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七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學業結束——席勒時期——風華正茂的青年時代和藝術家生活——聖西門主義和尼·波列沃伊 風暴還沒有降臨到我們身上,我就畢業了。這照例要忙一陣,開夜車,死記硬背,臨時抱佛腳,囫圇吞棗,對考試的擔憂超過了對科學的興趣,反正是那一套。我寫了一篇關於天文學的論文,爭取金牌獎,得了銀牌獎。我相信,這篇論文我現在一定看不懂,也不懂它為什麼值一塊銀牌。 直到現在我有時還會做夢,夢見我在學校讀書,正要參加考試,心裡直發慌,琢磨我忘了多少,想這次一定考不及格……我一驚,醒來了,打心裡感到高興,因為海洋與護照,年歲與簽證,終於把我與 大學 隔開了,誰也不敢再來折磨我,給我打那討厭的「一分」1了。真的,教授們得知這些年來我如此退步,一定會大吃一驚。這種事其實我已領教過一次。2 畢業考試後,教授們關起門來評定分數。我們給希望和疑慮弄得心神不定,三三兩兩在走廊和穿堂里徘徊。系委會中出來一個人,我們就奔過去探聽自己的命運,但一直沒有消息。最後,海曼出來了。 「恭喜您,」他對我說,「您現在是學士了。」 「還有誰?還有誰?」 「某某人,某某人。」 我一下子變得既傷心又快活;步出校門時,我覺得我與昨天不同,也與平時不同了。我離開了大學,離開了我們共同的家,我曾在那裡度過了年輕而美好的四年;但另一方面,我感到欣慰,我的成熟已獲得了公認,現在誰能不承認呢,我已經是學士啦。3 母校4!我多麼感謝母校啊,畢業後我還一直以它的生命為生命,還與它生活在一起,每當我回憶起它,就覺得依依不捨,肅然起敬。它是不能責備我忘恩負義的,最低限度,我對它滿懷著感激之情,這是與愛,與青年成長時期的光輝回憶不可分割的……現在我仍從遙遠的異邦在向它祝福! 畢業後我們度過的一年,莊嚴地結束了我青年時代的第一階段。這是友誼的酒筵的繼續,是交換思想的、充滿靈感和歡樂的一年…… 這小小一群同窗學友畢業之後並未分散,仍保持著彼此的關懷和共同的憧憬,誰也沒考慮物質狀況和未來的生活安排。我不想在成年人中提倡這麼做,但我非常重視青年人的這種氣質。青年,只要還沒有受到市儈習氣的腐蝕,造成精神上的墮落,總是不切實際的,特別在一個年輕的國家中更是如此,因為那裡嚮往的事太多,而如願以償的事又太少。再說,不切實際決不意味著自欺欺人;面向未來必然含有理想的成分。沒有不切實際的氣質,一切實際只能停滯不前,變成同一事物的枯燥反覆。 奔放的熱情有時勝過一切道德說教,更能防止真正的墮落。我還記得當時年輕人的縱酒狂飲,這種及時行樂難免也會越出分寸,但是我想不起在我們這些人中發生過任何不道德行為,我們沒有一個人做過真正應該臉紅的事,做過竭力想忘記和掩蓋的事。一切都是公開的,而公開的事很少是見不得人的。一半或一半以上的心都厭惡遊手好閒的放蕩生活,自私自利的病態心理,因為它們只能產生骯髒的思想,助長罪惡的勢力。 青年一代而沒有青春的氣息,這樣的民族我認為是最可悲的;我們已經看到,單單歲數上年輕是不夠的。德國大學生最荒謬幼稚的時期,也比法國和英國青年那種老氣橫秋的市儈作風好上一百倍;我覺得,美國十五歲的老成少年簡直令人作嘔。 法國的貴族有過光輝燦爛的青春,後來革命也有過自己的青春。那一切聖茹斯特5和奧什6,馬爾索7和德穆蘭,那些由盧梭的陰森詩篇哺育成長的英勇孩子,他們是真正的青年。革命是青年人幹的;丹東8,羅伯斯比爾,甚至路易十六本人,都沒有活過三十五歲。拿破崙使青年人成了傳令兵;復辟時期更是「老年的復活」,它與青年是完全格格不入的,於是法國成了老年人的天下,實惠主義,即市儈精神抬頭了。 法國最後一批青年是聖西門的信徒和法朗吉9的鼓吹者。但幾個例外不足以改變法國青年庸碌平凡的性質。艾斯庫斯和勒布拉10之所以自殺,正因為他們是青年而生活在老年的社會中。其餘的人像落在岸上污泥中的魚,拚命掙扎,最後,一部分人倒在街壘中,一部分人落到了耶穌會的釣鉤上。 然而年齡總是要起作用的,因而大部分法國年輕人便用藝術家生涯來打發自己的青春年華,那就是,如果沒有錢,就在小咖啡館裡討生活,與拉丁區的小歌女鬼混,如果有錢,就在大咖啡廳中與交際花打交道。於是席勒時期變成了保爾·德·柯克11時期;在這時期,人們無所作為地迅速耗盡了精力、才能和青年時代的一切,完成了進商店當夥計的準備。藝術家階段在他們的心靈深處只留下了一種欲望——金錢欲,未來的生命便整個兒呈獻給了它,其他一切都不在話下。這些講究實惠的人對國家大事、社會問題一笑置之,把女性看作玩物(這是多次征服以被征服為職業的人的結果)。藝術家階段的帶路人通常是過時的名流中一個酒色過度的情場老手,靠女人養活的「老男娼」,倒嗓的演員或者手抖的畫師。他們的聲調,酗酒,尤其是對人生事務滿不在乎的態度,對名菜名酒無所不知的派頭,都成了年輕人學習的榜樣。 在英國,藝術家階段成了爭奇鬥勝、光怪陸離的思想總爆發的時期,人們異想天開,揮金如土,胡作非為,遮遮蓋蓋地幹著傷風敗俗的醜事,毫無意義地出外遊歷,有的到卡拉布里亞,有的到基多12,走南闖北,一路上又是馬,又是狗,又是車子,到處大吃大喝,還帶著老婆和一大群紅蘋果似的胖娃娃,帶著大筆路費, 《泰晤士報》,國會新聞和埋在地下多年的陳葡萄酒。 我們也胡鬧,也喝酒,但基調是不同的,音域也高得多。狂歡作樂不是目的。目的是忠於自己的使命;假定說我們錯了,我們也是抱著真實的信念,我們都是為共同的事業服務,因此尊重自己,也彼此尊重。 再說,我們置酒痛飲是為了什麼呢?突然頭腦中出現一個思想:過兩天是12月6日,即尼古拉日。我們中間尼古拉多極了:尼古拉·奧加遼夫,尼古拉·薩京,尼古拉·凱切爾,尼古拉·薩佐諾夫…… 「先生們,誰慶祝命名日?」 「我!我!」 「下一天該我了。」 「廢話,什麼下一天,這是大家的節日,大家合夥干!痛痛快快吃一頓!」 「對,對!那麼在誰家裡?」 「薩京病了,當然在他家裡。」 於是定了預算,方案,未來的客人和主人都興高采烈,參加了討論。一位尼古拉上雅爾飯店定夜宵,另一位去馬登的鋪子買乾酪和薩拉米熏腸。酒當然要到彼得羅夫街向德普列買,在他的賬本上奧加遼夫題過兩句話: 不論或遠或近, 我都保證供應。13 我們閱歷不深的口味還沒超過香檳,有時甚至幼稚到不愛香檳,反愛喝利維沙爾特汽酒14。在巴黎一家飯店的菜單上,我看到這名稱,想起1833年,便要了一瓶。但是,哎喲,甚至美好的回憶也幫不了忙,我連一杯也沒喝完。 節日前我們嘗了各種酒,嘗得津津有味,結果把酒都喝光了,只得再派專人重新購買。 至此我不能不談一下索科洛夫斯基15。他總是身無分文,錢一到手就花個精光。被捕前一年他來到莫斯科,住在薩京家。我記得,那時他剛賣出了《赫維里》的原稿,因此決定除了我們,還邀請幾個「大人物」來慶祝這事,也就是邀請波列沃伊16、馬克西莫維奇17等人。前一天早上,他同波列扎耶夫(他的部隊當時駐在莫斯科)出外採購物品,買了茶杯,甚至茶炊和各種不必要的東西,最後又買了酒和食物,即酥皮大餡餅和塞肉餡的火雞等等。晚上我們到了薩京家。索科洛夫斯基提議開一瓶酒,然後又開一瓶;我們一共五個人,喝到最後,即第二天黎明前,才發現酒喝完了,而索科洛夫斯基的錢早已花光。他還了幾筆小小的債,剩下的錢都在買東西時用掉了。 索科洛夫斯基有些傷心,但又束手無策,考慮了好久,最後只得寫信通知各位「大人物」,說他突然得病,宴會延期了。 為了慶祝四個人的命名日,我編了一份節目單。後來承蒙特務頭子戈利岑18的特別關心,在審訊委員會中問我,這份節目單有沒有照辦。 「絲毫不差。」我回答他。他聳了聳肩膀,仿佛他一輩子都住在斯莫爾尼修道院,或者天天在過基督受難日。 夜宵之後,照例面臨一個大問題,大家爭論不休,這就是:「怎樣煮熱糖酒19?」其他食物照慣例吃或喝即成,就像國會中投信任票一樣,不必爭論。這件事卻大家要發表高見,而且剛吃過夜宵,精神特別飽滿。 「現在要不要點火?怎麼點法?用香檳還是索泰爾納酒20澆火?在燒的時候放水果和菠蘿,還是以後再放?」 「當然在燒的時候放,這樣香味才能滲入糖酒中。」 「得啦,菠蘿是浮的,它的邊皮會給燒煳,這才糟呢。」 「一切都是廢話!」凱切爾大嚷,聲音比誰都響。「當務之急是趕快把蠟燭吹滅。」 蠟燭熄了,大家的面孔變得青燐燐的,臉上的線條都隨著晃動的火光在搖擺。由於糖酒的燃燒,小房間中的氣溫變得像熱帶一般。大家很渴,糖酒卻還沒有製成。但雅爾飯店派來的法國人約瑟夫早有準備,拿出了一種熱糖酒的對立物:用各種以白蘭地為主的酒加冰製成的飲料。這人不愧是「偉大民族」的兒子,一邊斟法國酒,一邊向我們說明:它之所以好,就好在它曾兩度通過赤道: 「是的,是的,各位先生,兩度經過赤道,各位先生!」21 這種號稱可以與北極的寒流媲美的飲料果真不同尋常,一杯下肚之後,大家再也不覺得口渴了,但就在這時,凱切爾卻一邊攪拌湯盆里的火湖,讓那還在噝噝啼泣的最後幾塊糖塊溶化,一邊大叫道: 「可以滅火了!可以滅火了!」 香檳摻入時,火焰變紅了,心慌意亂、走投無路似的在糖酒表面到處奔突。 這時有人大驚小怪地嚷了起來: 「喂,老弟,你發昏了,難道沒看見,松脂剛好熔化在糖酒里?」 「你自己把瓶子舉在這麼熱的地方試試,看松脂會不會熔化。」 「那麼應該先把瓶口包好。」那個發愁的聲音繼續道。 「碗,碗,你們這裡碗夠不夠?我們有幾個人……九個,十個……十四個,對,對。」 「哪兒去找十四隻碗?」 「算了,碗不夠就用玻璃杯。」 「玻璃杯會炸裂。」 「不會,不會。」 蠟燭點亮了,最後一點火星跳到中央,打了個轉,就不見了。 「熱糖酒製成了!」 「完成了,大功告成了!」歡呼聲從四面發出。 第二天我覺得頭痛,噁心。顯然,這是熱糖酒這種混合飲料引起的。於是我真心誠意發誓,今後再不喝熱糖酒,它是毒藥。 彼得·費奧多羅維奇走了進來。 「您今天回家時戴的不是自己的帽子,您的帽子要新一些呢。」 「隨它去,不要你管!」 「要不要我上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家找一下庫茲馬22?」 「你想得倒好,你以為誰會不戴帽子走嗎?」 「興許還能找到。」 於是我猜到了,問題根本不在帽子,而在於庫茲馬約了彼得·費奧多羅維奇今天一起喝酒。 「你要去就去,不過先得交代廚子給我做點酸白菜。」 「列克桑德·伊萬內奇,看來,少爺們的命名日過得挺快活吧?」 「當然,這樣的宴會在學校里從來沒有過。」 「不過現在可以把大學丟在腦後啦。」 我受到良心的責備,沒有吭聲。 「您的爸爸問我:『這是怎麼回事,還沒起床?』我不上他的當,我說:少爺頭痛,一早就叫不舒服,我這才沒拉開窗簾。老爺說:『你做得對。』」 「請你行行好,讓我睡一會兒。你要上薩京家,就快走。」 「馬上走,我先去交代廚子做酸白菜。」 我又合上眼皮大睡,過了兩個小時才醒,精神好多了。我想,他們今天在幹什麼呢?凱切爾和奧加遼夫留在薩京家過夜。真遺憾,熱糖酒會對頭腦發生這樣的作用,應該承認,它的味道不壞。只怪我用玻璃杯喝太多了,今後絕對只能用小碗。 這時我父親已讀完報,廚子也接見過了。 「你今天頭痛?」 「非常痛。」 「可能讀書太多了吧?」但剛提出這問題,我還沒回答,他已發現不對頭了。「我忘了,你昨天好像是去找尼古拉沙23和奧加遼夫的吧?」 「是的。」 「他們請你喝酒了嗎?……這是他們的命名日呢。又吃了加馬德拉酒的肉湯?唉,我可不喜歡這一切。尼古拉沙喝酒毫無節制,這我知道,可不明白,他這習氣是從哪兒學來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在世時……嗯,到了6月29日他的命名日,照例要辦一桌酒,把所有的親戚請來吃一頓,但一切既簡單又體面。現在呢,儘是香檳酒,油浸沙丁魚,叫人看了都膩煩。至於普拉東·波格丹諾維奇那個不肖兒子,我不說也罷,反正不可救藥!住在莫斯科……又有的是錢,對馬車夫葉爾梅說一聲:『買酒去!』馬車夫就去了。他當然樂意,在酒店裡又有十戈比銀幣的外快好撈了。」 「是的,我在尼古拉·帕夫洛維奇那兒吃的早飯。不過我想,我的頭痛與這無關。我得到外面走一會兒,散步一向對我有點好處。」 「但願如此。我想,你回家吃飯吧?」 「毫無疑問,我只出去一會兒。」 我得穿插幾句,說明肉湯加馬德拉酒是怎麼回事。在四位命名人那盛大酒宴前一兩年的一個復活節,我與奧加遼夫一起出外閒走,為了免得回家吃飯,我推說奧加遼夫的父親請我去吃頓便飯。 我的朋友,父親大多瞧不入眼,提到他們便故意講錯他們的姓名,例如把薩京叫作薩肯,把薩佐諾夫說成斯納津。奧加遼夫更不在他話下,因為他把頭髮留得長長的,未經許可便在他面前吸菸。然而另一方面,他承認他是表侄孫,自然不便歪曲親戚的姓。再說,普拉東·波格丹諾維奇無論就出身和財富而言,都屬於我父親所尊敬的少數人之列,我與他家來往,父親當然贊成。不過,如果普拉東·波格丹諾維奇沒有兒子,他一定更加高興。 這樣,拒絕他的邀請便顯得不合適了。 但是我沒有走進普拉東·波格丹諾維奇那尊貴的餐廳;我們先是去了諾溫斯科耶附近普賴斯的 遊藝 場(後來在日內瓦和倫敦,我非常高興又遇到了這家賣藝人家),那兒有個小女孩很惹人喜愛,我們便叫她「迷娘」24。 我們看了一會兒迷娘的表演,決定晚上再來,就上「雅爾」吃飯。我身邊有一個金幣,奧加遼夫的錢也差不多。我們那時還是初出茅廬的小伙子,因此考慮半天,才點了一份「香檳酒魚湯」,一瓶萊茵葡萄酒,一小盆野味;由於它們貴得要命,我們離開飯店時根本沒有吃飯,只得餓著肚子再去看迷娘的表演。 臨睡前我向父親道晚安時,他說他聞到我身上有一股酒味。 「這大概因為肉湯中加了馬德拉酒。」我說。 「加馬德拉酒,這一定是普拉東·波格丹諾維奇的女婿出的主意,那是近衛軍兵營的習慣。」 從那時起到我流放為止,每逢我臉色發紅,父親看出我喝了酒,便總是說: 「你今天又吃了加馬德拉酒的肉湯吧?」 於是我快步趕到了薩京家。 當然,凱切爾和奧加遼夫還在那裡。凱切爾睡眼惺松,對某些安排表示不滿,正在大加指摘。奧加遼夫根據順勢療法的原則,「以酒解酒」,不僅把昨天喝剩的,還把今天彼得·費奧多羅維奇採購來的,統統喝得精光。至於彼得·費奧多羅維奇本人,這時他已在薩京家的廚房裡唱歌、吹口哨、打拍子了: 我漫步在馬林叢中, 在悼亡節的那一天。 ……回憶起我們的青年時期,我們這個圈子內的一切,我不記得有一件事可以成為我良心的負擔,可以使我感到恥辱的。這對我們每一個朋友都不例外。 我們中間有過虛無縹緲的空想家,十七歲的絕望青年。瓦季姆甚至寫過一個劇本,企圖表現「自己那顆遍體鱗傷的心靈的可怕經歷」。劇本開頭是這樣的:「花園——遠處可見房屋——窗上燈光閃爍——暴風雨——寂靜無人——邊門沒關上,砰砰震響,夾雜著吱吱聲。」 「除了邊門和花園,沒有登場人物嗎?」我問瓦季姆。 瓦季姆有些傷心,對我說: 「你總是拿人開心!這不是講笑話,這是我內心的經歷;你再這麼講,我就不念了。」他又念了下去。 我們的逢場作戲有時也不是純潔無疵的,甚至最後不是寫劇本,而是跑藥房。但是我們沒有搞過粗俗的勾當,侮辱過一個女人,損害過一個男人,我們也沒有養過一個姘婦,甚至從沒想到過這個下流的名稱。平靜的、安全的、庸俗的小市民的腐化生活,立約存照的私通方式,與我們都是無緣的。 「那麼,您贊成更壞的賣淫制度?」 「不是我,是你們!這是說不是您一個人,是你們每一個人。它在這個社會中早已根深蒂固,根本不需要我的贊成。」 社會問題,高漲的國民精神挽救了我們;不僅它們,高度發達的科學和藝術趣味也發揮了作用。它們像燒熱的紙,可以清除油跡。我保存著奧加遼夫那時的幾封信;根據它們,很容易判斷我們當時的生活基調。例如,1833年6月7日,奧加遼夫在給我的信上寫道: 「看來我們彼此是了解的,可以開誠布公。我的信你不致拿給別人看。因此我得問你——從某個時候起,我確實充滿了各種感覺和思想,可以說,它們一直壓在我的心上,我似乎,不僅似乎,而是感到有一個思想深入了我的心靈,那就是:我的天職是當一名詩人,至於是寫詩還是作曲,這都一樣;但我覺得我必須生活在這思想中,因為我的自我感覺便是:我是詩人。即使我現在還寫得很糟,但這燃燒在我靈魂中的火,這充滿在我心頭的激情給了我希望,我相信我會寫得相當不錯(請寬恕我這庸俗的表達)。朋友,你說吧,你相信我有這天賦嗎?也許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你是不會錯的。——1833年6月7日。」 「你在信上說:『對,你是詩人,真正的詩人!』朋友,你能想像這些話對我的全部影響嗎?這麼說,這不是假的,我的感覺,我的嚮往,我所賴以生活的那個思想,都不是假的。不是假的!你說的是真話嗎?那麼這不是熱病的囈語,這是我的感覺。你比任何人更了解我,你知道,這是我的真實感覺。是的,這崇高的生活不是熱病的囈語,不是騙人的幻覺,它太崇高了,不可能是欺騙,它是真實的,是我的生命,我不能想像我會有另一種生命。為什麼我不懂音樂,否則,一曲絕妙的交響樂此刻便會從我的心頭產生。你聽,這是莊嚴的慢板25,但它沒有力量表達,我要講的比講過的更多;快板,急速地26,我需要狂風暴雨,洶湧澎湃的快板。慢板與快板是兩個極端。打倒折衷主義的行板27和稍速28;它們是口吃的低能兒,既不能有力地表達,也不能有力地感受。——1833年8月18日於切爾特科沃村。」 我們已不習慣青年時代這種熱情洋溢的談話,它使我們覺得陌生;然而一個不滿二十歲的青年人寫的這些字句,可以向我們清楚地證明,他是不會被卑鄙的罪惡和偽善的美德所玷污的,他也許會失足陷入泥沼,但仍將出污泥而不染。 這不是不相信自己,這是信心本身引起的疑慮,一種強烈的渴望,它要求證實,要求聽到友愛的語言,儘管這是不必要的,但對我們又如此可貴。是的,這是正在萌芽的創造力所感到的煩躁,正在成長的胎兒的不安探視。 他在那封信29中又寫道:「我還不能捕捉我的心靈聽到的那些聲音,身體的不相適應限制了想像力。但是,隨它去!我是詩人,在冷漠的推理無能為力的地方,詩歌向我提示了真理。這是啟示的哲學。」 我們青年時代的第一階段就這麼結束了,第二階段的開始是監獄。但是在跨進這個階段之前,應該先講一下,我們與它相逢的時候,正在朝什麼方向前進,有些什麼思想。 波蘭起義被鎮壓以後的那個時期,很快教育了我們。尼古拉皇位坐穩了,暴政有增無減,但是使我們痛苦的不僅是這些;我們憂心忡忡地開始看到,在歐洲,特別在法國,這個應該是發出政治信號和口令的地方,事情也並不妙。我們的理論在我們心中變得可疑了。 1826年那種幼稚的自由主義,是按照法國觀念逐漸形成的,這種觀念拉斐德和邦雅曼·貢斯當曾宣揚過,貝朗瑞曾歌唱過,但是現在波蘭覆亡之後,它對我們失去了迷人的魅力。 正是在這時,一部分青年,其中也有瓦季姆,投身到了深刻嚴肅的俄國歷史的研究中。 另一部分人則埋頭於研究德國哲學。 我與奧加遼夫既不屬於前者,也不屬於後者。我們與某些思想已結下了不解之緣,不能馬上丟開它們。對貝朗瑞的「宴會上的革命」30,我們的信心動搖了,但我們在尋找另一種東西,那不可能在涅斯托爾的編年史31中,也不可能在謝林32的唯心主義先驗論中找到的東西。 在這動盪不定、莫衷一是、對那些使我們困惑不安的問題力求作出回答的時期,我們弄到了聖西門主義者的一些小冊子,了解了他們的理論和案情。這一切震動了我們。 淺薄的和並不淺薄的人們已對昂方坦33神父和他的使徒們揶揄夠了;現在到了改變態度,承認這些社會主義先驅者的時候了。 在市儈的世界中,這些熱情奔放的青年莊嚴地、詩一般的誕生了,他們穿著不開前襟的坎肩,留著長長的鬍髭,向社會宣告新的信念。舊秩序想根據拿破崙法典34,根據奧爾良教規35,對他們提起公訴,他們卻以自己的名義,振振有辭地要把舊秩序傳上自己的法庭進行審問。 一方面是婦女解放,號召她們參加公共勞動,讓她們掌握自己的命運,取得與男子平等的地位。 另一方面,對肉體宣告無罪,平反昭雪,恢復肉體的名譽36。 那些偉大的話包含著人與人之間新關係的一整個世界,這是健康的世界,精神的世界,美的世界,符合自然道德的、因而也是道德上純潔的世界。許多人嘲笑婦女的自由,嘲笑對肉體權利的承認,給這些話加上骯髒的、庸俗的含義;我們的修士式淫慾觀念懼怕肉體,懼怕婦女。善男信女們明白,淨化肉體,尊重肉體,這是對基督教的送終祈禱;生的宗教代替了死的宗教,美的宗教代替了禁欲主義的、齋戒祈禱的宗教。被釘上十字架的肉體重又復活了,它不再為自己感到羞恥。人達到了和諧的統一,終於明白,他是一個整體,不是由兩種互相制約的不同金屬構成的鐘擺,於是與他結合在一起的敵人消失了。 這些擺脫了唯靈論桎梏的話,要在法國公眾面前公開宣講,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啊!在法國人的觀念中,唯靈論占有崇高的地位,儘管在他們的行為中它毫無地位。 舊世界曾為伏爾泰所嘲笑,為革命所打倒,但是市儈們又把它扶植起來,改頭換面,奉為圭臬,供自己利用。它還沒有與這種新思潮較量過。它企圖根據兩面三刀、口是心非的偽善原則,審問這些叛逆,反被他們揭露得體無完膚。它控告他們背棄基督教,他們卻指出法官頭頂的聖像在1830年革命後已被覆蓋37。它控告他們為情慾辯護,他們便責問法官,他的一生難道真的那麼貞潔嗎? 新世界要擠進門來,我們的靈魂,我們的心,向它敞開著。聖西門主義成了我們信仰的基礎,它的重要性始終沒變。 敏於感受、真正年輕的我們,被它那強大的浪潮輕而易舉地卷了進去。我們早已游過那條界線,在這條界線上,整批整批的人停步不前,垂下雙手,向後倒退,或者在周圍尋找淺灘,但是我們要橫渡大海! 然而不是所有的人都肯跟我們一起冒險的。社會主義和現實主義38至今依然是屹立在革命與科學道路上的試金石。一群群游水者被歷史的激流或思想的浪潮衝到了這些岩壁上,隨即分散,形成了兩個永恆的派別,它們儘管改換衣衫,卻貫穿著全部歷史,經歷了一切變革,深入到人數眾多的黨派和十來個青年的小組中。一派代表邏輯,另一派代表歷史,一派代表辯證法,另一派代表胚胎形成學。一派更正確,另一派更切實。 選擇是根本談不上的。約束思想比約束一切情慾困難,它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誰能夠用感情,用理想,用對後果的疑懼來遏止它,它是可以遏止的,但不是人人都能辦到。一種思想一旦控制了一個人,那麼對他說來,問題已不在於應用,不在於利害得失,他是在探求真理,堅定不移地、鐵面無情地貫徹原則。過去的聖西門主義者是這樣,今天的蒲魯東39也是這樣。 我們的小組團結得更緊密了。早在1833年,自由主義者已對我們皺眉頭,仿佛我們走入了歧途。就在我入獄的前夕,聖西門主義使我與尼·阿·波列沃伊之間出現了鴻溝。波列沃伊是非常聰明的人,精力充沛,任何食物他都很容易消化;他天生是個雜誌編輯,新成績和新發現、政治鬥爭和學術鬥爭的編年史家。我是在快畢業時認識他的,後來不時走訪他或他的弟弟克謝諾豐特40。那正是他聲望最高的時候, 《莫斯科電訊》查禁前不久。 這個人是靠今天的發現,昨天的問題,理論上的最新消息,社會上的最新動態生活的,他像變色龍一樣千變萬化,頭腦靈活,可是他偏偏不能理解聖西門主義。對於我們,聖西門主義是一片新大陸,對於他,卻是精神錯亂,空洞的烏托邦,有礙於國民的發展。不論我怎樣呼號,闡說,證實,波列沃伊還是充耳不聞,極為不滿。他特別傷心的是,一個大學生居然與他分庭抗禮,寸步不讓;他非常重視他對青年人的影響,可是在這場辯論中,他看到青年人已在離開他了。 有一次,他的荒謬反駁惹惱了我,我向他指出,他現在已經成了他所終生反對的那種落後的保守主義者。波列沃伊聽了大不服氣,搖搖頭對我說道: 「總有一天也有一個青年人會這麼報答您終生的努力和辛勞,指著您的鼻子冷笑道:『走開,您已是落伍者了。』」 我可憐他,惹他生氣我感到慚愧,但同時明白,他的傷心話正是對他自己的判決。這些話表明他已不是堅強的戰士,只是一名過時的、衰老的鬥士了。我那時便意識到,他不可能再前進了,然而他的頭腦那麼活躍,他的立場又那麼不穩定,他也不可能站在原地不動。 你們知道,他後來怎樣——他寫了《巴拉沙·西比利亞奇卡》41…… 一個人既不能及時退出舞台,又不能繼續前進,倒不如在這時死去幸福得多。我看到波列沃伊,看到庇護九世42和其他許多人,便不免這麼想!…… 增補 亞·波列扎耶夫 我還得就亞·波列扎耶夫的生平講幾句話,作為對那個時期的悲慘記錄的一個補充。 波列扎耶夫在大學讀書時,已因寫過一些優秀的詩篇而聞名。這些詩中有一首幽默長詩《沙希卡》,是模仿《奧涅金》的。在這詩中,他不顧一切倫理道德上的束縛,用詼諧的筆調,清新可愛的詩句,對許多現象盡情進行了諷刺。 1826年秋,尼古拉絞死了佩斯捷利、穆拉維約夫43和他們的朋友以後,在莫斯科舉行加冕典禮。對於別人,這種慶典是大赦和恕罪的時機,但尼古拉在慶賀登基大典之後,便又著手「制裁祖國的敵人」了,正如羅伯斯比爾在自己的聖體瞻禮44之後所做的一樣。 秘密警察向他呈上了波列扎耶夫的詩…… 於是一天深夜三時,校長叫醒了波列扎耶夫,命他穿上制服,到辦公室去。學區總監已在那兒等他。總監端詳了一下他的制服紐扣是不是全部扣上,有沒有多餘的,沒作任何解釋便把波列扎耶夫請進自己的馬車帶走了。 他把他帶到國民教育部,教育大臣又把他請上了自己的馬車——但這次是直接帶他去見皇上。 利文公爵45把波列扎耶夫留在大廳里,自己進內室去了。雖然這時還只是清晨六時,大廳里已等著幾個宮廷侍從和其他高級官員。大臣們以為這個年輕人有了什麼突出成就,立刻圍攏來與他搭訕,有個樞密官還想請他擔任兒子的家庭教師。 波列扎耶夫給傳進了辦公室。皇上站著,靠在寫字檯上,正與利文談話。他拿著一本筆記本,對進去的人投出了注視的、兇惡的一瞥。 「這些詩是你做的嗎?」他問。 「是我。」波列扎耶夫回答。 「公爵,」皇帝繼續道,「我可以給您一個例子,讓您看看今天的大學教育是什麼樣子,青年人在那裡學些什麼。」於是又對波列扎耶夫說道:「你把這本子上的詩念一下。」 波列扎耶夫心慌意亂,沒有朗讀。尼古拉把眼睛死死盯在他的身上。我知道這對眼睛,再沒有比這對灰暗無光、陰森冷漠的鉛一般的眼睛更可怕,更使人感到絕望的了。 「我沒法讀。」波列扎耶夫說。 「讀!」那位最高司務長大喊道。 這一喊使波列扎耶夫恢復了力量,他打開了筆記本。後來他說:「我從未見過《沙希卡》抄得這麼工整,寫在這麼好的紙上。」 起先他讀得並不順口,但後來越讀越有勁,終於大聲地、生動地念完了這首詩。每到特別尖刻的地方,皇帝便向教育大臣做做手勢。大臣怕得閉上了眼睛。 「您有何高見?」尼古拉等他讀完後,問公爵道。「我不能讓這種目無法紀的現象繼續蔓延,這還只是跡象,是它的最後殘餘;我得把它徹底根除。他的品行怎樣?」 大臣當然不了解他的品行,但是他良心發現,答道: 「品行非常端正,皇上。」 「這個反映挽救了你,但是必須懲罰你,讓別人有所警惕。你願意當兵嗎?」 波列扎耶夫沒有作聲。 「我要你通過當兵洗清自己的罪行,你願意嗎?」 「我應該服從。」波列扎耶夫回答。 皇上走前一步,把一隻手搭在他的肩上,說道:「你的命運依靠你自己;如果我忘了,你可以寫信給我。」並吻了他的前額。 關於親吻的事,我要波列扎耶夫講了十來次,因為我總覺得這不像是真的。波列扎耶夫發誓這是事實。 波列扎耶夫離開皇帝,給帶去見季比奇,後者也住在宮內。季比奇還睡著,給叫醒了,一邊打哈欠,一邊走出來,看了公文,便問侍從武官: 「就是他嗎?」 「是他,大人。」 「不要緊!當兵,這是好事;我也是當兵出身,您瞧,現在當上了將軍,元帥,有朝一日您也可能像我一樣……」 這句不合時宜的、笨拙的德國式笑話,是季比奇的親吻。波列扎耶夫給送進兵營當了兵。 過了三年,波列扎耶夫想起皇帝的話,給他寫了封信。沒有答覆。過了幾個月,他又寫了一信,又沒答覆。他相信,信沒送到,於是他私自離開了部隊,他想親自面呈申請書。但他的行動不夠謹慎,他在莫斯科會見了一些老同學,一起喝了酒。這當然不可能保持秘密。在特維爾,他給當作逃兵捉住,戴上鐐銬,徒步押回軍營。軍事法庭判了他笞刑,送請皇上批示。 波列扎耶夫想在笞刑執行前自殺。他要找一把鋒利的刀子,在監獄裡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便把自己的意圖告訴了一個老兵。老兵是愛他的,了解他的心情,也尊重他的意願。當他知道批文到了,就拿了把刺刀來,含著眼淚說: 「我親自磨快了的。」 皇帝沒有批准刑罰。 這時他寫了一首很好的詩: 我鬱鬱不樂, 正在死去, 帶給我災難的惡神 卻揚揚得意……46 波列扎耶夫給送往高加索,後來在那裡因功擢升為軍士。過了一年又一年,沒有出路的苦悶處境摧毀了他。成為一名警察詩人,謳歌尼古拉的德政,他辦不到,然而這是丟掉背囊的唯一途徑。 不過還有另一條出路,他選擇了它:為了忘記一切,他開始酗酒了。他寫過一首可怕的詩《烈酒頌》。 他獲得批准調往卡賓槍團,駐在莫斯科。這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改善了他的命運,但是可惡的肺病已侵蝕了他的身體。我是這時認識他的,大概在1833年。他又受了四年折磨,然後死在士兵醫院。 他的一個朋友去領屍體埋葬,但是誰也不知道屍體在哪兒。士兵醫院是做屍體買賣的,它把它們賣給大學和醫學研究院,用它們製作骷髏等等。最後在地下室找到了可憐的波列扎耶夫的遺體——它壓在其他屍首下,已被老鼠啃掉了一條大腿。 他死後,他的詩集47出版了。本來書前有一幅他穿著士兵大衣的畫像,但審查機關認為不合適,於是可憐的受難者給加上了軍官的肩章——他是在醫院中被提升為軍官的。 1 五分制中的最低分。 2 1844年,我在謝普金家遇到佩列沃希科夫。吃飯時,我坐在他旁邊。快吃完時,他忍不住了,對我說道:「可惜,非常可惜,環境妨礙您從事正當的工作——您從前是很有才能的。」「不是每個人都能跟著您爬上天的,」我回答他,「我們是在地面活動。」「算了吧,這怎麼可能,您說的是什麼活動?黑格爾哲學!您的論文我拜讀過了,一點也不懂,這是鳥的語言,真糟糕,不行啊!」對這個判決,我一直覺得可笑,就是說,有很長一段時期我不能相信,我們當時的語言確實很糟,認為如果那是鳥的語言,那麼一定是密涅瓦身邊的鳥。——作者注(按:謝普金是當時數理系主任,已見前。佩列沃希科夫是天文學教授。密涅瓦是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她身旁有一隻梟,作為智慧的象徵。) 3 從莫斯科寄來的文件中,我發現了一封信,它是我寫給當時與公爵夫人一起住在鄉間的堂妹的,我把我的畢業通知了她:「考試結束了,我是學士了!您不能想像四年苦讀之後,我這時的甜蜜心情。您在星期四想到過我嗎?這是沉悶的一天,考試從早上九點一直繼續到晚上九點。」(1833年6月26日)我大概多講了兩個小時,故作驚人之語,或者為了湊足十二小時。但是儘管一切順利,我的虛榮心還是受了傷害,金牌獎被別人(亞歷山大·德拉舒索夫)搶走了。在7月6日的第二封信中我寫道:「今天舉行畢業典禮,我沒有參加,我不願做第二名得獎人。」——作者注(按:這裡的「堂妹」指赫爾岑之妻。) 4 原文是拉丁文。 5 聖茹斯特(1767—1794),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家。 6 奧什(1768—1797),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卓越將領。 7 馬爾索(1769—1796),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卓越將領。 8 丹東(1759—1794),法國革命中的著名領導人之一。 9 空想社會主義者傅立葉所設計的社會基層組織,每個法朗吉構成一個自給自足的小生產單位,人們在這裡共同勞動,共同分享收益,人人平等。 10 艾斯庫斯(1813—1832)和勒布拉(1811—1832)都是法國的青年詩人,由於厭世而一起自殺。 11 保爾·德·柯克(1793—1871),法國資產階級小說家,作品主要描寫巴黎生活,內容低級下流,在當時頗為風行。 12 卡拉布里亞在義大利南部,基多是厄瓜多的首都。 13 原文是法文。德普列是莫斯科一家菸酒店的老闆,法國人,他的姓包含「近」的意思,題詞即利用這一點做文字遊戲。 14 一種法國葡萄酒,原文為法文。 15 索科洛夫斯基(1808—1839),俄國詩人,下面提到的《赫維里》是他寫的一部詩劇。 16 波列沃伊(1796—1846),俄國作家。 17 馬克西莫維奇(1804—1875),俄國植物學家,莫斯科大學教授。 18 亞·費·戈利岑(1796—1864),宮廷高級侍從,第三廳長官,後來任審訊赫爾岑等人的審訊委員會委員,與前面提到的幾個戈利岑都不是一個人。 19 將甜酒等澆在大塊糖上,點燃溶化,再加果子酒等製成的飲料。 20 法國產的一種白葡萄酒。 21 原文是法文。 22 尼古拉·米哈伊洛維奇是薩京的名字和父名,庫茲馬是他的僕人。 23 尼古拉·戈洛赫瓦斯托夫。——作者注(按:即赫爾岑的表兄帕維爾·伊萬諾維奇·戈洛赫瓦斯托夫之子。) 24 歌德的小說《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中的人物,一個美麗的賣藝小女孩。 25 原文是義大利文。 26 原文是義大利文。 27 原文是義大利文。 28 原文是義大利文。 29 指6月7日的那封信。 30 貝朗瑞常常在詩歌中以祝酒的方式宣傳資產階級民主革命思想,諷刺君主專制制度,因此赫爾岑這麼說。 31 涅斯托爾(約1056—1113),俄國基輔山洞隱修院的修士。古俄羅斯最早的歷史文獻《往年故事》,又名《編年史》,傳說是涅斯托爾所編寫。在19世紀,此書被斯拉夫主義者奉為經典。 32 謝林(1775—1854),德國古典哲學代表人物之一,客觀唯心主義哲學家。 33 昂方坦(1796—1864),法國空想社會主義者,聖西門的追隨者。1832年,昂方坦帶領一批聖西門主義者,企圖在巴黎附近的梅尼爾蒙唐建立自己的理想社會因而被捕入獄。 34 《拿破崙法典》本是拿破崙稱帝時期制訂的一部民法典,這裡是就廣義而言,指拿破崙時期的《刑法典》。1832年,法國政府根據《刑法典》第291條對聖西門主義者提起公訴,譴責他們破壞社會倫理道德。 35 法國奧爾良王朝時期(1830—1848)社會風氣極壞,但統治者卻指責聖西門主義者宣揚「新的宗教」、男女平等以及所謂「公妻」等。 36 原文是法文。 37 法國七月王朝時期,耶穌的十字架像從法庭上取消了,其他聖像也用綠布覆蓋起來。 38 赫爾岑由於反對機械唯物主義,常用「現實主義」一詞代替「唯物主義」。 39 蒲魯東(1809—1865),法國小資產階級社會主義者,第一個自稱為「無政府主義者」的人。 40 克謝諾豐特·波列沃伊(1801—1867),《莫斯科電訊》的編輯之一。 41 波列沃伊於1825年起發行《莫斯科電訊》(雙周刊),曾得到普希金的支持,別林斯基的讚賞,具有一定的進步意義。1834年沙皇政府取締了《莫斯科電訊》,此後波列沃伊即轉向了反動方面。《巴拉沙·西比利亞奇卡》便寫於此時,它標誌了波列沃伊的轉變。 42 庇護九世(1792—1878),義大利貴族,曾任總主教等職。1846年他當選為教皇,持開明觀點。在1848年的歐洲革命高潮中一度傾向進步,支持義大利的民族解放運動。但隨著形勢的發展,於1850年後逐步倒退,站到了歐洲反動勢力的一邊。 43 穆拉維約夫-阿波斯托爾(1796—1826),十二月黨人,與佩斯捷利同時被處絞刑的五個人中的一個。 44 原文是法文。這本來是天主教的節日,意思是「主的節日」,但這裡是借用這個名稱。法國資產階級大革命後,1794年雅各賓派專政時期,規定了對所謂「至高之神」的祭典,作為「公民的新宗教」,並於這年6月8日舉行了慶典。當時法國革命正處在鬥爭十分尖銳的時期,因而雅各賓派在慶典之後,又立即加強了對國內敵人的鎮壓。赫爾岑在此即指這種革命恐怖政策而言。 45 1828至1833年俄國的國民教育部大臣,但波列扎耶夫的事發生在1828年之前,因此這應該是利文的前任亞歷山大·希什科夫。 46 引自波列扎耶夫的詩《天意》。 47 書名《豎琴——亞歷山大·波列扎耶夫的詩》,出版於1838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