他是根本不應該受到你這種指責的,因為你引用了不準確的事實。我們越是生活得久,彼得的形象在我們眼前便越是高大。你與俄國隔開了,對它生疏了,它對你已不再這麼親切,這麼可以理解。你看到了西歐的罪惡,便傾向斯拉夫人,準備向他們伸出手去。你要是生活在這兒,你的話就會不同了。但必須懷有強烈的信念與愛,才能對斯拉夫種族中最強大有力的因素的發展前途保持一定的希望。我們的水手和士兵在克里米亞慷慨就義;可是在這兒大家卻不知道怎麼生活。 關於你的作品還有一句話。如果你希望影響我們的觀點,就不要發表索科洛夫斯基的詩歌那樣的東西。76它會使許多人感到不快,這些人本來是可以同意書中的觀點,對它表示滿意的。總之,應該多多想到你的讀者,提防不準確的事實,在這方面你常常難免失策。 但是公事談得夠了,現在談談私事。我們的希望又甦醒了,也許什麼時候又可與你見面,緊緊地、兄弟般的握手了。也許過一年吧。從我們分手以來,我們經歷了多麼大的變化,多麼深重的憂患和損失啊…… ……對你說什麼呢?在你朋友的圈子中,大家還保存著對你的鮮明回憶。當時機到來,現在分離的我們重又聚首時,你的名字在我們中間會談論得比所有別的人多。我們會在哪裡見到你呢?……但願不在這裡! 你的格於1854年 彼得·雅科夫列維奇·恰達耶夫的信77 聽說您還記得我,還愛著我。謝謝您。我也常常想到您,從心靈和思想上為世界的形勢迫使我們不得不分開、也許永遠分開,感到惋惜。如果您能與歐洲的某個民族結為一體,用它的語言講您心中要講的一切,那麼您還是幸福的。我覺得,最好您能運用自如地掌握法語。這事相當容易,有許多優秀的範例可以借鑑,此外,任何別的語言都無法這麼恰當地表現當代的事物。然而,放棄祖國的語言畢竟是不好受的,何況您對它運用得這麼生動熟練。不論怎樣,我深信,您不會一事不做,閉上嘴巴,這是最重要的。在我們的時代,作為一個俄國人卻不如科托希欣,那太可恥了。 我為您那幾行著名的話感謝您。也許,您不久就得對這個人再講幾句話了,當然,您不會講人云亦云的話,您表達的是共同的思想。這個人註定要成為一個例子,說明他的死不是由於那種促使人奮起反抗的壓迫,而是由於那種使人不得不委曲求全、忍氣吞聲的力量,如果我講得不錯,那么正因為這樣,它是比前者危害更大的。請不要認為這只是一句陳詞濫調。也許我講得不太合適。 我大概已不久於人世,看不到人間的種種變化了,但我真心相信死後的世界,我深信,我還可以從那兒像現在這麼愛您,像現在這麼懷著對您的愛看到您。再見。 1851年7月26日於莫斯科 選自皮·約·蒲魯東的信78 (一) 您遭到不幸的消息傳到了我們這兒79,我們為此深感悲痛。我們所有的朋友委託我,代表他們向您表示衷心的同情,真誠的關切,以及對您始終不渝的愛。 這樣看來,我們不僅要作為有思想的人,為這些思想承受內心的痛苦,不僅要作為一個人,一個公民,感受良心的不安……而且災難還會一個接一個跟蹤我們,使我們作為兒子的感情受到損害……從另一方面看,災禍也像幸運一樣,總是彼此聯結在一起的,當您進一步仔細審視時,它們的聯繫就很清楚,您會看到,正是那驅使我們關進監獄、走上流放之路的壓迫力量,在用飢餓和疾病從另一方面折磨我們。 二十年前,我的兄弟,一個年輕的士兵,自殺了——他的連長是個騙子,他不願給他當幫手,他便想盡辦法折磨他,弄得他只得一死了事。我的父母很早死了,生活把他們折騰得筋疲力盡,他們一輩子辛辛苦苦,還得應付苛捐雜稅,忍受所謂衙門的一切欺壓。 一個農民,兒子給抓去當兵,家產給捐稅等等盤剝一空,天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找不到出路,您則註定了要在各國到處奔波,過顛沛流離的生活,終於使一部分人葬身海底,您與那個農民之間有什麼不同呢? 我出生在農民的家庭,我完全知道,我們有多少家人,包括父親方面的和母親方面的,陷入了家破人亡的絕望的深淵,一輩子忍受著新老奴隸制度的各種蹂躪。您可以相信,這一切內心的痛苦記憶,在我投入鬥爭的時候,都曾對我發生過重要作用。您遭遇的不幸,加深了我的創傷,使它比任何時候更疼痛了;這種安慰儘管於事無補,徒然令人傷心,但是這新的仇恨(損害)將永遠不會從我災難的記錄中消失。 讓我們更緊密地團結起來,更好地度過這些苦難的歲月,與我們的敵人鬥爭到底;讓我們用我們的力量,我們的言論,擴大和加強這憤怒的一代,對於這一代人,我們是不能靠愛和家庭生活使他們得到幸福的。 我自己也是父親,而且快第二次當父親了。我的妻子用自己的乳汁養活了孩子,我親眼看到了他的成長。我知道,父愛是怎麼樣一種難以分割的感情,它每時每刻都在內心反覆不斷地培育下成長。在兩年中,我總是感到,把我們與這個小傢伙聯繫在一起的紐帶是如何牢固,不可割斷,好像它本身就包含著我們的生命的開始和終結,原因和目的。由此您可以理解,您的不幸在我心頭引起了什麼反應。 我為我們的巴枯寧痛哭的眼淚還沒有干80,突然又得到了這輪船失事的消息。我從未想到會出這種事,前幾天寫信給夏爾-埃德蒙81時談到您,我還出於一貫的諷刺挖苦拿您開玩笑。但今天這災難使我悲痛萬分,啊,憑我們流過的眼淚和血,我有權向壓迫力量要求清算一切……啊,這麼多的災難,我簡直不敢希望生前能得到償還,只能像讚美詩作者一樣呼號:誰能按照你給予我們的,讓你得到你應該得到的,他便是有福的! 是的,赫爾岑,巴枯寧,我愛你們,你們始終在我的心中,儘管許多人認為這是一顆鐵石般的心。在俄國人,在哥薩克(請原諒我用這說法)(?!)那裡,我找到了更多的良心,更多的決心和毅力。而我們這些退化的叫喊者今天在暴力面前搖尾乞憐,明天如果掌握了權力,又會變成殘忍的迫害者。 然而一切在崩潰,沉積,一切在顫動和準備戰鬥,浪在升高,眼看就會淹沒反動勢力的最後一個避難所。在鄉村中,在原野上,到處出現了可怕的復仇,無形的敵人在燒毀糧倉,砍倒森林的大樹,消滅野禽,發出威脅,有時還在步兵的刺刀和騎兵的軍刀面前實施這種威脅。 啊,我的朋友們!快拭乾你們個人不幸的眼淚吧,時間即將到來,如果理性不能最終把它推遲,如果它不能給人間帶來平靜,但它一旦到來,您將看到的事物會使您的心像石塊一樣堅硬,您將對自身的災難再也無所感覺!握您的手。 皮·約·蒲魯東 1851年11月27日於聖佩拉吉82 又,我正打算封上這信時,米什萊也來通知我。他已知道您的不幸。我們又一起悲嘆了一會兒。我與他談到了許多關於俄國和波蘭的事,還談到了耶穌會士,談到了革命和您的小冊子。83從歐洲的一頭到另一頭,一切有良心的人都能彼此理解……但是要提防一些特殊的小團體(陰謀集團)和偽裝的預言家…… (二) 您14日的信直到18日才轉到我這兒,當時我正忙於工作,手頭堆著不少事。我無法更早給您回信。 利用這不多的空閒,我得衷心感謝您,在您著手您的《俄國評論》84時沒有忘記我。我想,我們的觀點是一致的;我們是互相聯繫在一起的,我們有共同的希望和同樣的憧憬。從歐洲的一邊到另一邊,同樣的思想像閃電一樣照亮著一切自由的心靈。不必交談,不必通信,我們所希望的或不希望的是一樣的——我們彼此是合作者。我現在無法給您寫文章,但今天不能,明天會可能,不論如何,不論我活著還是死去,我希望成為《俄羅斯之星》的名譽編者之一。85 我們的景況非常困難!現在您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政府身上,我卻相反,我注意的是被統治者。在抨擊壓迫者的專制之前,是不是應該先抨擊解放者的專制?您看見過什麼比人民的代言人更容易走向暴政的嗎?您有時不覺得,受難者的偏執精神正如迫害者的狂暴作風一樣討厭嗎?專制主義之所以難以根除,正在於它依靠的是自己的對抗者——我得說,自己的競爭者的內在情緒,因此真心熱愛自由的作家,真正的革命之友,往往不知道應該把自己的打擊指向哪裡——指向壓迫者一夥,還是指向被壓迫者的背信棄義。 您是否相信,例如,俄國的專制統治僅僅是依靠暴力,依靠皇朝的陰謀詭計維持的?……您認為,它在俄羅斯民族的內心深處有沒有隱蔽的基礎,秘密的根源?86您是我認識的最坦率的朋友之一,我得問您,那些給歐洲的民主主義承認或推舉為自己的領袖的人,您看到他們的弄虛作假,他們的馬基雅弗利主義,難道不會憤怒,不會失望嗎?您會說,在敵人面前不應該分裂;但是,親愛的赫爾岑,對自由而言,是分裂還是背叛更可怕? 我在西歐看到的情形,使我有權推測,將來在我所不知道的東方會發生什麼,儘管不論在哪個經緯度上,人還是那麼些人。四年來我發現,在毀滅性的事例之後,瘋狂的專制主義情緒就會籠罩所有的心靈;群眾昨天還被宣布為具有無限的權力,幾乎與神明差不多,今天對群眾的蔑視卻成了普遍觀念;把自由作為座右銘的人們現在已在對它發出詛咒;從社會革命誕生之日起一直向它頂禮膜拜的偽君子們,今天卻向它發出了嘲笑,把它獻給了死神。最後,您可知道,這些昨天被戰勝的人,想為自己的失敗向誰發泄怨恨?向暴政,向特權,向迷信?不,向人民(平民階層),向哲學,向革命…… 相信我吧,我的人民!我與他們能有什麼共同之處呢?讓我們像貝特朗·迪·蓋克蘭和奧利維埃·德·克利松一樣結成聯盟87,為了自由哪怕反對一切生者和死者也在所不惜。我們要支持解放的事業,不論它來自哪裡,以什麼方式出現,我們要無情地戰鬥,反對一切偏見,哪怕它們來自我們的同志和弟兄。如果報紙講的是真的,那麼亞歷山大二世正準備把波蘭應得的權利歸還它88,仿佛他要實行您的綱領,親愛的赫爾岑,而這是在西歐為了土耳其與他作戰,反對革命的時期。應該把棕櫚枝給誰呢?是給高高站在自由的講壇上、公然輕蔑地對待匈牙利和波蘭的英國貴族,還是給開始重建波蘭的俄國皇帝?是給詛咒波蘭起義的羅馬教皇,還是給號召它復興的異端的沙皇? 仿佛自由又從東方,那野蠻的東方升起了,正從這片奴隸和遊牧的野人的國土上向我們發出它的精神生活的光芒,而這是在西方已被市民的利己主義和雅各賓黨人的荒謬行徑所扼殺了的,這光芒射來時正是粗暴的物質主義比瘟疫和霰彈更兇惡地吞食我們的時候。但我們不幸的軍隊和俄羅斯民族卻在人民和宗教這些崇高感情的吸引下,在對野蠻的憎恨,也許還在對沙皇所許諾的自由的嚮往中投入了戰鬥。 歷史充滿了這些矛盾。 我們那些臨危不懼、視死如歸的士兵們,他們會給我們帶來高尚感情和廣闊視野的原生質嗎?我不知道。鐵的紀律已把他們與西方割斷;軍營精神,渺小的建立功勳的熱情,深入了他們的靈魂——也許,他們回來時仍與去時一樣,只是教皇和皇帝、羅馬和12月2日89的士兵。 但是「炮灰」沒有完成的事,作家的筆可以完成。從黑海、第聶伯河、維斯瓦河的岸邊,自由的思想將會前來羞辱革命的故土。它要喚醒關於7月14日、8月10日、5月31日、1830年和1848年的回憶90。到那時全世界將知道,在克里米亞可望告捷的法國(對我那些擾攘不休的同胞,我不得不作出這個假定)是否也能執教育和進步的牛耳…… 再見,親愛的朋友。注意,不要接觸和捲入我們的派別糾紛,這是我對您的唯一忠告,但願它成為您成功的保證。 皮·約·蒲魯東 1855年7月23日於巴黎昂弗路83號 托馬斯·卡萊爾的信 親愛的先生: 您關於俄國的革命基礎和因素的演說稿,91已經拜讀,它包含許多雄偉的精神和有力的才華,它那悲壯嚴肅的語調,這是讀者不可能不看到,也不可能不予以重視的,不論他們對您的綱領,對您關於俄國和世界的預言,持什麼態度。 至於我,我承認,我從來不相信,現在(如果這是可能的)比以前更加不相信,普遍選舉權有多大意義,不論它以什麼形態出現。如果它能帶來什麼好的結果,那也只是像某些不治之症中的暫時緩解。在我看來,沙皇制度,甚至大土耳其主義,比純粹的無政府主義(它是在議會辯論、出版自由和計算票數中發展起來的)還好得多(不幸我是這麼看)。腓特烈大帝有一次說過:「啊,我親愛的蘇爾澤92,他不了解這個該死的民族。」在這一點上他講出了可悲的真理。 我始終尊重您那個遼闊的祖國,它像上天生下的一個不可理解、不可捉摸的大孩子,它的內在意義還不清楚,但是顯然,在我們這個時代,這意義還不會實現;它具有首屈一指的天賦,那使它的力量遠遠壓倒其他國家的天賦(這是一切民族和一切生物不可缺少的,在它們面臨危險時不得不有所表現的)便是服從的天賦,它在別的地方已不再流行,尤其是現在。我毫不懷疑,缺少這天賦,或遲或早將受到纖毫不爽的懲罰,帶來徹底崩潰的後果。這就是我對這些革命時代的悲觀信念。 儘管我們的見解不同,如果您進城時能到舍間談談,我將十分歡迎;我自己也希望在我前往郊外時有機會到喬姆利大院拜訪您,與您談談各種問題。 真心祝您安好和愉快…… 托·卡萊爾 1855年4月13日 於切爾西蔡納路5號 我給托馬斯·卡萊爾的回信如下:93 「您在信中提到了一些我所關心的問題,請允許我就它們談幾句。 「我從來不是普遍選舉權的熱烈擁護者。它像一切形式一樣,不是必然與某一內容聯繫在一起的,它可以好,也可以壞,可以產生幸運的結果,也可以產生完全荒謬的結果。社會主義不屬於數學上的加減法,不在於票數的多少,儘管票數能代表合法的數量上的優勢。社會主義試圖揭示最符合自然的社會制度的規律,並力求按照當前的歷史條件行事。 「『無政府狀態』,『服從的天賦』——這一切十分模糊,還需要作進一步的規定。如果無政府狀態是指沒有秩序,恣意妄為,破壞事物之間相互依存的關係,與理智決裂,那麼社會主義比君主主義更需要與它進行鬥爭…… 「與我們的良心一致的服從的天賦,這是美德。但是鬥爭的天賦要求我們不服從違背良心的事,這同樣也是美德! 「大自然在我們眼裡表現為最巨大的、和諧的無政府狀態,正因為這樣,在自然界一切都有條不紊,自行運轉。不言而喻,在這意義上的無政府狀態不是指沒有秩序,隨心所欲,雜亂無章。在思想上承認無政府狀態,並非表示它已脫離邏輯而獨立,但問題在於:我不會由於服從才說2×2=4。宗教卻完全相反,它與君主制度一樣,不僅要求理解的天賦,還要求聽從和信仰的天賦。 「沒有鬥爭和反抗的天賦,世界便會落到日本的地位上,既談不到歷史,也沒有發展…… 「使徒保羅說:『一切權力來自上帝。』可是他自己卻是羅馬帝國的一個叛逆的公民,他辱罵過以弗所的黛安娜94,還是奔波在阿皮亞大道95上的鼓動家和公產論者(主張均分財產的人),他之所以被羅馬皇帝處死,就是因為在他身上服從的天賦沒有得到足夠的發展。 「您作為思想家,想必會寬恕我提出自己的觀點來反駁您,儘管我知道,我的力量與您相比是軟弱的。 「只要我來到倫敦,我一定會登門拜訪,並向卡萊爾夫人表示敬意。我也非常歡迎能在我偏僻的里士滿鄉下見到您,以便在當面交談中繼續我們的爭論。 1855年4月14日於里士滿喬姆利大院」 1 引自雨果的詩《海洋之夜》。 2 《雅典娜》和《圖書雜誌》都是在俄國出版的刊物,它們於1858年分別發表了卡拉姆津和普希金的一些書信。 3 引自《葉夫根尼·奧涅金》中的《奧涅金的旅行》。 4 俄國作家,《莫斯科電訊》的編輯。 5 霍夫曼(1776—1822),德國作家,在俄國有較大影響。赫爾岑在流放時期寫了一篇評論他的文章《霍夫曼》。 6 指赫爾岑流放時期在維亞特卡省統計委員會從事的工作。 7 這裡提到的那篇文章登載在《望遠鏡》最後幾期中的一期上。它引起了我與波列沃伊的爭執。凱切爾根本不知道我已把它寄給波列沃伊,便在《望遠鏡》上登出了它;為了審慎起見,沒有用我的姓名,用了「伊斯坎德爾」,這是我在一篇不準備發表的文章上隨便寫上的名字。我那時在維亞特卡。波列沃伊對我很生氣,沒有了解事實,便寫信給我說,嚴肅的作者不會一稿兩投。我覆信道,嚴肅的人還應該有另一些習慣,例如,先了解事實真相,然後才吵架。通信便到此終止了。1840年在彼得堡,他托瓦季姆·帕謝克轉告我,為這種事「生氣是可恥的」。但那時我根本不再為《霍夫曼》的事生氣,這已是《巴拉沙·西比利亞奇卡》等等的時期了。——作者注《巴拉沙·西比利亞奇卡》是波列沃伊寫的劇本,1840年在彼得堡上演,它標誌著波列沃伊開始轉向反動和保守立場。 8 我得預先聲明,別林斯基的信和格拉諾夫斯基的信中有極大一部分,我認為是不應該發表的。——作者注 9 赫爾岑的《關於研究自然的信》的前六篇當時已在《祖國紀事》上發表。 10 赫爾岑當時寫的一篇短文,後收入《任性與深思》的第三篇,作為該篇的一節(第4節)。 11 指赫爾岑的小說《誰之罪》。 12 指赫爾岑當時寫的兩篇小品文:《〈莫斯科人〉談哥白尼》和《〈莫斯科人〉與宇宙》,後者是以雅羅波爾克·沃江斯基的名義寫的,而沃江斯基是影射當時的莫斯科大學教授博江斯基的。 13 當時莫斯科大學的教授。 14 《死魂靈》中的地主,一個夢想家。 15 別林斯基離開《祖國紀事》後籌備出版的大型不定期叢刊,定名為《利維坦》,後因故未能成功,全部稿件移交給了《現代人》。 16 俄國的一個編輯和回憶錄作者。 17 邁科夫(1821—1897),俄國純藝術派詩人。 18 赫爾岑為別林斯基的叢刊準備了《偷東西的喜鵲》和《克魯波夫醫生》兩篇小說,後來都發表在《現代人》上。 19 俄國歷史學家,莫斯科大學教授。 20 這篇文章沒有寫成,後來寫的是《1846年俄國文學一瞥》。 21 俄國文學評論家。 22 庫德里亞夫采夫(1816—1858),莫斯科大學教授,寫過小說。 23 彼得堡的出版商。 24 別林斯基從1841年起即考慮寫《俄國文學批評史》,但未完成,寫成的各章後來分別發表。 25 俄國文學評論家,他的《西班牙來信》1847年發表於《現代人》上。 26 1846年別林斯基出國療養的希望沒有實現。1847年夏他在薩爾茨堡(屬今奧地利)礦泉地治療了兩個月,1848年5月便去世了。 27 原稿上寫有:「波戈金——小偷,舍維爾科——傻瓜,阿克薩科夫——小丑」。這幾人都編過雜誌。 28 波將金是俄國陸軍元帥。丹尼斯·馮維辛(1745—1792),俄國劇作家,寫有著名喜劇《旅長》等。1770年《旅長》上演,轟動一時,據說波將金看完戲後,對馮維辛說道:「丹尼斯,你可以死了!你不會寫出更好的作品了!」 29 索洛維約夫(1820—1879),俄國歷史學家。 30 指赫爾岑的小說《克魯波夫醫生》。 31 指索洛維約夫的論文《加利茨王丹尼爾·羅曼諾維奇》。 32 《聖經》中的海上大怪獸,見《詩篇》等(在那裡一般譯為鱷魚)。 33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它與《在大路上》等均發表在涅克拉索夫1846年編印的《彼得堡文集》上。 34 帕納耶夫的文章,也登載在《彼得堡文集》上。 35 即米·謝·謝普金,俄國著名演員,他為別林斯基的文集寫了一篇關於童年時代的回憶錄。 36 亞濟科夫(1803—1846),俄國詩人,普希金的朋友,早年曾接近雷列耶夫等,中年後脫離進步立場逐漸沒落。 37 俄國文學家。 38 在卡韋林的文章中,伊凡雷帝被表現為一個反對世襲貴族、保護平民的人。 39 盧利耶(1814—1858),莫斯科大學的動物學教授,曾由赫爾岑推薦,於1847年參加《現代人》的工作。 40 索洛古布作品中的旅行馬車是一種老式馬車,既慢又不舒服。 41 這本叢刊始終沒有出版,別林斯基放棄了它,用它支持了《現代人》。——作者注 42 指奧加遼夫在1846年3月初回到俄國。 43 奧加遼夫莊園上的鄰居,這時他大概在彼得堡,即將回莫斯科。圖奇科夫一家與赫爾岑家有很密切的來往,圖奇科夫的第一個女兒是薩京的妻子,第二個女兒後來嫁給了奧加遼夫。 44 指《誰之罪》中關於別爾托夫的幾章,後來它成為《誰之罪》上篇的第五至第七章。 45 瑞亞是希臘神話中眾神的母親,克洛諾斯的妻子,克洛諾斯因怕自己的兒子推翻他,把他們全都吃掉,但瑞亞生下宙斯,把他藏了起來,用布包了石頭塞給克洛諾斯吃,保全了宙斯的性命。 46 見果戈理的小說《鼻子》。 47 即上次信中提到的赫爾岑給別林斯基的五百盧布。 48 指別林斯基打算寫的一些文章,但後來沒有寫成。 49 斯拉夫主義者的刊物,這裡是指1846年出的第一集。 50 薩馬林和霍米亞科夫都是斯拉夫主義者,薩馬林在《莫斯科文集》上的文章談到了索洛古勃的《旅行馬車》,涉及別林斯基對該書的評論。 51 斯拉夫主義者認為,俄羅斯民族的基本特點是溫和與恭順。 52 《讀書文庫》的編者,他在《讀書文庫》上批評了別林斯基。 53 舍維廖夫的詩:「在海水中洗澡就像讀但丁的詩。」——作者注 54 敖德薩的一個官員,曾在莫斯科大學讀書,愛好文學。 55 赫爾岑小組的成員,曾任《莫斯科新聞》編輯。 56 科爾什的姐姐。 57 彼得大帝改革前的俄國,男人都留長鬍子。 58 科托希欣(約1630—1667),俄國莫斯科羅斯時代的官員。這裡所謂「科托希欣時代」指彼得大帝改革前的俄國。 59 指法國劇作者貝亞爾和迪蒙諾埃爾寫的劇本《布凱龍尋父記》。 60 格拉諾夫斯基的妻子。 61 格拉諾夫斯基提到的家,是我父親死前我們一起住過的。——作者注 62 這責備指什麼,我始終不明白,只得說這是在我出國前女人們的說長道短造成的,關於這一點,我曾稍稍提到過,見1858年《北極星》上的《往事與隨想》。——作者注按:1858年《北極星》上發表的那部分《往事與隨想》,即第四卷第三十二章。 63 即阿斯特拉科娃,數學教師阿斯特拉科夫的妻子,一個女作家。 64 即《法意書簡》的第一部分。 65 原信上寫的是科舍廖夫,此人是俄國的新聞記者和社會活動家。 66 弗羅洛夫(1828—1867),俄國文學家,曾參與《祖國紀事》的工作。 67 當時莫斯科學區總監,赫爾岑的表兄。 68 此人曾任莫斯科學區總監,在莫斯科大學中起用了不少進步學者。 69 赫爾岑小組的成員。 70 赫爾岑的哥哥。 71 即屠格涅夫。 72 指《來自彼岸》和《法意書簡》的德文本。 73 海瑙(1786—1853),奧地利將軍。1848至1849年曾在義大利和匈牙利等地殘酷鎮壓民族解放運動,是一個極端反動分子。 74 1851年末,格拉諾夫斯基給我寫了一封很長的信,它是在巴黎交給我母親的,後來隨著她11月16日的遇難而一起沉入海底了。——作者注 75 赫爾岑的一本小冊子。尤里節在俄舊曆11月26日,在此前後各一周,農奴有權從一個封建主那裡轉到另一個封建主家中。但赫爾岑並未在這篇文章中攻擊彼得大帝,對彼得提出指責的是另一本小冊子《領過洗禮的私有財產》。 76 見《監獄與流放》。——作者注按:這是指1854年出版的《監獄與流放》的單行本。 77 顯然是由於赫爾岑在《俄國革命思想的發展》中對恰達耶夫作了恰如其分的評價,恰達耶夫為此給他寫了此信。 78 蒲魯東以前的兩封信,一封寫於1849年8月23日,另一封寫於1849年9月15日,寄自孔斯耶爾熱里監獄,它們的主要內容已寫入《往事與隨想》正文中。——作者注(按:這是指第五卷第四十一章。) 79 指1851年11月16日輪船失事的消息。——作者注 80 關於巴枯寧在施呂瑟爾堡監獄去世的謠言,當時傳遍了全歐洲。——作者注 81 波蘭革命者霍耶茨基的筆名。 82 巴黎的監獄,當時蒲魯東因抨擊路易·拿破崙,被判了三年徒刑。 83 《俄國和社會主義——給米什萊的信》。——作者注 84 指《北極星》。 85 信上這段話曾刊載在《北極星》第一集上。——作者注按:這是蒲魯東收到赫爾岑邀請他和其他進步人士(雨果,馬志尼,米什萊,路易·勃朗)做《北極星》的特約撰稿人的信後給赫爾岑的覆信。 86 這個觀點,以及下面幾段中提到的關於沙皇的進步作用,東方可以成為人類的救星等等思想,都是赫爾岑所不能接受的,他在回信中簡單地談到了這一點,只是出於對蒲魯東的尊敬,沒有與他展開論爭。這說明當時赫爾岑與蒲魯東的思想差距已很大,正因為這樣,他沒有在《北極星》上全文發表這封信。 87 蓋克蘭(約1320—1380),法國民族英雄,百年戰爭初期傑出的軍事領袖。他知道,法國當時無法對抗英國,因此避免與英國決戰,至1370年,布列塔尼軍事領袖克利松與英軍統帥失和,倒向法軍一邊,蓋克蘭乃與克利松聯合,在利摩日與英軍展開激戰,取得勝利。 88 那時的謠言!——作者注 89 路易·波拿巴發動政變的日子。 90 1789年7月14日——法國第一次資產階級大革命爆發;1792年8月10日——巴黎人民起義廢除了君主專制制度;1793年5月31日——雅各賓黨建立了革命民主專政;1830年——七月革命;1848年——二月革命。 91 1855年2月26日在聖馬丁會堂的發言。——作者注按:這是赫爾岑把發言稿寄給卡萊爾後,卡萊爾給他的回信。赫爾岑把它用俄文發表在《北極星》上,英文原件已失傳。 92 蘇爾澤(1720—1779),瑞士哲學家,1763年起在柏林任利德學院院長。 93 這封信在原書中是以附註的形式出現的,在譯文中因考慮到它的內容比較重要,特將它移入正文。在這信中,赫爾岑針對卡萊爾的所謂「服從的天賦」,提出了革命的「鬥爭的天賦」,這是具有積極意義的。 94 見《新約·使徒行傳》第十九章。黛安娜在《聖經》中譯為亞底米(阿耳忒彌斯)。 95 古義大利的一條大道,從羅馬通往義大利東南部的布林迪西,保羅曾在這一帶傳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