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龍溪先生全集 · 卷一 語錄

天泉證道紀 陽明夫子之學,以良知為宗,每與門人論學,提四句為教法:"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學者循此用功,各有所得。 緒山錢子謂:"此是師門教人定本,一毫不可更易。" 先生謂:"夫子立教隨時,謂之權法,未可執定。體用顯微,只是一機;心意知物,只是一事。若悟得心是無善無惡之心,意即是無善無惡之意,知即是無善無惡之知,物即是無善無惡之物。蓋無心之心則藏密,無意之意則應圓,無知之知則體寂,無物之物則用神。天命之性粹然至善,神感神應,其機自不容已,無善可名。惡固本無,善亦不可得而有也。是謂無善無惡。若有善有惡則意動於物,非自然之流行,著於有矣。自性流行者,動而無動,著於有者,動而動也。意是心之所發,若是有善有惡之意,則知與物一齊皆有,心亦不可謂之無矣。" 緒山子謂;"若是,是壞師門教法,非善學也。" 先生謂:"學須自證自悟,比從人腳跟轉。若執著師門權法以為定本,未免滯於言詮,亦非善學也。" 時,夫子將有兩廣之行,錢子謂曰:"吾二人所見不同,何以同人?盍相與就正夫子?" 晚坐天泉橋上,因各以所見請質。 夫子曰:"正要二子有此一問。吾教法原有此兩種:四無之說為上根人立教,四有之說為中根一下人立教。上根之人,悟得無善無噁心體,便從無處立根基,意與知物,皆從無生,一了百當,即本體便是工夫,易簡直截,更無剩欠,頓悟之學也。中根以下之人,未嘗悟得本體,未免在有善有惡上立根基,心與知物,皆從有生,須用為善去惡工夫隨處對治,使之漸漸入悟,從有以歸於無,復還本體,及其成功一也。世間上根人不易得,只得就中根以下人立教,通此一路。汝中所見,是接上根人教法;德洪所見,是接中根以下人教法。汝中所見,我久欲發,恐人信不及,徒增躐等之病,故含蓄到今。此是傳心秘藏,顏子明道所不敢言者,今既已說破,亦是天機該發泄時,豈容復秘?然此中不可執著。若執四無之見,不通得眾人之意,只好接上根人,中根以下人無從接授。若執四有之見,認定意是有善有惡的,只好接中根以下人,上根人亦無從接授。但吾人凡心未了,雖已得悟,仍當隨時用漸修工夫。不如此不足以超凡入聖,所謂上乘兼修中下也。汝中此意,正好保任,不宜輕以示人。概而言之,反成漏泄。德洪卻須進此一格,始為玄通。德洪資性沉毅,汝中資性明朗,故其所得亦各因其所近。若能互相取益,使吾教法上下皆通,始為善學耳。" 自此海內相傳天泉證悟之論,道脈始歸於一雲。 沖元會紀 己酉仲秋,先生偕緒山錢子攜浙徽諸友赴會沖元,合凡百餘人,相與紬繹參互,紀其語於左雲。 先生曰:自先師提出本體工夫,人人皆能談本體說工夫,其實本體工夫須有辨。自聖人分上說,只此知便是本體,便是工夫,便是致;自學者分上說,須用致知的工夫以復其本體,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五者廢其一,非致也。世之議者或以致良知為落空,其亦未之思耳。先師嘗謂人曰:"戒慎恐懼是本體,不睹不聞是工夫。"戒慎恐懼若非本體,於本體上便生障礙;不睹不聞若非工夫,於一切處盡成支離。蓋工夫不離本體,本體即是工夫,非有二也。 今人講學,以神理為極精,開口便說性說命;以日用飲食聲色財貨為極粗,人面前便不肯出口。不知講解得性命到入微處,一種意見終日盤桓其中,只是口說,縱令婉轉歸己,亦只是比擬卜度,與本來性命生機了無相干,終成俗學。若能於日用貨色上料理經綸,時時以天則應之,超脫得淨,如明珠混泥沙而不污,乃見定力。極精的是極粗的學問,極粗的是極精的學問。精精粗粗,其機甚微,非真實用工之人,不易辨也。 吾人今日講學,未免說話太多,亦是不得已。只因吾人許多習聞舊見纏繞,只得與剖析分疏。譬諸樹木被藤蔓牽纏,若非剪截解脫,本根生意終不條達。但恐吾人又在言語上承接過去,翻滋見解,為病更甚。須知默成而信,孔門惟顏子為善學。吾人既要學顏子,須識病痛,斬除得淨。不然,只是騰口說,與本根生意原無交涉也。 朋友中有守一念靈明處認為戒懼工夫,才涉語言應接,所守工夫便覺散緩。此是分了內外。一念靈明無內外、無方所,戒慎恐懼亦無內外、無方所。識得本體原是變動不居,不可以為典要,雖終日變化云為,莫非本體之周流,自無此病矣。 吾人學問,自己從入處,便是感動人樣子。從言語入者,感動人處至言語而止;從意想入者,感動人處至意想而止;從解悟入者,感動人處至解悟而止。若能離此數者,默默從生機而入,感動人處方是日新。以機觸機,默相授受,方無止法。此顏子所以如愚而未見其止也。 吾人今日講學,先要一切世情淡得下,此是吾人立定腳跟第一義。《中庸》結末開口說個淡字,正是對病藥方。淡原是心之本體,有何可厭?惟心體上淡得下,便無許多濃釅勞攘,便自明白,便能知幾,可與入德,直入至無喜無怒、無聲無息。只是淡到極處,立心為己,便是達天德根基。若起頭清脫不出,到底夾帶包藏,只在世情上揀得一件好題目做,與孔門黯然日章家法,奚翅千里! 與梅純甫問答 純甫梅子問狂狷之辨。 先生曰:"古今人品之不同如九牛毛,孔子不得中行而思及於狂,又思及於狷。若鄉愿則惡絕之,甚則以為德之賊。何啻九牛毛而已乎!狂者之意,只是要做聖人,其行有不掩雖是受病處,然其心事光明超脫,不作些子蓋藏回護,亦便是得力處。如能克念,時時嚴密得來,即為中行矣。狷者雖能謹守,未辦得必為聖人之志,以其知恥不苟,可使激發開展以入於道,故聖人思之。若夫鄉愿,不狂不狷,初間亦是要學聖人,只管學成殼套:居之行之,象了聖人忠信廉潔;同流合污、不與世間立異,象了聖人混俗包荒。聖人則善者好之,不善者惡之,尚有可非可刺。鄉愿之善,既足以媚君子,好合同處,又足以媚小人。比之聖人,更覺完全,無破綻。譬如紫色之奪朱,鄭聲之亂雅,更覺光彩艷麗。苟非心靈開霽、天聰明之盡者,無以發其神奸之所由伏也。夫聖人所以為聖,精神命脈全體內用,不求知於人,故常常自見己過,不自滿假,日進於無疆。鄉愿惟以媚世為心,全體精神盡從外面照管,故自以為是而不可與入堯舜之道。學術邪正路頭,分決在此。自聖學不明,世鮮中行,不狂不狷之習淪浹人之心髓。吾人學聖人者,不從精神命脈尋討根究,只管學取皮毛支節,趨避形跡,免於非刺以求媚於世,方且傲然自以為是,陷於鄉愿之似而不知,其亦可哀也已。所幸吾人學取聖人殼套尚有未全,未至做成真鄉愿,猶有可救可變之機。苟能自反,一念知恥即可以入於狷,一念知克即可以入於狂,一念隨時即可以入於中行。入者出之,出者奴之,勢使然也。顧乃不知抉擇而安於其所惡者,不安於其所思者,亦獨何心哉?" 聞講書院會語 嘉靖甲寅春,先生赴江右之約,秋入武夷,歷鵝湖,返棹廣信,郡中有聞講書院之會,吉陽何子請先生往蒞之。會約首揭陽明夫子《立志說》、"拔本塞源"一體論以示學的,每會輪一人講《四書》一篇以為參互體究之資。時,講《孟子》"道在邇而求諸遠"一章。講畢,諸生起問曰:"遠邇難易之旨究竟何如?諸生將緣此以精所學,期實體諸身心,非徒誦說而已也。" 先生曰:"講義中雲'性外無道,道外無事',兩言大略得之。其遠邇難易之說,尚為舉業舊見所纏,更須商量耳。夫道與事皆原於性,良知良能、不學不慮,天之性也。故曰:'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無不知敬其兄。'取諸在我,不假外求,性外無學,性外無治。平天下者徵諸此而已。但聖學不明,聖人多務好奇慕外,反忽近而求諸遠,忽易而求諸難,不從真性上照察理會,終日經營於身心之外,貪多務博,談王說伯,擬古酌今,與凡天地之所以高深、鬼神之所以幽顯無不欲窮搜而極探之,以為所學在是矣。夫遠近難易,何莫非道?何莫非性命之所該?然道有本末,事有終始,為之須有次第。未有本固而末不茂者,未有始得而終不貫者。故曰:'君子之道,行遠必自邇;天下之事,圖難於其易。'" 吉陽子曰:"今日之學,只須兩言決之:凡求之身心之內即是近、即是易,凡求之身心之外即是遠、即是難。" 先生曰:"先師提出良知兩字本諸一念之微,徵諸愛敬而達諸天下,乃千古經綸之靈樞。諸君果信得良知及時,只從一念上理會照察,安本末之分,循始終之則,則從心悟入、從身發明,更不從前種種向外尋求。篤其近而遠自舉,守其易而難自乘。王伯之略、古今之宜、天地鬼神之皆舉之矣。天樞之運不息而未嘗離垣,靈樞之運亦不息而未嘗離位,此究竟之義也。" 諸生請問"立志"、"一體"之說。 先生曰:"此亦無二義。良知時時做得主宰便是志,所謂太陽一出而魍魎潛消,舍此更無立志之法。靈氣時時貫徹周流便是仁,所謂疴癢疾痛、感觸神應,舍此更無求仁之方。昔者象山晦庵鵝湖之會,以知親知愛發明千聖傳心之法,'涓流拳石'即所謂近且易,'滄溟泰華'即所謂遠且難。真偽之幾,辨諸一念,無假於外也。鵝湖之會在辨真偽,今日之會在辨內外,內外辨則真偽之幾決矣。" 維揚晤語 荊川唐子開府維揚,邀先生往會。時已有病,遇春汛,日坐治堂命將譴師,為防海之計。一日退食,笑謂先生曰:"公看我與老師之學有相契否?" 先生曰:"子之力量固自不同,若說良知,還未致得在。" 荊川曰:"我平生佩服陽明之教,滿口所說,滿紙所寫,那些不是良知?公豈欺我耶!" 先生笑曰:"難道不是良知,只未致得真良知,未免攙和。" 荊川憤然不服云:"試舉看?" 先生曰:"適在堂譴將時,諸將校有所稟呈,辭意未盡,即與攔截,發揮自己方略,令其依從,此是攙入意見,心便不虛,非真良知也。將官將地方事體,請問某處該如何設備、某事卻如何追攝,便引證古人做過勾當,某處如此處、某事如此處,自家一點圓明反覺凝滯,此是攙入典要,機便不神,非真良知也。及至議論未合,定著眼睛,沉思一回,又與說起,此等處認作沉幾研慮,不知此已攙入擬議安排,非真良知也。有時奮棹鼓激、厲聲抗言,若無所容,自以為威嚴不可犯,不知此是攙入氣魄,非真良知也。有時發人隱過,有時揚人隱行,有時行不測之賞、加非法之罰,自以為得好惡之正,不知自己靈根已為搖動,不免有所作,非真良知也。他如制木城、造銅面、畜獵犬,不論勢之所便、地之所宜,一一令其如法措置,此是攙入格套,非真良知也。嘗曰:我一一經營,已得勝算,猛將如雲,不如著一病都堂在陣,此是攙入能所,非真良知也。若是真致良知,只宜虛心應物,使人人各得盡其情,能剛能柔,觸機而應,迎刃而解,更無些子攙入。譬之明鏡當台,妍媸自辨,方是經綸手段,才有些子才智伎倆與之相形,自己光明反為所蔽。口中說得十分明白,紙上寫得十分詳盡,只成播弄精魂,非真實受用也。" 荊川憮然曰:"吾過矣!友道以直諒為益,非虛言也。" 復陽堂會語 或曰:「『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文』,何謂也?」 先生曰:「文者道之顯:言語威儀、典詞藝術,一切可循之業皆所謂文也。仁者與物同體,炯然油然、生生不已之機,所謂仁也。孔門之學,惟務求仁,辨志、敬業、親師、取友,無非保合充養,以復其生生之機。言語所以立誠,威儀所以定命,稽訓所以畜德,遊藝所以博趣――無往而非學,則亦無往而非道也。會友以文而不本於輔仁,則亦徒會而已,君子弗貴也。」 或曰:「仁道,夫子所罕言。學貴有漸,水進木升,始無凌節之患。其在今日,莫先於開發恥心,有恥始能懲往事而興善端,所謂『知恥近乎勇』。力行以求之,近仁之方也。」 先生曰:「然哉,恥之於人大矣!有所不為、不欲者,良知也;無為無欲者,致知也。是能充其羞惡之心而義不可勝用。故曰:『如此而已矣』。知此則人心可正,風俗可變,而治化可成,今日之會始不為虛。會友輔仁之要,莫切於此,辨志敬業,取諸此而已。此尤吾人對病之藥也。」 三山麗澤錄上 遵岩王子曰:「仲尼終歲周流,隨地講習,上則見其邦君,中則交其公卿大夫,下則進(原字如此,通『近』――標點者注)其凡民,如丈人漁父之屬,皆有意焉。故光輝所及,在鄉滿鄉,在國滿國。先生之出遊,亦似之。」先生曰:「鳥獸不可與同群,非斯人而誰與!此原是孔門家法。吾人不論出處潛見,取友求益原是吾人分內事。予豈敢望古人之光輝,傲然以教人傳道為是?取友求益,竊有志焉。若夫人之信否與此學之明與不明,則存乎所遇,非人所能強也。至於閉門逾垣,踽踽然潔身獨行,自以為高,則又非予之初心。」 遵岩子曰:「學不厭、誨不倦,教學相長也。」先生曰:「然。吾人之學,原與物同體。誨人倦時即學有厭處,成己即所以成物,只是一事,非但相長而已也。孔子有云:『默而識之』,此是千古學脈,虞廷謂之道心之微。學而非默則涉於聲臭,誨人非默則墮於言詮。故曰『何有於我哉』,非自慊之辭,乃真語也。若於此悟得及,始可與語聖學。」 遵岩子曰:「千古聖賢之學只一知字盡之,《大學》誠正修身以齊家治國平天下,只在致知。《中庸》誠身以悅親信友、獲上治民,只在明善即致知也。雙江雲格物無功夫,吾有取焉。」先生曰:「此正毫釐之辨。若謂格物有功夫,何以曰盡於致知?若謂格物無功夫,何以曰在於格物?物是天下國家之實事,由良知感應而始有。致知在格物,猶雲欲致良知,在天下國家實事上致之云爾。知外無物,物外無知。如離了悅親、信友、獲上、治民,更無明善用力處。亦非外了明善,另有獲上、治民、悅親、信友之功也。以意逆之,可不言而喻矣!」 先生謂遵岩子曰:「正心,先天之學也;誠意,後天之學也。」遵岩子曰:「必以先天後天分心與意者,何也?」先生曰:「吾人一切世情嗜欲,皆從意生。心本至善,動於意始有不善。若能在先天心體上立根,則意所動自無不善,一切世情嗜欲自無所容,致知功夫自然易簡省力,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若在後天動意上立根,未免有世情嗜欲之雜,才落牽纏便費斬截,致知工夫轉覺繁難,欲復先天心體便有許多費力處。顏子有不善未嘗不知,知之未嘗復行,便是先天易簡之學。原憲克伐怨欲不行,便是後天繁難之學。不可不辨也。」 先生謂遵岩子曰:「吾人學問未能一了百當,只是信心不及,終日意象紛紛,頭出頭沒,有何了期?吾人且道如何是心,如何是信得及?心無所用則為死灰,不能經世,才欲用時便起煩擾。用不用之間,何處著力?日月有明,容光必照,變化云為,往來不窮而明體未嘗有動,方不涉意象,方為善用其心。有諸己始謂之信,非解悟所及也。」 遵岩子問曰:「荊川謂吾人終日擾擾,嗜欲相混,精神不得歸根,須閉關靜坐一二年,養成無欲之體,方為聖學。此意如何?」先生曰:「吾人未嘗廢靜坐,若必藉此為了手,未免等待,非究竟法。聖人之學,主於經世,原與世界不相離。古者教人,只言藏修游息,未嘗專說閉關靜坐。若日日應感,時時收攝,精神和暢充周,不動於欲,便與靜坐一般。況欲根潛藏,非對境則不易發,如金體被銅鉛混雜,非遇烈火則不易銷。若以見在感應不得力,必待閉關靜坐養成無欲之體,始為了手,不惟磋卻見在功夫,未免喜靜厭動,與世間已無交涉,如何復經得世?獨修獨行,如方外人則可。大修行人,於塵勞煩惱中作道場。吾人若欲承接堯舜姬孔學脈,不得如此討便宜也。」 遵岩子曰:「孔子六十而耳順,此六經中未嘗道之語。不曰目與口鼻,惟曰耳順,何謂也?」先生曰:「目以精用,口鼻以氣用,惟耳以神用。目有開闔,口有吐納,鼻有呼吸,惟耳無出入,佛家謂之圓通觀,順逆相對。孔子五十而知天命,能與太虛同體,方能以虛應世,隨聲所入,不聽以耳,而聽之以神,更無好醜簡擇,故謂之耳順。此等處更無巧法,惟是終始一志,消盡渣滓,無有前塵,自能神用無方,自能忘順逆。」 三山麗澤錄中 遵岩子居鄉遇拂逆事,時有悄然不豫之色,甚至有怫然不平之氣,方信以為同好惡、公是非,以問於先生。先生徐應之曰:"子甚麼聰明,何未之早達也?吾人處世,豈能事事平滿,無不足之嘆?所貴於隨緣順應,處之有道耳。禪家謂之缺陷世界,違順好醜皆作意安,只見在不平滿處,便是了心之法,方是當地洒然超脫受用。才有悄然怫然之意,等待平滿時方稱心,吾之所自失者多矣。況人無皆非之理,惟在反己自修、一毫不起怨尤之心,方是孔門家法。故曰下學上達,知我其天。此便是古人自信之學。忘好忘惡,方能同好惡;忘是忘非,方能公是非。蓋好惡是非,原是本心自然之用,惟作好惡任是非,始失其本心。所謂忘者,非是無計頑空,率其明覺之自然,隨物順應,一毫無所作,無所任,是謂忘無可忘。在知道者默而識之。" 遠齋子曰:"諸公每日相集講學固好,予卻謂不在講學,只在身體力行、實落做將去便是。"先生曰:"然。若是真行路人,遇三叉路口,便有疑,有疑不得不問,不得不講。惟坐謀所適始無所疑,始不消講。若徒務口講而不務力行,則有所不可耳。" 蒙泉祁子請聞過。先生曰:"此是不自滿之心。安節自守,每事從簡,月計不足,歲計有餘,士民日受和平之福,只此便是寡過之道。要人說過,不如自己見過之明。苟有無心之失,不妨隨時省改。今人憚於改過,非但畏難,亦是體面放不下。勘破此關,終日應酬,可以洒然無累矣。" 遵岩子曰:"荊川隨處費盡精神,可謂潑撒,然自跳上蒲團,便如木偶相似,收攝保聚,可無滲漏。予則不能及。"先生曰:"此事非可強為,須得其機要,有制煉魂魄之功始得,伏藏始無滲漏。荊川自謂得其機要,能煉虛空,亦曾死心入定,固是小得手處,然於致良知功夫,終隔一塵。蓋吾儒致知以神為主,養生家以氣為主。戒慎恐懼是存神功夫,神住則氣自住,當下還虛,便是無為。作用以氣為主,是從氣機動處理會,氣結神凝,神氣含育,終是有作之法。" 楓潭萬子問曰:"古人'通晝夜之道而知',何謂也?"先生曰:"千古聖學,只一知字盡之。知是貫徹天地萬物之靈氣。吾人日間慾念慌惚,或至牿亡,夜間雜氣紛擾,或至昏沉,便是不能通乎晝夜,便與天地不相似,便與萬物不相涉。時時致良知,朝乾夕惕,不為慾念所擾、昏氣所乘,貞明不息,方是通乎晝夜之道而知。通乎晝夜,自能通乎天地萬物,自能範圍曲成。存此謂之存神,見此謂之見易,故神無方而易無體。是謂彌綸天地之道,是謂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楓潭子喟然曰:"如此方是通乎晝夜之實學,非徒談說理道而已也。" 遵岩子問:"先師在軍中四十日未嘗睡,有諸?"先生曰;"然。此原是聖學。古人有息無睡,故曰:'向晦入燕息。'世人終日擾擾,全賴後天渣滓厚味培養,方彀一日之用。夜間全賴一覺熟睡方能休息。不知此一覺熟睡陽光盡為陰濁所陷,如死人一般。若知燕息之法,當向晦時,耳無聞,目無見,口無吐納,鼻無呼吸,手足無動靜,心無私累,一點元神,與先天清氣相依相息,如爐中種火相似,比之後天昏氣所養,奚啻什百。是謂通乎晝夜之道而知。" 楓潭子問:"乾之用九何謂也?"先生曰:"用九是和而不倡之義。若曰陽剛不可為物先,則乾非全德矣。吾人之學,切忌起爐作灶,惟知和而不倡,故能時乘御天、應機而動。故曰:'乃見天則。'吾人有凶有咎,只是倡了。孔子退藏於密,得用九之義。""又雲'首出庶物',何謂也?"曰:"乾體剛而用柔,坤體柔而用剛。首出者,剛之體;無首者,柔之用。用柔即乾之坤,用六永貞即坤之乾,乾坤合德也。" 三山麗澤錄下 遵岩子曰:「區區於道實未有見,向因先生將幾句精語蘊習在心,隨處引觸,得個入處,只成見解,實未有得。」先生曰:「此是不可及處。他人便把此作實際受用,到底只成弄精魂。從言而入,非自己證悟,須打破,自己無盡寶藏方能獨往獨來、左右逢源,不傍人門戶,不落知解。只從良知上樸實致將去,不以意識攙和其間,久久自當有得。不在欲速強探也。」 先生謂遵岩子曰:「子家居十餘年,行履何如?於此件事體究何如?」遵岩子曰:「此生之志,不敢自負於知己。終是世情牽繞,割截不斷。日逐體究,不無少見,終落知解,不能覿體光明透脫。」先生曰:「此是吾人通病。然此亦是一病兩痛。惟其世情牽繞不斷,所以未免包裹影響,不能直達光透。惟其本體不能直達光透,所以世情愈覺纏繞周羅。古云:但去凡心,別無聖解。若此一真當下自反,即得本心,良知自瞞不過,世情自假借不去。所謂赤日當空,群晦自滅。吾人此生,只此一件事,更有何事纏搭得來?」 遵岩子問曰;「學術不出於孔氏之宗,宗失其統。而為學者其端有二:曰俗與禪。若夫老氏之學,則固吾儒之宗派,或失於矯則有之,非可以異端論也。」先生曰:「異端之說,見於孔氏之書,當時佛氏未入中國,其於老氏,尚往問禮,而有猶龍之嘆。莊子宗老而任狂,非可以異端名也。吾儒之學,自有異端。至於佛氏之家,遺棄物理,究心虛寂,始失於誕。然今日所病,卻不在此,惟在俗耳。世之儒者,不此之病,顧切切焉惟彼之憂,亦見其過計也已。良知者,千聖之絕學,道德性命之靈樞也。致知之學,原本虛寂,而未嘗離於倫物之感應。外者有節,內者不誘,則固聖學之宗也。何偏之足病?故曰致知在格物。言格物所以致吾之知也。吾儒與二氏,毫釐之辨,正在於此。惟其徇於物感之跡,揣摸假借,不本於良知,以求自得,始不免於俗學之支離,不可不察也。」 或問莊子之學。先生曰:「莊子已見大意,擬諸孔門,庶幾開點之儔。東坡論莊子推尊孔子之意,雖是筆端善於斡旋,亦是莊子心事本來如此。其曰不知以養其所知,及木雞承蜩諸喻,即孔子無知如愚之旨。其曰未始有物、未始有初諸說,即大易先天之旨。但寓言十九,似涉狂誕,世人疑以為訾,真痴人前說夢也。」 友人問:「佛氏雖不免有偏,然論心性甚精妙,乃是形而上一截理。吾人敘正人倫,未免連形而下發揮,然心性之學沉埋既久,一時難為超脫,借路悟入,未必非此學之助。」先生曰:「此說似是而實非,本無上下兩截之分,吾儒未嘗不說虛,不說寂,不說微,不說密,此是千聖相傳之秘藏,從此悟入,乃是範圍三教之宗。自聖學不明,後儒反將千聖精義讓與佛氏,才涉空寂,便以為異學,不肯承當。不知佛氏所說,本是吾儒大路,反欲借路而入,亦可哀也。夫仙佛二氏皆是出世之學,佛氏雖後世始入中國,唐虞之時所謂巢許之流即其宗派。唐虞之時聖學明,巢許在山中如木石一般,任其自生自化,乃是堯舜一體中所養之物。蓋世間自有一種清虛恬淡不耐事之人,雖堯舜亦不以相強。只因聖學不明,漢之儒者強說道理,泥於刑名格式、執為典要,失其變動周流之性體,反被二氏點檢訾議,敢於主張做大。吾儒不悟本來自有家當,反甘心讓之,尤可哀也已。先師嘗有屋舍三間之喻。唐虞之時,此三間屋舍原是本有家當,巢許輩皆其守舍之人。及至後世,聖學做主不起,僅守其中一間,將左右兩間甘心讓與二氏。及吾儒之學日衰,二氏之學日熾,甘心自謂不如,反欲假借存活。洎其後來,連其中一間岌岌乎有不能自存之勢,反將從而歸依之,漸至失其家業而不自覺。吾儒今日之事何以異此?間有豪傑之士不忍甘心於自失,欲行主張正學以排二氏為己任,不能探本入微,務於內修,徒欲號召名義,以氣魄勝之,祗足以增二氏檢議耳。先師良知之學乃三教之靈樞,於此悟入,不以一毫知識參乎其間,彼將帖然歸化,所謂經正而邪慝自無。非可以口舌爭也。」 撫州擬峴台會語(一) 壬戌仲冬,先生自洪都趨撫州,元山曾子、石井傅子、偕所陳子率南華諸同志扳蒞撫州擬峴台之會。諸生執簡以請曰:「撫為吾象山先生首善之地,自信本心、以先立其大為宗,逮朱陸同異之議起,晦且數百年。及陽明先師為之表章,陸學始顯於世。茲遺言具在,請發師門未竟之語,以示大同而顯宗說,俾吾黨知所歸向。惠孰大焉?」先生曰:「諾。」遂條次其語答之(以下黑體字為象山,其後為龍溪答語--標點者注)。 象山先生曰:「顏子問仁之後,夫子許多事業皆分付顏子了。顏子沒,夫子哭之曰『天喪予』,蓋夫子事業無傳矣。曾子雖能傳其脈,然『參也魯』,豈能望顏子之精蘊?幸曾子傳之子思,子思傳之孟子,夫子之道至孟子而一光。然夫子所分付顏子事業亦竟不復傳也。」 先生曰:「師云:『顏子沒而聖人之學亡,此是險語。』畢竟曾子、孟子所傳是何學,此須心悟,非言詮所能究也。略舉其似。曾子、孟子尚有門可入、有途可循、有繩約可守,顏子則是由乎不啟之扃,達乎無轍之境,固乎無滕之緘。曾子、孟子猶為有一之可守,顏子則已忘矣。喟然一嘆蓋悟後語:無高堅可著,無前後可據,欲罷而不能,欲從而無由,非天下之至神,何足以語此?」 此道與溺於利慾之人言猶易,與溺於意見之人言卻難。道在心傳,是謂先天之學,才涉意見即屬後天。道不屬見,見不能及,著見即非道。 利慾溺人,如腐索纏縛,易於解脫。意見如無色線,方以為寶,解之甚難。非志於道、一號無所藉於外者未易以語此也。 今之學者大抵多是好事,未必有切己之志。 有切己之志自不暇閒圖度、閒議論,終日對越上帝,那有工夫說閒話、管閒事? 或問:「先生之學當來自何處入?」象山曰:「不過切己自反、改過遷善。」 象山之學自信本心,平生功夫嚴密如此,世人概以禪學目之,非惟不知象山,亦不知禪矣! 元晦欲去兩短、合兩長,吾以為不可,既不知尊德性,焉有所謂道問學? 「建安亦無朱元晦,青田亦無陸子靜。」此是象山見得大處,千古聖學只有個尊德性,問學正是尊之之功。外德性別有問學,即是泛問,即是異學。 世有議象山者:「除了『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全無伎倆。」象山聞之曰:「誠然。」 世有議先師者:除了致良知一句,更無伎倆。先師嘆曰:我原只有這些伎倆。 復齋問象山曰:「吾弟在何處做工夫?」象山答曰:「在人情事勢物理上做工夫。」 事勢物理只在人情中,此原是聖門格物宗旨。 撫州擬峴台會語(二) 後世言學者須要立個門戶,此理所在,安有門戶可立?又要各護門戶,此尤鄙陋。 學原為了自己性命,默默自修自證,才有立門戶、護門戶之見,便是格套起念,便非為己之實學。 「二程見周茂叔後,吟風弄月而歸,有吾與點也之意。」後來明道此意卻存,伊川已失了。 學者須識得與點之意,方是孔門學脈,方為有悟,不然只成擔死版。伊川平生剛毅,力扶世教,以師道為己任,明道自以為有所不及。不知明道乃是巽言以教之,惜乎伊川未之悟也。學問到執己自是處,雖以明道為兄,亦無如之何,況朋友乎? 秦不曾壞了道脈,至漢而大壞。 祖龍焚書,道脈未嘗壞,至漢,將聖門道學著為典要,變動周流之旨遂不復見於世,是謂跡似情非,所以大壞。 吾於人情研究得到。或曰:察見淵中魚,不祥。然吾非苛察之,謂研究得到,有扶持之力耳。 識人病痛極難。譬之秦越人治病,洞見五臟,量人元氣虛實、病情標本以為攻補、先後、深淺,方為妙手。此所謂扶持之力也。 今世人淺之謂聲色臭味,進之為富貴利達,進之為文章技藝,又有一般人都不理會,卻談學問,吾總以一言斷之曰:勝心。 才有勝心,即非謙受之益,縱使博學多聞、進退古今、表里人物,徒增勝心耳。 或問:「先生談道,恐人將意見來會,不及釋子談禪,使人無所措其意見。」先生云:「吾雖如此談道,反有虛見虛說皆來這裡使不得,所謂德行恆易以知險,恆簡以知阻也。談禪者雖為艱難之說,其實反可寄託意見。吾於百眾人前,開口見膽。」 學者須自不落意見,方能勘破人意見。不然,只成泥里洗土塊,彼此皆無清脫處。 或有說先生之教人專欲管歸一路者,先生曰:「吾亦只有此一路。」 為學貴於專一,人之根器不同,聖賢立教,淺深輕重豈能一律齊得?然其要使之歸於一路而已,才有別路可走,即是支離之學。 吾於踐履未能純一,然才警策,便與天地相似。 踐履未能純一,習氣未消,才警策便與天地相似,非悟入者不能。先師亦云:「如舟之有柁,一提便醒。」學者須得把柄入手,方有主腦。 世人只管理會利害,皆自謂惺惺,曾知道名利如錦覆陷阱,使人貪而墮其中,到頭贏得大不惺惺去。 知利名如錦覆陷阱,此猶是利害上起對算。學者須務實勝義以為質,自無所貪,方是惺惺漢。 撫州擬峴台會語(三) 或問;「先生何不著書?」對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韓退之倒做了,蓋欲因文而學道。歐公極似韓,其聰明皆過人,然不合初頭俗了。二程方不俗,然聰明卻有所不及。」 道在人心,六經,吾心註腳。雖經祖龍之火,吾心之全經未嘗忘也。韓歐欲因文而學道,是倒做了。要初頭免得俗,須是知學。不然,聰明如韓歐亦不免於俗。聰明固不足恃也。 韓退之原性,卻將氣質做性說了。 孟子論性,亦不能離氣質。蓋性是心之生理,離了氣質即無性可名。天地之性乃氣質之精華,豈可與氣質之性相對而言?韓子因文見道,出於料想,實未嘗知性也。 子夏之學,傳之後世猶有害。 孔子告子夏曰:「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謂之儒者,不是為人為利,篤信謹守。依仿末節細行以自律,必信必果,硜硜然是個小家伎倆,所以謂之小人儒。孔門專務求仁,仁者與物同體。小人儒即非同體之學,所以傳之後世猶有害。不可不察也。 學者不可用心太緊。深山有寶,無心於寶者得之。 人心如天樞之運,一日一周天,緊不得些子,慢不得些子。緊便是助,慢便是忘。故曰:「天行鍵,君子以自強不息。」不緊不慢,密符天度,以無心而成化,理學之的也。 伊川解「頻復,厲」:「過在失,不在復」,極是。 有失則有復,聖人無復,以未嘗有失也。復為卦名,六爻皆是求復之義。初爻不遠而復,復之善者也。二比於初以下仁,故為休復。三不能仁守,故為頻復。四應於初,不泥於陰,故為獨復。五當位得中,故為敦復。上六本欲求復而失其所主,是為迷復。故曰:「反君道也。」若曰迷而不復,則非名卦之義矣。 學者規模,多繫於見聞。孩提之童,未有傳習,豈能有此?是故所習不可不謹。 習氣為害最重。一鄉之善不能友一國,一國之善不能友天下,天下之善不能友上古,習氣為之限也。處其中而能拔者,非豪傑不能。故學者以煎銷習氣為急務。 束書不觀,游談無根。 吾人時時能夠對越上帝,無閒漫之時,然後可以無藉於書。書雖是糟粕,然千古聖賢心事賴之以傳,何病於觀?但泥於書而不得於心,是為法華所轉,與游談無根之病其間不能以寸。不可不察也。 古人統體純是道義,後世賢者處心處事,亦非盡無禮義,特其心先主乎利害而以禮義行之耳。 禮義利害原非兩事,趨吉避凶,趨利避害,聖賢未嘗有異於人。但古人所論利害與後世不同。後世殺身捨生、成仁取義,順而行之,亦以為利也。故曰:「古人理會利害便是禮義,後世理會禮義卻是利害。」 撫州擬峴台會語(四) 夫子沒,老氏之說出,至漢,其術益行:曹參避堂舍,蓋公言治道貴清淨而民自定,及入相,一遵何之約束。漢家之治,血脈在此。 文帝亦因黃老之術,見賈誼論治體、欲興禮樂,便以為多事。宣帝以下,事尚綜核,漸至煩擾,其後浸成廢墜不振,並老氏之旨而失之,勢使然也。 山掌庫三年,所學大進,曰:「這方是執事敬。」 象山之學從人情物理磨鍊出來,實非禪也。 有學者請問:「如何是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象山曰:「吾友是泛然問,老夫不是泛然答。」 學者貴切問。若不以見在所見所疑請問,皆非為己求益之道,只成閒圖度耳。 善學者如關津,不可胡亂放人過。 一念不謹,無窮之憂。才放出路,便是自恕,便是姑待,便非克己之勇。此吾人之通病,不可不猛省也。 王文中「中說」與揚子云相若,雖有不同,其歸一也。 子云好論中,實不知中。文中幾於聖學,惜乎早死。非子云所能及也。 觀《春秋》、《易》、《詩》、《書》經聖人手,則知編《論語》者亦有病。 《論語》一書,多出於有子、曾子門人之手,微言隱義間有存者。至如《鄉黨》一篇,只記得孔子皮膚影象。若是傳神手筆,絕塵而奔,非步步趨趨所能及也。 天下若無著實師友,不是各執己見,便是恣情縱慾。 道義由師友有之。執己見是無師承,恣情慾是無嚴憚。 撫州擬峴台會語(五) 「讀介甫書,見其凡事歸之法度,此是介甫敗壞天下處。堯舜三代雖有法度,何嘗專恃此?當時辟介甫者,無一人就法度中言其失,但云喜人同己、祖宗之法不可變,介甫才高,如何便服?」或問:「介甫比商鞅何如?」答云:「商鞅是腳踏實地,亦不問王伯,立定規模,只要事成。介甫慕堯舜三代之名,不曾踏得實地,故所成就者王不成、伯不就。」 介甫人品清高,一切勢利撼他不動,只是不知學,所以執己愈堅、害天下愈大。 存養是主人,點檢是奴僕。 學問得主,百體自然聽命。如主人在堂,奴僕自然不敢放縱。若只以點檢為事,到底只成東滅西生,非存養本然之功也。 這裡是刀鋸鼎鑊的學問。 須捨得性命,無些子可湊泊處,方是刀鋸鼎鑊工夫。 學者要知所好。此道甚淡,人多不知好之,只愛事骨董。朋友相資,須助其知所好者,若引其外,即非也。 道如玄酒,天下之至味存焉,有滋味便是欲。人不好淡,卻只好鬧熱,一切逐外。有精神可逞,皆鬧熱心也。 人心有消殺不得處便是私意,便去引文牽義為證、為靠。 只是咽喉下不肯著此一刀,捨不得性命,所以引文義容他出路。若當下捨得,不為姑容,便是入微功夫。 算穩底人好,然又無病生病;勇往底人好,然又一概去了。然欲勇往底人較好,算穩底人,有難救者。 算穩之人似狷,勇往之人似狂。算穩底人少過,自謂可以安頓此身,未嘗有必為聖之志,須激勵他,始肯發心。不然,只成鄉黨自好者而已,所以難救。勇往底雖多過,卻有為聖之志,若肯克念慎終,便可幾於中行。孔子思狂,不得已而次及於狷,亦此意也。 學者大率有四樣:一雖知學路,而恣情縱慾不肯為;一畏其事大且難,不為;一求而不得其路;一未知路而自謂能知。 見得良知自無四者之病。良知自有天則,縱恣不肯為,只是違了天則。良知不學不慮,為之在我,何畏之有?良知即是入聖之路,求則得之,非有待於外也。知與未知,良知瞞不得些子。未知而自謂能知,是自欺也。是故良知之外無學矣。 夫子曰:「知德者鮮矣。」皋陶言亦行有九德,乃言曰:「載采采。」事固不可不觀,畢竟是末。不於其德,而徒繩檢於其外行與事之間,使人作偽。 德不可以偽為。若論事,小人有才者皆能辦。觀人者不於其德,徒在事上繩檢,是舍本而逐末也。 古人精神不閒用,不做則已,一做便不徒然,所以做得事成。須要一切蕩滌,莫留一些方得。 精神不凝聚則不能成事。今欲凝聚精神,更無巧法,只是將一切閒浪費精神徹底勿留些子,盡與蕩滌,全體完復在此,觸機而應,事無不成。是謂溥博淵泉而時出之。故曰:「心之精神謂之聖。」 撫州擬峴台會語(六) 莫厭辛苦,此學脈也。 今人類以快活為學,不知快活從辛苦中來根基始實,始不涉虛見。古云:不是一番寒徹骨,爭得梅花撲鼻香。此言可以喻道。才有厭心,便是廢學。 因陰晴不常言人之開塞:「若無事時有塞亦無害,忽有故而塞,須理會方得。」 人心無事時,有開有塞,乃是氣機相乘,徐以待之,自復。若有故而塞,即是習氣世情忽來填障,要須追尋來歷,徹底掃蕩,方得開霽。不然,習緣愈積,情境愈熟,暗中埋沒,卒難廓清,不可不早覺而亟反也。 老衰而後佛入。 儒衰而後老入。老氏見周末文盛,故專就此處攻破儒術,以申其說。老氏類楊,佛氏類墨。逃墨而歸於楊,逃楊人歸於儒,其反正之漸如此。 獅子捉兔捉象皆用全力。 聖學遇事,無大無小,皆以全體精神應之,不然,便是執事不敬。善射者雖十步之近,亦必引滿而發,方是彀率。康節云:「唐虞揖讓三杯酒,湯武征誅一局棋。」須知三杯酒亦卻用揖讓精神,一局棋亦卻用征誅精神,方是全力。 一友侍坐,象山遽起,亦起,象山曰:「還用安排否?」 此即是良知無思無為、自然之神應。學者於此識取,便是入聖血脈路。 一友侍坐,無所問,象山謂曰:「學者能嘗閉目亦嘉。」因此無事則安坐瞑目,用力操存,夜以繼日,如此者半月,忽覺此心已復,澄瑩中立,竊異之。象山曰:「此理已顯也。」友問:「先生何以知之?」曰:「占之眸子而已。」 識此便是仁體,此是聖學之胚胎。存此不息便是聖功。白沙所謂「靜中養出端倪」,亦此意。然此理不必專在瞑坐始顯。日用應感,時時存得此體,便是此理顯處,便是仁體充塞流行。象山因此友於瞑坐中有得,故指此以示之,在人善學而已。 皋陶謨、洪範、呂刑乃傳道書也。 皋陶兢業萬幾以代天工,洪範敬用五事以建皇極,呂刑敬忌以作元命,皆傳道之書。 撫州擬峴台會語(七) 象山曰:「吾講學,問者無不感發,獨朱益伯鶻突來問,答曰:益伯過求,以利心求,故所求在新奇玄妙。」 所求在新奇玄妙,於平安本色、近里之言便不耐聽,此利心也。近來學者,其病多坐在此。 人情物理之變何可勝窮?稷之不能審於八音,夔之不能詳於五種,可以理揆。伏羲之時未有堯之文章,唐虞之時未有成周之禮樂,非伏羲之智不如堯而堯舜之智不如周公。古之聖賢更續緝熙之際尚可考也。 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堯舜之智而不遍物,若其標末,雖古之聖人不能盡知也。王澤既竭,利慾日熾,先覺不作,民心橫奔,浮文異端轉相熒惑,而為機變之巧者又為魑魅虺蜴其間。後世恥一物之不知,亦恥非其恥而恥心亡矣。 古先聖賢無不由學。伏羲尚矣,猶以天地萬物為師,俯仰遠近,觀取備矣,於是始作八卦。孔子自謂:「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人生不知學,學而不求師,其可乎哉? 秦漢以來,學絕道喪,世不復有師,至宋始復有師。學道者不求師,與求而不能虛心以聽,是乃學者之罪。學者知求師矣,能虛心矣,所以導之者非其道,師之罪也。先師首揭良知之教以覺天下,學者靡然宗之,此道似大明於世。凡在同門,得於見聞之所及者,雖良知宗說不敢有違,未免各以其性之所近,擬議攙和,紛成異見。有謂良知非覺照,須本于歸寂而始得。如鏡之照物,明體寂然,而妍媸自辨。滯於照,則明反眩矣。有謂良知無見成,由於修證而始全,如金之在礦,非火符鍛煉,則金不可得而成也。有謂良知是從已發立教,非未發無知之本旨。有謂良知本來無欲,直心以動,無不是道,不待覆加銷欲之功。有謂學有主宰,有流行,主宰所以立性,流行所以立命,而以良知分體用。有謂學貴循序,求之有本末,得之無內外,而以致知別始終。此皆論學同異之見,差若毫釐,而其謬乃至千里,不容以不辨者也。寂者,心之本體,寂以照為用。守其空知而遺照,是乖其用也。見入井之孺子而惻隱,見呼蹴之食而羞惡,仁義之心,本來完具,感觸神應,不學而能也。若謂良知由修而後全,撓其體也。良知原是未發之中,無知無不知,若良知之前復求未發,即為沉空之見矣。古人立教,原為有欲設,銷欲正所以復還無欲之體,非有所加也。主宰即流行之體,流行即主宰之用,體用一源,不可得而分,分則離矣。所求即得之之因,所得即求之之證,始終一貫,不可得而別,別則支矣。吾人服膺良知之訓,幸相默證,以解學者惑,務求不失其宗,庶為善學也已。 書曰:「思曰睿,睿作聖。」孟子曰:「思則得之。」為道切近而優遊,切近則不失己,優遊則不滯物。 為學但當實致其良知。此心於日用間,戕賊日少,光潤日著,聖賢垂訓、向以為盤根錯節、未可遽解者不過先得我心之同然,將渙然冰釋、怡然理順,有不加思而得者矣。若固滯於言語之間,欲以失己滯物之智強探而力索之,方寸自亂,自蹶其本,非徒無益,而反害之。不可不慎也。 或問象山學從何受,象山曰:「因讀孟子而自得之。」 象山自信本心,終始受用在「先立乎其大者一句」公案。雖因言而入,所自得者多矣。其論格物知在先,行在後,未離舊見。以為人要有大志,常人汩沒於聲色富貴間,良心善性都蒙蔽了,如何便解有志?須先有知識始得。先師所謂議論開闔時有異者,皆此類也。蓋象山之學得力處全在積累。因誦「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太華岑」,先師曰:「此只說得象山自家所見,須知涓流即是滄海,拳石即是泰山。」此是最上一機,所謂無翼而飛,無足而至,不由積累而成者也。非深悟無極之旨,未足以語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