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與隨想 · 第三章

赫爾岑 《往事與隨想》
亞歷山大一世之死和12月14日——精神覺醒——恐怖分子布肖——柯爾切瓦的表姐 一個冬天的早晨,參政官突然出乎意外地來了。他心事重重,邁著快步,徑直走進父親的書房,向我揚了揚手,表示不讓我進屋,然後把門閂上了。 幸好我不必多費腦筋,猜測這是怎麼回事,通往前室的門打開了一點,一張紅通通的臉,給僕役制服大衣的狼皮領子遮沒了一半,探出了門口,小聲招呼我過去,這是參政官的聽差,我趕緊跑到門口。 「您聽見沒有?」他問。 「聽見什麼?」 「皇上1在塔甘羅格駕崩了。」 這消息使我吃了一驚,我從沒想到他會死。我是在對亞歷山大的無限崇敬中長大的,因此立即懷著憂傷的心情,想起前不久在莫斯科見到他的情形。那時我在特維爾城門外面散步,正巧遇上了他。他安詳地騎在馬上,旁邊有兩三個將軍。他們剛從霍登廣場閱兵回來。他的面色和藹可親,臉圓圓的,線條柔和,表情顯得疲憊而傷感。等他來到我們旁邊時,我摘下帽子,舉了起來。他微微含笑,向我點頭致意。這與尼古拉2是多麼不同啊!尼古拉始終像頭髮剪短、禿了兩鬢、帶鬍髭的墨杜薩3。不論在街頭,在宮內,在子女和大臣中間,或者傳令兵和宮廷女官中間,尼古拉無時無刻不在試探,他的目光能不能產生響尾蛇的效果——使血管中的血停止流動。4如果說,亞歷山大的親切外表只是假面具,這種偽善總比赤裸裸的、公然表現的專制暴虐好一些吧? ……正當混亂的思想在我頭腦中翻騰,店鋪中競相出售康斯坦丁皇帝5畫像的時候,正當要求宣誓忠誠的通告發往各地,善良的人們忙於準備誓詞的時候,傳來了皇儲放棄皇位的消息。緊接著,參政官的那個聽差(他是政治新聞的大獵奇家,成天在參政官們的前室和各種衙門中轉游,探聽消息,儘管他並無午後換馬的權利)又告訴我,彼得堡發生了叛亂,加列拉大街遭到了炮擊。 第二天晚上,憲兵將軍科馬羅夫斯基伯爵來到我家,談起了伊薩基耶夫廣場上的方陣,近衛軍騎兵的進攻和米洛拉多維奇伯爵之死。6 接著開始了大逮捕:「某某人被捕了」,「某某人被捉住了」,「某某人被從鄉下押來了」;做父母的為孩子提心弔膽。烏雲布滿了天空。 亞歷山大統治時期,政治迫害並不常見。確實,他為了幾首詩流放過普希金,也流放過拉布津,因為後者擔任藝術學院院務會議秘書時,提議把馬車夫伊利亞·拜科夫選為院士7。但這種迫害不是一貫的。秘密警察還沒有發展成專橫暴虐的憲兵團,只是由德桑格倫8的辦公廳管轄的機構,德桑格倫是個老伏爾泰主義者,幽默饒舌,愛說俏皮話,有點像茹依9。但到了尼古拉時期,德桑格倫本人已被當作自由思想者,落在警察的監視下了,儘管他還是原來的德桑格倫。單憑這一點,就足以清楚地衡量出兩個皇朝的不同。 尼古拉登基前,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在亞歷山大統治時期,他無足輕重,沒有地位。現在大家卻競相打聽他的消息。然而可以提供材料的,只有近衛軍軍官;他們恨他,因為他冷酷無情,吹毛求疵,報復心重。在全城最早傳播的一些小道消息中,有一件事足以證實近衛軍的意見。據說在一次操練時,這位親王竟然忘乎所以,想揪一位軍官的衣領。這位軍官回答他:「殿下,別忘了佩劍在我手中。」尼古拉退後一步,沒有吭聲,然而並未忘記報復。12月14日之後,他兩次查問,這位軍官有無牽連在內。幸好他毫無牽連。10 社會的論調發生了顯著的變化;精神的急劇墮落可悲地證明,在俄國貴族中間,個人的尊嚴感已衰退到何等地步。除了婦女,沒有一個人敢表示同情,為昨天還曾握手言歡、今天已被拘捕的親友講一句公正的話。相反,出現了瘋狂的奴隸制保衛者,有些人是出於卑鄙的動機,另一些人則並無個人動機,但這更糟。 唯有婦女沒有參與這場背叛親人的醜劇……她們屹立在十字架旁邊,面對血腥的絞刑架而毫無懼色——柳瑟爾·德穆蘭11,這革命的奧菲利婭12,曾徘徊在刀斧手左右,等候著輪到自己;當狂熱的青年阿利波13走上斷頭台時,向他伸出友誼和同情之手的是喬治·桑。 流放苦役犯的妻子們跟著丈夫遠赴西伯利亞東部邊陲,甘心喪失一切公民權利,放棄財產和社會地位,在嚴酷的氣候中,在更為嚴酷的當地警察的迫害下,忍受終生的奴役。姊妹們無權隨同前往,但她們從此遠離宮廷,不少人還離開了俄國;她們心頭幾乎全都蘊藏著對受難者的不滅的愛。然而男子們沒有這種感情,恐懼吞噬了他們的心靈,誰也不敢為不幸者講一句話。 接觸到這問題,我不能不為這些英雄史跡中的一件事講幾句,它還很少有人知道。 在古老的伊瓦舍夫家,有一個年輕的法籍家庭女教師。伊瓦舍夫的獨生子14打算娶她,這引起了軒然大波,全家人驚慌失措,痛哭流涕。這個法國姑娘沒有在決鬥中殺死了諾沃西利采夫,自己也為後者殺死的切爾諾夫這樣的弟兄,15她被迫離開彼得堡,他也在大家的勸說下暫緩實現自己的意願。後來他成了陰謀叛亂的一個重要人物,被判處終身苦役。他的親屬還是未能從門第不相當的婚姻16中挽救他。駭人的消息一傳到巴黎,那位少女立即啟程奔赴彼得堡,要求批准她前往伊爾庫茨克省,跟隨她的未婚夫伊瓦舍夫。本肯多夫勸她放棄這個犯罪的意圖,沒有成功,報告了尼古拉。尼古拉令人向她說明了不願背棄苦役流放犯丈夫的妻子的命運,同時表示,他可以成全她,然而她應該明白,如果妻子追隨丈夫是出於對他的忠誠,因而可以獲得某些照顧,那麼她絲毫沒有這種權利,因為她是自願要與罪犯結婚的。 她與尼古拉都履行了諾言:她去了西伯利亞,而他沒有採取任何措施減輕她的命運。 皇上是嚴厲的,但也是公正的。17 但要塞還沒收到批准的公文,可憐的姑娘到了那裡,只得等候官長向彼得堡查詢。她住的地方,到處是從前的囚犯,形形色色,人數很多,根本無法打聽伊瓦舍夫的下落,或把自己的消息通知他。 後來她逐漸認識了一些新夥伴,其中有一個流放的搶劫犯在要塞做工,她把自己的經歷告訴了他。第二天,搶劫犯給她捎來了伊瓦舍夫的便條。過了一天,他建議為她和伊瓦舍夫傳遞書信。他在要塞幹活,從早到晚不得休息,但到了晚間仍不顧疲勞,冒著暴風雪,帶了伊瓦舍夫的信,連夜趕路,在清晨返回要塞。18 最後,批准的公文到了,他們結了婚。過了幾年,苦役改成了終身流放。他們的境況有了若干改善,但精力已消耗殆盡。在歷盡艱難困苦之後,妻子首先倒下。正如南國的花朵在西伯利亞的冰雪中必然枯萎,她也衰老而死了。伊瓦舍夫沒有比她活得多久,她死後剛一年,他也與世長辭了。實際上,這一年中,他已經不在人世。他那些使第三廳19大為震驚的信,帶有無限的哀愁,他像聖潔的夢遊者在信上抒發著憂傷的詩情。嚴格地說,她死後,他不是活著,而是在悄悄地、莊嚴地走向死亡。 這篇「傳記」並沒有隨著他們的去世而結束。兒子流放之後,伊瓦舍夫的父親把家產傳給了私生子,要求他切莫忘記可憐的哥哥,並接濟後者。伊瓦舍夫夫婦身後留下兩個孩子,兩個沒有姓名的兒童,兩個未來的世襲兵20和西伯利亞移民。他們沒有依靠,沒有權利,沒有父母。伊瓦舍夫的弟弟向尼古拉申請允許他收養這兩個孩子。尼古拉允許了。過了幾年,他再一次冒險提出申請,要求讓他們取得父親的姓;這一次他居然也成功了。 關於叛亂和審訊的消息,莫斯科擾攘不安的氣氛,給了我強烈的印象。一個新世界在我眼前展開了,它日復一日地成為我整個精神生活的中心。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形成的,但是儘管我還不理解它的意義,或者還很模糊,我已感到,我生來不是屬於霰彈和勝利,監獄和鎖鏈一邊的。佩斯捷利21及其同志們的被處決,終於從童年的迷夢中驚醒了我的靈魂。 大家期待著被定罪者的刑罰得以減輕,因為宮中即將舉行加冕典禮。我的父親雖然一向謹慎小心,對事物持懷疑態度,也認為死刑不致執行,判決不過是為了震懾人心。但是他與其他人一樣,並不了解年輕的皇上。尼古拉離開了彼得堡,也沒有進莫斯科,而是駐蹕彼得羅夫宮……當莫斯科的居民從《莫斯科新聞》上讀到7月14日的可怕消息22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俄羅斯民族早已不習慣死刑了:自從米羅維奇23發動政變失敗,反被葉卡捷琳娜二世斬首之後;自從普加喬夫24及其同夥被處決之後,還不曾判過死刑。人民死在皮鞭下,士兵被強迫通過隊列,被非法打死25。但是從法律上說,死刑是不存在的。據說,保羅一世統治時期,頓河流域的一部分哥薩克發動叛亂,有兩名軍官牽連在內。保羅降旨,由軍事法庭審訊他們,並委派哥薩克首領或將軍全權處理此案。法庭判了他們死刑,但沒有人敢批准執行。哥薩克首領奏請沙皇裁奪。保羅說:「這些人統統是老娘們,他們想把死刑的責任推給我,這很好,謝謝他們。」他用苦役代替了死刑。 尼古拉把死刑引進了俄國刑法,起先這是非法的,後來才在法典中肯定了它的地位。 可怕的消息傳來後隔了一天,克里姆林宮舉行了祈禱大典26,慶祝死刑的執行。這以後,尼古拉的鑾駕才浩浩蕩蕩開進莫斯科。我這是第一次看到他,他騎在馬上,旁邊是一輛轎式馬車,裡面坐著皇太后和皇后。他很漂亮,但這種漂亮給人以陰森的感覺;沒有一張臉會像他的臉那樣無情地暴露一個人的性格,前額急速地向後伸展,下頷發達,補償了頂骨的不足,這一切表現了堅強不屈的意志和貧乏的思想,以及麻木不仁的殘忍。但主要是那雙眼睛,它們沒有一點溫情,沒有一點慈祥,那是一對冬天的眼睛。我不相信,他曾熱戀過任何一個少女,像保羅之於洛普欣娜27,亞歷山大之於一切女人(除了他的妻子)那樣;他只是「對她們略施恩澤」,如此而已。 梵蒂岡有一個新辟的畫廊,陳列著大量全身和半身雕像,以及一些小型塑像,聽說都是在羅馬及其近郊發掘出土,而由庇護七世28收藏的。羅馬帝國衰亡的全部歷史,都反映在這裡的眉毛、額角和嘴唇上了。從奧古斯都的女兒29到帕貝婭30,這些貴婦人全被塑造成了娼妓,神態栩栩如生;娼妓的典型壓倒一切,保存在那裡。男性的典型出現了兩種情況,一種可以說已超越自身的界限,正向安提諾烏斯31和赫耳瑪佛洛狄忒32轉化:肉體衰退,精神萎靡,荒淫無恥和沉湎酒色的生活敗壞了面貌,有的像「情婦」赫利奧加巴盧斯33那樣前額低陷,庸俗猥瑣,有的像加爾巴34那樣面頰松垂;後面這類人如今在那不勒斯王35身上得到了惟妙惟肖的反映。另一種是軍閥頭子的典型,在這種人身上,作為普通公民、作為人的一切,都已泯滅無遺,剩下的只是一種欲望——權力欲;他們思想狹隘,心腸冷酷,這是皈依權力的僧侶,在他們臉上顯示出力量和殘忍的意志。那種近衛軍和三軍統帥的皇上,靠軍人擁立成為帝國守衛者的人,就是這樣。正是在這些人中間,我發現了不少相貌,可以使我想起還沒留唇髭的尼古拉。我明白,這種陰森、嚴峻的守衛者,對於正在瘋狂中死去的事物是必要的,但是對於正在興起的新事物,他們有什麼必要呢? 儘管我日日夜夜沉浸在政治理想中,我的認識還是非常膚淺的。它們往往自相矛盾,以致我確實認為,彼得堡的騷亂的目的之一,就是要把皇儲扶上皇位,同時限制他的權力。正因為這樣,我對這個怪人崇拜了整整一年。那時他比尼古拉得人心,原因何在,我不知道。他沒有為人民做過一件好事,他對士兵只做過壞事,可是人民和士兵愛戴他。我記得很清楚,在加冕典禮上,他走在蒼白的尼古拉旁邊,蹙緊了淡黃色的濃密眉毛,穿一身黃領子的立陶宛近衛軍制服,傴僂著背,肩膀聳到了耳邊。他以主婚人的身份,為尼古拉與俄羅斯的結合祝福之後,便去繼續蹂躪華沙了36。直到1830年11月29日37,沒聽到過他的消息。 我的主人公其貌不揚,這樣的典型在梵蒂岡也不易找到,要是我沒有見過撒丁國王38,我會把這稱作加特契納39型。 不言而喻,如今孤獨對我說來比以前更難忍受了。我總想找人談談我的思想和憧憬,聽聽別人的意見,得到別人的讚許。我認為我是一個「陰謀作亂分子」,並為此感到自豪,我不能緘默不語,也不能不加選擇地與任何人談論這些事。 我的第一個選擇落在俄文教師身上。 伊·葉·普羅托波波夫充滿著那種高尚而不明確的自由主義思想,這種思想往往隨著第一絲白髮,隨著自己的成家立業而逐漸消逝,然而它終究能提高一個人的精神境界。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聽了我的話很感動,臨走時抱著我說:「但願這些感情能在您身上發芽生根。」他的同情使我非常興奮。這以後他時常帶一些磨得破破爛爛的小本子給我,本子上用小字抄錄著普希金的《自由頌》《短劍》和雷列耶夫40的《沉思》等詩。我偷偷把它們抄了下來……(而現在我把它們公開付印了!)41 可想而知,我的閱讀範圍也改變了。政治占了首位,這主要是法國革命史;以前我只是從普羅沃太太的談話中了解了它的一些情況。在地下室的藏書中,我找到了一部關於90年代的歷史,這是一個保王黨人寫的。它的偏見如此顯著,連我這個十四歲的孩子也難以相信。我偶然聽老布肖講過,法國革命時期他在巴黎,我非常想向他問個究竟。但布肖是嚴峻陰沉的人,鼻子很大,戴副眼鏡,從來不跟我講一句多餘的話,只談動詞變位,舉些例子讓我聽寫,罵我幾句,然後拄著粗大多節的拐杖走了。 一天上課中間,我問他:「為什麼要處死路易十六?」 老頭兒看了看我,垂下一條灰白色眉毛,揚起另一條,把眼鏡像臉甲一般推到額上,掏出一方大藍手帕,一邊擦鼻子,一邊鄭重其事地說道: 「因為他背叛了祖國。」42 「如果您當時也是法官的話,您會在判決書上簽字嗎?」 「毫無疑問。」 這一堂課比任何虛擬法則更重要。對我說來已經夠了:很清楚,處死國王是他罪有應得。 老布肖不喜歡我,把我看作沒有頭腦的頑皮孩子,因為我不好好做功課。他常說:「您成不了大器。」但他一旦發現我同情他的「弒君」思想,便變憤怒為和藹,寬恕我的錯誤了;他向我講述93年43的各種故事,以及在「淫亂者和騙子們」當道後44他如何離開了法國。下課時,他依然一本正經,沒有笑容,但已能體諒地說: 「我確實認為您成不了大器,但是您的高尚情操將會挽救您。」 除了教師的鼓勵和同情,不久又出現了另一種同情,它更加溫暖,對我的影響更大。 我的大伯父有個外孫女,住在特維爾省一個小城45里。我從小認識她,但見面不多;每年聖誕節或謝肉節,她隨她的姨母到莫斯科來一次。儘管這樣,我們還是成了好朋友。她比我大五歲,但身材矮小,生得年輕,看上去跟我年紀差不多。我喜歡她,特別因為她是第一個把我當大人看待的,例如,她從不因為我長高了,便動不動表示驚訝,也從不打聽我在讀什麼書,用功不用功,是不是打算進軍隊,要進哪個團等等。她與我談話,就像人們平常交談一樣,不過還保留著一點老氣橫秋的教訓口吻,這是姑娘們在年輕一點的男孩面前喜歡扮演的姿態。 我們時常通信,1824年後更為頻繁。但寫信——這既得有筆,又得有紙,還得伏在沾滿墨水污點、用削筆刀刻滿圖畫的課桌上;我還是希望與她見面,談談我的新思想。因此當我聽說,表姐46在2月(1826年)要到我家做客,住幾個月時我的興奮是可以想像的。我在課桌上畫了一些數字,表示離她到達的天數,每過一天便抹掉一個數字,有時故意三四天不抹,以便一下子痛痛快快多抹掉一些。儘管這樣,日子還是過得很慢,後來,指定的日期過去了,又定了新的日子,但好事多磨,新的日子也過去了。 一天傍晚,我與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坐在書房裡,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像平時一樣,教一句喝一口克瓦斯,正向我講解「六音步詩」。他把格涅季奇47譯的《伊利亞特》中的每一行詩,都用強烈的聲調和手勢砍成了幾段。這時突然從院子傳來一陣沙沙聲,是橇板滑過冰雪的聲音,可又不像城裡的雪橇。系在車上的小鈴鐺還餘音未絕,院子中已人聲嘈雜……我臉色發亮了,再也無心聽「珀琉斯之子阿喀琉斯」那被砍斷的憤怒,一溜煙跑出書房,奔進門廳。特維爾省的表姐已在那兒,她裹在皮外套、披肩和圍巾中間,戴著風帽,穿著毛茸茸的白皮靴,可能由於冷,也可能由於興奮,臉紅通通的,一見我,便撲過來跟我擁抱。 人們通常回憶到少年時期,回憶到那時的悲歡離合,總不免要流露出一絲寬容的微笑,他們與《聰明誤》48中的索菲婭·帕夫洛夫娜一樣裝模作樣,似乎想說:「多麼孩子氣!」仿佛這以後他們已大有長進,感 情變 得豐富或靈敏了。孩子羞於提及兩三年前的玩具,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想成為大人,他們長得很快,變得很快,他們從自己的短大衣和一頁頁翻過去的課本上,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成年人似乎應該懂得,童年和少年時代的頭兩三年,正是我們一生中最完滿、最優美的部分,它是真正屬於我們的,也幾乎可說是最重要的;它在不知不覺中規定了我們的未來。 一個人不知停頓地、毫無顧慮地快步前進時,在他遇到溝壑,或者碰破頭皮以前,總以為他的一生還在前面,他高傲地看待過去,也不能正確地評價現在。但是當經驗摧殘了春天的鮮花,吹涼了夏日的紅霞,當他醒悟到生活實際上已經過去,剩下的只是尾聲,這時,他對少年時期那光輝的、溫暖的、美好的回憶,就會改變態度了。 大自然以自己永恆的狡計和簡練的手法,把青春賦予人,又把發育成熟的人據為己有,將他安插到、編織到那張四分之三不取決於他本人的、社會和家庭關係的大網中,誠然,他會使自己的行為帶上個人的色彩,但是他的絕大部分不是屬於自己的,個性中的抒情因素削弱了,因此情感和樂趣也愈來愈貧乏,只有智慧和意志依然如故。 表姐的一生不是在玫瑰叢中度過的。她從小失去了母親。父親是不顧死活的賭徒,正如一切嗜賭如命的人一樣,他十次赤貧,十次暴富,最終仍不免於破產了事。剩下的一點家私,他獻給了養馬場,把全部希望和愛好傾注在這上面。他的兒子在槍騎兵中當一名士官,這是表姐的唯一弟兄,一位非常善良的青年,但正在迅速走向毀滅:年方十九歲的他,已嗜賭成性,勝過乃父了。 她的父親在五十歲上,毫無必要地娶了一個從小在斯莫爾尼修道院49長大的老小姐。據我看,她是彼得堡貴族女子中學學生中最富有代表性的典型。在學校中,她屬於品學兼優的女學生,後來在修道院擔任訓導員。她生得瘦小,頭髮是淡黃的,眼睛高度近視,外表上就帶有一些書卷氣和道學氣。她決不愚蠢,但言談間冷若冰霜,用的是仁義道德、忠孝節義之類的陳詞濫調。她熟諳史地,講法語準確到令人討厭的程度;內心隱藏的自尊心表現為矯揉造作,偽裝謙遜。除了這些「圍黃披肩的女學究」50的一般特徵外,她還有一種純粹涅夫斯基51或斯莫爾尼的氣質。每逢談到她們「共同的母親」瑪麗亞·費奧多羅夫娜太后52的訪問,她總要噙著眼淚,抬頭仰望天空。她熱愛著亞歷山大皇帝;我記得,她戴的頸飾或戒指上,刻著摘自伊麗莎白女皇53信中的一句話:「他的嘴唇上又出現了和悅的笑容!」54 可以想像這和諧的三重奏:一個是好賭成癖的父親,沉醉於聲色犬馬、吃喝玩樂的浪蕩子,一個是在完全無人管束的環境中長大的女兒,從小愛幹什麼就幹什麼,還有一個是從半老的女教師一變而為年輕夫人的女學究。理所當然,她不愛前妻所生的女兒,前妻所生的女兒也不愛她。一般說來,在三十五歲的婦人和十七歲的姑娘之間,只有當前者決心自我犧牲,放棄婚姻生活的時候,她們之間才可能有真摯的友誼。 前妻所生的女兒和繼母之間,通常存在著敵對情緒,我對此絲毫不以為奇,它倒是自然的,合乎情理的。一位新人突然取代了母親的地位,這必然引起子女們的不滿。在他們看來,第二次婚禮不是婚禮,而是葬儀。這種感情鮮明地表現了孩子的愛心,它向孤兒們小聲叮嚀:「你父親的妻子根本不是你的母親。」基督教本來了解,根據它所倡導的婚姻觀念,根據它所宣揚的靈魂不滅觀念,第二次婚姻總之是荒謬的。但教會不得不向世俗讓步,想方設法應付生活的不可抗拒的邏輯,騙取單純的童心。然而,把父親的女伴認作自己的母親,這件荒謬的事雖然得到教會認可,孩子們實際上是抱敵對態度的。 從婦人方面說,婚禮剛過,她便遇到了現成的家庭和子女,這處境也確實尷尬。她對他們無可奈何,只得強裝出她不可能有的感情,竭力使自己和別人相信,她愛前妻的孩子像愛自己的一樣。 因此,我對女修道士和表姐之間的不和睦,根本不想歸罪於前者,也不想歸罪於後者。但是我明白,一個不習慣受人管束的年輕姑娘,多麼想衝出家庭的樊籠,奔向自由,不管去哪裡都成。父親開始老了,日復一日地屈服於學究夫人之前;哥哥槍騎兵的胡作非為也愈來愈甚;一句話,家庭生活是沉重的。最後,她徵得繼母同意,讓她到我家來住幾個月,也可能是一年。 表姐到來的第二天,我除上課外,整個生活秩序都給打亂了。她自作主張,規定了我們一起看書的時間。她反對讀小說,向我推薦塞居爾55的世界史和《阿納卡西斯遊記》56。她從禁欲主義觀點出發,攻擊我用紙卷著菸草(當時還沒有捲菸)偷偷吸菸的強烈嗜好。她老喜歡向我說教,我呢,哪怕不打算實行,也規規矩矩洗耳恭聽。幸虧她缺少堅持到底的精神,常常忘記自己的規定,跟我一起讀楚克57的小說,而不是讀考古學家的旅行記,還背著大人打發小廝去買零食——冬天是蕎麥餅和素油豌豆羹,夏天是水葡萄和醋栗。 我想,表姐對我的影響是很好的;她給我少年時期的隱士生活帶來了溫暖,使剛剛萌芽的感情獲得了陽光,甚至保護,否則,它們很可能經不住我父親的冷嘲熱諷而全部夭折。我學會了仔細思考,為一句話傷心,關心和愛護朋友;也學會了表達自己的感情。她支持我的政治理想,預言我將有不平凡的前途和榮譽,我懷著孩子的虛榮心相信了她的話,認為我是未來的「布魯圖或法布里齊烏斯」58。 她愛上了亞歷山大驃騎兵團一個穿黑披肩和黑上裝的軍官,這個秘密她只向我一人透露過。這確實是一個秘密,因為連驃騎兵軍官本人也從未想到,在他指揮連隊的時候,有一位十八歲的少女為了他,在心頭迸發了愛情的純潔火花。我不知道,我是否羨慕他的命運(應該是有一些),我自豪的是,她選擇我作她的知心人。我把這事想像成(按照維特59的方式)一出情場悲劇,它將隨著自殺、服毒和匕首而產生一個偉大的結局。我甚至想去找他,向他公開這一切。 表姐從柯爾切瓦帶來一些羽毛球,一個球上插了一隻別針。她從來不玩別的羽毛球,每逢它落在我或別人手中,她總要把它收回,說她已經用慣了它。惡作劇60這魔鬼永遠是我的不祥的引誘者,它唆使我偷換別針,就是說把它扎在另一隻羽毛球上。惡作劇完全沒被發覺,表姐始終用有別針的羽毛球。過了大約兩星期,我告訴了她。她臉色陡然一變,流下眼淚,走回房中去了。我吃了一驚,心裡很難過,等了半個小時,我去找她。房門鎖上了,我懇求她開門,她不肯,說她不舒服,說我不是她的朋友,只是一個沒心肝的孩子。我寫了一張字條給她,請求她寬恕。茶後,我們和解了,我吻了她的手,她擁抱了我,向我說明了事情的全部重要性。一年前,那個驃騎兵在她家用膳,飯後與她打羽毛球,他用的羽毛球就給標上了記號。我受到良心的譴責,認為我確實犯了褻瀆聖物的錯誤。 表姐在我家住到了10月。她父親叫她回去,答應明年再讓她上我們的瓦西里耶夫莊園玩兒。我們心神不定,等待著分離,終於在秋季的一天,一輛馬車來接她了。她的使女忙著搬箱籠雜物,我家的僕人把各色食品裝上馬車,多得足夠她吃一個禮拜。然後大家聚集在台階旁邊,與她道別。我們緊緊擁抱著——她哭了,我也哭了。馬車駛到街上,就在那個出售蕎麥餅和豌豆羹的地點,拐進另一條胡同消失了。我在院子中徘徊,心情寂寞而苦悶;我走回樓上的臥室,然而那裡也似乎變得空虛和寒冷了。我動手做伊萬·葉夫多基莫維奇布置的作業,但心中還在不斷琢磨:馬車現在到了哪兒,是不是已經出城了呢? 我的唯一安慰,只是明年6月在瓦西里耶夫的重新會面! 對我說來,農村便是節日,我熱愛鄉村生活。森林,原野,廣闊自由的天地——一切都使我感到新鮮,因為我從小關在深宅大院內,受到嚴密的監護,未經許可和沒有僕人陪同,在任何藉口下都不准走出大門一步…… 「我們今年去不去瓦西里耶夫呢?」這疑問從開春起一直牢牢盤踞在我的心中。父親每年都說,今年他得早一點去,他想看看樹木怎麼長出葉子,然而從來沒能在7月以前動身。有一年甚至拖得太遲,結果只得作罷。每到冬季,他就往鄉下發信,要那裡打掃房屋,生上爐火,但這不是真的,主要只是出於他的深謀遠慮,好讓村長和鄉丁隨時盼望主人到達,因而認真辦事,不敢偷懶。 似乎就要動身了。我父親對參政官說,他非常想到鄉下休息幾天,莊上也有些事需要料理。但一晃又是幾個星期過去了。 事情逐漸變得可靠了,食物已開始運出:糖,茶葉,各種穀物,酒等等,但接著又停頓了;最後總算給村長發了命令,要他在某一天派多少農民的馬車來。這麼說,我們真的要動身了,要動身了! 我那時沒有想過,在大忙季節,要農民損失四五天時間是多麼嚴重的事。我只是沉浸在歡樂中,忙著收拾練習簿和課本。馬車到了,我懷著滿意的心情,聽馬在院子裡嚼乾草和打響鼻;興致勃勃地看車夫們幹活,聽僕人們議論:誰坐哪一輛車,誰的東西放在哪裡等等。僕人的房間中燈火通宵達旦,一切都要收拾,大大小小的袋子從這兒拖到那兒,人們換上了旅途裝束——雖然距離不過八十來俄里!父親的聽差脾氣最大,認為裝載行李是件大事,把別人放好的東西氣呼呼地往外扔,煩惱得直搔頭皮,弄得誰也不敢挨近他。 第二天,父親起身完全不比平時早,甚至似乎還遲了一些。他像往常一樣,慢條斯理地喝咖啡,最後,到了十一點鐘,他才吩咐套車。主人的轎式馬車共四個座位,套六匹馬,它後面跟著三輛、有時四輛車子:一輛彈簧馬車,一輛簡便馬車,一輛帶篷貨車或者兩輛農家大車,所有這些車上都坐滿僕役或者堆滿行李。儘管幾輛貨車已先期出發,現在每輛車仍裝得滿滿的,誰也沒法舒舒服服坐下。 到了半路,我們得停車吃飯和餵馬,這是個大村莊,名叫彼爾霍什科沃,拿破崙在公報中提到過它。它屬於我在分家中談到過的那位「二哥」的兒子61。荒涼的地主住宅位在大路旁邊,周圍是空曠蕭條的田野,但是在剛離開鬧市的我看來,這一片遼闊的灰土也是悅目的。屋子裡,彎曲的地板和樓梯時時搖晃,人們走過便發出尖厲的吱吱聲,牆壁仿佛驚訝地重複著它們的音響。古老的家具來自從前主人的收藏室,正在流放中度過自己的殘年。我懷著好奇心,從一間屋子走到另一間,樓上樓下亂闖,跑進了廚房。我們的廚子在那兒給我們準備一份旅行快餐,臉上露出不滿和譏諷的神色。村長照例坐在那兒,這是個腦門上長疙瘩的白髮老頭兒。廚子正向他發表關於爐灶的意見。村長聽著,不時簡單地應幾句:「那個……確實……是這樣的。」然後悶悶不樂地打量一下周圍擾攘不安的情景,心想:「這些傢伙多咱才走啊!」 午餐用一套特製的英國餐具,由白鐵或別的金屬製成,是專為這種旅行購置的。午膳後,馬已套好,門廳和過道中擠滿了熱心接送貴賓的人們:那些靠麵包和新鮮空氣苟延殘喘的僕役,那些三十年前也曾風流一時的老使女——所有這些地主家庭的蝗蟲像真的蝗蟲一樣,吃光了農民的勞動果實,而他們本身又是無辜的。他們身旁圍著一群淡黃頭髮的孩子,光著腳板,骯髒不堪,使勁向前擠,老婆子們便使勁把他們往後拖。孩子們嚷嚷,老婆子們又向他們嚷嚷。大家爭先恐後打量我,每年都要發出驚奇的嘆息聲:我又長這麼高了。我的父親跟他們搭訕幾句;有的人鞠躬,有的人走上前來吻他那可愛的手,但那可愛的手卻從未伸出去過。就在這一片奉承聲中,我們出發了。 離戈利岑公爵的維亞澤馬莊園幾俄里的地方,瓦西里耶夫村的村長騎了馬,在一片森林旁邊迎接我們,領我們從小路前往莊園。村中我家的大住宅前面,有一條漫長的椴樹林蔭道,神父夫婦、教堂執事、僕役和幾個農民已在那兒恭候。所有這些人中,只有白痴普羅尼卡保持著人的尊嚴,沒有摘下油膩的帽子,站在遠處傻笑,看到我們有人走過去,便轉身跑了。 比瓦西里耶夫村更優美的所在,我還很少見到。誰要是知道尤蘇波夫家的庫恩采沃和阿爾罕格爾村,或者沙維恩修道院對面洛普欣家的領地,他就不難想像瓦西里耶夫村的風光,它與它們都在同一岸邊,緊挨著莫斯科河,離沙維恩修道院大約三十俄里。河這邊是緩緩傾斜的平原,村莊、教堂和原來的主人住宅便分布在這一帶。對岸是山,山邊有一個小村莊,我父親在這兒新蓋了一幢房屋。從屋中遠眺,周圍十五俄里的景物盡收眼底:一片片莊稼臨風飄拂,一望無際;一個個不同的莊園和村落,一幢幢灰白的教堂,點綴在各處。五色繽紛的樹林構成了半圓形的邊框,而莫斯科河像一條藍瑩瑩的緞帶從這一切中穿過。我的臥室在樓上,每天清晨,我總要開窗眺望和諦聽,呼吸新鮮空氣。 儘管有這一切,我還是懷戀那幢古老的磚石房子,也許這是因為我是在那裡第一次見到農村的。我多麼愛宅前那條綠葉覆蓋的、漫長的林蔭道,宅旁那個荒蕪了的花園。房屋已開始倒塌,從過道的一個裂隙中生出了一棵細長勻稱的小白樺。左邊有一條垂柳披拂的小徑沿著河岸蜿蜒,小徑外面是一片蘆葦和白沙,它們一直伸展到水邊;我的整個早晨往往便消磨在這片沙灘和蘆葦中,這是十一二歲的事。駝背的老園丁幾乎每天坐在屋前蒸薄荷水,煮野果子,偷偷給我吃各種蔬菜。園子裡烏鴉很多,它們在樹頂上到處做窩,又經常繞著窩盤旋,呱呱啼叫。有時,特別是到了黃昏,老鴰成群結隊飛到空中,吵吵鬧鬧,也驚起了別的鳥。有時,一隻老鴰突然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然後又一切歸於沉寂……每到夜間,鴟鴞在遠處時而如嬰孩啼泣,時而發出一陣霍霍笑聲……這些淒涼的哀鳴聲使我心驚膽戰,然而我還是喜歡聽它們。 每年,或者至多隔一年,我們總要去瓦西里耶夫村一次。臨走時,我在陽台旁邊牆上做個記號,標明我的身高,一到那裡便去檢查我又長高了多少。但是我不僅在鄉下量出了我身體的增長,同樣事物的周期性反覆也清楚地表明了我內心發展的差異。我隨身攜帶的書籍不同了,關心的事物也不同了。在1823年我還完全是個孩子,我隨身帶的是兒童讀物,即使這些書,我也沒有閱讀,我最感興趣的還是兔子和松鼠,它們住在我房間旁邊的貯藏室中。我的主要樂趣之一,是我父親允許我每天傍晚放一次鷹炮62,這是使全體僕人都高興的事,連頭髮斑白、五十多歲的老人也像我一樣興致勃勃。在1827年,我隨身帶的已是普盧塔克63和席勒的著作;每天清晨,我走進森林,躲進樹叢,越遠越好,躺在樹下朗讀劇本,仿佛這兒就是波希米亞森林64。然而另一方面,我得到一個小廝的幫助,在小溪中築了一道堤壩,這類事還很能吸引我,我一天要跑去看它十來次,不斷加以修補。到了1829年和1830年,我卻在寫一篇「哲學論文」,論述席勒的《華倫斯坦》了;以前的各種遊戲,只剩下鷹炮還對我保持著魅力。 然而除了打炮,還有一種樂趣是我始終不變的,這就是對鄉村晚景的愛好。即使現在,它們對我說來仍像當初一樣,是虔誠、安謐和詩意的時刻。近來我生活中一段光輝可愛的經歷,也使我想起鄉村的黃昏。太陽莊嚴地、燦爛地落進火紅的海洋,終於溶化在它中間……突然,深青色取代了濃重的紫紅色,一切蒙上了一層朦朧的煙霧——在義大利黃昏是來得很快的。我們騎在騾背上,從弗拉斯卡蒂去羅馬,65必須經過一個不大的村莊,有些地方已出現了點點燈火,一切靜悄悄的,騾蹄踩著石子發出清脆的聲響,新鮮而有些潮濕的風從亞平寧山吹來;村口的壁龕中供著一尊小小的聖母像,像前點著一盞燈;農村姑娘們收工之後,還沒摘下白頭巾,便跪在像前禱告;行乞的山民吹著木笛經過這兒,也隨著她們一起祈禱。我深有感觸,也深為激動。我們互相看了一眼……靜靜地走向飯店——馬車在那裡等我們。在回家的路上,我講了瓦西里耶夫村的黃昏。可是講什麼呢? 花園中樹木寂然不動, 山坡上村籬蜿蜒曲折, 大路上牛羊沒精打采, 一群群各自緩步回家。 (《感懷》)66 ……牧人揮動長鞭,吹響木笛。牛的哞哞聲,羊的咩咩聲,歸來的畜群行經小橋的嗒嗒蹄聲,交織在一起。狗汪汪吠叫,趕攏走散的綿羊,而羊邁著細腿,向前疾奔。這時,農家姑娘的歌聲越來越近——她們正從田野回來;但是小路向右一拐,歌聲重又遠了。門吱吱響著,男女孩子從屋裡紛紛出來,迎接自己的牛羊。一天的辛勞結束了,兒童們在街頭、在岸邊嬉戲,他們的聲音嘹亮清脆,蕩漾在河面上,傳播到暮靄中。空氣混合著烘谷房中燎焦的氣味;露水開始像煙霧一樣逐步向田野伸展;森林上空,風在徘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仿佛樹葉沸騰了;遠處的閃光顫抖著,向周圍射出淺藍的光澤,然後忽閃忽閃地逐漸消失。就在這時,薇拉·阿爾達莫諾夫娜來了,她發現我躺在一棵白楊樹下,便裝出氣忿的樣子,嘮叨起來: 「少爺,您叫我找得好苦,茶早已放在桌上,大家都到了。我到處找您,腳都跑斷了,我這把年紀跑不動啦。這草地濕濕的,幹嗎躺在這兒?趕明兒又得傷風啦,不傷風才怪呢。」 「夠啦,夠啦,」我笑笑,對老婆子說,「我既不會傷風,也不想喝茶,只想請您給我偷些奶油,要好的,最上面的。」 「說真的,瞧您這樣兒,叫人沒法生氣……好吃的東西多著呢!不等您吩咐,我早給您把奶油預備好啦。瞧,閃電……這很好!對穀物有好處。」 於是我吹著口哨,跳跳蹦蹦跑回家了。 1832年後,我們不再去瓦西里耶夫莊園。我流放期間,父親把它賣了。1843年,我們住在莫斯科附近另一村莊,它在茲韋尼哥羅德縣,離瓦西里耶夫村二十來俄里。這時我情不自禁,又去訪問了一次故居。我們的車子仍走那一條鄉村小道,一切都照舊:熟悉的松林,遍布榛樹的山崗,過河的淺灘,那二十年前曾使我流連忘返的淺灘。河水汩汩流動,小石子窸窣作響,趕車的吆喝著,馬逡巡不前……不久村莊出現了,我又看到了神父的住宅,從前神父總是穿著褐色長袍坐在長凳上,他純樸,善良,淺紅色的皮膚長年流汗,嘴裡老是在咬著什麼,不斷打嗝兒。接著便是辦事處,那個從來沒有清醒過的鄉幹事瓦西里·葉皮凡諾夫總在這裡撲在紙上寫字,手幾乎握到了筆尖上,中指像折斷似的彎曲著。現在神父死了,瓦西里·葉皮凡諾夫也到另一個村子去記賬和喝酒了。我們在村長老婆那兒逗留了一會兒,她的男人還在田裡。 這十年中也出現了一些陌生的東西。山上,代替我們的家的是另一幢房屋,屋旁有一個新辟的花園。我們回去時,經過教堂和墓地,忽然看到一個畸形的怪物,幾乎四肢著地在走路。這東西向我招招手,我走上前,原來這是一個癱瘓的、半瘋癲的駝背老婆子,從前在神父的菜園中干點活,主要靠 周濟 度日。這時她已將近七十歲,但正是對這種人,死神偏偏不肯光臨。她認出了我,哭哭啼啼地直搖頭,向我念叨:「唉,你也這麼老啦,我從你走路的樣子才認出你。我已經……唉,我……嗬,嗬,嗬……什麼都甭提啦!」 坐車迴轉時,我在遠處田野中望見了村長,那個曾經侍候過我們的老人。起先他認不出我,但是我們經過後,他好像驀地記起來了,摘下了帽子,低低鞠躬。又過了一段路,我回頭瞧瞧,老村長格里戈里·戈爾斯基仍站在原地眺望我們的背影。他滿面鬍髭,彎下高大的身子,正從一片莊稼中親切地目送我們離開那已非我們所有的瓦西里耶夫村。 1 指亞歷山大一世,他於1825年11月在亞速海邊的塔甘羅格去世。 2 指亞歷山大死後繼承皇位的尼古拉一世。 3 希臘神話中的女怪,頭髮都是毒蛇,誰看她一眼,就會變成石頭。 4 據說,有一次尼古拉在自己宮中,即在兩三個秘密警察頭目,兩三個御前女官和御前將軍的伴同下,在他的女兒瑪麗亞身上試探過自己的目光。這位女兒酷肖乃父,她的眼神完全足以使人想起他那可怕的目光。對父親的注視,她毫無懼色。父親的面色發白了,兩頰顫動,眼睛變得更凶;但女兒用同樣的目光回敬了他。周圍的人全都嚇得臉色煞白,身子哆嗦著。御前女官和御前將軍們給這場殘忍的皇家眼睛大決鬥(像拜倫在《唐璜》中所描寫的)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出聲。尼古拉站了起來。他發現了旗鼓相當的敵手。——作者注按:這裡提到的《唐璜》中的類似描寫,見該書第四章第四十四節。 5 保羅一世之子。保羅共有子三人:亞歷山大,康斯坦丁,尼古拉。亞歷山大死後無子,按照俄國皇位繼承法,應由其弟康斯坦丁繼位。但康斯坦丁宣布放棄皇位,後來便由尼古拉接位,稱尼古拉一世。 6 1825年12月14日,俄國一些貴族軍官率部起義,在彼得堡的參政院廣場和伊薩基耶夫廣場布列方陣,要求沙皇廢除農奴制度和君主專制制度,建立君主立憲制度。尼古拉一世調近衛軍騎兵進行鎮壓,但未能得手。於是彼得堡總督米洛拉多維奇伯爵企圖勸說起義者投降,為起義者所殺。 7 藝術學院院長提議選阿拉克切耶夫為名譽院士。拉布津問,在藝術方面,伯爵有何貢獻。院長一時語塞,只得答道:「阿拉克切耶夫是皇上最接近的人。」秘書當即指出:「如果這個理由成立的話,那麼我提議選馬車夫伊利亞·拜科夫為院士。因為他不僅接近皇上,而且坐在他的前面。」拉布津是神秘主義者,《郇山通報》的發行人,亞歷山大也是同樣的神秘主義者,但是在戈利岑的部撤銷以後,他把他從前的「基督和靈魂的弟兄們」出賣給阿拉克切耶夫了。拉布津給放逐到了辛比爾斯克。——作者注按:拉布津(1766—1825)是俄國作家,《郇山通報》是他主編的神秘主義刊物。戈利岑(1773—1844),神秘主義者的首領,曾任宗教事務及教育部大臣。由於阿拉克切耶夫等人的反對,該部於1824年被裁撤。 8 德桑格倫(1776—1864),亞歷山大一世的親信大臣,曾任秘密警察的頭目。 9 茹依(1764—1846),法國作家及政治活動家。 10 如果我沒有記錯,這位軍宮便是薩莫伊洛夫伯爵,他退伍後,平靜地住在莫斯科。有一次,尼古拉在劇院中認出了他,認為他的衣著華麗而又別致,就下令要演員在舞台上嘲笑這種服飾。戲院經理、「愛國者」扎戈斯金指派一個演員,在一出滑稽劇中扮演薩莫伊洛夫。這件事傳遍了全城。戲演完後,真正的薩莫伊洛夫走進經理的包廂,要求向自己的扮演者講幾句話。經理有些膽怯,然而又怕對方鬧事,把丑角叫來了。伯爵對丑角說:「蒙您扮演我的角色,演得不壞,但是要真的像我,您還缺少一件東西,這就是我經常戴在手上的鑽戒。現在我把它送給您,萬一以後再有人命令您扮演我的時候,您可以把它戴上。」說完,薩莫伊洛夫從容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平凡的惡作劇就這樣落了個自討沒趣的下場,正如宣布恰達耶夫為瘋子,以及其他一切聖上的戲謔一樣。——作者注按:薩莫伊洛夫曾任亞歷山大一世的侍從武官。扎戈斯金(1789—1852),俄國作家,以寫歷史小說著名。恰達耶夫(1793—1856),俄國著名的貴族革命思想家,因寫《哲學書簡》一書,被沙皇宣布為瘋子。 11 法國資產階級革命家卡米爾·德穆蘭(1760—1794)之妻。卡米爾·德穆蘭在革命中屬右翼雅各賓黨人,1794年因羅伯斯庇爾的提議,被革命法庭判處死刑。柳瑟爾對此提出了抗議,因而以同情死者的罪名,於八天後亦被處死。 12 莎士比亞的悲劇《哈姆雷特》的女主人公。 13 阿利波(1810—1836),法國青年,因行刺法王路易-菲力普而被處死。 14 指俄國陸軍少將彼得·伊瓦舍夫的兒子瓦西里·伊瓦舍夫,近衛軍騎兵大尉,十二月黨人。 15 切爾諾夫是陸軍少尉,十二月黨北社成員。為了捍衛自己姊妹的榮譽,與諾沃西利采夫(亞歷山大一世的侍從武官)決鬥,在決鬥中兩人都受傷而死。 16 原文是法文。 17 引自普希金的詩《沙皇尼基達和他的四十個女兒》。 18 熟知伊瓦舍夫一家情況的人後來對我說,他們不相信搶劫犯的事是真的;還說,既然我談到了伊瓦舍夫的孩子們的歸來和他的弟弟對他的同情,就不應忘記他的妹妹們的高尚行為。伊瓦舍夫的妹妹亞濟科娃曾去西伯利亞探望哥哥,不少細節就是她告訴我的。但搶劫犯的事是不是她講的,我不記得了。也許我把伊瓦舍娃和特魯別茨卡婭公爵夫人的事混為一談了,後者曾通過一個不認識的分離派教徒,把信和錢帶給奧博連斯基公爵。伊瓦舍夫的信還保存著嗎?我們似乎有權過問這事。——作者注按:特魯別茨卡婭是特魯別茨科伊公爵的妻子。特魯別茨科伊是著名的十二月黨人,起義失敗後被判處死刑,後改為終身苦役。奧博連斯基也是著名的十二月黨人,起義的主要領導人之一,後被判終身苦役。 19 沙皇辦公廳第三廳,沙皇的特務機關。 20 19世紀初,阿拉克切耶夫在俄國實行軍屯制度,把不屬於地主的村莊劃為軍屯區,這裡的孩子一出生即被軍事機關登記入冊,於八歲起接受軍事訓練,終生當兵,他們的孩子也是這樣,這便稱為世襲兵。 21 佩斯捷利(1793—1826),十二月黨人的領袖之一,代表激進的一派。起義失敗後,與其他四人一起被處絞刑。 22 指五個十二月黨人被處決。 23 米羅維奇是陸軍少尉,1764年發動政變,企圖處死女皇葉卡捷琳娜,擁立被廢黜的伊萬六世,失敗後被斬首。 24 普加喬夫(1742—1775),俄國歷史上最偉大的農民起義領袖之一,戰敗後被葉卡捷琳娜女皇判處絞刑。 25 沙皇軍隊中的一種刑罰:士兵們手持樺樹棒,排成相對的兩行,受罰者被驅趕著從隊列中間通過,因而被打死。參與十二月黨起義的不少士兵均因此致死。 26 為了慶祝尼古拉對五人的勝利,莫斯科舉行了祈禱典禮。總主教菲拉列特在克里姆林宮為這場屠殺的成功向上帝謝恩。全體皇親國戚參與了祈禱,參政院參政和各部大臣站在他們旁邊。在寬廣的場地周圍是密密麻麻的近衛軍,他們跪在地上,脫下軍帽,也參加了祈禱。大炮在克里姆林宮高處鳴響。「絞刑架從來沒有取得過這麼輝煌的勝利,尼古拉明白勝利的重要性!「我那時是十四歲的孩子,混在人群中,也參加了這場祈禱。就是在這裡,在這被血腥的祈禱所玷污的聖壇前面,我立誓要為死難者報仇,把自己的一生獻給反對這帝位、這聖壇、這大炮的鬥爭。我的復仇沒有成功,近衛軍和皇位,聖壇和大炮——一切照舊存在。但是三十年之後的今天,我仍站在這面旗子下,沒有一刻離開過它。」(摘自1855年的《北極星》)——作者注按:《北極星》是赫爾岑在倫敦創辦的不定期刊物,帶有文集性質,1855年出了第一集。這裡摘錄的是赫爾岑發表在該集上的一篇文章:《給我們的人》。 27 洛普欣娜(1777—1805),保羅一世的情婦,加加林公爵的妻子。 28 1800至1823年間的羅馬教皇。 29 奧古斯都(公元前63—公元14),古羅馬帝國的第一代皇帝,本名蓋烏斯·屋大維。屋大維雄才大略,但一生結婚三次,只生了一個女兒朱莉亞,而朱莉亞以放蕩著稱,被屋大維逐出羅馬。 30 羅馬帝國的暴君尼祿的第二個妻子,尼祿曾為她處死了原來的妻子屋大維婭。帕貝婭放蕩淫逸,參與了尼祿的許多暴政。 31 羅馬皇帝哈德良的嬖人,以美貌著稱,曾陪同哈德良出遊各地,據說古代雕塑常以他為原型。 32 古希臘神話中牧神赫爾默斯和美神阿佛洛狄忒的兒子,系雌雄同體。 33 又名埃拉加巴盧斯,古羅馬皇帝,在位期間在宮廷中大搞同性戀,做別人的「情婦」。 34 在尼祿之後登上皇位的羅馬皇帝,在位僅數月即被近衛軍殺死。 35 指兩西西里王國國王斐迪南二世,此人以殘暴聞名。兩西西里王國的首都是那不勒斯。 36 康斯坦丁本來在波蘭擔任總督,亞歷山大一世死後,他才臨時返回彼得堡,宣布放棄皇位,然後又到華沙去了。他在華沙實行的嚴厲統治,是造成1830年波蘭起義的導火線。 37 1830至1831年波蘭起義開始的一天。根據維也納會議的決議,俄國在波蘭建立了波蘭王國,由沙皇兼任國王,指派總督進行日常統治,這導致波蘭不斷爆發民族解放運動。 38 指撒丁王國的國王查理·阿爾貝特(1798—1849),當時義大利四分五裂,撒丁王國是包括義大利西北部和撒丁島等地的一個國家。 39 加特契納在彼得堡西南,是保羅一世的封地。 40 雷列耶夫(1795—1826),詩人,十二月黨左翼的領袖。 41 《往事與隨想》第一捲髮表於1856年的《北極星》,與此同時,該刊首次刊載了普希金和雷列耶夫的詩篇。這些詩當時在俄國都是禁止印行的。 42 原文是法文。 43 指1793年。這年1月處死了法王路易十六,6月頒布了共和國憲法,接著革命民主派雅各賓派開始執政。這是法國革命中鬥爭最激烈的一個時期。 44 指1794年7月熱月政變後的時期,這時反動的大資產階級篡奪了政權。 45 指柯爾切瓦,伏爾加河邊的小城市。下面談的即是所謂「柯爾切瓦的表姐」,她是赫爾岑童年時期最好的朋友。 46 實際上赫爾岑比她長一輩,不應稱表姐,這可能只是習慣的稱呼,因此作者在別處也稱她「柯爾切瓦的外甥女」。 47 格涅季奇(1784—1833),俄國詩人與翻譯家。 48 俄國劇作家格里鮑耶陀夫(1795—1829)的著名喜劇。 49 彼得堡的斯莫爾尼修道院內附設斯莫爾尼貴族女子中學。 50 引自普希金的長詩《葉夫根尼·奧涅金》第三章第二十八節。 51 指亞歷山大·涅夫斯基修道院,也在彼得堡。 52 保羅一世之妻。 53 伊麗莎白(1709—1761),彼得大帝之女,1741至1761年的俄國女皇。 54 原文是法文。 55 塞居爾(1753—1830),法國外交官及作家,著有《古代及現代世界史綱》等。 56 指《青年阿納卡西斯漫遊希臘記》,法國作家及考古學家巴泰勒米(1716—1795)所著。 57 楚克(1771—1848),德國作家,所寫小說及劇本在19世紀上半葉曾風行一時。 58 引自俄國詩人達維多夫的政治詩《當代之歌》。布魯圖和法布里齊烏斯都是古羅馬的著名將領和政治家,也是該詩中的人物。 59 指《少年維特的煩惱》中的維特。 60 原文是法文。 61 指阿列克謝·雅科夫列夫(1795—1868),赫爾岑的堂兄,綽號「化學家」。 62 古代的一種小口徑炮。 63 普盧塔克(約45—約127),古代世界最重要的歷史學家之一,所著《希臘羅馬名人傳》對後世有重大影響。 64 席勒的重要劇作《強盜》中的強盜聚居之處。 65 指1848年初赫爾岑夫婦在義大利的旅行。 66 引自奧加遼夫的長詩《感懷》的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