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的項鍊 · 7王后的凹室①
翌日,更確切地說就是當天清晨——因為上一章幾乎要寫到半夜兩點鐘——所以說就是當天清晨,國王路易十六穿著紫色的晨衣,如同他剛下床時那樣,還沒梳妝打扮,就去敲王后住所的客廳的門。
一個侍女開了一條門縫,認出是國王,說:
「陛下……」
「王后?」路易十六生硬地問。
「王后陛下睡著呢,陛下。」
國王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侍女讓開,但她一動也不動。
「怎麼啦!」國王說,「您為什麼不讓?沒看出我要進去嗎?」
國王喜歡不時地來個閃電式襲擊,他的敵人們稱為粗魯之舉。
「王后在休息呢,陛下。」侍女膽怯地回話說。
「我告訴您給我讓路。」國王又說了一句。
說完,他就把侍女一推,徑自走了進去。
走到了王后臥室的門口,國王看見了王后內房第一侍從齎米塞里太太,她正在讀日課經做彌撒。
這位夫人一看見國王,就站了起來。
「陛下,」她深深地鞠了一個躬,輕聲說,「王后陛下還沒有叫過人呢。」
「啊,真的嗎!」國王帶著嘲諷的神情說。
「但是,陛下,我想,現在還不到六點半吧,而王后陛下在七點鐘之前是不打鈴的。」
「那麼您肯定王后是在她床上嘍?您肯定她還睡著嗎?」
「陛下,我不能肯定王后陛下是否睡著;但我肯定她躺在她的床上。」
「她躺在床上?」
「是的,陛下。」
國王耐不住性子了。他徑自向門口走去,忙不迭地去轉動門上金色的把手。
王后的臥室陰暗,如同在夜間一樣;百葉窗、帷幔、窗簾都遮蓋得密不透光,使房間裡一片漆黑。
在臥室的最遠的一角,有一張獨腳小圓桌,上面燃燒著一支蠟燭,微弱的燭光影影綽綽,更顯得王后放床的那個凹室里黑黝黝的;用金絲線繡著百合花的巨大的白色絲織床幔,組成了無數條褶皺,罩著她那張凌亂不堪的床,在顫悠悠地飄動著。
國王快步向床走去。
「啊!米塞里夫人,」王后大聲說道,「您太鬧了,把我都吵醒啦。」
國王驚愕地停住了腳步。
「我不是米塞里夫人。」他囁嚅著說。
「啊哈!是您啊,陛下。」瑪麗·安托瓦內特又說道,她支起了上身。
「早安,夫人。」國王酸溜溜地一字一頓地說。
「什麼好風把您吹來啦,陛下?」王后問道,「米塞里夫人!米塞里夫人!請把窗戶打開。」
侍女們都擁了進來,按照王后讓她們養成的習慣,她們同時把門窗都打開了,好讓瑪麗·安托瓦內特醒來後,便能舒暢地呼吸到純淨新鮮的空氣。
「您睡得好香啊,夫人。」國王邊坐在床沿上,邊說著,探詢的目光已經在房間裡掃視過了。
「是啊,陛下。我看書看得晚了,所以,假如陛下沒把我鬧醒,我還能睡呢。」
「夫人,您昨天怎麼沒有接見呢?」
「接見誰?您的弟弟,普羅旺斯先生?」王后說,她靈機一動,已經把話說在心存疑惑的國王面前了。
「是啊,一點兒也不錯,是我的弟弟;他想來向您請安,而您的下人不讓他進門。」
「那又怎樣呢?」
「還告訴他您不在,是嗎?」
「是向他這樣說的嗎?」王后滿不在乎地問道,「米塞里夫人!米塞里夫人在嗎?」
內房第一侍從夫人出現在門口,手上托著一隻金盤,盤子裡盛著呈交給王后的信函。
「王后陛下召喚我嗎?」米塞里夫人問。
「是的。昨天,是不是有人向普羅旺斯先生說,我不在宮裡?」
米塞里夫人為了不直接在國王面前走過,繞過他,把金盤遞給王后。她手指下還按著其中的一封信,王后一下子就認出信上的筆跡了。
「米塞里夫人,給國王回話,」瑪麗·安托瓦內特繼續說道,口吻仍然是滿不在乎的,「向陛下如實地說,昨天,普羅旺斯先生上門時,你們是怎樣向他說的。我自己可記不大清楚了。」
「陛下,」米塞里夫人說,這時王后正在拆那封信,「普羅旺斯伯爵大人來向王后陛下請安,我回答他說,王后不接見。」
「誰的命令?」
「王后的命令。」
「噢!」國王說。
這時,王后已經拆開了信,讀到了下面兩行字:
「昨天您從巴黎回來,回到宮裡是晚上八點鐘。洛昂看見過您。」
然後,王后仍然是帶著漫不經心的神情,打開了散放在托盤裡的其他六、七封短箋、信件和請願書。
「聽見了吧!」她說著,把頭抬向國王。
「謝謝,夫人。」國王向內房第一侍從夫人說。
米塞里夫人退出去了。
「請原諒,陛下,」王后說,「有一件事,請說說清楚。」
「什麼事,夫人?」
「見不見普羅旺斯先生,我有沒有自由?」
「哦!有絕對的自由,夫人,但……」
「但我討厭他的性格,有什麼辦法呢?何況,他也不喜歡我;我迴避見他是真的。我早就預料他會來,不懷好意,因此八點鐘就上了床,就是不想見他。您怎麼想的,陛下?」
「沒什麼,沒什麼。」
「似乎您在疑心什麼?」
「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我以為您昨天在巴黎。」
「幾點鐘?」
「就在您說您在睡覺的時候。」
「當然啦,我是到巴黎去過。那又怎麼樣!我就不從巴黎回來了嗎?」
「當然要回來,問題是幾點鐘回來的。」
「啊!啊!您想知道我從巴黎回來的確切時間,是嗎?」
「嗯,是的。」
「那再方便也沒有啦,陛下。」
王后叫道:
「米塞里夫人!」
內房第一侍從夫人又進來了。
「米塞里夫人,昨天,我從巴黎回來是幾點鐘?」王后問。
「八點鐘左右,陛下。」
「我以為不是這樣,」國王說,「您大概弄錯了吧,米塞里夫人;去問問吧。」
內房第一侍從夫人,站得直挺挺地、毫無表情地把身子轉向了門口,叫道:
「迪瓦爾夫人!」
「是,夫人!」一個聲音應道。
「王后陛下昨天晚上是幾點鐘從巴黎回來的?」
「大約八點鐘吧,夫人。」內房第二侍從夫人答道。
「您大概弄錯了吧,迪瓦爾夫人!」米塞里夫人說。
迪瓦爾夫人向客廳的一扇窗子傾身叫道:
「洛昂!」
「誰是洛昂?」國王問。
「是昨天王后陛下回來時經過的那道門的守門人。」米塞里夫人說道。
「洛昂!」迪瓦爾夫人叫道:「昨天,王后陛下是幾點鐘回來的?」
「八點鐘左右。」守門人在下面的平台上答道。
國王低下了頭。
米塞里夫人打發了迪瓦爾夫人,她又打發走了洛昂。
一對夫婦又單獨在一起了。
路易十六覺得臉上無光,但他竭力想掩飾他的羞愧。
但王后並不以勝利者自居,卻冷冰冰地問:
「怎樣!陛下,再說說,您還想知道什麼?」
「哦,沒有了!」國王大聲說,同時,抓住了他妻子的手,「沒有了!」
「但是……」
「請原諒我,夫人;我自己也不清楚腦子是怎麼想的。您看我很高興吧,它不亞於我的後悔呢。您不怪我吧,是嗎?別生氣了,拿貴族身份發誓:假如是真的,我真要難受極了。」
王后把手從國王的手裡帛了出來。
「怎麼啦!您做什麼,夫人?」路易問。
「陛下,」瑪麗·安托瓦內特回答說,「法國的王后是不說謊的。」
「那又怎樣!」國王好奇地問。
「我想說,昨天晚上,我並不是八點鐘回來的。」
國王退縮了一步,驚愕不已。
「我想說,」王后繼續道,口氣仍然是那麼冷靜,「我是在今天早上六點鐘才回家的。」
「夫人!」
「假如不是阿爾圖瓦先生由於憐憫,把他自己的房子讓給我棲身、住下,我就會象一個女乞丐那樣被關在門外。」
「啊!您沒有回來。」國王憂鬱地說,「那麼我說對了?」
「陛下,從我剛才的話中,您得出了一個簡單的算術的答案——我請求您原諒——而不是一個高尚的人的結論。」
「您指的是什麼,夫人?」
「我指的是,為了肯定我得早晚,您根本需關大門,也無需下全集,而僅僅只要來找我,並問問我:『夫人,您幾點鐘回來的?』便行了。」
「哦!」國王輕叫了一聲。
「先生,不論您的坐探是受騙了還是猜對了,您的門是被強行打開的還是自己打開的,總之,您不必再懷疑,您的擔心是多餘的,您的猜測是沒有根據的。我覺得您對一個女人行使她的正當的權利橫加干涉是可恥的。我本可以繼續再耍著您玩,但我覺得對於一個國王,您的做法是可恥的,對於一個貴族,您的做法是失禮的,於是我不得不向您指出來了。」
國王撣著衣襟上的灰,深思著該如何回答。
「哦,您想辯解也沒有用了,」王后搖著頭說,「要讓我原諒您的行為也是徒勞的。」
「恰恰相反,夫人,這我是很容易做到的。」國王回答說,「在宮邸里,難道有人懷疑您沒有回家嗎?沒有!那麼假如大家都認為您已回家了,誰也不能把我禁止開門的全集看作是針對您的了。他們可能會把這個全集看作是對付阿爾圖瓦伯爵先生或是任何其他人的放蕩生活的。您也明白,對這些,我是不用擔心的。」
「陛下,還有呢?」王后打斷他的話說道。
「還有!長話短說,我把話講明白吧!如果我保全了您的面子,夫人,我這是做對了;而我對您說,您卻錯了,您沒有以恩報德;假如我只是想悄悄地給您一個教訓,而這個教訓對您又是起了作用的——看您對我激動起來了,我是這樣想的——這就是說,我做得更對了,因此,對我做的事,我決不反悔。」
王后聽著他威嚴的丈夫的回答,心裡慢慢平靜下來了;這倒並非她的氣消了,而是她想聚集力量,準備戰鬥,對她而言,這場戰鬥非但沒有結束,還僅僅只開了一個頭。
「太好啦!」她說,「這麼說來,您對待瑪麗·戴萊絲的女兒、您的妻子、您的孩子的母親,就象對待任何女人一樣,讓她呆在自己的家門外困頓沮喪,對這件事,您毫不感到內疚了?中的,照您的說法,這是開了一個宮廷的玩笑而已,並且還充滿了高雅的情趣,而從中引出的教訓則更提高了這個玩笑的價值。這麼說來,在您的眼中,強近法國的王后在阿爾圖瓦伯爵接待歌劇院的歌女和您宮廷里的風流女人的小房子裡過夜,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呵,這沒什麼,沒什麼,一個國王對所有這些不幸可以超然處之,特別是對一個明達整理的君王更是如此。而您正是一位明達整理的姓,陛下,要知道,在這種事上,阿爾圖瓦先生起了一個絕妙的作用。要知道,他幫了我一個大忙。要知道,這一次,我得要對老天開恩感激涕零了,幸虧我的小叔子是一個浪蕩公子,因為他的放蕩生活成了我的遮羞布,因為他的穢行挽救了我的榮譽。」
國王的臉紅了,把坐在下面的安樂椅搖得嘰嘰嘎嘎直叫。
「哦!」王后帶著苦笑說,「我很清楚,您是一位有德之您認為阿爾圖瓦先生,他會相信這件事嗎君,陛下。但您是否想過,您的道德得到了一個什麼樣的後果?您不是說,誰也不知道我沒有回來嗎?那麼您本人認為我在這兒嗎?您認為普羅旺斯先生,您那位專門搬弄是非的兄弟會相信這件事嗎?您認為洛昂,被阿爾圖瓦和我收買了的洛昂,會相信這件事嗎?算了吧,國王總歸是有理的,但有時,王后也是有理的呢。陛下,您希望我們長此以往,總是這樣下去嗎?在您這方面,您派了坐探、守門侍衛來監視我,在我家方面,我就收買您的坐探和守門人;我向您直說吧,不出一個月,御座的威嚴,婚姻的尊榮,我倆在一個早上就會把這兩者都斷送了,那時候。我們將會看到我倆將會為些付多大的代價。」
很明顯,這幾句話在對方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您知道,」國王說,聲調都變了,「您知道我是真誠的,有錯,我總是承認的。夫人,您願意向我證明,您帶著您的宮廷侍從,乘著雪橇,離開凡爾賽是有充分理由的嗎?在我們生活的世道艱危的今天,這一隊發瘋似的的人可影響了您的聲名啊!您願意向我證明,您和他們一起消失在巴黎,就如在化裝舞會上的一個個假面具似的,一直要到夜裡再重新出現。我的燈油耗盡了,大家都熟睡了,免得招人講閒話。這一切,您確有充分的理由嗎?剛才您說到了婚姻的尊榮,御座的威嚴,和您的作母親的身份。而您做的這一切是一個妻子、一個王后、一個母親該做的事情嗎?」
「我將用兩句話回答您,先生;但是,我得先向您說,我回答您時的態度將比剛才更為輕蔑,因為說真的,我覺得,您的指控中的某些部分只能引起我的輕蔑。我離開凡爾賽時乘雪橇,是為了儘快地到達巴黎;我是和塔韋爾奈小姐同行的,謝謝上帝,她的聲名是王宮裡最無可指摘的一個,我去巴黎是為了親自證實一下,法國國王,這個偉大家庭的父親,這個明曉事理的國王,這個所有意識的精神之父,他養活了窮困的人民,溫暖了乞丐的心,由於他所施的恩德,對人民的愛戴,他可以受之無愧。我想親自去證實一下,這樣一個國王是否真的會讓他的家庭中的一個成員餓死,在被人們遺忘中消沉,受盡罪惡和不幸的折磨?而這個人是曾經統治過法國的一個國王的後裔,他也曾經象國王一樣顯赫啊。」
「我!」國王吃驚地叫道。
「我登上了一個閣樓的房間,」王后繼續說,「我看見了一個偉大的親王的孫女在一個沒有火,沒有燈光,沒有錢的條件下生活;我給了這個被王室遺忘、忽視的犧牲者一百個金路易。過後,由於我有時也是很通情達理的,在我深思著人間的滄桑,世態的炎涼,在那兒逗留得過久了,又由於地面凍得厲害,而上凍的時候,馬不易行走,特別是出租馬車的馬……」
「出租馬車的馬!」國王大聲說,「您是乘出租馬車回來的?」
「是的,陛下,車號是一○七。」
「哦!哦!」國王輕輕地說,搖晃著翹在左腿上的右腿,他每一次做這個動作就表示內心很不耐煩了,「坐出租馬車!」
「是的,然而還幸而找到了這輛出租馬車。」王后回答說。
「夫人!」國王打斷了她的話說,「您做得很對;您總是有崇高的動機,有時這些動機可能產生得太輕率了些,但這缺陷正出自您特有的慷慨和熱情。」
「謝謝,陛下。」王后帶著嘲諷的口吻說。
「想想吧,」國王繼續說,「我一點都不懷疑您做的事是完全正直、體面的;僅僅是這種做法,和王后的喜歡冒險的作風使我不能接受;您一貫做好事,但在替別人行善的同時,您卻在自己的臉上抹了黑。我責備您的正是這一點。現在,我要彌補這遺忘的過失了,我要關心王室中的一個家庭的命運。我準備好了,向我談談他們的厄運吧,我立即會恩賜他們的。」
「陛下,我想,瓦盧亞的姓氏是相當顯赫的,您的腦中不會沒有記憶的。」
「啊!」路易十六放聲大笑著說,「我現在知道您在關心什麼了,瓦盧亞家的一個矮個子女人,是嗎,一位伯爵夫人……等等……」
「拉莫特。」
「一點不錯,拉莫特;她的丈夫是近精騎兵?」
「是的,陛下。」
「而那個女人則是個詭變多端的人是嗎?哦!別生氣嘛,她鬧得雞犬不寧;她讓大臣們可煩透了;她總是跟我的幾個姑姑糾纏不清;時把一些請求書、申訴書、有關家譜的證據送呈給我,我都煩死啦。」
「嘔!陛下,這只能說明,到現在為止,她的要求毫無結果,如此而已。」
「我不否認。」
「她究竟是不是瓦盧亞的家族?」
「哦!我想她是的。」
「那好嘛!一份撫恤金,給她一份體面的撫恤金,給她的丈夫一個團長的頭銜。總之,讓一個王室的後代能享有一定的在照顧。」
「哦!慢點,慢點,夫人。唉,您想得太多啦!您就是不幫助她,這個小瓦盧亞總是會在我身上拔走幾根毛的;她的手很長哪,這個小瓦盧亞呀,算了吧。」
「哦!我倒不為您擔心,陛下,您的毛可不容易拔哪。」
「一份體面的撫恤金,謝謝上帝!您想得太多啦,夫人!您可知道今年冬天,我的國庫已空虛了嗎?——把一個團交給這個小當兵的,而他是為了抽機才娶一個瓦盧亞的後代的!——總之,夫人,我再沒有部隊交給他了,就是給那些出錢買的,或者的確稱職的人,我也給不出啦。因為這些乞丐是君王的後裔,讓他們享受王室的待遇!算了吧!連我們這些國王還享受不到財主巨賈的革命實踐呢。連奧爾良公爵②先生也把他的馬和騾子送到了英國,讓人賣了,並把他的房產縮減了三分之二呢!我自己取消了我的捕狼隊了。聖·日耳曼先生還把我的軍營改造了一下呢。我們從上到下,大家都在省吃儉用地過日子呢,我的親愛的。」
「但是,陛下,瓦盧亞家的人總不能餓死啊!」
「您不是告訴我說,您已經給了一百個路易了嗎?」
「多大的恩賜啊!」
「可這是王室的捐助。」
「那麼您也捐出同樣數目吧。」
「這我要儘量避免。您的捐款就以我倆的名義,不也足夠了嗎。」
「那麼給一份小小的撫恤金吧。」
「決不,決不能定期支付。這些人專營騙人錢財為自己謀利;他們出身於寄生蟲的世家。當我以後想給錢的時候,嗯,我會給一筆空前的數目,可是不對以後承擔義務。總之,當我的錢溢出錢庫時,我會給的。對這個瓦盧亞家的小女人,說真的,關於她的情況,就我所知道的,我沒法全都告訴您。您的好心使您上當了,我親愛的安托瓦內特啊。我不得不對您善良的願望表示歉意了。」
說最後一句話時,路易向王后伸出手去,王后本能地把他的手引向自己的嘴唇。
接著,她猛地推開了這隻手說:
「您啊,您對我可不好。我恨您。」
「您恨我,」國王說,「您嗎!那好!我……我……」
「啊!是嘛,您叫人把我關在凡爾賽宮的大門外;您大清早六點半走進我的客廳,強行打開我的門,走進我的臥房時,目光兇狠地掃來掃去。可您還說您不恨我。」
國王笑了。
「不,我才不恨您呢。」
「您不恨我,算了吧。」
「假如我向您證明,即使在我來這裡時,我也沒有恨您,您給我什麼呢?」
「先看看您所說的證明吧。」
「啊!這太容易啦,」國王回答說,「證明在我的兜里。」
「哦!」王后大聲叫道,好奇地探起了上身,「您真有什麼東西要給我嗎?啊,真的,您可是真好;但您得知道,要我相信您,只有您馬上把證明拿出來看。哦!不要耍花招了。我敢打賭,您又在空許願了。」
這時,國王笑容滿面地在口袋裡摸著什麼,故意慢吞吞的,把王后的心逗得痒痒的。他這個慢條斯理的動作,可以使孩子為得到玩具,野獸為得到食物,女人為得到禮品急得直跺腳的。最後,他終於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紅色的摩洛哥皮的盒子,外表軋製成凹凸花紋,盒蓋上面燙了金。
「一隻首飾匣!」王后說,「啊,看看吧。」
國王把首飾匣放在床上。
王后馬上把它拿起來,拿到眼前。
她剛打開盒子,就感到心情激動,眼花繚亂,大叫著說:
「啊,多美啊!我的天啊,多美啊!」
國王感到心裡美滋滋的,高興極了。
「您以為很美嗎?」他說。
王后氣喘吁吁的,說不出話來。
這時,她從首飾盒裡取出了一串鑽石項鍊。這串項鍊的鑽石顆顆碩大勻稱,純淨無瑕,光輝奪目,她似乎看到有一道道亮晶晶的閃光在她的手上流動。
項鍊就象那有著閃光的鱗片的一節節蛇身一樣,在起伏波動。
「啊!多壯觀啊。」王后終於找到了一個詞兒,「多壯觀啊!」她又重複了一句,目光炯炯閃亮,或者是因為她的目光與這些耀眼的鑽石相映生輝,或者是她在想著,這世界上沒有一個女人會擁有這樣一串項鍊吧。
「這麼說,您覺得滿意了?」國王說。
「被迷住了,陛下。您使我太幸福啦。」
「真的?!」
「您看這第一排,鑽石大得象一顆顆榛子呢。」
「一點兒也不錯。」
「還很勻稱哪,簡直很難加以區別。顆粒從大到小排列得多妙啊。這些鑽石,第一排和第二排的,第二排的和第三排的大小比例簡直安排得妙極了!匯集這些鑽石,製成這串項鍊的珠寶商真是一位藝術家。」
「他們是兩個人。」
「我敢打賭,就是鮑埃枚和鮑桑熱兩個。」
「您猜中了。」
「說真的,也只有他倆才敢做出這樣一件傑作。多美哪,陛下,多美哪!」
「夫人,夫人,」國王說,「給您買這串項鍊付的價格可不少啊,請注意哪。」
「哦!」王后高聲叫道,「哦,陛下。」
陡然,她那神采奕奕的前額掠過一片烏雲,她低下頭來。她面部這個變化來得突然,去得也快,國王都還沒來得及發現。
「現在,請讓我高興一下吧。」
「什麼?」
「讓我把項鍊掛在您的脖子上。」
王后止住了他。
「這不是很貴嗎?」她悲傷地說。
「這是肯定的,很貴。」國王笑著回答說,「但我已經說過了,給您買它的價格比它本身的價格還貴哪,這串項鍊不在其位,也就是說,不戴在您的脖子上,就顯不出它真正的價值來了。」
路易邊說邊向王后走去,雙手拿起這串豪華的項鍊的兩端,準備用搭扣把項鍊固定在王后的脖子上,這個搭扣本身也是一顆大鑽石。
「不,不,」王后說,「別孩子氣了。請把項鍊放回到首飾盒裡去,陛下。」
說完,她搖著頭。
「您不讓我作為第一個人看見您戴這串項鍊嗎?」
「假如我接受這串項鍊,但願我能滿足您這個樂趣,陛下,但是……」
「但是什麼……」國王吃驚地說。
「但是陛下,您也罷,任何其他人也罷,都不會看見如此昂貴的項鍊戴在我的頸脖上。」
「夫人,您不會把它戴上嗎?」
「永遠不戴。」
「您拒絕我的禮物?」
「我拒絕把一百萬,可能是一百五十萬掛在自己的脖子上,因為我估計這串項鍊值一百五十萬利弗爾,是嗎?」
「我不說不值。」國王回答說。
「那麼當國庫空虛,當國王被迫不能慷慨施捨,並對窮人說:『我沒錢了,願上帝太白縣你們!』時,我拒絕把一百五十萬掛在脖子上。」
「什麼,您剛才向我說的放可當真?」
「聽著,陛下,有一天,薩爾蒂納先生告訴過我,用一百五十萬利弗爾,可以買一艘此唱彼和列艦,說真的,陛下,法國國王需要一艘戰列艦比法國王后需要一串項鍊更為迫切。」
「啊!」國王大聲叫起來,情緒萬分激動,雙眼噙滿了感激的淚水,說,「啊!您剛才所做的事是崇高的。謝謝!謝謝!謝謝!……安托瓦內特,您真是一個賢妻啊。」
說著,為了使他的感激之心顯得更莊嚴,更真切,善良的國王伸開雙臂勾住了瑪麗·安托瓦內特的頸脖,抱吻了她。
「呵,在法國,當人們知道您剛才說的話,他們將要怎樣向您祝福啊,夫人。」他大聲說道。
王后嘆了一口氣。
「還來得及呢,」國王趕忙說,「您嘆氣是後悔了吧。」
「不,陛下,這是心靈得到寬慰的嘆息,請關上這隻首飾盒,把它還給珠寶商吧。」
「我已經安排好付款期限了;錢也準備好了;您看看,我再拿這筆錢作什麼用?別那麼不顧自己了,夫人。」
「不,我考慮成熟了。不,已經決定了,陛下,我不要這串項鍊,但我要其它東西。」
「見鬼!我那一百六十萬利弗爾的整數又保不住了。」
「一百六十萬利弗爾?您瞧!怎麼,真有這麼貴嗎?」
「這還用說!夫人,我話已出口,我就不改口了。」
「放心吧;我要的那件東西要便宜多啦。」
「您向我要什麼呢?」
「讓我再到巴黎去一次。」
「這還不容易,更談不上貴啦。」
「請等等,等等。」
「又是什麼!」
「到巴黎的旺道姆廣場。」
「真是見鬼!見鬼!」
「去麥斯麥③先生家。」
國王搔頭撓耳起來。
「好吧,」他說,「您拒絕接受一百六十萬利弗爾的巨額饋贈;我當然可以准許您到那兒去一趟。到麥斯麥先生的家裡去吧,但這回輪到我提出一個條件了。」
「什麼條件?」
「您叫一個同一血統的王妃陪伴您去。」
王后想了想。
「朗巴爾夫人好嗎?」她問。
「行,朗巴爾夫人。」
「說定啦。」
「我簽字。」
「謝謝。」
「而且,我這就去訂購一艘戰列艦,並命名它為王后的項鍊號。您將是這艘戰列艦的教母,然後,我把它給拉佩羅斯派去。
國王吻了吻妻子的手,高高興興地離開了王后的房間——
①王后寢室里凹入壁內的、專門放置臥床的一個角落。
②奧爾良公爵(1673—1723),路易十五的攝政王。
③麥斯麥(1734—1815),德國醫生,創動物磁氣說,解釋他所施行的一種類似催眠術的醫療方法。
④朗巴爾夫人(1749—1792),瑪麗·安托瓦內特的密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