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43幻想和現實
如果大使館門衛能象唐·瑪諾埃爾命令他的那樣,去追趕博西爾的話,我們得承認他的任務是非常艱巨的。
博西爾一出這是非之地,一路小跑到了貝殼街,緊接著又狂奔到了聖·奧諾雷街。
他總是懷疑有人在追他,因此他沿著圍繞小麥市場的毫無規律的、阡陌縱橫的街道穿來插去地亂跑一陣,幾分鐘以後,他幾乎已經肯定沒有任何人能跟上他了,他同時也肯定了另一件事情,那就是他已經精疲力竭了,即使是一匹打獵用的好馬也不能比他有更大的作為了。
博西爾坐在圍繞著市場的維阿爾姆街上的一袋麥子上。他坐在那兒假裝全神貫注地在觀察那根美第奇①柱子,那是過去巴肖蒙②為了從拆毀建築物的人手中搶救出來而買下來送給當時的市政府的。
實際上博西爾先生既沒有瞧菲利貝爾·德洛姆③先生雕刻的柱子,也沒有瞧潘格雷④先生鑲在柱子上做裝飾的日晷儀。他艱難地從肺臟深處呼出了一口氣,帶著尖厲嘶啞的聲響,就象一隻疲憊不堪的鍛鐵用的風箱在喘氣。
有一會兒,他簡直無法補足他從喉頭呼出的大口空氣來平衡他的呼吸。
最後他總算能自然地呼吸了。他長吁一聲。如果維阿爾姆街上的居民不是在忙於賣麥子、稱麥子的話,他們幾乎都能聽見。
「哦!」博西爾思忖著,「我的夢想總算實現了,我發財了。」
他仍在喘氣。
「那麼我可以成為一具真正的體面人啦,我覺得我已經發福了。」
事實上,他並沒有發福,而是虛腫。
「我工,」他繼續他那無聲的獨白,「把奧利瓦變成一個體面的女人,就象我將成為一個體面的男人一樣。她長得很美,她的情趣很高雅。」
(不幸的人!)
「她不會厭惡到外省去過隱居生活的。在靠近一座小城市的地方租一個美麗的田莊,我們可以把它叫作我們的封地,在那裡我們很容易被人當作老爺太太看待。」
「尼科爾心地善良,她只有兩個缺點:懶惰和驕傲。」
(不用再多了!可憐的博西爾!這是兩個致命的罪惡!)
「我,大家信不過的博西爾,我將容忍她這兩個缺點,為我自己來造就一個完美的女人。」
他沒有再想下去,他的呼吸已恢復正常了。
他擦了擦前額,確信十萬法郎還在自己的袋子裡,肉體和精神上都為之一輕,他想考慮問題了。
人們也許不會在維阿爾姆街找他,可是還是要找他的,大使館裡的先生們不是那些肯甘心情願丟掉他們那份髒物的人。
因此他們將分成幾批,他們也許會從搜查賊窩開始。
問題的嚴重性就在於此。在那個住所裡面住著奧利瓦。有人會把事情告訴她,也許還會折磨她。誰知道呢?他們甚至也許會殘酷到把她當作人質的地步。
這些無賴有什麼理由會不知道奧利瓦小姐是博西爾的心頭肉?而在他們知道了以後,他們又為什麼不可以利用他這塊心頭肉來作投機呢?
博西爾在這兩個致命的危險邊緣差點兒發瘋了。
愛情使他發狂了。
他不願任何人碰到他的情人。他象箭一樣地奔向了王妃街那座房子。
而且,他對自己的迅速有無限的信心,他的敵人們,不管有多麼敏感,也不會搶在他前面的。
而且,他還竄進了一輛出租馬車,向車夫露了露一枚六利弗爾的埃居,一面對他說:
「去新橋。」
馬兒不象在跑,簡直在飛。
夜幕降臨了。
博西爾被拉到了亨利四世塑像後面的橋坡上。這時候的人們都是乘車到這裡來的,這是一個很普通的,可是也是常用的約會地點。
這時,他壯著膽子把頭伸向車門外邊,向王妃街遠遠望去。
博西爾對警察署的人是有點兒熟悉的,他花了十年時間來設法認識他們,為的是在適當地時候和場合避開他們。
他發現在王妃街那邊的橋坡上有兩個人,一前一後,他們正伸長著頭頸從這條街上望去,象是在觀察那兒有什麼動靜。
這兩個人是暗探。在新橋上看到有暗探,這不是什麼稀罕事,因為當時有句諺語說,不論任何時候,如果想看到一位高級教士,一個婊子和一匹白馬,只要到新橋去走一遭就行。
不過,白馬、教士服和婊子始終是警察的目標。
博西爾只是受到了些阻礙,有點兒不方便。他裝得象個駝背,一瘸一拐地走著,掩飾自己原有的步態,他穿過人群走上了王妃街。
沒有什麼跡象使他懼怕。他已經看到了那座房子,在那座房子的窗口上經常顯露著他的星星、美麗的奧利瓦的倩影。
窗戶都關著,她大概在沙發上休息,或者是在看什麼色情小說,或者是在嚼著什麼糖果。
突然,博西爾似乎在對面一條小路上看到了一個穿制服的巡邏兵。
而且,他又了另一個出現在小客廳的窗口裡。
他渾身冒汗了,冒的是冷汗,冷汗可是有礙健康的。他現在已經有進無退了,必須從這幢房子,還向它望了望。
一片什麼景象啊!
一條小巷裡擠滿了巴黎警衛隊的步兵,他們中間,有一個穿著一身黑衣服的夏德萊法院的特派員。
這些人……博西爾飛快地瞥了一眼,看到他們的表情是驚惶失措、失望沮喪的。有些人對警察有鑒貌辨色的習慣,有些人去沒有。如果有誰象博西爾一樣有這個習慣的話,那就用不到看第二次,就可以猜出這些先生們撲空了。
博西爾心裡想:克羅斯納先生,不管他是用什麼方法或者通過誰,反正他已經知道了,他想派人逮捕博西爾,可是只找到了奧利瓦。indeiroe⑤.
因此,他感到心情沮喪。當然,如果博西爾處於一般情況之下,如果他袋裡沒有裝著利弗爾,他會一頭向那些警探衝去,一面象尼蘇斯⑥那樣叫道,「我在這兒!我在這兒!這一切全是我乾的!」
可是一想到這些人要摸到他的十萬利弗爾,讓他們一生都把這件事作為笑料,想到他博西爾膽大心細,幹了這麼一手,到頭來卻只是讓警察總監手下的人撈到了便宜,想到這些,他所有的疑慮全打消了,可以這麼說,他在愛情上的愁思也被一掃而盡了。
「從邏輯上說……」他想,「如果我讓他們抓住了……那麼我就是把十萬法郎讓他們拿走了,我就幫不了奧利瓦……自己也破產了……我要向她證明我象一個瘋子似的愛她……可是實際上她真該對我說:『您是個大笨蛋,用不著這麼愛我,而應該救我。』要下決心,辛苦辛苦兩條腿,把錢放到安全的地方去。自由、幸福、哲理,這一切都離不開錢。」
想完,博西爾把保險柜里的那些銀票貼在心口,又撒腿奔向盧森堡公園。一個小時以來,他的行動,完全受本能的支配,他到盧森堡公園去找奧利瓦的事過去已經發生過上百次了,因此,他這次也不由自主地向那兒跑了去。
對一個執拗地進行邏輯思維的人來說,這真是一個可悲的推理。
事實上,那些警員是知道竊賊們的習性的,就象博西爾熟悉警員的習性一樣,他們很自然地會到盧森堡公園去找他的。
可是上天或者是魔鬼早已決定了這一次克羅斯納先生和博西爾無緣相遇。
尼科爾的情人剛在聖·日耳曼——台·潑萊街口拐彎,就差點兒被一輛華麗的四輪馬車撞倒,拉車的幾匹馬正耀武揚威地向王妃街奔去。
幸虧博西爾身手矯捷,他剛好閃開了馬車的轅杆——其他的歐洲人對這一手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他雖說未能躲過車夫的咒罵和鞭子,可是一個身藏百萬利弗爾的財主是不會為這一丁點兒有損面子的事而停止不前的,何況他身後還有星形廣場的夥伴們以及巴黎警衛隊在追捕他。
於是博西爾向一旁竄去,可就在他挺起身來時,他看到奧利瓦在馬車裡和一個非常漂亮的男子在熱烈地交談著。
他輕輕地叫喚了一聲,可這一聲使馬跑得更快了。他本可以隨著馬車跑去,可是馬車卻是駛向王妃街的,這是眼下在巴黎博西爾唯一不願意去的一條街。
而且,不管坐在馬車裡的奧利瓦的外表怎麼樣,是幽靈,還是幻覺和異象,他的視覺可沒有模糊,相反還看得一清二楚,他確確實實看見了奧利瓦。
然而在理智上還必須作出這樣的結論,那就是說奧利瓦不在馬車裡,因為警察已經在王妃街她的家裡把她抓走了。
可憐的博西爾在精神上和肉體上都感到走投無路了,他向親王先生壕溝街奔去,到了盧森堡公園,穿過了已經人跡稀少的街區,終於跑出了關卡,躲在一家小酒店的小房子裡。這家酒店的女主人對他另眼相看,關懷備至。
他就安頓在這家小酒店裡,把他的銀票放在房間裡的一塊方磚的下面,再把床腳支在這塊方磚上面,然後他汗水淋漓地躺下了,嘴裡不三不四地對墨丘利⑦又是謝來又是罵。他心情煩躁,不時從嘴裡嘔吐出浸桂皮的甜酒。這是一種專門用來加強皮膚發散作用和增強信心的飲料。
他深信警探找不到他了,沒有人能把他的錢奪走了。
他深信尼科爾沒犯下任何罪,即使被逮捕也沒有什麼了不起,並且毫無根據的監禁,時間再長,也總會過去的。
最後他還深信,有了十萬利弗爾,他甚至可以把他不可分享的伴侶奧利瓦從監獄裡救出來,如果她被監禁的話。
剩下的是大使館裡的那些夥伴們,跟他們的帳可有點兒難弄清。
可是博西爾已預測到他們會來找他的麻煩的,只要奧利瓦小姐一獲得自由,他就把他們全扔在法國,自己動身去瑞士,那是一個自由的禮儀之邦。
博西爾一面啜著他的溫熱的葡萄酒,一面在思索所有發生的那些事情居然沒有一件是他預想到的,這真是命中注定的了。
人們經常會犯這樣的錯誤,這就是以為看到了他實際上並未看到的東西;可是以為沒有看到實際上他已經真正看到的東西,那麼這個錯誤就更嚴重了。
我們就來向讀者解釋一下這個評註——
①美第奇,中世紀義大利佛羅倫薩的著名家族,後成為歐洲最大銀行家之一,十三苨末葉起參加佛羅倫薩共和國政府。這個家族以提倡文藝粉飾其專制統治。
②巴肖蒙(1624—1702),法國作家。
③菲利貝爾·德洛姆(約1513—1570),法國宮廷建築師。
④潘格雷(1711—1796),天文學家。
⑤拉丁文:因此他生氣了。
⑥尼蘇斯,古羅馬詩人維吉爾的著名史詩《伊尼特》中的人物。他是一個年輕的特洛伊戰士,為了對歐里阿勒的友誼而犧牲了自己。
⑦墨丘利:羅馬神話中主管盜賊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