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23歌劇院舞會

大仲馬 《王后的項鍊》
當路易·德·羅昂紅衣主教和拉莫特夫人,特別是這位教會中的高級神職人員,悄悄地鑽進舞場,混進成千個穿著五花八門的化裝長外衣和戴著光怪陸離的假面罩的人群里去時,舞會正開得熱鬧非凡。 他倆很快就被捲入了人群,並消失在其中,如同岸上的行人有時會在巨大的漩渦中發現一些小小的渦流,但終究被水流捲走、吞沒了。 在這混雜的人群中,有兩個穿著化裝長外衣的人儘可能地肩並肩地擠在一起,試圖用他們共同的力量,來阻擋這熙來攘往的人潮。但是,他們眼看達不到目的,就決定溜到王后專用的包廂底下,在那兒,人群稍許鬆動些,而且他們可以依牆而立,有個支撐。 這兩個人,一個穿著黑色長外衣,另一個穿著白色長外衣;一個身材高大,另一個中等個兒;一個是男人,另一個是女人;一個揮動著手臂,另一個則轉來轉去。 顯然,這兩個穿化裝長外衣的人正熱烈地在交談什麼,我們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吧: 「我說,奧利瓦,您在等一個人。」身材高大的人說,「您的頸脖哪裡還象個頸脖,活象是安在身上的一個風標,它不僅是隨著風向轉,還隨著來人轉呢。」 「嗯,還有什麼說的?」 「什麼,還有什麼說的?」 「是啊,我的頭會動,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難道不是國此而來的嗎?」 「嗯,但假如您讓其他的人轉過頭來……」 「那又怎樣!先生,人們到歌劇院來究竟是為了什麼?」 「有數不清的原因。」 「啊,是的,對男人確實如此,但對女人,她們來只有一個目的。」 「什麼目的?」 「正如您剛才說的,吸引儘可能多的人把頭轉向自己。您把我帶到歌劇院的舞會上來了;現在我就在舞會上,您順從些吧。」 「奧利瓦小姐。」 「哦!可別叫叫嚷嚷的。您不是不清楚,您的大嗓門並不叫我害怕,特別注意不要叫我的名字。您也明白,在歌劇院的舞會上,沒有什麼比直接呼名道姓更低級的了。」 穿黑色長外衣的人正要表示他的憤怒,突然閃出了一個穿藍色長外衣的人插了進來。此人相當高,也很胖,氣度不凡。 「嗨,嗨,先生,」新來的人說,「讓這位夫人隨意玩吧。唉!又不是天天過狂歡日,更不是每個狂歡日都能來參加歌劇院舞會的。」 「管您自己的事去吧。」穿黑色長外衣的人粗暴地回答說。 「啊,先生!」穿藍色長外衣的人說,「請永遠記住,『禮多人不怪』。」 「我又不認識您,」穿黑色長外衣的人回答說,「為什麼要跟您講客氣呢?」 「您不認識我,好吧。但是……」 「但是什麼?」 「但是我,我倒認得您,博西爾先生。」 穿黑色長外衣的人平時對別人呼名道姓慣了,這次聽見別人叫他的名字,不禁打了一個哆嗦。這個震動是顯而易見的,因為他那身絲織的長外衣不斷地在抖動。 「啊,請別害怕,德·博西爾先生。」蒙面人又說,「我並不是您想的那種人。」 「活見鬼!您倒是說說看,我在想什麼?難道猜中了別人的名字您還不滿意,還想猜出別人的想法不成?」 「為什麼又不可以呢?」 「那麼,請猜猜年無在想什麼吧。我可從來沒看見過男巫師,說真的,能認識一個也挺有意思。」 「啊!您似乎頗為大方地授給了我一具頭銜,可您要求我做的這件事卻並不困難,這使我對這個頭銜當之無愧啊。」 「那就說說看吧。」 「不,還是找其他什麼猜猜看吧。」 「這件事足夠了。猜吧。」 「您真要我猜?」 「是的。」 「好吧!您把我當成了克羅斯納先生手下的密探了。」 「克羅斯納先生派來的?」 「是啊,當然嘍,您心上只有這件事嘛!是警察總監克羅斯納先生派來的。」 「先生……」 「別急呀,親愛的博西爾先生。說真的,您好象正在砰的腰帶上找劍。」 「當然,我在找劍。」 「該死的!真是生性好鬥!但是,別這樣激動,親愛的博西爾先生,您把您的劍留在自己的家裡了,而您做得很對嘛。說說其他的事情吧。請問,您是否願意讓我挽住夫人的胳膊?……」 「夫人的胳膊?」 「是的,夫人的。我似乎覺得,這在歌劇院的舞會上是行得通的,要不我就是從大印度來的,不懂規矩?」 「當然啦,先生,對騎士適用的話,這就是可行的。」 「親愛的博西爾先生,只要對夫人能適用上幾次也就夠了。」 「您把夫人帶走的時間長嗎?」 「啊!親愛的博西爾先生,您太好打聽啦:也許十分鐘,也許一個小時,也許一整夜。」 「算了吧,先生,您在嘲弄我。」 「親愛的先生,請回答一句:行還是不行。您同意把夫人讓給我嗎,行還是不行?」 「不行。」 「算了吧,算了吧,別嚇人了。」 「這話怎樣講?」 「因為您既然有了一個面具,也就沒有必要再戴上一個了。」 「我的天哪,先生。」 「算了吧,您看,您生氣了,可您剛才脾氣還是挺好的啊。」 「在哪兒?」 「王妃街啊。」 「王妃街!」博西爾驚呼道,嚇呆了。 奧利瓦咯咯地笑了起來。 「安靜些!夫人。」穿黑色長外衣的人咬緊牙齒說。 說完,他又轉身面向穿藍色長外衣的人說: 「您說的話,我一點兒也不明白,先生。假如有可能的話,您想捉弄我,也直截了當地吧。」 「但是,親愛的先生,我似乎覺得,沒有什麼比事實更真實可信的了,是嗎,奧利瓦小姐?」 「哦,但是……」那女人說,「那麼您也認識我嘍?」 「剛才,這位先生不是大聲喊出了您的大名的嗎?」 「但事實是,」博西爾又插了進來說,「事實是……」 「事實是,在您正要殺死這位可憐的夫人的當兒,您聽見了二十幾枚金幣的叮噹聲,您主住手了。」 「夠了,先生。」 「好吧,那麼請把夫人的胳膊交給我吧,既然您覺得已經夠了。」 「哦!我看得很清楚,」博西爾喃喃地說,「夫人和您……」 「說下去,夫人和我怎麼行?」 「你們是串通一氣的。」 「我向您起誓,不是那麼回事。」 「啊!我可以說出來嗎?」奧利瓦大聲說道。 「還有,何況……」穿藍色長外衣的人又說道。 「什麼,何況?」 「是的,即使我們是串通一氣的,也只是為了您好。」 「為了我好?」 「當然嘍。」 「不管說什麼事情,都得有證有據。」博西爾傲氣十足地說。 「很願意提供。」 「哦,我真想知道。」 「那麼,我將向您證明,」穿藍色長外衣的人說,「您呆在這兒對您是有害的,正如您不在這兒對您是有益的一樣。」 「對我?」 「是的,對您。」 「在那這方面?請告訴我。」 「我們都是某一個學會的成員嘛,是嗎?」 「我?」 「啊!可別發火啊,親愛的博西爾先生,我可不是說法國科學院①啊。」 「學會……學會……」奧利瓦的保護人嘟囔著說。 「鐵罐街,地下一層樓,是這樣嗎,親愛的博西爾先生?」 「噓——」 「唔!」 「嗯,噓——哦!您現在所幹的事不受歡迎,先生。」 「我們不談這個吧。」 「為什麼?」 「當然嘍!因為您是一句話也不會相信的。還是回過來談談這個學會吧。」 「那又怎樣呢?」 穿藍色長外衣的人掏出了他的掛表,這是一隻鑲著鑽石的掛表,博西爾的兩隻眼珠子象兩顆冒了火的小豆子似的盯在表上。 「那又怎樣呢?」後者又說道。 「還說『那又怎樣呢』,一刻鐘以後,親愛的博西爾先生,在鐵罐街上您的學會裡,有人將要討論一個小小的計劃,為的是要分配給這個學會的十二個正式會員一筆兩百萬巨款的紅利,您便是其中的一個,博西爾先生。」 「那麼您就是其中的另一個,假如……」 「說下去。」 「假如您不是一個密探的話。」 「說真的,我還以為您是一個聰明人呢,博西爾先生,但是,我遺憾地看到,您只不過是一個傻瓜。假如我是警察局的人,我早就因為您幹了一些其他的事情而已經逮捕您不下二十次了。向分鐘後,在你們的學會裡將要討論的這筆兩百萬款子的投機生意比起您乾的那些事,還不能算是太見不得人的。」 博西爾想了一會兒說: 「見鬼去吧!如果您是瞎說的話。」 接著,他又改變了主意,說: 「啊,先生,您是把我打發到鐵罐街去吧!」 「我是要把您打發到鐵罐街去!」 「我很清楚,這是為了什麼。」 「說說看。」 「讓我自投羅網。想得太美了吧。」 「又在說傻話了。」 「先生!」 「當然嘍!假如我有能力照您說的那樣去做的話,假如我有更大的能力能猜出你們的學會密謀的那件事,那為什麼我還要來請求您同意帶走夫人呢?不會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完全可以立即叫人逮捕您。夫人和我,我們就會擺脫您。但是,恰恰相反,親愛的博西爾先生,做什麼都要溫文爾雅,以理服人,這是我的座右銘。」 「清楚了,」博西爾突然大聲說道,同時放下了奧利瓦的胳膊,「您就是在兩個小時前,坐在夫人的沙發上的那個人吧?啊哈!請回答吧。」 「敘沙發?」穿藍色長外衣的人說,這時,奧利瓦輕輕地捏了捏他的小手指尖,「說到沙發,我嗎,我只知道小克雷比榮②先生的沙發。」 「歸根結底,這對我是無所謂的。」博西爾接著說,「您說的話是有道理的,這就是我所需要的。我說有道理,其實應該說很有見地。那麼,請挽住夫人的胳膊吧,但是假如您耍弄了一個上等人,您會臉紅的!」 穿藍色長外衣的人聽見博西爾恬不知恥地把自己標榜為上等人,不覺笑了起來;接著,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說: 「您儘管放心吧,把您送到那兒去,我就等於送給您一份至少十萬利弗爾的禮。假如今晚您不到學會去,按照你們的同行的習慣,您就不在分紅之列了,但是您去的話……」 「好吧,就這樣吧,去碰碰運氣。」博西爾悻悻地說。 說完,他的腳跟在原地打了一個轉轉,欠身作別,接著便消失了。 穿藍色長外衣的人挽住了奧利瓦小姐的胳膊,因為博西爾走了,她的胳膊空著。 「現在,咱倆談談吧。」那女人說,「我剛才聽任您戲弄這個可憐的博西爾。但是,我得警告您,我是認識您的,我可是比較難對付的。所以說,既然戲得演下去,給我說說好啦的話,要不……」 「在這個世界上,我不知道有什麼話比您的歷史更動聽的了,親愛的尼科爾小姐。」穿藍色長外衣的人說道,一面高高興興地摟緊了小個兒女人那隻渾圓的胳膊。她聽見了這個名字,不由得輕輕地叫出了聲,面罩滑到了耳邊。 但是她早已熟悉了這一套突然襲擊,是不會輕易上當的,因此,她又恢復了常態。 「哦,上帝啊!這是一個什麼名字?」她問道,「尼科爾……說的是我嗎?您是偶然想到給我起了這樣一個名字?這樣的話,您一離開港口就遇難了,碰上第一塊岩石,您就觸礁了。我可不叫尼科爾。」 「現在,我知道了,是的;現在,您叫奧利瓦了。尼科爾這個名字也未免太鄉氣了些。我知道得很清楚,在您身上,有著兩個女人:奧利瓦和尼科爾。我們待會兒談奧利瓦,先談談尼科爾。您真的忘了您叫這個名字的時候了嗎?我根本不相信。啊!我的親愛的孩子,做小姑娘時用的名字,是忘不掉的,假如外表裝著忘記了,但至少在心底里是忘不了的。雖說為了叫別人忘掉過去的名字,可能被迫用另外一個名字,可憐的奧利瓦!幸福的尼科爾啊!」 這時,一群蒙面人就象一陣急劇的暴風雨似的,湧上來衝撞著這兩個挨得緊緊的正在散步的人。尼科爾,或者說奧利瓦,幾乎是不由自主地,不得不更加緊緊地摟住她的舞伴,摟得比剛才還要緊。 「您年地,」他對她說,「請看看這群亂鬨鬨的人吧,請看看這一對對戴著女式風帽的擠得緊緊的人吧,他們想到在調情或是傾訴著愛情,一個個聽得入了迷。請看看這一對對一會兒會合,一會兒又重新分開的人吧,他們之中的一些人笑著,另外一些人在埋怨著。很可能,這些人的名字都和您一樣多,而其中有許多人,如果聽見我稱呼他們的名字,會大吃一驚的,他們記得這些名字,而自以為別人已經忘掉了呢。」 「您剛才說:『可憐的奧利瓦!……』」 「是的。」 「那麼,您以為我不幸福嗎?」 「和博西爾這樣的男人在一起,很難設想您是幸福的。」 奧利瓦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一點兒也不幸福!」她說。 「然而您還愛著他吧?」 「哦,理智上還愛著他罷了。」 「假如您不愛他,就離開他嘛。」 「不行。」 「這又是為什麼?」 「因為還沒等我離開他時,我已經後悔了。」 「您會國這件事後悔?」 「我怕會的。」 「對一個醉鬼,一個賭棍,一個打您的男人,一個遲早要在沙灘廣場③處以車輪刑④的騙子,您還有什麼可留戀的?」 「我要向您說的話,恐怕您一點也會明白的。」 「說說看嘛。」 「我對有關我的流言蜚語感到遺憾。」 「我早該猜著了。和一些默默無聞的人度過了的青春,就是這樣的。」 「您知道我的青年時代的情況?」 「一清二楚。」 「啊!我親愛的先生,」奧利瓦一面笑著,一面帶著不相信的神情搖著頭說。 「您不懷疑嗎?」 「啊,我不是懷疑,我可以肯定您不知道。」 「那麼我們就來談談您的青年時代吧,尼科爾小姐。」 「談吧;但是我預先告訴您,我是不會提示您的。」 「啊!我可不需要。」 「我洗耳恭聽。」 「我就不談您的童年了,這在人的一生中是可以忽略不計的;我從您的青春期開始談,也就是從您發現上帝給了您一顆痴迷多情的心的那裡開始談。」 「對誰痴心?」 「對吉爾貝。」 年輕的女人聽見這句話,聽見這個名字,渾身哆嗦了一下,而穿藍色長外衣的人的胳膊也感受到了她在顫抖。 「啊,上帝啊,怎麼知道的?」 說著,她突然停下來,帶著難以描述的激動的情緒,透過她的面罩,把她的一對眼睛死死地盯著穿藍色長外衣的人。 穿藍色化裝舞服的人默不作聲。奧利瓦,或者說是尼科爾,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啊,先生!」她開口說,顯然不準備這樣對峙得過久,「您剛才說到的一個名字,在我的記憶里已經淡漠了。那麼您認識這個吉爾貝?」 「是的,既然我向您提到他了。」 「唉。」 「這確實是一個挺討人喜歡的小伙子。您曾經愛過他吧?」 「他很漂亮。不……不是這麼回事……但是我,我覺得他漂亮。他很有才智。他和我門當戶對……啊,不,這一點,我肯定說錯了。門當戶對,不,永遠不會的。只要吉爾貝願意,沒有一個女人能配得上他。」 「甚至連……」 「甚至連誰?」 「甚至連那位小姐,塔……?」 「啊,我知道您想說什麼。」尼科爾打斷他的話說,「啊!我看出來了,您什麼都知道,先生;是的,先生,他愛她比愛可憐的尼科爾更真誠。」 「我不說下去了,您看見了吧。」 「是的,是的,一些可怕的秘密您都知道,先生。」奧利瓦顫慄著說,「現在……」 她注視著陌生人,仿佛通過面罩,她能看出別人心裡在想什麼似的。 「現在,他怎麼啦?」 「但是,我認為,您比任何其他人都知道得清楚。」 「為什麼,老天爺啊!」 「因為,假如說他從塔韋爾奈家一直跟您到了巴黎;您呢,您從巴黎一直跟著他到了特里亞農。」 「嗯,不錯,但這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因此,我現在向您說的,不就是這段時間嘛。我說的是我逃跑後,他消聲匿跡的這十年。老天啊,在這十年中,發生了多少事情啊!」 穿藍色化裝袍的人沉默不語。 「我求求您了,」尼科爾幾乎帶著哀求的口吻追問道,「請告訴我,吉爾貝究竟怎麼啦?您不說話,您把頭轉過去了。興許回憶這段往事使您心酸,叫您難過不成?」 確實如此,穿藍色化裝服的人不僅把頭轉了過去,而且把頭垂得低低的,仿佛他的腦袋不堪負擔這段往事的重載似的。 「什麼時候,吉爾貝愛上了塔韋爾奈小姐……」奧利瓦問。 「說到名字時,請把嗓門放低些。難道您沒有發覺我本人從來沒有說出他們的姓名嗎?」 「如果他愛上了誰,」奧利瓦嘆了一口氣繼續說,「特里亞農的一草一木都知道他在戀愛。」 「那麼,您不再愛他了吧,您?」 「我嗎,恰恰相反,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愛他;也就是對他的愛情把我給毀了。我很美,我很自負,如果我願意,我甚至是蠻不講理的。我寧願把頭放在砧板上讓人砍了,也不願讓人說,我低頭屈服了。」 「您真有骨氣,尼科爾。」 「是啊,在那段時間裡,我有……」少婦嘆著氣說。 「我們談話使您難過了?」 「不,相反,回憶起青年時代的一些事情還叫我心裡好受些呢。生活好比一條長河,再渾濁的河水也有潔淨的源頭哪。請說下去吧,別關心從我胸膛里迸發出來的可憐的嘆息。」 「啊!」穿藍色化裝袍的人輕輕地叫出了聲,身子微微地晃動著,可以看出,他隱蔽在面罩裡面的臉正在微笑,「對您本人也罷,對吉爾貝也罷,對另一個人也罷,我知道,我的可憐的孩子啊,您所能知道的,我全知道。」 「這麼說,」奧利瓦大聲說道,「請告訴我,為什麼吉爾貝從特里亞農溜掉了;而且,如果您能告訴我……」 「您就信服了?那好嘛!我就不說了,這樣,您就會更信服了。」 「什麼意思?」 「您問我為什麼吉爾貝離開特里亞農的,您想在我的答案中證實的,不是一個您已經知道的事實,而是一件您本人尚不清楚,而您正渴望著想知道的事情。」 「說得對。」 突然,她越來越劇烈的顫抖起來,用她痙攣的雙手,抓住他的兩隻手說: 「老天啊!老天啊!」 「嗯!什麼?」 尼科爾又鎮靜了下來,似乎擺脫了使她合身激動不已的想法。她說: 「沒什麼。」 「有的。剛才您想問我什麼事情的。」 「是的。請坦率告訴我,吉爾貝,他怎樣了?」 「難道您沒聽說他死了嗎?」 「聽說了,但是……」 「就是嘛!他死了。」 「死了?」尼科爾半信半疑地問道。 不一會兒,她又象剛才那樣,陡然戰慄起來,說: 「開開恩,先生。幫我一個忙,行嗎?」 「兩個、十個忙都行,只要您願意,我親愛的的尼科爾。」 「兩小時前,我看見您呆在我家,是嗎?因為這肯定無疑是您了。」 「也許是吧。」 「兩小時前,您並不想躲著我。」 「根本不想;恰恰相反,我儘量還想讓別人看見我。」 「啊!我簡直是瘋了!瘋了!我呀,我看了您那麼長時間,瘋了,瘋了,傻瓜!女人,只有女人才這麼傻!正如吉爾貝說的那樣。」 「喂!別這樣,別拉扯您美麗的頭髮啦。對自己寬容些吧。」 「不。我想懲罰自己,居然見到了您,卻沒有好好地看看您。」 「我不明白您說的話。」 「您知道我請求您幫什麼忙嗎?」 「說吧。」 「脫下您的面罩。」 「在這兒?不可能。」 「哦!您擔心的不是被別人看見,而是怕被我看見,所以您不肯這樣做;因為在那兒,在這根柱子的後面、走廊的陰暗處,除了我,誰也不會看見您的。」 「那麼,我又為什麼不願意這樣做呢?」 「您怕被我認出來。」 「我?」 「還有,怕我大聲喊叫:『是您,是吉爾貝!』」 「啊!您剛才說得對:『瘋了!瘋了!』」 「請脫下佻的面罩。」 「那好吧,同意。但有一個條件……」 「我可以預先就同意您。」 「這就是,如果我要您脫下面罩時……」 「我會脫下的。假如我不脫,您就把它掀掉。」 穿藍色化裝服的人二話沒說,走到這個年輕的女人向他指定的沒有燈光的地方。一到了那兒,他脫下了面具,把臉對著奧利瓦,她死死地盯著他看了足足有一分鐘。 「哎唷!不是的。」她說,一面用腳蹬著地,一面捏緊拳頭,「哎唷,不是的,不是吉爾貝!」 「我是誰?」 「與我有什麼相干!既然您不是他!」 「那麼假定我是吉爾貝呢?」陌生人問道,一面又重新戴上面具。 「假定您是吉爾貝!」少婦激動地大聲說道。 「是啊。」 「假定他向我說:『尼科爾!尼科爾!請您回憶一下塔韋尼的紅房子吧!』啊,那麼……!」 「那麼怎樣?」 「那麼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再有博西爾了,知道嗎?」 「我已經告訴您了,我親愛的的孩子,吉爾貝死了。」 「那就算了。可能這樣更好些。」奧利瓦嘆息著說。 「是的,儘管您相當漂亮,吉爾貝可能沒愛過您。」 「您是想說,吉爾貝輕視過我?」 「不,不如說他怕過您。」 「這有可能。我對他了如指掌,他對自己十分了解,所以怕我。」 「因此,您剛才說,他不如死了倒好。」 「為什麼要重複我說的話?這些話出自您的嘴裡,就傷害了我的心。為什麼他不如死了的好,說呀?」 「因為今天,我親愛的奧利瓦——您看,我不稱呼您尼科爾了——因為今天,我親愛的奧利瓦,在您的面前,展現著一個幸福的、燦爛的、光明的前景。」 「您這樣認為嗎?」 「是的,假如您為了得到我答應給您的一切,決心不惜一切去乾的話。」 「啊,這個請放心。」 「不過,可不要再唉聲嘆氣的了,象您剛才那樣。」 「行。我剛才是為了吉爾貝嘆息的。既然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兩個吉爾貝,既然吉爾貝已經死了,我再也不唉聲嘆氣的了。」 「吉爾貝那裡很年輕,他有年輕人的缺點和優點。今天……」 「今天,吉爾貝和十年前一樣年輕。」 「當然一樣年輕,既然他死了嘛。」 「您說得對,他死了。姓吉爾貝的人是不會老的,他們只會死去。」 「哎呀!」陌生人大聲說道,「呵!青春!呵!勇敢!呵!美麗!這是愛情、英勇、忠誠的永恆的種子。忠勇,誰要是失去您,就真正的失去了生命。青春,這是天堂,這是天國,這是一切。以後上帝給予我們的,這只是失去的青春的一些可憐的補償。青春一旦失去,上帝給人補償越多,就越是以為應該給人補償。然而老天啊!世上再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替代青春賦予人類的一切財富了。」 「您說得那麼動聽,吉爾貝一定也是這麼想的。」奧利瓦說,「但是,這個內容談得夠多了吧。」 「對,我們談您吧。」 「您愛談什麼,我們就談什麼吧。」 「為什麼您要博西爾私奔呢?」 「因為我想離開特里亞農,我總得和什麼人一塊兒逃走。對於吉爾貝,我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人,一個不被尊重的多餘的人,這樣的處境,我是不可能長久地維持下去的。」 「出於自尊心,十年不變心,」穿藍色化裝袍的人說,「哦,為了這個虛榮心,您付的代價可太大了!」 奧利瓦莞爾一笑。 「啊!我知道您在笑什麼。」陌生人表情嚴肅地說道,「您在笑一個自詡什麼都知道的人。說您十年不變心,而您自己都沒料到,我的這句可笑的話卻在無意之中責備了您。啊!我的天啊!假如說到生活上的忠貞的話,可憐的少婦啊,我知道該說些什麼。是的,我知道您曾和博西爾一起在葡萄牙住過,您在那兒逗留了兩年,從那兒,您甩掉了博西爾,和一艘戰艦的艦長到了印度。他把您藏在他的艙里,後來把您帶上了岸,卻把您忘在昌德納戈爾⑤,而他自己卻回到了歐洲。我知道,您被鎖在一個大富翁家裡三道鐵柵門內,還有兩百萬盧比可供您揮霍。我知道,您踩著一個奴隸的肩膀,跳過這幾道鐵柵門跑了。最後,我還知道,您還順便帶走了兩副上等珍珠手鐲。兩顆鑽石、三顆大紅寶石,發了財回到法國的布雷斯特。在港口上,您剛下船,惡運臨頭,您又碰上了博西爾。他認出您來了,看見您回到了法國,又瘦又黑,差一點沒昏過去,可憐的流亡人啊!」 「啊!」尼科爾說,「我的天哪,您究竟是誰,怎麼這些事情您都知道?」 「我還知道,博西爾把您帶走了,向您證明他愛您,把您的珠寶都賣了,又把您剝得一乾二淨……我知道您愛他,至少您自己是這麼說的。既然愛情是幸福的源泉,那麼您應該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了。」 奧利瓦低下了頭,把手掩在臉上,穿過手指的縫隙,可以看見兩顆晶瑩的淚珠正滾落下來。可能這兩滴眼淚比她的鐲子上的珍珠更為珍重,然而,唉!誰也不願意向博西爾買這兩顆眼淚。 「那麼這個如此自負,如此幸福的女人,」她說,「您用了五十個金路易就到手了。」 「啊,恰恰相反,代價已經太大了,先生;而這已經使我受寵若驚了,我向您起誓,象我這樣一個女人竟然還值五十個金路易呢。」 「您比這個價格更值錢呢,我會向您證明這一點的。啊!別回答我,因為您還不了解我。還有……」陌生人向一邊側身說道。 「還有什麼?」 「還有,眼下,我需要集中精力。」 「這麼說,我該默不作聲了。」 「不,相反,請和我說話。」 「說什麼?」 「啊,隨您高興,我的天哪!只要我們裝出有事在乾的樣子,說什麼都沒關係,哪怕向我說世界上最無聊的話也行。」 「好吧。您可真是一個古怪的人哪。」 「請把胳膊伸給我,我們一起走走吧。」 說著,他們步入一對對舞伴之中。她挺起她優美的胸脯,風姿綽約地晃動著她那即使戴著風帽也不乏風韻的腦袋和她那即使穿著化裝袍也顯得柔軟的頸脖,使那些風月場上的老手看了,無不垂涎三尺;因為在那崇高英武的時代,在歌劇院的舞會上,來賓目光追隨著女人行進進的婀娜的步態,其感興趣的程度,不亞於當令某些業餘愛好者在觀賞一匹駿馬奔馳時的英姿。 幾分鐘後,奧利瓦大著膽子提了一個問題。 「別出聲!」陌生人說,「要不您想說就說吧,只要您願意;但可別一定要我作答。僅僅是您在說話時,改變一下聲調,把頭挺得直一些,用扇子輕輕拂拭您的頸脖。」 她順從地照樣做了。 這時,我們這兩位散著步的人擦著一群人走過,這些人的身上都搽著香水,圈子中間的一個,身材頎長,外表俊逸而瀟灑,正在和他的三倍同伴說什麼,他們都似乎在畢恭畢敬地傾聽著。 「這個年輕人是誰啊?」奧利瓦問道,「啊!這件銀灰色化裝服是多麼可愛啊。」 「這是阿爾圖瓦伯爵先生,」陌生人回答說,「但行行好,別再說話了。」 奧利瓦聽到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剛才道出了這個偉大的名字時,十分驚愕,湊上去想看得更清楚一些,而且遵照同伴的吩咐,把腰杆挺得直直的。正在這時,另外兩個穿化裝舞服的人從喧鬧的人堆中走出來,溜到舞池邊過道上的一塊沒安放長軟椅的地方。 在那兒確實有一塊「世外桃源」,一群群遊人有時從舞池中被擠出來,不時地擁到那兒。 「請靠在這根柱子上,伯爵夫人。」有一個人低聲說,他的聲音給穿藍色化裝服的人留下了印象。差不多與此同時,一個穿著桔黃色化裝服的大個子,分開人群,走到穿藍色化裝服的人面前。看他那粗俗的舉止,與其說是朝廷寵臣,不好說是某人的得力的手下更為恰當些。 「就是他。」他說。 「好。」穿藍色化裝服的人說,一揮手,便把穿黃色化裝服的人打發走了。 「聽我說,」這時,他咬著奧利瓦的耳朵說,「我的好樣的小朋友啊,我們即將高興一番了。」 「我很樂意。因為您已經讓我難受了兩次了。第一次是支走了我的博西爾,他總會引我發笑;第二次又向我說到了吉爾貝,他已使我哭了多少回。」 「對您,我將同時充當吉爾貝和博西爾的角色。」穿藍色化裝服的人一本正經地說。 「啊!」尼科爾喟嘆了一聲。 「我並不要求您愛我,談明白這一點。我要求您照著我為您安排的生活去生活,也就是說,您可以隨心所欲做一切您認為好玩的事情,只要您不時想著要參與我那些異想天開的事情。嗨,我現在就有一件。」 「什麼事?」 「您看見的那位穿黑色化裝服的人,他是我的一位德國朋友。」 「啊!」 「一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他藉口頭疼,拒絕我邀請他參加舞會。」 「而您也一樣,您也曾對他說,您決不會去吧。」 「正是如此。」 「有一個女人跟著他?」 是的。」 「誰?」 「我不認識她。我們走近去一點兒好嗎?我們裝作您是一個德國女人。您不要開口,以免他從您的口音中聽出您是一個道地的巴黎人。」 「很好。您會引起他的好奇心嗎?」 「啊!這點我擔保。聽著,您這就用扇子把他指給我看。」 「是這樣做嗎?」 「是的,很好。在我的耳邊悄悄地說話。」 奧利瓦照著去做了,她的順從和機智使她的同伴很高興。 穿黑色化裝服的人是他倆的注意對象,這時他正背向大廳,在和他的女伴,一位夫人在說話。他的女伴的一對炯炯發光的眼睛,從面罩的下面,窺視到奧利瓦的手勢。 「喂,」她輕聲說,「大人,那兒有兩個蒙面人在議論著我們哩。」 「啊!別害怕,伯爵夫人,他們不可能認出我們來的。既然我們現在正在墮落,請讓我再一次向您說,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的身材象您那樣迷人,也從來沒有一個女人的目光象您這樣熾烈。誰允許我向您說……」 「所有這些戴著面罩的人說的話。」 「不,伯爵夫人,所有這些在……」 「別說下去了,您不怕遭雷打嗎……何況,更大的風險是這兩個奸細會聽見的。」 「兩個奸細。」紅衣主教激動地說。 「是啊,就在那兒,他們打定主意了,在向我們靠近。」 「假使有人要和您說話,請變一變聲音,伯爵夫人。」 「您也是,您也把聲音變一下,大人。」 當真,奧利瓦和她的穿藍色化裝服的同伴走過來了。 後者衝著紅衣主教說: 「蒙面人。」 說著,他就向奧利瓦的耳邊傾下了身子,她向他作了一個認可的手勢。 「你要什麼?」紅衣主教改變了嗓門問道。 「陪伴著我的這位夫人,」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回答說,「委託我向你提幾個問題。」 「那就快些問吧。」羅昂先生說。 「這些問題是很唐突的。」拉莫特夫人用清脆悅耳的聲音補上了一句。 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回答道:「再唐突,反正你是聽不到的。好管閒事的女人。」 說完,他又向奧利瓦的耳邊傾下了身子,她也照樣向他的耳邊湊過去。 這時,陌生人用無可指摘的德文向紅衣主教提出了一個問題。 「大人,您是不是愛上了陪伴著您的這位夫人?」 紅衣主教吃了了一驚。 「您剛才不是說過『大人』嗎?」他反問道。 「是的,大人。」 「那麼,您說錯了,我不是您想像中的人。」 「啊,是這樣的,紅衣主教先生。請別否認了,這是徒勞無益的。即使不認識您,但受我保護的這位夫人要我告訴您,她對您可太熟悉了。」 他向奧利瓦傾下身子,低聲向她說: 「做一個表示同意的姿勢。每當我抓緊您的胳膊時,您就做一個表示同意的姿勢。」 她做了一個同意的表示。 「您使我感到奇怪。」紅衣主教回答說,他有些惶恐不安。「陪著您的這位夫人是誰?」 「啊!大人,我以為您已經認出她來了。她把您猜得很準。當然,嫉妒……」 「夫人嫉妒我。」紅衣主教大聲說。 「我們不談這個。」陌生人傲慢地說。 「他在向您說什麼?」拉莫特夫人趕忙問道,她對他們的德語對話,簡直是一竅不通,使她反感極了。 「沒什麼,沒什麼。」 拉莫特夫人不耐煩地蹬著腳。 「夫人,」這時紅衣主教向奧利瓦說,「請說一句話,我請求您,只要聽到您一句話,我向您保證能猜出您是誰。」 羅昂先生說的是德語,奧利瓦連一個字都聽不懂,於是便向穿藍色化裝服的人俯過身去。 「我禁止您這樣做,夫人,」那個男人大聲說,「別說話。」 他倆這種鬼鬼祟祟的樣子,使紅衣主教十分奇怪。他又補充說了一句。 「怎麼啦!一句德語,只說一句,這不會給夫人帶來多大影響的。」 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假作得到了奧利瓦的指令,立即回答道: 「紅衣主教先生,這是夫人的原話: 『魂兮無所牽,心兮無所用, 薄情寡義人,何必訴苦衷。』」 紅衣主教似乎被這些話的真正含義擊中了要害。在他的表情里,充分地流露出了驚訝、尊敬、忠貞的神色,接著,他把兩個胳膊垂了下來。 「這是不可能的。」他用法語喃喃地說。 「什麼不可能?」拉莫特夫人大聲說道,她貪婪地抓住了在整個談話中她唯一能理解的這幾個字。 「沒什麼,夫人,沒什麼。」 「說真的,大人,我以為佻在讓我扮演一個可悲的角色。」她慍怒地說。 說完,她就擺脫了紅衣主教的胳膊。後者不僅不挽留她,甚至似乎都沒發覺她走了。此刻,他對這個德國女人的興趣是多麼濃啊。 「夫人,」他向這個戴著錦緞料子做的面具作掩護的、始終挺直身子、一動不動的女人說,「您的同伴以您的名義向我說出來的這些話……是幾句德文詩,可能我曾經在您熟悉的房子裡讀到過?」 陌生人扭了扭奧利瓦的胳膊。 「是的。」她點頭示意。 紅衣主教戰慄起來。 「這所房子,」他猶疑不決地說道,「是不是叫『申布龍』?」 「是的。」奧利瓦點頭示意。 「這幾句詩是一個莊重威嚴的人用金針刻在一張櫻桃樹木的桌子上的,是嗎?」 紅衣主教停住了腳步。他合身承受了一陣衝擊。他蹣跚地行走著,把手伸出去想找個支撐點。 拉莫特夫人在兩步開外的地方窺視著這不尋常的場面的下文。 紅衣主教的胳膊放在穿藍色化裝服的人的肩上。 「還有下面的詩句呢……」他問。 「倩影長相隨,萬物戀人牽; 無需訴衷腸,脈脈兩想知。」 「啊,妙!這裡還有人說德語呢。」忽然從跟著紅衣主教走過來的一群人中,傳來一個清脆嘹亮的聲音,「我們來過瞧瞧。您懂德語嗎,您,元帥?」 「不懂,大人。」 「那麼您呢,夏爾尼?」 「啊,懂的,殿下。」 「阿爾圖瓦伯爵先生。」奧利瓦說著,又向穿藍色化裝服的人靠近了一步,因為四個蒙面人正魯莽地向她靠攏來。 這時,銅管樂隊的奏鳴聲譁然大作,而地板上的滑粉、頭髮上的香粉,象彩虹色的雲霞似的蒸騰上升,直升至把琥珀色和玫瑰色的騰騰霧氣映成一片金黃色的光彩奪目的分枝吊燈上。 一些蒙面人在推推搡搡,穿藍色化裝服的人感到被衝撞了一下。 「小心點兒,先生們!」他以威嚴的口吻說了一句。 「先生,」一直蒙著面的親王回答道,「您沒看見嗎,別人在推我們。請原諒我們,夫人們。」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紅衣主教先生。」拉莫特夫人輕聲說。 說時遲那時快,奧利瓦的風帽被一隻無形的手拉了一下,向後掉了下來,隨之,她那鬆開了的面罩也落到了地上。在舞池上面第一條走廊形成的蓋頂的遮蔽下,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中閃現了一瞬間。 穿藍色化裝袍的人故意慌張地叫了一聲,奧利瓦則發出了一聲恐怖的尖叫。 隨著這兩聲叫喊,三四個人也同時發出了驚呼。 紅衣主教差一點沒昏過去。倘若此刻他真的跌倒下來,他必將跪倒在地。拉莫特夫人趕忙扶住了他。 一群蒙面人,隨著人流,已經把阿爾圖瓦伯爵和紅衣主教以及拉莫特夫人分隔開了。 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快得象閃電似的急速地把奧利瓦的風帽又戴上,把面具重新系住,然後走近紅衣主教,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看吧,先生,這是一件無可彌補的不幸的事情。您明白了吧,這位夫人的榮譽全部在您手中了。」 「啊!先生,先生……」路易親王一面欠身,一面吶吶地說。 說著,他拿著一塊手帕抖抖索索地把它放在汗水涔涔的額頭上。 「我們快走。」穿藍色化裝服的人向奧利瓦說。 說完,他們便消失了。 「現在,我才知道紅衣主教剛才說的『不可能』指的是什麼了。」拉莫特夫人心裡想,「他把這個女人當成王后了,她倆如此相象才造成了他這個誤會。好吧,又發現了一個值得注意的情況。」 「我們這就離開舞會,您願意嗎,伯爵夫人?」羅昂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只要您樂意,大人。」雅納冷靜地回答說。 「我看這兒沒多大意思,對嗎?」 「啊,沒有,我看也沒多大意思了。」 說完,他們不無艱難地在交談的人群中開出了一條路。紅衣主教身材本就高大,他到處在張望,看看是否能重新找到那個失蹤的倩影。 但從這以後,在朦朧的燈光里呈現的藍色的、紅色的、綠色的和灰色的化裝長袍,在他的眼裡就象稜鏡的折光那樣,五光十色,變幻無窮。當這個可憐的大人向遠處看去時,一切都象是藍色的,而從近處年地,卻沒有一樣東西是藍色的了。 他迷迷糊糊地登上了正在等著他和他的女伴的四輪馬車。 華麗的四輪馬車已經跑了五分鐘了,這位高級神甫還沒向雅納開口說話—— ①法文的「學會」和「科學院」是同一個詞。 ②小克雷比榮(1707—1777),法國作家,他曾於一七四五年出版過一本黃色小說《勒·莎法》。這裡作者在用諧音做文字遊戲。 ③巴黎市政府前通向塞納河畔的一個廣場,是當時處決犯人的地方。 ④當時一種酷刑,把犯人四肢打斷放在車輪上任其死去。 ⑤印度地名,在加爾各答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