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9瑪麗·安托瓦內特不愧為王后
雅納·德·拉莫特畢竟是女人
被派到巴黎找拉莫特夫人去的信差在羅昂紅衣主教的家裡找到了、也可以說沒有找到伯爵夫人。
雅納去拜訪主教閣下了,她在主教家裡用過了午餐,現在正在用晚餐。她正在和他談著這件舊倆重提的倒霉事,突然信差來問伯爵夫人在不在羅昂先生府上。
門衛是個機靈人,他回答說主教閣下出去了,拉莫特夫人不在府邸裡面,並說王后派信使來幹什麼讓他轉告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因為拉莫特夫人晚上也許要來主教府上。
「請她儘快到凡爾賽去。」信使說。
信使在這位行蹤不定的伯爵夫人所有可能逗留的地方留下了同一句話以後就回去了。
信使前腳剛走,門衛就去完成他的任務,他也不用走多遠,他派他的妻子到羅昂先生房裡去通知拉莫特夫人,這兩位合伙人正在那裡從容不迫地地從理論上探討保存巨款的可靠性。
伯爵夫人接到通知後,知道必須立即到宮裡去。她向紅衣主教要了兩匹好馬,主教親自把伯爵夫人安置在一輛沒有漆紋章的轎式馬車裡。正當主教對這次使命作出各種各樣的估計時,伯爵夫人的車子在風馳電掣般地疾馳著,一個小時以後,她就到了凡爾賽宮的前面。
有人在等她,並毫不遲緩地把她帶到了瑪麗·安托瓦內特跟前。
王后已經回到她的臥房裡去了,晚間的一套侍候程序已經全部結束,王后的套房裡,除了在小客廳里看書的米塞里夫人之外,一個侍女也沒有了。
瑪麗·安托瓦內特在刺繡,或者是裝作在刺繡,她不安地傾聽著房外的各種聲音,突然之間雅納衝到了她面前。
「哦!」王后大聲說道,「您來了,太好了,有一個消息……伯爵夫人。」
「夫人,是好消息嗎?」
「請您判斷吧。國王拒絕拿出五十萬利弗爾。」
「拒絕卡洛納先生嗎?」
「不論是誰,他都一樣拒絕。國王不願意再給我錢了。這些事只跟我有關。」
「我的天啊!」伯爵夫人喃喃地說。
「簡直是難以置信,是嗎?伯爵夫人。拒絕簽名,刪去已經寫好的撥款命令。總之,過去的事我們就不去談它了。您馬上回巴黎去。」
「是,夫人。」
「去對紅衣主教說,既然他對我這麼忠誠,要讓我高興,那麼我就接受他五十萬利弗爾,到下次發季度金時還他。這是我的一個自私的想法,伯爵夫人,可是必須如此……我是有些過分了。」
「哦!夫人,」雅納囁嚅著說,「我們完了,主教先生沒有錢了。」
王后跳了起來,仿佛她剛才被打傷了或者是被侮辱了。
「沒有……錢了……」她結結巴巴地說。
「夫人,羅昂先生過去有一筆債務,他早忘了,想不到又舊事重提了。這筆債有關他的聲譽,他還清了。」
「五十萬利弗爾嗎?」
「是的,夫人。」
「可是……」
「這是他最後的財產……他已經囊空如洗!」
王后愕然了,她被這個不幸的打擊搞得暈頭轉向了。
「我不是在做夢吧?」她問,「所有這些倒霉事都被我碰上了嗎?伯爵夫人,羅昂先生一文不名了,您是怎麼知道的?」
「這個災難是他在一個小時以前告訴我的,夫人。特別是因為這五十萬利弗爾是人們所謂壓箱底的錢,這個災難就更無法挽救了。」
王后把兩隻手捧著頭。
「一定得想個辦法。」她說。
「王后怎麼辦呢?」雅納心裡想。
「您看到了吧,伯爵夫人,這是一個沉痛的教訓。我瞞著國王做了一件平凡庸俗的傻事,既虛榮又無聊,我受到懲罰了。我根本不需要這串項鍊,您認為是這樣嗎?」
「是這樣的,夫人。可是如果一位王后只考慮她的需要和愛好的話……」
「我首先要考慮我內心的平靜和我家庭的幸福。用不著別的,單單這第一次打擊就是以向我證明我這樣做將會遇到麻煩事,我原先選擇的前進的道路上將會出現多少災難,我不走下去了。還是光明磊落、自由自在、老老實實地做人吧。」
「夫人!」
「在開始做時,就象多拉①先生說的那樣,把我們的虛榮心作為祭品,供在責任的台上吧。」
隨後,她又嘆了一口氣,低聲說:
「哦!這串項鍊可真美。」
「它始終是美的,夫人,而且這實際上就是現款,這串項鍊。」
「從現在開始,它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堆石子了。人們玩石子的時候,就象孩子們在玩造房子遊戲一樣,玩過了,把石子扔了,也就忘了。」
「王后,這是什麼意思?」
「親愛的伯爵夫人,王后的意思是,您把……羅昂先生……帶來的首飾盒再拿回去交給鮑埃枚和鮑桑熱兩位珠寶商。」
「還給他們嗎?」
「是啊。」
「可是,夫人,陛下已經付了二十五萬利弗爾的定金了。」
「這樣的話我又賺了二十五萬利弗爾,伯爵夫人,這樣我跟國王的算法就完全一致了。」
「夫人!夫人!」伯爵夫人大聲說道,「這樣一來就要損失二十五萬!因為珠寶商歸還定金不會這麼痛快的,他們也許已經派了用場了。」
「我已經考慮到了,只要這次交易能解除,我就放棄定金,給他們算了。自從我有了這個朦朧的想法以後,我感到輕鬆些了。得了這串項鍊,跟著來的就是憂慮、不安、恐懼和猜疑。這些鑽石永遠也不會放出足夠的火焰來烤乾壓在我身上的象雲霧似的眼淚。伯爵夫人,馬上替我把這隻首飾盒帶走。首飾商做了一筆好買賣。二十萬利弗爾的小費,這可是個賺頭,這是他們從我身上賺去的,而且,項鍊還是他們的。我想他們不會抱怨的,而且別人誰也不會知道。」
「紅衣主教只是為了討好我才這麼幹的。您去對他說,我的興趣不再是得到這串項鍊了。如果他是個聰明人,他會理解我的,如果他是個好教士,他會贊成並支持我作出這種犧牲。」
在說這些話時,王后把那隻關著的首飾盒遞給雅納。雅納輕輕地推回去。
「夫人,」她說,「為什麼不想法子再得到一次延期的機會?」
「請求嗎?……不!」
「我是說得到,夫人。」
「請求,那裡卑躬屈節,伯爵夫人;得到,那是受辱丟臉。我也許能夠想像得出一個人為了一個愛人,為了救一個活的生命,即使是他的狗,而卑躬屈節;可是為了有權保住這些象燃燒著的木炭、沒有那麼光亮和持久的鑽石而去卑躬屈節,喔!伯爵夫人,再勸也沒有用,我是不會接受的。永遠不能!把這個首飾盒拿走,我親愛的,拿走吧!」
「夫人,請想想這兩位珠寶商即使出於禮貌,也會把這件事宣揚出去,他們這樣做還是出於對您的憐愛呢。您拒絕了,就象您接受時可能引起的後果一樣,也會有礙聲譽的。公眾都會知道,您曾經擁有過這些鑽石。」
「沒有人會知道的。我什麼也不欠這兩位珠寶商了,我不再接見他們了。他們拿了二十五萬利弗爾,至少得把嘴閉閉緊吧,而我那些敵人,他們不會說我花了一百二十萬買些鑽石,而只會說我不會做生意,亂花錢,這比較起來還不怎麼難聽。拿走吧,伯爵夫人,拿走吧,請好好謝謝羅昂先生,謝謝他的一番深情厚意。」
王后斷然把首飾盒塞給了雅納,後者手中感到這個盒子的重量時,心中不無感慨。
「您不能再浪費時間了,」王后接著說,「珠寶商早些放心,我們的秘密就更有保證,快走吧,別讓任何人看到首飾盒。您先回自己家裡,因為如果此刻到鮑埃枚家裡去拜訪有引起警署懷疑的危險,警署肯定在關心在我這兒的行動的。接著,當您回到家裡甩掉了密探以後,您就可以去珠寶商家裡,再把他們的收據帶回給我。」
「是,夫人,既然您要這樣,那就這麼辦吧。」
她把首飾盒夾緊在她的短披風裡面,並注意不讓盒子的輪廓顯露出來。接著,她便帶著作為這件絕密行動的同謀所需要的虔誠神氣登上了四輪馬車。
首先,她聽從了王后的話,讓馬車把自己送回家裡,為了不讓送她的馬車夫發現秘密,再打發馬車回羅昂先生家裡。隨後,她叫人替她更衣,換上一套不那麼漂亮的、更適宜於趕夜路的衣服。
她的貼身女僕迅速地替她穿好了衣服,她看到她的女主人在更衣過程中心不在焉地想心事,通常,一個出入宮廷的女人在這裡是全神貫注的。
雅納真的沒有想到她的裝扮,她聽憑自己讓侍女換衣服,她的腦子裡偶然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念頭。
她心裡想,紅衣主教在讓王后歸還這件首飾時是不是犯大錯誤了,而這個所犯的錯誤是不是會影響羅昂先生的好運氣,也就是會不會影響紅衣主教在參與了王后一些渺小的秘密以後,一直在夢寐以求,並且志在必得的那種好運氣。
不問問羅昂先生的意見就根據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意見行事,這樣做是不是違反了合夥的首要義務?紅衣主教是不是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呢?他是不是寧願把自己賣了也不能讓王后失去一件她朝思暮想的東西呢?
「我沒有別的辦法,」雅納想道,「只能去問問紅衣主教的意見。」
「一百四十萬利弗爾!」她又想道,「他永遠也不會有一百四十萬利弗爾!」
於是,她突然轉身向她的貼身侍女說:
「請您出去,蘿斯。」
貼身侍女出去了,拉莫特夫人繼續她內心的獨白。
「多大的一筆款子!多大一份財產啊!多麼美好的生活啊!這樣一筆款子能贏得的所有的榮華富貴完全都體現在這條鑽石小蛇上了,它正在這隻首飾盒裡閃閃發光哩。」
她打開首飾盒,一看到這一串串火焰般的光芒就覺得眼花繚亂。她從首飾盒子緞墊上拿起了項鍊,合攏在她那雙縴手裡面,一面說:
「這裡面有一百四十萬利弗爾,因為這串項鍊的真正價值是一百四十萬利弗爾,珠寶商在今天還是會出這個價錢買的。」
「真是天意使然,命中注定。卑賤下等、以乞討為生的小雅納·德·瓦盧亞的手竟能握到一位舉世無雙的王后的手,竟能用她這一雙手,拿著一百四十萬利弗爾達一小時之久,雖說僅僅是一小時。在這個世界上,從來也沒有一個人能攜帶著這樣一筆款子獨來獨往的,帶著它的人總是要配備著一些武裝衛士或是某些保護措施,這些保護措施在法國決不會比保護一位紅衣主教和一位王后來得少。」
「這一切都在我十指之間!……這是多麼沉、又是多麼輕啊!」
「要搬運和這件首飾盒相同的金子,這種珍貴的金屬,我也許需要兩匹馬;要搬運同樣價值的銀票……而銀票是否總是能兌現呢?不是還要簽字嗎?還要查核嗎?而且一張票子,那就是紙片,火、空氣和水都能毀掉它。一張銀票不能在全世界通用,銀票的來源總是要泄漏出去的。開出銀票的人的名字、持有者的名字總是會給人知道的。一張銀票過了一段時間後總是要失去它一部分的價值、或者是它全部的價值。鑽石卻不是這麼一回事,鑽石是一種能經得起任何考驗的堅硬物質,不論是在倫敦、柏林、馬德里,甚至在巴西,所有的人都認識它、珍視它、欣賞它、併購買它。一顆鑽石,大家都懂得,威尼斯是一顆掛在這串項鍊上的,琢磨精細、溢金流彩的鑽石!這些鑽石有多美啊!多麼令人神往啊!不論是一串還是一顆,都是這麼迷人啊!其中每一顆鑽石,本身的價值,比較起來,可能比它們聯成一串時分別的價值還要高!」
「可是我這要想到哪裡去了?」她突然說道,「快點拿主意吧,要麼去找紅衣主教,要麼就象王后叫我去乾的那樣,把項鍊還給鮑埃枚。」
她站起身來,手裡始終握著這些被手溫熱的、燦爛奪目的鑽石。
「這些鑽石就要回到那冷冰冰的珠寶商手裡去了,他又要賞玩它們,用他的刷子擦拭它們了。這些鑽石本來是可能在瑪麗·安托瓦內特的胸脯上閃光的……開始,鮑埃枚將會大喊大叫的,然後他想到有利可圖,並可收回鑽石,就會安靜下來。哦!我倒忘記了!我要叫珠寶商寫的那張收據要注意很多微妙的細節。在這張字條上決不能牽涉到鮑埃枚、王后、紅衣主教,也不能牽涉到我。」
「我從來也沒有單獨寫過這樣一份文件。我需要有人出出主意。」
「紅衣主教……哦!不。如果紅衣主教更愛我些,或者如果他更有錢些,如果他能把鑽石給我的話……」
她坐在她的沙發上,鑽石……在她的手心裡滾動著,她的腦袋發燙,裡面充塞著各種朦朧的想法。這些想法,這些想法有時候她感到非常害怕,因此她又拚命地不讓自己去想。
突然,她的眼神又變得比較沉靜,比較穩定,比較長久地停留在一個單一的幻景上了。她沒有發現時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在她身上,所有一切都變得根深蒂固,不可動搖了。這就象那些把腳踩進了江河淤泥里的游泳的人一樣,他們想掙脫出來,每一下動作卻使他們陷得更深。
對一個神秘莫測的目標,她沉思冥想著,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
隨後,她又慢慢地站起來,臉色蒼白得就象一個受到神靈啟示的女祭司,她拉鈴叫貼身女僕進來。
時間是深夜兩點。
「請替我找一輛出租馬車來,」她說,「如果沒有馬車,找一輛手推兩輪車也行。」
女傭在老聖殿街上找到了一輛出租馬車,車夫在上面睡覺。
拉莫特夫人一個人登上馬車,把她的侍女打發走了。
十分鐘以後,馬車停在寫抨擊文章的勒多·德·維萊特的門口——
①多拉(1734—1780),法國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