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53康復
王后一直朝著夏爾尼的扶手椅走去。
夏爾尼聽到高跟鞋在地板上發出的聲音,抬起頭來。
「王后!」他輕輕地說,試著想站起來。
「王后,是的,先生。」瑪麗·安托瓦內特趕快答道,「我就是知道您怎樣使自己失去理智和生命的王后,就是不論您在夢中,還是在清醒時,均在冒犯的王后,就是關心她自己的榮譽和您的安全的王后!就是因為這些,她才來到您這兒,先生,因此您不應該這樣接待她。」
夏爾尼已經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已經狂亂得不能自持了,在聽到王后的最後幾句話時,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他被肉體和精神的痛苦壓垮了,象個罪人似的彎下了腰,他既不想、也不可能再站起來了。
「這是可能的嗎,」王后繼續說道,她被這種默默無言的尊敬感動了,「過去曾是最最效忠的人中間享有盛名的一位世家子弟,竟然象一個敵人一樣,和一個女人的聲譽糾纏不清,這是可能的嗎?因為,請注意這樣一點,夏爾尼先生,因為從我們第一次會面起,您看到的以及我讓您看到的,並不是王后,而是一個女人,而且是您永遠也不應該忘記的女人。」
夏爾尼被這些出自肺腑的話牽引著,很想說出一句話來為自己辯解,可是瑪麗·安托瓦內特不讓他有說話的時間。
「如果您作出了背叛的榜樣的話,」她說,「我那些敵人將會幹出些什麼事來呢?」
「背叛……」夏爾尼結結巴巴地說。
「先生,您願不願意選擇一下?要麼您是一個瘋子,那麼我就要剝奪您作惡的手段;要麼您一一個叛徒,那麼我就要懲罰您。」
「夫人,請別說我是一個叛徒。這個指責如果出自於一個女人之口,那就會使人聲譽掃地。王后,殺了我吧;女人,饒了我吧。」
「夏爾尼先生,您現在頭腦是不是清醒?」王后說,她的聲音完全變了。
「是的,夫人。」
「您知不知道您對我犯下的錯誤,我與您對國王犯下的……罪?」
「我的天啊!」這個不幸的人咕嚕著。
「因為,你們太健忘了,貴族先生,你們大家抬頭看她並侮辱的這個女人是國王的配偶,而國王是你們將來的主子、我的王儲的父親。國王是一個比你們大家都要偉大、都要高尚的人,一個我所尊敬的、愛戴的人。」
「哦!」夏爾尼咕噥著,發出了一聲悲嘆,他為了使自己堅持住,不得不用一隻手按在地板上。
他的呼聲鑽進了王后的心坎。王后在年輕人無神的眼光中看出了,如果她不立即把她埋進他傷口裡的刺抽出,他也許會受不住這個打擊而死去。
王后既溫柔,心腸又軟,她看到了這個臉如死灰,軟弱無力的罪人時嚇壞了,幾乎要叫救命。
可是她又考慮到,醫生和安德烈也許會誤會了病人昏厥的原因,於是就用雙手把他扶起來。
「我們談談,」她說,「我以王后的身份,您以一個男子漢的身份大家談談。路易大夫在設法把您治好。這個傷口本身不值一提,可是因為您腦子裡一些荒謬的念頭而惡化了。這個傷口,它什麼時候能痊癒呢?什麼時候您可以不象瘋子一樣再向這個好心的醫生大吵大鬧,使他感到不安呢?什麼時候您才能離開宮廷呢?」
「夫人,」夏爾尼結結巴巴地說,「王后陛下攆我走……我就走,就走。」
他劇烈地動了一下,想離開這兒,因而失去了平衡,他搖搖晃晃地跌入了攔著他不讓他走的王后的懷裡。
他剛感覺到自己碰著了王后抵住他身軀的炎熱的胸膛。王后把他扶起時,他剛屈身於她的胳膊的無意的摟抱之中,就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嘴張得大大的,吐出一口熾熱的氣息。這決不是一句話,但也不敢就說成是一個吻。
王后自己也因為這樣接觸了一下而感到渾身發燙。她見他這樣軟弱,意志動搖了。她來不及把這個沒有活力的身體推向他的扶手椅上去,她想逃走,可是夏爾尼的腦袋已經向王后仰去,打在椅子的木架上。他口中的白沫微微地染上了一點粉紅色,一滴溫熱鮮紅的血從他的額頭上墜落到瑪麗·安托瓦內特的手上。
「哦!太好了,」他喃喃地說,「太好了!我死在您的手裡。」
王后忘記了一切。她又回過頭來,把夏爾尼摟在懷裡,扶起他來,把他無力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口上,再把她一隻冰冷的手壓在年輕人的心窩上。
愛情產生了奇蹟。夏爾尼復甦了。他張開眼睛,幻覺消失了。王后嚇壞了,她原來以為這是作最後的訣別,想不到卻留下了一個這樣的回憶。
她向門口跑了幾步,速度之快,夏爾尼僅僅來得及抓住她裙衣的下擺。他大聲說道:
「夫人,我以對上帝尊敬的名義發誓,這種尊敬還及不上我對您的尊敬……」
「別了!別了!」王后說。
「夫人!哦!請寬恕我!」
「我寬恕我,夏爾尼先生。」
「夫人,最後再讓我看一看。」
「夏爾尼先生,」王后激動又憤怒地哆嗦著說,「如果您不是最卑賤的人,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您不是死去,就得離開宮廷。」
一個王后用這樣的言辭在下命令,實際上是在請求。夏爾尼心醉神迷地合上了雙手,拖著雙膝,一直跪行到瑪麗·安托瓦內特身前。
王后已經打開了門,以便能儘快地逃避危險。
安德烈從這次談話開始,就虎視眈眈地盯著這扇門。這時她看到了這個匍匐在地上的年輕人,和那精疲力竭的王后。她看到了年輕人眼中閃耀著希望和驕傲的火花,而王后失神的眼睛垂向地面。
安德烈痛心、絕望,胸中充滿了仇恨和蔑視,她不再低下腦袋。當她見到王后轉回時,她覺得上帝似乎賜給了這個女人的東西太多了。上帝既然剛才已經讓她和夏爾尼先生晤談了半個小時,那又何必再給她王位和美貌呢。
醫生呢,他看到的東西太多了,因此什麼也沒有發現。他一心指望著王后進行的談判取得成功,於是只簡簡單單地問了一句:
「夫人,怎麼樣?」
王后停了有一分鐘,為了讓自己鎮靜下來,並讓她因劇烈的心跳而梗塞住的嗓子恢復常態。
「他將怎麼辦?」醫生又問。
「他將離開這兒。」王后低聲說。
接著,她既沒有注意緊鎖著眉頭的安德烈,也沒有關心搓著雙手的路易,就快步穿過長廊里的小走廊,木然地披上了她的繡著蜂窩狀褶襉飾邊的披風,回到她的套房裡去了。
安德烈握了握正要跑去看病人的醫生的手,隨後,她低著頭,眼睛發直,腦中空空的,邁著象一個幽靈似的沉重的步子回到她自己的住所去。
她甚至沒有想到問問王后有什麼吩咐。對一個象安德烈這樣個性的女人來說,王后一文不值,情敵壓倒一切。
夏爾尼又回到了路易的照料之下,他似乎和昨天已經是判若兩人了。
他精神好得有些過分,膽子大得有些出格。他對這位好心的醫生提了些關於他近期內恢復健康需遵循的飲食規定,遷移的方法等問題。問題提得又急又有力,以致路易以為他又患了另外一種狂躁症,比上次更為嚴重。
夏爾尼很快就使醫生的疑團冰釋了。他就象那些燒紅的鐵,隨著溫度降低,鐵的顏色眼看著也暗淡下來。鐵發黑了,看不出有什麼異樣,可是它的溫度仍很高,足以把別人放在它上面的所有的東西烤焦。
路易看到年輕人又恢復了健康時期的那種平靜和思維能力。夏爾尼真的變得非常通情達理了,因此他認為應該向醫生解釋一下他突然發跡決定的原因。
「王后,」他說,「她在使我感到羞恥時使我的病有了好轉,這比您的醫道和靈丹妙藥更有效,親愛的大夫,用自尊心來使我就範,您看到了吧,就象用嚼子制服一匹馬一樣地制服了我。」
「太好了,太好了。」醫生低聲說道。
「是的,我記得一個西班牙人——西班牙人是很愛吹牛的——一天,他為了向我證明意志的力量,對我說,在一次決鬥中他受傷了,可是他只要心裡想著不讓血流出來,血就可以不流出來,不讓對手看了高興。我對這個西班牙人的說法嗤之以鼻。可是我眼下也有點兒象他,如果我的高熱和您責怪我的譫語又要出現,我就會把它們驅走。我要這麼說,譫語和高熱,你們別再出現了。對這點,我可以打賭。」
「這種現象我們有例子,」醫生嚴肅地說,「無論如何,請允許我向您祝賀。您精神上已經痊癒了吧?」
「哦!是的。」
「好吧!您很快就會看到人的精神和肉體之間的整個關係。如果我有時間,我將把這一傑出的理論寫成書。精神上健康了,您的肉體在一星期之內也將恢復健康。」
「親愛的大夫,謝謝!」
「作為新生活的開始,那麼您準備離開這兒了?」
「隨您高興。馬上可以走。」
「等到今天晚上吧。我們克制一些。用走極端的方法行事,總是有危險的。」
「我們就等到今天晚上,大夫。」
「您要去很遠嗎?」
「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去天涯海角。」
「病後第一次出門,這似乎太遠了些,」醫生仍然無動於衷地說道,「開始還是在凡爾賽吧,好不?」
「凡爾賽也行,既然您喜歡。」
「我似乎覺得,」醫生說,「您的傷好了並不構成您遠走他鄉的理由。」
他這種矯飾的冷靜態度最後又使夏爾尼產生了提防的心理。
「說得也是,大夫,我在凡爾賽有一幢房子。」
「好吧!這才是我們需要的,今天晚上就把您搬到那兒去。」
「您對我還不很了解,大夫,我很想到我的田莊上去走走!」
「哦!是這樣。您的田莊,見鬼!您的田莊不至於在天涯海角吧。」
「它們在庇卡底邊界,離這裡十五到十八里遠。」
「您瞧!」
夏爾尼握了握醫生的手,就象為了感謝他所有細心的翔和體貼似的。
當晚,那四個在他們第一次想抬走他時被他粗暴攆走的僕役,把夏爾尼抬到了邊門口等著他的四輪馬車上。
國王打了一天獵,剛剛用完晚餐睡下了。夏爾尼急於要走未能先辭。醫生叫他千萬放心,答應為他的不告而別求得寬恕,說明這是為了發跡環境的需要。
夏爾尼在登上他的馬車以前,又最後望了望王后套房的窗口,讓自己得到一些痛苦的滿足,沒有人會看見他。一個僕役舉著火把照路,沒有照到他的面容。
夏爾尼只是在門口的台階上遇到幾個軍官,那是他的幾個朋友。他們被及時通知到了,免得他的出走給人以逃跑的印象。
這幾位夥伴興高采烈地一直陪著他走到馬車旁,夏爾尼大著膽子向宮廷的窗子掃了一眼。王后的屋子裡燈火輝煌。王后陛下稍感不適,已在她的臥室晨接見了貴婦人。
安德烈的窗口漆黑無光,在錦緞帷簾的褶襉後面躲著一個心事重重的女人,她心情激動地偷偷地看著病人和陪伴著他的一群人的一舉一動。
四輪馬車終於離開了,駛得非常之慢,可以聽到每一隻馬蹄鐵落地的響聲。
「如果他不屬於我,」安德烈自言自語道,「那麼至少他也不屬於任何人了。」
「如果他又想到要死,」醫生回到自己房間時說,「那麼他至少不會死在我的房間裡,也不會死在我的手裡了。讓靈魂的疾病見鬼去吧!我可不是能醫安提奧克和斯特拉托尼斯①的病的醫生。」
夏爾尼平安無事地回到他自己家裡。醫生當夜就去看他,見他情況極為良好,因此馬上就宣稱以後不再來看他了。
病人晚餐時吃了一塊雞脯和一小匙奧爾良果醬。
翌日,他接待了他的叔父緒夫朗先生,拉斐特先生和國王專使的拜訪。第三天,他幾乎也是如此,後來別人也就不再來關心他了。
他已經能起床,並在他的花園裡散步。
一星期以後,他已經能慢慢溜著馬走動了,他的體力又恢復了。
由於他的家庭多少還需有人照看,他就向他叔父的醫生要求同意他動身去他自己的田莊。此外,他也派人去告訴路易醫生,請求批准。
路易放心地回答說,活動身體是治療外傷的最後過程,夏爾尼先生有一輛好馬車,去庇卡底的大路又象鏡子一樣平坦,一個人有可能做一次美好愉快的旅行卻待在凡爾賽,那興許是發瘋了。
夏爾尼裝了一大車行李。他向國王辭行,國王對他表示了殷切的問候之意。他請緒夫朗先生向那天晚上有病不接見臣下的王后表示敬意。隨後,他就在王宮的門口登上了他的馬車,動身向以杜穆斯蒂埃早期詩歌聞名的小城市——維萊科特雷趕去,隨後再去離維萊科特雷一里之遙的布爾索納堡——
①安提奧克和斯特拉托尼斯均是公元前二到三世紀塞琉西王國的人物。安提奧克是斯特拉托尼斯王后的義子,安提奧克熱戀王后,斯特拉托尼斯離婚後嫁給安提奧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