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95宣判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次日,當各種喧鬧聲又響了起來,巴黎又醒過來,或是在昨天的鏈環里又套上了新的一環時,伯爵夫人希望,她被開釋的新聞,將隨著她的朋友的歡樂和祝賀一齊湧進她的牢房。 她有朋友嗎?自古以來,有錢有勢就有捧場的人。不過,雅納早已有錢有勢了。她在與外人的交往中,從來也不做那種趨炎附勢、落井下石的酒肉朋友。 因此,在她期望著的勝利來到以後,就會有人同情她,愛慕她,也會有人嫉妒她。 這摩肩接踵的人群,一個個臉上都是喜氣洋洋的。她原以為他們會走進看守人于貝爾的大廳里來賀喜的,可是他們沒有進來。 雅納的性格本來自信、堅強、等著別人來幫助,現在她完全變了,變得極度的不安和煩躁。 既然隱瞞總不能持久,她對她的看守也就不必再掩飾她內心的焦慮了。 她不能出去打聽消息,就把頭伸出一扇窗的氣窗外面,側著耳朵不安地傾聽著鄰近廣場傳來的聲響。這些聲音穿過聖·路易古宮的厚厚的磚牆,傳過來時已變成含混不清的嗡嗡聲了。 這時,雅納聽到的不是喧譁的人聲,而是一種真正的象爆炸般的聲音:歡呼聲、叫喊聲、頓足聲,總之是一些使她膽戰心驚的巨響。她自己都不相信,別人對她會如此同情。 這種喧鬧的歡呼聲響了兩次之後,又變成了另一種聲響了。 她覺得這也是一種歡呼聲,但要平穩得多,但又驟然中止了。 不一會功夫,仿佛廣場上的一堆堆的人瓦解了,一個個散開了,碼頭上的行人多了起來。 「對紅衣主教是關鍵的一天。」一個教會的文書之類的人在靠橋拱的石板上跳躍著說。 接著,他把一塊石子扔到河中,其熟練程度,就象是一個著實花了一番功夫、專門練習過從古代角力場上師承來的這門藝術的年輕的巴黎人那樣。 「對紅衣主教!」雅納重複了一句,「這麼說,真有開釋紅衣主教的消息?」 一顆苦澀的冷汗從雅納的額頭上落下來。 她急急忙忙地走回大房間裡。 「太太,太太,」她問于貝爾太太,「我聽見什麼『紅衣主教多走運啊』,走運些什麼?請您說說。」 「我可不清楚。」那個女人答道。 雅納直勾勾地看著她。 「我求求您,問問您的丈夫吧。」她接著說。 女看守殷勤地照著去問了。于貝爾在門外回答道,「我不知道!」 雅納被頂了一句,心裡著急,一時在房間當中愣住了。 「那麼這些行人剛才在說什麼呢?」她問,「這樣重要的事情是不會聽錯的。他們肯定在說這個案子。」 「有可能吧,」老好人于貝爾說,「他們想說,假如羅昂先生被宣告無罪,今天對他是個美好的日子。就這些。」 「你們認為他會被宣告無罪嗎?」雅納捏緊了拳頭大聲問道。 「這是有可能的。」 「那麼我呢?……」 「啊!您,夫人……您和他一樣,為什麼您不會被宣告無罪?」 「這樣的設想可真怪!」雅納喃喃地說。 說著,她又向玻璃窗外看。 「我認為,夫人,」看守對她說,「外面的人的情緒,您看不出名堂來,不用去研究了。請相信我,安安靜靜地待著吧,等著您的律師或者弗萊曼先生來向您宣讀……」 「判決書……不!不!」 說完,她又聽著外面的動靜。 一個女人和她的幾個女朋友走過來,她的頭上戴著過節戴的無檐帽,手中拿著一大束花。玫瑰花香如同珍貴的香脂味直衝雅納而來,她貪婪地聞著。 「我把花獻給他,」這個女人叫著說,「他還會得到其他很多人獻的花呢。啊,假如我能夠,我就擁抱他。」 「我也是。」她的一個同伴說。 「我嗎,我要他來親我。」第三個人說。 「她們說的是誰?」雅納心裡想。 「這是因為他是個美男子,你胃口倒不壞。」最後一個人向她的女同伴們說。 說著,這一行人走了過去。 「又是紅衣主教!老是他!」雅納自言自語地說,「他被宣告無罪?宣告無罪?」 她說這句話時,神情沮喪,又深信不疑。一對看守夫妻看在眼裡,決心不讓昨天發瘋的一齣戲重演,便異口同聲地對她說: 「唉,夫人,您為什麼就不願意讓可憐的犯人免於處分,無罪釋放呢?」 雅納感到這話中有話,尤其覺得,她這兩位主人的態度在發生變化,她希望他們繼續保持對她的同情,便說: 「啊,你們不理解。天哪!你們以為我嫉妒心這麼強,心這麼狠,居然希望我的患難之交受罪?我的老天呀!讓他免受處分吧,紅衣主教先生,呵,是的,讓他免受處分吧。但是我,我呢,總得讓我知道……請你們相信我,我的朋友們,我之所以這樣,是因為太著急了呀。」 于貝爾和他的老婆面面相覷,仿佛是在估量著他們該幹什麼。 正當他們要想說什麼的時候,雅納的眼睛裡不由自主地射出了一道凶光,使他們頓時語塞。 「你們什麼也不告訴我嗎?」她發覺自己失著了,大聲問道。 「我們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接著說,聲音更低了。 這時,命令傳來,要于貝爾出去。女看守單獨和雅納在一起,試著想讓她散散心,但無濟於事,女囚犯的所有感官,所有的念頭都被外界傳來的聲音和氣息吸引住了,她集中了全部精力,極其敏感地分辨著,諦聽著。 女看守阻止不了她向外界張望,或是諦聽,只得聽之任之。 突然,廣場上爆發了一陣巨響,一陣騷動。人群又向橋邊涌去,一直涌到碼頭。他們一個個使勁地叫著,叫聲此起彼落。雅納在窗前聽了嚇得直發抖。 叫喊聲不絕於耳。他們走向一輛敞篷車,拖車的馬,與其說是被車夫駕馭著,不如說是被人群帶著,艱難地慢慢地向前挪動著。 人們慢慢地圍攏來,擠著推著,他們的肩和臂膀衝撞在馬匹,四輪馬車和馬車上的兩個人身上。 在旭日的光照下,繁花似雨,紛紛落下,千百隻手高舉著,組成一面蓋頂似的綠葉枝條,揮動著。在這個背影下,伯爵夫人認出了這兩個被熱情的群眾盡情歡呼著的男人。 其中一個因為勝利激動得臉色發白,看見群眾如此擁護他,有些吃驚,顯得神色莊重,微微抖索著不知所措。女人們踩上車輪的輪緣,拉他的手狂吻著,爭著搶他袖口上的花邊,並把最鮮艷、最珍貴的花獻給他作為報償。 其他更幸運一些的女人乾脆帶著僕人登上馬車的尾部,接著,她們自然而然地掀起了妨礙她們流露情感的遮簾,捧住了她們所崇拜的人的頭顱,虔誠而親昵地在上面吻著,然後,她們又讓位給後來的女人。這個受人崇敬的男人就是羅昂紅衣主教。 對他的年輕、活潑、神采奕奕的同伴,人們雖然沒有如此熱烈地歡迎,他們要在這兩者之間保持適當的區別,但氣氛也夠親切的。人們也用歡呼聲、喝彩聲來迎接他。女人們在爭著紅衣主教,男人們則叫喊著:「卡格里奧斯特羅萬歲!」 人們帶著這狂熱的勁兒,用了半個小時,穿過買賣橋,情緒激奮到了頂點。雅納看見了歡呼勝利的人們。她什麼細節都沒放過。 對王后的犧牲者,這種人們稱之為感情的示威,使雅納高興了一陣。 但是,她立即又自言道: 「什麼!他們已經自由了!對他倆,法律手續辦完了,而我,我還一無所知。為什麼他們不找我,什麼也不對我說?」 她感到一陣哆嗦。 她感覺到于貝爾太太站在她的身旁。她默不作聲,注意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大概心中早有數了,但什麼也不說。 當雅納正想逼著她非講不可的時候,從買賣橋方向突然又傳來一陣聲音,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輛公共馬車,由人群包圍著,也向著橋坡攀登上來。 雅納認出,坐在馬車上的是奧利瓦。她微笑著,把她的孩子顯示給大家看。她也獲得自由了。公眾對這個俊美、豐滿的姑娘放任地開著玩笑,送著熱吻,把她樂得不知所措。這樣的恭維方式,說真的,雖說粗俗了些,但對奧利瓦小姐是求之不得的。這是公眾歡迎紅衣主教的熱烈場面中的最後一個小插曲。 在橋的正中傍黑,停著一輛出租馬車。博西爾先生待在裡面,躲在他的一個敢於在激動的公眾面前露面的朋友後面。他向奧利瓦做了一個手勢,她在多少變得有點象喝倒彩的叫喊聲中走下了馬車。但是,對於某些可能被扔石子,被轟下舞台的演員來說,聽點兒倒彩聲有什麼關係? 奧利瓦登上了出租馬車,投進了博西爾的懷抱。他象捕獲到什麼獵物似的緊緊地摟著她,在整整一里路以內,沒有放開她,幾乎沒把她悶死。他的眼淚和熱吻蓋遍了她的全身,一直到了聖·德尼,他才換了一口氣。在那兒,他們換了馬,警察局也沒有干預。 這時,雅納看見所有這些人都自由自在、高高興興地被人歡迎著,不禁嘀咕起來,為什麼只有她一個人消息全無呢? 「還有我!我!」她大聲疾呼,「出於什麼狠毒的動機,他們不把對我的判決書宣讀?」 「請鎮靜些,夫人。」于貝爾走進來說,「請鎮靜些。」 「您什麼也不知道是不可能的。」雅納接著說,「您是知道的!您是知道!告訴我吧!」 「夫人……」 「假如您不是一個殘酷的人,就把這一切告訴我吧,您沒看見我在痛苦嗎?」 「我們是監獄的下級官員,夫人,我們是無權透露判決書的,判決書應由法院的書記官來宣讀。」 「這麼說,判決嚴重得您都不敢說了!」雅納大聲說,又激動得不能自持了,這使看守有些害怕,他似乎又看見了昨天的那一幕情景。 「不是的,」他說,「請鎮靜些,鎮靜些。」 「那麼,就說出來吧。」 「我說出來,你能克制住,並且不會連累我嗎?」 「當然,我答應您,我向您起誓,說吧!」 「那好吧!紅衣主教先生免於處分。」 「我知道了。」 「卡格里奧斯特羅免於起訴。」 「我知道,知道了!」 「奧利瓦小姐被郝免了。」 「還有呢?還有呢?……」 「勒多·德·維萊特先生被判處……」 雅納發抖了。 「服苦役!……」 「我呢!我呢!」她發瘋似的直跺腳,大聲叫著問道。 「耐心點,夫人,耐心點。您答應我的就是這樣的嗎?」 「我忍著就是了,喂,說吧……我呢?」 「流放。」看守把眼睛掉轉過去,輕聲地說。 伯爵夫人的眼睛頓時閃現了一道興奮的光芒,但又即刻熄滅了。 接著,她大叫一聲,裝著昏死過去,倒在她的兩個看守人的胳膊中。 「假如我把實情告訴她,」于貝爾湊著他的妻子的耳朵輕聲地說,「會發生什麼事呢?」 「流放,」雅納裝著痙攣了一下,心裡想:「這就等於是獲得自由,等於是發財,等於是報復,我夢寐以求的就是它……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