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45空屋
卡格里奧斯特羅先生獨個兒來到了聖·克洛德街這座老房子裡,我們的讀者大概還沒有完全忘記它吧。當他站在這座房子門前時,夜幕已經降臨,大街上行人稀少。
聖·路易街上響起了一陣馬蹄聲,舊鋼窗嘰嘰嘎嘎的關閉聲,在隔壁一座府邸的主人回來後,大院門事隔的閂門聲,這些就是當時在這個地區的僅有的動靜。
在一座修道院的小圍牆裡有一隻狗在吠,更確切地說是在嚎。一陣暖風一直吹到聖·克洛德街,聖保羅教堂的大鐘發出淒涼的三刻鐘的報時聲。
時間是九點差一刻。
就象我們剛才所說的那樣,伯爵走到了大院門口,從他的寬袖長外套下面拿出了一隻大鑰匙,為了把鑰匙插進鎖孔,他先用鑰匙把幾年以來被風吹進鎖孔的厚厚一層積塵殘屑掏了一掏。
這裡面有乾草,其中有一根麥杆進入了尖拱形的鎖孔;一小顆種子,它向南方飛奔,想有朝一日變成一顆野生蘿蔔或錦葵,但它卻發現被關進了這個陰暗的窟窿眼裡;從鄰近建築飛來的一塊石片;十年以來被關在這銅牆鐵壁的收容所里的蒼蠅,它們的屍體最後把鎖孔全填滿了。所有這一切在鑰匙的壓力下窸窣作響,並被研成了粉末。
鑰匙在鎖孔里完成了它一連串的動作以後,剩下的問題就是開門。
可是時間已經起了作用。接縫處的木材膨脹了,鉸鏈鏽蝕了。所有的石板縫裡都長出了青草,青草散發出的潮氣使大門下部長出了青苔,到處都有一種象燕子築窩時用的膠粘劑那樣的東西填滿了所有的縫隙,長勢迅猛的茁壯的石珊瑚在欄頂上層層疊疊,它們細密的、生命力強盛的子葉把拱頂表面的木頭全遮蓋住了。
卡格里奧斯特羅感到門推不開,於是就用上了拳頭、臂肘,然後是肩膀,所有這些障礙終於隨著刺耳的格格聲一個接一個地被撞破了。
門打開後,出現在卡格里奧斯特羅眼前的是一個荒涼的院子,到處長滿了苔蘚,象一塊無人照管的墓地一樣。
他把身後的門關上,他的腳踩在已經蔓延到石板面上的茂密堅韌的狗牙草上,並留下了腳印。
剛才沒有人看到他進來,現在也沒有人看到他正置身於這四周的高牆包圍之中。因此他可以在院子裡佇立一會兒,他的思想慢慢地回到他過去的生活中,就象他剛才回到他的家裡一樣。
他過去的生活是辛酸和空虛的,他的家是冷落而殘破不堪的。
台階上十二級梯級只有三級是完整的。其他幾級,被雨水侵蝕,被牆頭草和野罌粟滋蔓,起先是腐爛搖晃,後來又失去了與台階的聯繫,滾得遠遠的。——在墜落下來的時候,石塊碎裂了,爬上了廢墟,就象侵略者的旗幟那樣,色彩斑斕地傲然挺立在那兒。
卡格里奧斯特羅踏上了台階,台階在他腳下搖搖晃晃。他用第二把鑰匙,開門走進了一間巨大的前廳。
直到那兒,他才點起了一隻提燈,那是他預先想到要帶來的;可是不論他如何小心地點蠟燭,房子裡陰森森的氣息一下子就把它吹滅了。
死亡的氣息強烈地抵禦著生命的活力,黑暗吞沒了光明。
卡格里奧斯特羅重新點燃起燈籠,繼續往前走。
在飯廳里,四角已經霉爛的食櫃失去了它們原來的形狀,粘糊糊的石板已經支承不住食櫃的四腳了。房間裡面所有的門都打開著,讓思想和視線都能自由自在地進入那曾經讓死亡通過的陰森可怖的深處。
伯爵覺得身上似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因為在大廳的盡頭,在過去上樓梯的地方,傳來了聲音。
這個聲音,在過去,說明有一個親人在家,這個聲音可喚醒這座房子主人所有感官中的活力、希望和幸福。可是在眼下,這個聲音說明不了任何問題,只是使人憶起過去的一切。
卡格里奧斯特羅蹙著眉頭,屏著呼吸,手心冰涼地向那座希臘神祇阿爾波克拉脫塑像走去,過去那扇暗門和彈簧機關就在那座塑像旁邊,那扇暗門是一個神秘的、難以覺察的紐帶,它把現在這座房子和那座秘密的房子聯繫起來。
彈簧機關順利地起了作用,不過周圍被蟲蛀蝕了的細木護壁板被震得索索發抖。可是正當伯爵一腳踏上暗梯時,這個奇怪的聲音又傳了過來。卡格里奧斯特羅將手裡的提燈伸向前去,想看看是什麼原因。他看到一條粗大的游蛇,正慢慢地從樓梯上游下來,蛇尾拍打著樓梯的踏級發出響亮的聲音。
這條爬行動物不慌不忙地用它漆黑的眼睛朝卡格里奧斯特羅望了望,然後游進了護壁板上最近的一個窟窿里,消失了。
這大概是寂寞的守護神。
伯爵繼續往樓上去。
在他登樓時,始終有一個回憶跟著他,或者更確切地說,有一個陰影伴隨著他。當提燈的光線在板壁上投射出一個活動著的投影時,伯爵哆嗦了一下,他想到他自己的黑影是一個怪異的黑影,現在甦醒過來了,也想來拜訪一下這神秘的住所。
他就這樣一面沉思默想,一面走著,一直走到了壁爐的門板那兒,壁爐是溝通巴爾薩摩的武器室和洛朗查·費莉西阿妮香味撲鼻的隱蔽所的出入口。
牆上光禿禿的,房間裡空蕩蕩的,在那仍然張著大嘴的爐膛中,有大堆灰燼,灰堆中閃爍著點點金銀碎塊。
這堆又細又白,散發著香味的灰,是巴爾薩摩燒掉的洛朗查的全部家具的灰燼。這些是帶鱗狀飾片的大櫥,羽管鍵琴,玫瑰木筐籃,塞夫勒產的用瓷塊拼花的美麗的臥床,這些東西遺留下來的含雲母的灰塵就象大理石粉末的餘燼一樣;這些是在密封的大火中熔化的金屬線腳和裝飾物;這是絲織的帷幔和地毯;這些是放蘆薈樹脂和檀香的盒子,它們無孔不入的香氣在大火燃燒時從煙筒里逸出,使煙霧所過之處的巴黎地區香味馥郁,以致在整整兩天之內都要抬頭嗅嗅這混在巴黎空氣中的奇怪的芳香,以致巴黎中央菜市場地區的商店小夥計和聖·奧諾雷區的女工,都被陶醉在這陣從黎巴嫩坡地和敘利亞平原吹來的濃烈、灼熱的氣浪之中。
這種香味,我們說,在這寒冷而空曠的房間中還在逗留著。卡格里奧斯特羅彎下腰去抓起了一撮灰,貪婪地、長時間地嗅著。
「但願這樣,」他咕噥著說,「我能聞到一點兒過去和這些灰有過關係的人遺留下來的氣息。」
隨後,他又看到了鐵柵欄,鄰居院子裡淒涼的景色,從樓梯上可以看到這場大火在這座房子頂上造成的裂隙,這座房子的上面一層已經被大火吞噬了。
真是既陰森又莊嚴的景象!阿爾托塔斯的房間沒有了,四壁只剩下了七八個被兇猛的大火舔食過的發黑的小圓齒狀葉緣。
任何不知曉巴爾薩摩和洛朗查那段痛苦的經歷的人都不可能不為這堆廢墟悲嘆。這座房子裡所有的東西都讓人窺見了昔日的榮華富貴和已消逝的幸福。
卡格里奧斯特羅因此又陷入了夢幻之中。這個人從他哲學的高峰走下來,又變成凡夫俗子存在於這溫柔的人性的殘餘的氣氛之中。人們把這種人性稱為從心靈上來的感情,而不是從理智中產生的。
在追念了這些寂寞之中的溫順的鬼魂,並且默誦了天意之後,他以為可以和人類的軟弱一刀兩斷了。在這一片災難,這一片殘骸之中,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一件仍在熠熠發光的物件上面。
他彎下腰去,看到在地板的溝槽里,有一支小小的銀箭半埋在灰燼裡面,它仿佛是剛從一個女人的頭髮上掉下來似的。
這裡當時的夫人小姐們喜歡用來壓住髮捲的一種義大利針,它蒙上了一層白粉以後,變得相當沉重了。
卡格里奧斯特羅是一位哲學家、學者、先知,他是一個輕視人類、想獲得上天重視的人,他抑制了自己內心的巨大痛苦並使別人的心上流了那麼多的血,他是無神論者、江湖醫生、玩世不恭的懷疑論者。這時,他撿起了這隻別針,放到唇邊,接著,在確信別人不可能看到他時,他讓一滴眼淚湧上了自己的眼睛,輕聲呼喚著:
「洛朗查!」
這就是一切。這個人仿佛有魔鬼附身似的。
他在尋求鬥爭,而他自身的幸福和鬥爭是分不開的。
他熱情地吻過這個神聖的遺物以後,打開窗子,把胳膊伸到鐵柵欄之外,把這微小的金屬片扔到了隔壁修道院的圍牆裡去,扔在樹叢中、空氣中、塵埃中,反正不知扔到何處去了。
他就這樣懲罰了自己的脈脈溫情。
「永別了!」他對那個也許將永遠消失的無知無覺的東西說,「永別了。為了感動我,也許是為了使我渺小才冒出這件紀念品的,今後我將只想到塵世上的事了。」
「是的,這座房子要被褻瀆了。我說什麼好呢?它已經被褻瀆了!我又打開了門,把亮光帶給了牆壁,我看到了墳墓的內部,我發掘了死者的遺骸。」
「房子就這樣被褻瀆了!那麼為了某種利益就讓它褻瀆個夠!」
「一個女人又將穿過這個院子,一個女人的腳將站在這個樓梯上,一個女人也許將在這個仍然迴響著洛朗查咽氣聲的拱頂下歌唱!」
「行了。可是發生所有這些褻瀆行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為我的事業服務。如果上帝在這個事業中失敗了,那麼撒旦必然取得勝利。」
他把他的提燈放在樓梯上。
「整個樓梯間將倒塌,」他說,「房子的內部也將倒坍。神秘將突然消失,宅邸仍將是小小的藏身之處,但不再是聖地了。」
他匆匆忙忙在他的記事本上寫下了下面幾行字:
致我的建築師勒努瓦先生:
沖洗院子和門廳,重建車庫和馬棚,拆毀房內小屋,把宅邸改小成三層樓房。一星期完成。
「現在,」他說,「看看能不能從這裡看到小伯爵夫人的窗子。」
他走近這座房子三層樓的一扇窗子。
從這裡可以越過大院門看到聖·克洛德街對面所有房子的正面。
對面,至多有六十尺遠的地方,可以看到雅納·德〕拉莫特住的房間。
「錯不了,這兩個婦人會相互看見的,」卡格里奧斯特羅說,「好。」
他又拿起他的提燈走下樓梯。
足足一小時過去了,他回到他家裡,並把他的工種要求送到了建築師那裡。
應該說明,從第二天開始,五十個工人進入了這座房子,到處響起了錘子聲、鋸子聲和十字鎬聲,一大堆一大堆青草被聚攏在院子內的一角開始燃燒。到了晚上,那個每天都要來觀察一番的行人在回家的時候,看到院子裡一群雜務工、泥瓦工圍著一隻鐵框,鐵框下面吊著一隻大耗子的爪牙,他們都在嘲笑著它那花白的髭鬚和它油光光、福篤篤的身軀。
由於墜落了一塊方石,這座大宅里這位安靜的居民被禁閉在它的洞裡。當吊車把這塊巨石吊起的時候,這隻半死不活的耗子被抓住了尾巴,成了那些年輕的奧弗涅泥水工的消遣品。這隻耗子也許是由於羞愧難當,也許是由於接不上氣,總之它是死了。
那個路人替他做了這首悼詞:
這一位享了十年清福!
sictransitgloriamundi.①
根據卡格里奧斯特羅吩咐建築師的那樣,這座房子在一星期以內重建完工了——
①拉丁文:塵世之榮華富貴從此休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