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記舞台內幕 · ○「新政權」怎麼又延期?
◎一、「新政權」又延期
影佐、周佛海在本年一月初間預定二月二十二日成立所謂「新中央政府」,因此他們趕著開青島會議,接著又開上海會議,準備所謂「中央政治會議」的開會。事不如人願,為什麼到今天還沒有看見他們登場呢?他們還預備著一個日期——三月十二日,可以成立「新政權」。以今天的情勢推測,三月十二日總又是空過那一天。
率直的說,汪,周,梅聽命於影佐,影佐聽命於日本中央軍部。他們縱然掛上招子,上面寫著二月二十二日或三月十二日開演,風雨無阻,決不延期;若是日本中央軍部要延期,他們也只好延期。
去年十二月二十日,周佛海報告汪道:「日本內閣有一個決議,把新中央成立的事情,全權交給影佐機關」。這是我親耳聽見的;可是影佐定的期怎麼又不靈呢?簡單的說,風雨無阻,王、梁有阻,所以青島、上海會談都不順利。可是大家知道,王、梁聽命於喜多、原田。喜多、原田又聽命於日本中央軍部,日本軍部叫喜多、王和原田、梁阻礙他們,他們有什麼法子?聽說周佛海一度到東京去告御狀,也沒有告得好,其實事情本沒有什麼可怪。
我在二月二日發表的論文「新政權是什麼」裡面,曾指出日本要延宕所謂「新政權」,不好由影佐開口,只好由喜多、原田出馬扮演黑花臉來阻撓他們,這是日方的雙簧,也是日方對於汪派傀儡化的打磨和訓練,訓練得他們喜怒哀樂由人不由己。
◎二、去年延期的先例
回想去年九月底,也曾有過這麼的一回。
影佐、周預定九月下旬乘兩偽組織在南京開聯合會議的時機,汪往南京會見王、梁,作召集所謂「中央政治會議」的準備,十月中召開「中政會」,十一月十二日成立「新中央」。
汪於九月二十左右到了南京。第一天中午,汪與兩偽組織人會談,宣布那不久以後被日方全案推翻的「關於尊重中國主權之要望」。會後,汪、王、梁單獨談話,汪要求他們同意於「中政會」的辦法並參加;王克敏很老實的說道:「喜多到東京去了,他臨行叫我不要同意中政會,我答應也是無效的,要等他來決定。」
第二天上午,喜多與影佐同到南京,影佐當下向喜多、原田、王、梁宣布阿部內閣支持「汪政權」的決意。汪聽見了極端的高興,以為事情總沒有問題了吧?誰知道下午九時,王、梁來回答道:「我們對中政會人事人數分配和國旗等議題,都不同意」。王克敏補充道:「我們沒有意見,這是喜多、原田的意見。」於是汪轉為極端的失望,決定明天一早飛回上海。
這樣的決定之後,第三日上午,周佛海告知影佐,影佐答道:「喜多、原田昨晚喝醉了酒」。周很高興把酒醉喜多的事報告汪,汪也欣然相信。於是在影佐、喜多、原田三位導演親上鏡頭最緊張一幕中,勉強結束南京會談。到下午,汪才回上海,原來飛機是日方準備,你要回到上海,那能就飛。
因此所謂十一月十二日的日期延宕下去,直到十月底,影佐、周又定下十一月二十日召開「中政會」,一月一日成立「新中央」;然而到了十一月,「日支新關係調整要綱」的談判停了下來,那影佐「將軍不見面」回到東京去,這個日期又拖下去了。
這是我耳聞目見的延宕和訓練法——喜怒哀樂由人不由己的訓練法。今年一月至二月的青島、上海兩次會談,我雖沒有去觀光,可是我在去年十二月早已聽見日方的消息,說青島會談,定有問題,如今且看兩次會談以後,一時之間,「新政權」的成立程序,又呈停滯的狀況,聽說問題又出在王克敏,王克敏問題,就是喜多問題,喜多問題仍然是日本中央軍部的問題,誰叫他們延期,是可想而知又可想而知的了。
◎三、為什麼又延期
明白的說,日方又延期,其中原因之一,是觀望國際情勢的變動。
在去年八月以前,德義日共同防共同盟,助長了日本在國際上威勢不少。日本與德義東西呼應,彼此提攜,以與英法美對抗,很有些活潑的情形。假如日本那時候樹立所謂「新政權」,極少可以得到德義的承認,緊張氣焰。
假如日本堅決的加入德義軍事同盟,又假如歐洲大戰由於德義日軍事同盟發動,又假如義大利積極參戰,在這樣三重假定之下,日本對於所謂「新中央」才可以風雨無阻,決不延期。
不料事實是德蘇之間突然訂立協定,對抗英法。在日本國內,主張加強德義日同盟的板垣,受了可以使有氣節的武士道者切腹的失敗,平沼內閣因此下台,日本因此延宕所謂「新政權」最初擬定的成立日期——去年十月十日。
歐戰爆發,日本軍人歡喜如狂,他們以為這一回,日本的國運可以一轉而左右逢源。他們以為英法要撤退印度洋以東的武力,美國的力量,要牽到歐洲的險惡局面去用了。如若這樣,日本可以放手解決中國問題,並可以再進一步發展他的國威,一直到印度洋的西首。
又不料事實是英法德三國宣而不戰,義大利守著中立,與德日的關係,全然疏隔,義大利無所求助於日本,關係也鬆懈下來。美國卻以全力顧到遠東,英國也不肯痛快的退讓。
於是日本國內,國民埋怨戰爭,期望「中日事變」的結束,以趁歐戰的時機,發展工商事業。怎樣才可以結束戰爭呢?主張親英美的一派與主張親德蘇的一派,漸由相激盪而相鬥爭。他們的戰爭愈演愈烈,但在實際上,日本親德蘇麼?德蘇的軍事同盟還沒有成立,蘇聯是否全力投入歐戰,大是問題,日本親英美麼?阿部以至於米內內閣的媚笑政策,絲毫不收實效。在這樣一個拖延而孤立的國際情勢之下,日本那有什麼明朗的有聲勢有魄力的外交政策可取?
他樹立「新政權」麼?在一方面,英法美尤其美國,決不承認,更可以把美日關係惡化起來;在另一方面,德國的承認沒有可能,義大利的承認,日本又拿什麼交換條件巴吉他?樹立「新中央」,於日本外交現勢,有害而無益。到了最近,美國副國務卿威爾斯渡大西洋,第一腳便踏上義大利的國土。威爾斯遊歷義德英法各國,可以有什麼成就,不可預料;但總有很大的影響,留給時局和平的前途,這個影響,反射到遠東方面,就是增加日本的孤立。在這樣的局勢之下,日本政府不願大鼓大擂樹立所謂「新政權」,惹起人家的憎惡。
他不樹立「新中央」麼?日本軍人又拿什麼去欺哄日本國民?他又拿什麼法寶對付中國?
於是,日本軍部的老辦法,又是叫影佐催汪上台,叫喜多、王和原田、梁去阻撓他,延了一期,再看風頭。日本外交上的不生不死,叫汪集團在愚園路再不生不死一個不短的時期,五個日期一個一個的過去了,他們仍然是不生不死在愚園路。
◎四、汪政權無力也是原因
日方的心理,是不是說像樹立「新政權」這樣偉大的行動,要仔細考慮國際情勢才敢去作,不,不是的,日本當局以為像這樣僅有煙幕作用而毫無實在效能的組織,要在這不利於日本的時機樹立,是犯不著的。因為「汪政權」必然無力,所以日本毫不經心的一期延一期,如若「汪政權」有充足的力量幫助日本滅亡中國,日本也就不必顧慮國際環境了。
去年五月以來,日汪談判的歸結,是汪方國旗首都等表面的形式。日方則要汪方備具人力與物力。九個月來,日方責望汪方無力是屢次屢次的,影佐說道:「因為汪先生沒有實力,日方只得要求廣大的駐兵區。」清水說道:「中國高級知識份子假定三百萬,汪先生能吸收一百五十萬就好了。」這樣使周、梅諸人紅臉結舌的閒言閒語,很多很多,互相埋怨的心理,在日汪之間頗為濃厚。
為了應付他們對於日本的報銷,汪方也不得不造一些假賬,例如周佛海向日方說:「我有十二師,都要別的軍隊動他們才動。」這是去年八月的話,九月間有人告訴我,我笑道:「他的十二師,我已有四師了。」原來有些軍事掮客指了幾師幾師,到處交換賭博的本錢,沒有半句話是可以相信的,這種謊報,日方也有人知道底細,某人收買游擊隊,中飽了百萬元,某人拿八萬去江北收買游擊隊,全數進了腰包,如此之類,傳聞處處。
這是他們的軍事運動。說到黨務,北平的「汪黨辦事處」,日日有日本憲兵光臨,寸步也行不開。廣州的「汪局部」,受日軍四面槍擊,一班委員被迫伏地,不敢動彈。從此以後,青天白日旗收到屋子裡面掛。諸如此類,他們那兒去找黨員,人力的充實,又從何說起?
再說汪系的特務。上海特務費,每月卅萬元,特務的殺人費,還有另外的開支。實際上他們不過仰仗日本軍人對於兩租界的壓力,闖禍劫人,其所殺者完全是無抵抗的只坐人力車或步行的一些人,稍有保護機警的人們,就在他們想望之外。假如殺和刺可以統一天下,他們的殺和刺也還差得很遠。他們唯恐日本人殺中國人不夠,還要中國人殺中國人,以此立下戶頭向日方報賬。
一般以為汪可以命令周,周可以命令丁,其實不然,丁默村的特務,是對日本憲兵隊負責的,汪方的密件,一落丁默村、李士群之手,立刻就走進日本憲兵隊長之手。特務人員在外間自誇道:「汪在周的手裡,周在我們的手裡。」其實丁、李又在日本憲兵手裡,汪的特務不過是日本憲兵隊的延長,又算得什麼特別的力量,值得他們沾沾自喜?
再說財務。愚園路的權威,建立於金錢之上,可是每月開支到二百五十萬,除某氏一家而外,沒有人得知底細。有財委而財委會永遠不開,因此上謠言就百出。老爺買美金,太太買金鋼鑽,某人個人每月支配五十萬,各種難聽的傳聞,不獨流入中國人的耳朵,並且流入日本人的耳朵,閒言閒語,姑不具述。
去年十二月底,財委會主任委員報告現存六百萬元,可是存在何處,無人得知。外面有一位商人說道:「他們的命脈在我手裡」,如此汪系的特務財務兩種命脈,都落在無人得知的黑手掌心去了。
最後,說到宣傳。國民良心,終不易於泯滅,作宣傳的人,與別人一樣,都存著失敗主義或怠工政策的心理。《中華日報》每月經費十萬元,報辦得比別家壞,並且壞得多。我在上海擔任了四個月「宣傳部長」,沒有方法責備他們,本來「一不做,二不休,」始終要下決心替日本騙同胞的人,可以說很少,也可以說沒有。
有人謠傳我要宣布受了汪方津貼的人的姓名。尤其是上海有不少的人受過津貼,可是大家要知道,我只宣布日本軍人滅我亡我的秘密,我認為這類秘密,關係到四萬萬同胞生命財產子孫百代。這種秘密,沒有人有權利保持,所以我也沒有權利保持,而要宣布給四萬萬同胞知道。至於中國人在威嚇脅制或蒙蔽欺瞞之下,接受了他們的錢,為公為私,我們要始終嚴守秘密;況且替汪系作新聞運動的人,中飽私囊,確有其事,則經手者說受過津貼,而實際並沒有受過也大有其人,我為什麼要冤枉他們呢?還有一些無抵抗的人士,如不受錢,就要挨槍,則我對於他們受錢,只有同情,何能攻擊?
一天一天,汪集團人力物力之空虛與虛偽,為日方所洞悉;一天一天,日方的拖延乃至於欺騙,也使汪方感受痛苦或失望。我可以大膽向中日兩國國民說道:「這是一個國際騙局,日本軍人拿去騙日本國民,汪、周、梅拿來騙中國國民,同時日汪之間,又互相一騙」。
◎五、還是放下吧
欺騙不能解決中日兩國之間並且與世界問題打成一片的大問題,欺騙只是大問題的一個細流,暫時之間為少數人所舞弄,誠意是說不上的。假如一方有誠意,這一方發見對方是欺騙時,必然立即放手,因為兩方都無誠意,所以兩方的心總放不下來。
要說汪系裡面一點也不煩悶不怨恨,也是過甚其詞,他們煩悶以至於散者散,而守者甚至有自殺自戕的心理,這是我在二月二日的論文裡面指出過的。這種悲慘的心境,決不是外面的人容易體會得到的。
汪、周、梅諸人的罪過是受了日方的騙,還要替他掩飾,再來欺騙中國人,明明條件是亡國的條件,他們卻硬吹「獨立平等自由」,明明是「搶」,他們卻硬說是「平等互惠合作」,明明是拖延,他們就說也沒有說的了。
他們也只好說「從前拖,這回不拖」,「這回不拖」,是去年十二月底的話,可是現在的事實證明,「這回」仍然也是一個「拖」,他們又說什麼呢?日方延了又延,拖了又拖,把他們的上台熱,用冷水澆成了冰冷的冷水,可是他們硬要在冷水上面造出蒸氣來,以維繫部屬的存在,他們關了房門,一樣的倒抽冷氣,出了房門,便急進急進「組府還都」。本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若一般知道這些日方欺騙小兒一樣的事情,真的連衛隊車夫也起不了勁頭,那還了得!
他們的錯誤,是沒有放下的勇氣。在一月初間,我打電報勸他們道:「提得起,放得下,方是自主。」其實他們早在日方打磨訓練之下,失去了自主。我仍然希望他們再鼓一點勇氣,把他們無前途的「運動」放了下來。他們不折不扣受日方欺哄一年有餘,他們如不忍心轉而欺騙中國人,他們便會放手。他們如果放下手來,再沒有人去受日本軍人的欺騙,因為他們的一面受人家的騙,而又一面來騙人家的最後的一群。
◎六、日方的騙術
日本是亞洲的強國,自明治維新以來,幾十年勤苦奮鬥,為世所知,何至於想用欺騙的手段來解決中日之間賭國運的戰事呢?
大家要知道,在現階段的日本,權實操在軍部科長階級之手,而實力在於軍隊裡面佐官之手。他們只見一點一滴的事務,以全力達成任務。他們每一個人,看不見大局和全面,而他們的集體又沒有中心幹部和中心領袖,可以決定他們的行動,所以他們對於中日戰事,只能發,不能收。他們對於本國政治家軍人,凡能發展戰事及推進侵略者,才加以崇拜。他們對於本國有識政治家收拾局面的主張,因其妨礙他們每一個人要用全力達成的任務,他們便聽不入耳。
為了達成他們自己的任務,他們可以用盡一切手段和技術,有時小巧得不易發見其險惡,但也有時幼稚得一看就可以發見其欺詐。例如大柏大佐拜吳子玉做乾爹,其拜跪之恭,也並非不足以動人;又如影佐對汪之流淚,在汪居然認定其可慮。每一個較為強硬的中國人,都可以使他們九十度的鞠躬;如果此人認日方為可親,則他們還可以更進一步,自責本國軍人之強橫,侵略之不好,乃至於相與慷慨激昂,認錯認罪,更可以誇耀此中國人是愛國者,是英雄;但是如果此人再進一步與他們發生了關係,則他們馬上宜漏其秘密,使他受社會的責難,而戴上「漢奸」的銜名,於是此人乃與日方利害合於一致,成為「一不做而二不休」的漢奸份子。到此一步,則日方的面孔一變,由恭敬而為嚴肅,由和藹而為兇狠,那時候,此中國人進不可而退不能,於是日方一面策動,一面責難,一面推進,一面妨礙,你做得好,他怕你,你做不好,他罵你,此中國人乃成為十足的傀儡。
日方的雙簧,不獨影佐與喜多聯演,即影佐機關之中,也有各種的角色。周佛海發見影佐的陰狠與詐偽,卻愛信犬養的忠厚,梅思平卻認定犬養也在書生本色之中,帶有間諜的成分。假如犬養真有本色,真有抱負,他決不會與父仇同事。所以犬養頗為有識的日人所鄙,說他是犬養木堂不肖的兒子。
總之,在現階段的日本,沒有條件可以產生一個偉大的手腕,收拾「事變」,挽回頹運,必須國際有重大的變化,而日本國內發生相應的流血巨變,使佐官政治受空前的打擊,使無論是影佐或是喜多,一律失腳,那時候,中日之間,才有重大的轉機。汪、周、梅雖然是他們的傀儡,假如決然捨棄所謂「和平運動」而跳出傀儡舞台,也可以使他們早一點銷聲匿跡,因此我仍然希望他們(汪周梅)鼓勇的把一切活動放下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