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4兩顆滴血的心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就在安德烈突然看到夏爾尼跪在王后面前,王后逃離他的第二天,塔韋爾奈小姐按照她的習慣,在做彌撒之前王后剛開始梳洗的時候走進了王后的房間。 王后還沒有開始接見。她剛才看過了拉莫特夫人的一封便函,心情很愉快。 安德烈的臉色比前一天還要蒼白,神態嚴肅、冷漠、持重,引人注意,即使最了不起的人物看見最渺小的人帶著這副神情,也不得不留意三分。 安德烈的穿戴可謂簡單、樸素,有點兒象傳遞不幸消息的信使,不管這個消息是與她有關的還是與別人有關的。 王后這幾天有點兒心不在焉,因此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安德烈這種緩慢莊嚴的姿態,也沒有注意她發紅的眼睛和她那沒有血色、缺乏生氣的腦門和雙手。 王后把頭微微掉轉了一下,僅僅讓別人聽得見她那親切的問候。 「您好,小姑娘。」 安德烈等著王后給她一個講話的機會。她等著,她完全相信她這樣一聲不吭,直愣愣地待著終將會引起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注意。 這個時刻終於來了。王后看見對方除了行一個深深的屈膝禮以外,什麼表示也沒有,就側過頭來,發現了一張痛苦和刻板的臉龐。 「我的天啊!安德烈,怎麼啦?」王后說,她的身體完全轉過來了,「你遇到不幸了嗎?」 「是的,一個極大的不幸,夫人。」少婦回答道。 「什麼事呢?」 「我要離開陛下了。」 「離開我!你要走?」 「是的,夫人。」 「那麼你到哪兒去呢?這麼突然地要走是什麼原因呢?」 「夫人,我精神上不愉快……」 王后抬起了頭。 「家庭問題。」安德烈加了一句,臉也漲紅了。 王后的臉也泛紅了,她們閃亮的目光象劍一樣地交叉碰上了。 王后首先恢復了常態。 「我不太了解您,」她說,「昨天,我還覺得您很高興,是嗎?」 「不,夫人,」安德烈堅定地說,「昨天是我一生中最不幸的一天。」 「哦!」王后說,她似乎在回憶什麼。接著,她又加了一句,「您解釋一下好嗎?」 「我決不能說一些王后陛下不屑一聽的雞毛蒜皮的小事來麻煩她。我在家裡沒有任何愉快,在田莊上,我不期望得到什麼收成,因此我來向陛下請假去關心我自己的前程。」 王后站起身來,儘管這個請求似乎有損於她的驕傲,她還是走過去拿起安德烈的手。 「這個一時的衝動的決定有什麼意思呢?」她說,「您昨天和今天不是一樣有一個哥哥、一個父親嗎?難道他們昨天就沒有今天那樣使您難受和不舒服?您以為我就能讓您陷於困境,撂下不管?而且,對那些沒有家庭的人來說,難道我不再是一個讓他們享受家庭溫暖的母親了嗎?」 安德烈象一個罪犯似的開始瑟縮發抖了。她向王后欠身致敬說: 「夫人,您的好心我銘諸肺腑,但卻不能打消我的念頭。我已經決心離開宮廷,我需要重新去過孤獨的生活。請別讓我違背了自己的心愿而做出對您不敬的事情來吧。」 「那麼這一切是從昨天開始的嗎?」 「希望陛下不要命令我談這方面的事情。」 「請便。」王后不無辛酸的說,「我對您相當信賴,您對我也可以如此。可是對一個不願意講話的人,瘋子才要求他講呢。小姐,守住您的秘密吧,願您在別處比在這裡更幸福。只要記住一件事,那就是我對那些憑感情用事的人也是友誼不衰的。您仍將是我的一個朋友。現在,安德烈,去吧,您自由了。」 安德烈行了一個宮廷的屈膝禮後向外走去。走到門口,王后又叫住了她。 「安德烈,您去哪兒呢?」 「去聖·德尼修道院,夫人。」塔韋爾奈小姐回答道。 「去修道院!哦!這樣很好,小姐,也許您認為沒有什麼可以責怪自己的了吧;可是即使您僅僅只是忘恩負義,這也太過分了!您對我是有罪的,罪還不小。去吧,塔韋爾奈小姐,去吧!」 安德烈聽了這一番話,沒有如好心的王后所願,作出其他解釋,沒有卑躬屈節,也沒有動感情,她迅速地徵得了王后的同意,就走掉了。 瑪麗·安托瓦內特能預感到,也下意識地感到了塔韋爾奈小姐會立即離開宮廷。 安德烈果然回到了她父親的家裡,正如她所期待的,她看到菲利普在花園裡。哥哥在沉思,妹妹在行動。 看到安德烈,菲利普想到這個時間她本應該在宮中侍候的,不禁感到有些奇怪,幾乎有點兒驚慌,他向安德烈迎上前去。 他特別感到驚慌的是她那陰沉沉的臉色。以往,他妹妹遇到他時,總是笑眯眯的,充滿了手足之情。他象剛才王后所做的那樣,開始問她是什麼原因了。 安德烈告訴他說她剛才已辭去了王后身邊的職務,她的要求已經被接受,她就要進修道院。 菲利普用力拍手,就象一個受到了出乎意料的打擊的人一樣。 「什麼!」他說,「我的妹妹,您也是?」 「什麼!我也是!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家庭跟波旁王朝這種關係真是該詛咒的嗎?」他高聲說道,「您以為非要進修道院發願不可嗎?您!您在情趣和思想上本來就信教,您是最不符合時代潮流的女子,又是最不可能永遠服人禁欲主義法規的女人!說說看,您有什麼可以責備王后的?」 「我沒有任何事情可以責備王后,菲利普,」少婦冷冷地說,「過去您是那麼指望著宮廷的恩典,您又是比任何從更應該受到這種恩典,可是為什麼您沒有能待下去呢?為什麼您連三天也留不住?而我,我卻待了三年?」 「王后有時候有點兒任性,安德烈。」 「如果真是這樣,菲利普,您,您是個男人,您可以忍受,而我,一個女人,我可不參忍受,也不願忍受。如果她要任性,好吧!她有僕人侍候著。」 「這些話,我的妹妹,」年輕人勉強地說,「這些話也沒有向我說明白您是怎麼和王后發生爭執的。」 「沒有任何爭執,我向您發誓。您不是也離開了她嗎?菲利普,您跟她有爭執嗎?哦!這個女人,她真是忘恩負義!」 「應該原諒她,安德烈。她整天受人奉承,變嬌了,可是實際上她的心是好的。」 「她對您幹的事情就是證明,菲利普。」 「她幹了什麼啦?」 「您已經忘了嗎?哦,我,我記性可比您好,因此在這唯一的一天,也是同一天,下了這唯一的也是同一個決心,我替您也替我自己還清了債,菲利普。」 「這個代價似乎太高了,安德烈,在您這樣的年紀,又有您這樣一副容貌,是不應該離棄紅塵的。要當心,親愛的朋友,您年輕時離開它,到年老時您就會覺得懊悔,而當您再回來時,已經時不我與了,得罪了所有在您一時衝動下離開了的朋友。」 「您原來不是這樣進行推理的。您,一個應該有著強烈的榮譽感和感情的正直的軍官,您很少想到自己的名譽和財產,換一百個其他人早就取得了爵位和錢財,而您卻只是欠下了一些債,一事無成。在您對我說『她是任性的,安德烈,她是迷人的,她是陰險的』的時候,您不是這樣進行推理的。我一點也不願為她效勞。為了將這種理論付之實踐,您也離棄了這個世界,雖說您還不是修道士。在我們兩人之中,誰的意願難於收回呢,不是將要去許願的我,而是已經許下了願的您。」 「您說得對,我的妹妹,如果沒有我們的父親的話……」 「我們的父親!哦!別這麼說,」安德烈辛酸地說,「一個父親難道不應該是他孩子的支柱,或者接受他孩子的支持嗎?只有符合這些條件才能是個父親。而我倒要問您,我們的父親又幹了些什麼呢?您曾經想到過要向塔韋爾奈先生吐露一個秘密嗎?或者是您以為他參叫住佻,把他心頭的秘密告訴您?不!」安德烈帶著一種悲傷的表情繼續說,「不,塔韋爾奈先生天生只能是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的。」 「我也但願如此,安德烈,可是他不是天生應該孤零零地去死的。」 這些話講得很溫柔、很嚴肅,勾起了少女在心中積鬱著的對這個世界過分的惱怒、反感和怨恨。 「我不願意,」她回答說,「您把我當作一個沒有心肝的女孩子,我是不是一個溫柔的妹妹,您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想毀掉我身上固有的本能的同情心。在我出生時,上帝象所有的人一樣,給了我一個靈魂和一個身體。任何人,為了自己的幸福都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或者在另一個世界上支配他自己的靈魂和身體。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巴爾薩摩,取得了我的靈魂;一個我幾乎不認識的人而且他對我來說也不是一個人,吉爾貝,取得了我的身體。——我再向您說一遍,要做一個虔誠的好姑娘,我只缺少一個父親。我們現在來談談您,您是愛著這些大人物的,我們來看看,為這個世界上的大人物效勞給您帶來了什麼。」 菲利普低下了腦袋。 「請饒了我吧,」他說,「對我來說,世界上的大人物只不過是些與我相似的人,我是愛他們的,上帝要我們互親互愛。」 「哦!菲利普,」她說,「在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發生過心心相印的事;我們選中的人總是其他人。」 菲利普抬起他蒼白的臉,對他的妹妹凝視了很長時間,他的表情僅僅表現出驚奇。 「為什麼您對我說這樣的話?您到底想說些什麼?」他問道。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安德烈厚道地說,她想到也許要泄露秘密,不然就是赤誠相見了,於是就打了退堂鼓,「我太激動了,我的哥哥。我想我的理智有點兒不正常,千萬別把我說的話當真。」 「可是……」 安德烈走近菲利普,捧起他的手。 「這個問題講得夠多的了,我親愛的哥哥。我是來請求您帶我到一個修道院赤著雙腳的,我選中了聖·德尼修道院,我不想在那裡許願,您放心好了。如果需要的話,以後會許願的。大部分女人都想到一個隱身之處把過去都忘了。他是唯一的國王,唯一的主人,唯一的安慰,唯一真正的受罪人。今天我懂得了,只要我接近她,這就比這個世界上所有富有、強大、權勢、可愛的東西集中起來能給我的幸福更加幸福。尋求孤獨吧,我的哥哥,尋求孤獨吧,這是永福的前奏!……在孤獨的時候,上帝在人的心中講話;在孤獨的時候,人在上帝的心中講話。」 菲利普用手勢止住了安德烈。 「您要記住,」他說,「在道義上我反對這種絕望的打算,您沒有對我解釋過您絕望的原因。」 「絕望!」她帶著高傲的輕蔑的口吻說,「您說絕望!哦!謝天謝地!我!我決不是因為絕望而離開的!我絕望後悔!不!不!絕對不是!」 她充滿自信地隨手把擱在她旁邊椅子上的絲織披風搭到她的肩上。 「您的這種過分的輕蔑態度說明您目前的狀態不能持久。」菲利普接著說,「您不喜歡絕望這個詞,安德烈,那您就接受氣惱這個詞吧。」 「氣惱!」少女接著說,一面用一種傲氣十足的微笑代替了她諷刺挖苦的嘲笑,「我的哥哥,您不會相信塔韋爾奈小姐居然如此不堅強,竟會由於一時氣惱而讓出了她在這個世界上的位置吧。氣惱是嬌小姐和傻瓜蛋的軟弱表現。由於氣惱而閃爍的眼睛很快就會充滿淚水,於是火焰就熄滅了。我沒有氣惱,菲利普。我非常希望您能相信我,要做到這一點,您只需要問問您自己,您什麼時候想到要訴苦。請回答,菲利普,如果明天佻退隱到苦修會去,做了修士,您會把這種使您下了這個決心的原因叫做什麼呢?」 「我會把這個原因叫做難以醫治的悲傷,我的妹妹。」菲利普象個不幸的人那樣既溫和又莊嚴地說。 「那太好了,菲利普,這是一個對我很合適的字眼,我可以接受。行了,就是因為有一個難以醫治的悲傷要我去過孤獨的生活。」 「好!」菲利普說,「那麼哥哥和妹妹在他們今後的生活中將沒有不同之處。他們風雨同舟,甘苦同當。這真可算是一個好家庭,安德烈。」 安德烈以為菲利普在激動之餘,會向她提出一個新的問題,那麼她堅強的決心也許會在兄妹之情的壓力下粉碎。 可是菲利普根據經驗知道高尚的人都會潔身自處的,於是他不再去干擾安德烈。她為自己民族選定了一個遁身之地。 「您打算什麼日子,什麼時候走?」他問。 「明天,今天也可以,如果時間還來得及的話。」 「您不和我在花園裡最後走一圈嗎?」 「不。」她說。 他完全懂得她表示不同意時握了握他的手的意思,這個少女只不過是在拒絕一次易受軟化的機會。 「我隨時準備您叫人通知我。」他又說。 說完,他吻了吻安德烈的手,沒說一句話,因為一說話就可能使他們痛苦得不能自持了。安德烈做了這些初步的準備工作以後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裡,在那裡她收到了菲利普的這張便條: 您可以在今晚五時來看看我們的父親。告別是必不可少的。塔韋爾奈先生也許會抱怨您這樣做是拋棄他,是不孝行為。 她回信說: 五點鐘我將穿著旅行服裝到塔韋爾奈先生房裡去。七點鐘我們就可以到達聖·德尼修道院。您能把您今晚的時間讓給我嗎? 菲利普在離安德烈套房相當近的一扇窗門口叫了一聲作為回答,為的是能同時讓安德烈可以聽見。 「五點鐘把馬套上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