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記舞台內幕 · ○近衛能做些什麼?

◎一、日本將有政治變動 在歐戰大作,又要把地中海和太平洋都卷進漩渦的今天,日本政局將有變動。變動的前奏,一件是湯淺辭去內大臣,一件是「一國一黨」運動再度抬頭,而近衛似有出任新黨首領的可能性。 這個變動的內在的要求有二:一是日本不得不積極應付大戰,一是日本不得不去謀中日戰事的結束,新黨運動如果成功,是不是可以滿足這些要求,近衛是不是能夠解除這些要求所自有的困難,本文就我所耳聞目見,加以敘述,並予以推論。 ◎二、「不擴大方針」及其放棄 中日的戰事,是在近衛內閣手上發動的,蘆溝橋事變以後,近衛內閣對於戰事取「不擴大方針」,淞滬戰事既起,近衛仍申明其「不擴大方針」,在北方他想打到太原、彰德、德州,告一段落,在中部他想以一個師團之力,占領上海市郊為止。他想以如此之軍事,壓迫中國接受廣田三原則,這便是所謂「不擴大方針」的內容。 淞滬戰爭綿延三個月,日本用兵加到七師團之多,二十六年十二月中旬,南京陷落,近衛內閣議決攻擊南京,乃是十一月下旬的事情,當時的情況,是日本出征軍人已成了沒有籠頭的野馬,決不是內閣所能駕馭,同時中國政府早已認定「大戰一開,則中途妥協即是滅亡」,早已下了貫徹到底的決心。 近衛內閣到此時還不肯放棄「不擴大方針」。他中途又把戰局拖延至次年春末,他改組內閣,冶宇垣與板垣於一爐。旋又開「五相會議」,以集中權力,在近衛的用意,想借板垣入閣,以為控制出征軍隊之地步,而貫徹「不擴大方針」這個用意,隨宇垣與板垣的鬥爭激化而失敗,代起者乃是板垣的「長期戰爭與長期建設」的主張,九月末宇垣下野,十二三日近衛內閣發表「建設東亞新秩序」的發明,到了這時,近衛不獨沒有籠絡住野馬軍人,反被軍人拖入更深的泥沼,所謂「不擴大方針」不獨沒有貫徹,反成為批評攻擊的目標,溫和派責他附和軍人,軍人則責他以「不擴大方針」延宕了戰事,近衛的聲望因而受了莫大的挫折。 ◎三、近衛與「汪集團」 正在這個時候,近衛板垣找著了汪系,以為汪如出馬,可以「收拾中國的時局」,執行其所謂「長期建設」,而完成其所謂「東亞新秩序」。近衛乃發表十二月二十二日的聲明,「汪方」則發表「艷電」相呼應。 近衛左右的政客建議近衛去職,以「急流勇退」的手段,保全「令名」,在近衛當時的意思,如若「汪系」成功,他仍可再出組閣,這個意思,他屢次傳達於「汪系」,預定日期在二十八年的秋冬。在「汪」的方面,以為拉住了一個近衛,可以超越一切奸偽,大搖大擺以收意外的成功,這種「託身」之意,遂使周梅等於去年五六月之間,冒冒失失,跑到東京,惹起日本人士的輕蔑。 「汪系」是不是可以「收拾時局」,月復一月,有不動的事實可以證明。他們沒有一兵一卒,也叫不動一旅一師,他們沒有民心,並且飽受國民的斥責,去年秋冬之際,近衛不獨放棄組閣之想,其焦慮悲觀可以想見。 在這時候,不獨近衛想置身事外,便是近衛左右的少壯知識份子,除犬養健留滬應付而外,也一便一個抽身,這有事實可考,並有姓名可指,說來很多,不必其陳。不獨近衛如此,板垣亦然,自汪偽府成立以後,阿部入寧,板垣「金蟬退殼」,不再支持「汪系」。 ◎四、敵情的變化 這是為了什麼?「汪偽政權」不能結束中日的戰爭,反而延長「中日的戰事」,這種事實,終竟騙不過日本的國民。近衛為人悻悻自好,為少壯軍人所認為最後的法寶,而日本一般人士把他看做西園寺之後的元老,他自己也以後繼元老自居,他既以「收拾中國事變」自居,他當然不會為了汪偽的煙幕,反使戰事延長,他如果再與「汪」同進,他更要失掉人望,他當然想打開新的途徑了。 然而新的途徑,不易尋求,日本軍人要收穫在華侵略戰的「戰果」,中國國民軍要保衛中國的領土主權,雙方的距離,不獨很遠,並且隨戰事的延長與擴大,越來越遠。在這種形勢之下,收拾中日的戰局,決不可能。 日本軍人的野心,構成所謂「日支新關係調整大綱」,在中國四萬萬人裡面,同意者便失卻中國的民心,乃至國籍,也就不會有力量「收拾時局」,日本軍人要收穫他們侵略戰的果實,只有抗戰到底,中國方面要保衛領土主權也只有抗戰到底。 與近衛呼應的「汪集團」,已經跟隨日本軍人去了,其作用至多不過日本的宣撫班和維特會,近衛如若再循舊來的政策,以全力支持汪偽「政權」,則近衛也不過是平沼,阿部,米內一樣,結束不了「事變」。又何必多此所謂「一國一黨」運動之一舉? 近衛內閣最後一著,經平沼,阿部,米內三任內閣的努力和試驗,已經失敗了,日本國民不獨不滿意於這三任內閣,且曾向「近衛聲明」的本身放了一矢,這就是所謂齋藤事件。自齋藤事件以後,「近衛聲明」勉強統一的國論又復動搖,在疑慮與紊亂之中,現在的政黨都陷於破碎的的境遇,一黨運動在這個境遇之中,始有可能;而一黨運動所構成的一黨,如仍彈「近衛聲明」的老調,必不能使日本的政黨面目一新,也就必歸於失敗,決無可疑。 在國際情形的一方面,日本已瀕於「介入」歐戰的深淵,日本如欲解決中國問題,必須介入歐戰,以求免於歐戰結果以後淒涼的孤立,日本如不解決中國問題,則中日戰爭必然與世界大戰相與聯繫,其事勢之所至,仍為「介入」。 日本要參戰,必須停止或減少中國的牽制,換句話說,必須「結束中國事變」,中國事變如不能結束,則日本亦不能坐視歐洲的決戰,「故步自封」以自致於世界大戰之後,又坐受國際的談判,其事態的嚴重,將遠過一九二二年。 何況日本軍人,還有南進的野心,而日本「南進」至少也要「北守」,現在「北守」已不可能,百萬大兵飽受中國抗戰的牽制。 如此苦悶,如此循環,決不是拘守「近衛聲明」的平沼阿部米內一類的內閣,所能打破的。 日本如果不顧一切,「介入」歐戰,必然參加德義一方,日本如參加德義,自必有所貢獻於德義的戰局,他必須威脅荷印,並威脅英法在東方的領地,以牽制英法的實力。這樣一來,他立刻把大戰延到太平洋,日美鬥爭必難倖免,這時使日本要消耗加倍的武力,同時卻減少甚至於停頓國際的貿易,日本不啻以貧弱之人遍打四面的鄰居,無論在軍事上經濟上,都是「孤注一擲」,而本錢是否可以收回,都茫無把握。 因之,反對「介入」者,仍恪守不介入政策,想乘歐戰擴大的時機,爭取英美法方面一步的退讓,阿部與米內兩任內閣,都是這樣的。 一黨運動所構成的新黨,是不是打破「不介入」政策,而一逞軍人的野心呢?如果是的,這新黨有什麼樣的魄力和能力,結束中日戰爭,抽出日本的武力,緩和日本的困窮,以應付大戰?如果不是的,則新黨的對外方針,依然與阿部米內一樣的無力。 ◎五、新政策又是什麼? 日本現正要求新政策,以打開難關,因此而有一黨運動的機緣,可是近衛貽留那箇舊政策給平沼阿部米內三任內閣的人,他如果仍守著舊政策,他只有追隨這三人的覆轍,如果他定下新政策,新政策又是否可以見諸實施。 近衛的新政策,尚未可知,但是我可以肯定的說,他必不再以全力支持汪偽「政權」,他必不肯擔當他左右的政客所不肯擔當的老而無用的任務,去欺哄一般看透了煙幕無用的國民,去延長中日戰爭,以耗盡日本的國力,坐失應付歐戰的時機。 在近衛和汪的聯繫這一點上,新黨必然有一度的改變,可是不支持「汪」又怎樣呢? 汪偽組織是建立於日本的一個根本矛盾之上的,日本國民要求結束戰爭,日本軍人要求保「戰果」,在客觀事實上,日本軍人要求收穫「戰果」,只有戰到底;日本國民要結束戰爭,就只有退出中國領土以內的侵略軍,兩個相反的極端,日本政府和軍部無法調和,於是近衛內閣幻想以為可以結束戰爭的「汪系」,一變而成為阿部米內內閣欺哄日本國民的煙幕,近衛在去年不願出馬以支持這個煙幕,可是今後他就能夠以集權的新黨為後援,揭破煙幕,而對現實嗎?在上述的根本矛盾沒有解決的時期,他主觀上斷乎無此魄力,而客觀上不易有此可能。 近衛對於軍人,想隨順他們,而相機約束,但是這不過是個主觀的觀念,他沒有魄力和能力把這個觀念實現於事實。他前年組閣時期,「不擴大方針」被軍人拉成「擴大方針」,他以後必然又讓「結束戰爭」被軍人拉成「延長戰果」。 中日戰事延長,則日本「南進北守」的要求,便無法順利著手。歐戰結束,依於戰術的進步,決不會再有四年之長,日本的國力決不夠打盡了中國領土,再打南洋,何況日本軍隊再打華西,中國的抗戰依舊不會結束。 「存在決定意識」,陷入矛盾的日本,不會忽然產出一個偉大的新黨。製造矛盾的近衛,也不會忽然化為解除矛盾的英雄。由苦悶而產生新黨運動,其所形成的新黨,決難打破苦悶,新黨運動所促成的政變如果實現,最可能的只有一面使日本停留於中國抗戰的泥沼,而一面又驅日本走進國際戰爭的漩渦。以近衛為首領的新黨,恐怕仍然只有拿虛偽的「日汪條約」詐欺日本國民,說「中國事變結束了」,同時驅迫日本國民再出血汗,以應付國際戰爭,直到日本國家毀滅為止。 如若近衛不願意這樣做,他仍然是阿部米內的尾聲,其結果東未成而西亦不就,虎頭於始而蛇尾於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