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十三章 一天裡的事件
1.一月五日破曉之前
中間的這幾個星期我們略去不記。故事的時間便向前推移了三個來月。
清晨起來塞西利亞就會是一個男人的太太了。這個男人在面前時,她為之著迷,為之情不自已,而這個男人不在面前時,她幾乎覺得畏懼。已經午夜了,塞西利亞躺在她的小床上,竭力想入睡,卻只是徒勞。
她回憶起過去那雖然短暫,卻又紛繁曲折的幾年,又想起她所處的這個新的起點。就像是輕紗將舞台布景遮住,歲月的流逝也使愛德華的形象日漸模糊,但他愈來愈微弱的聲音依然依稀可聞。她不會承認,在她內心深處,依然有塊小小的溫柔之處,珍藏著對他鮮活的記憶;但她很平靜地承認,接近曼斯頓時的感情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被稱作和婚姻有關。
「我為什麼要跟他結婚呢?」她對自己說:「因為歐文,親愛的歐文,我的哥哥,他希望我嫁給他。因為曼斯頓一直以來,包括現在,對歐文和我都很關心。『行為要順應常理。』歐文說,『而且貧窮帶來的痛苦有多可怕,每年都會有成千上萬女子像你一樣為同一個原因結婚,為了得到一個家。而且再平常不過的,為了物質的舒適。就算不是幸福無比,但畢竟能大大地改善生活狀況,而不再是難以忍受。』
「我想,他這樣說是對的。喔,要是人們知道如風中蘆葦般孤苦無依的女子心中對未來的膽怯與憂慮,就像我這樣,那麼,他們就不會把這種逆來順受稱作想方設法得到一個丈夫了。想方設法地結婚?我寧可想方設法地去死!我知道我心中並不快樂,我知道如果只是事關我自己,那我寧願終生不嫁。但是如果另外的選擇能讓那些比我更重要的人快樂的話,那我為什麼要過多地考慮自己的幸福呢?」
她就這樣漫無目的地沉思冥想著,腦海中翻來覆去閃現出她的未婚夫和阿爾克利芙小姐之間的令人費解的聯繫。這時候她聽到了牆外面有一種低沉的聲音。她覺得那聲音不是颳風引起的。在她生命的關鍵時期,她似乎是註定了要遭受這種干擾。「真是奇怪,」她想著:「恰如我在這兒的第一夜,在響水山莊的最後一夜也要受這種滋擾。而中間的日子則沒有這種聲音。」
隨著時間一分一分過去,聲音也在漸漸增強。聽起來像有人拿著一把樹枝在她窗下抽打牆壁。她情願離開這兒,到一個女僕的房裡去休息,不過毫無疑問她們都睡著了。
房子裡可能醒著的惟一的人,或者說惟一能夠理解她緊張心情的人是阿爾克利芙小姐。不過儘管她在阿爾克利芙小姐的房間裡總是受到歡迎,但她從來就不願去。阿爾克利芙小姐總是不顧她的意願,強迫她過去。
那持續不斷的樹枝抽打牆壁的聲音愈來愈響了,還夾雜著嘎吱嘎吱的響聲,以及像骰子相互碰撞時的那種嘩啦聲。風愈來愈猛。接著第一次響起了劈啪作響的聲音,然後是什麼東西墜落的聲音。現在這謎一樣的聲音漸漸可以辨認出來了,那是外面一棵大樹上的樹枝斷裂並落到地上的聲音。打在牆上的劈啪聲,以及夾雜的嘩啦聲從那時候便停了下來。
嗨,是大樹發出的聲音。不過令人費解的是,這些樹在風最猛烈的時候也從沒碰到過牆壁,而且樹木也不會發出像人擊打響板或是搖動骰子那樣的聲音。
她想:「難道是命運要告訴我,就像上一次一樣,與這些聲音相關的一些事情會影響我的未來?」
懷著這種疑團,她不安地睡著了。她夢到自己像被綁在絞刑架上的罪犯一樣被拴在繩子上的干骨頭抽打著,每打一下就嘩啦啦作響。她晃動著,退縮著,想避開每一次打擊。繩子都落到了她被捆綁著的牆壁上。行刑人帶著面具,她看不清他的臉。但是看身材像是曼斯頓。
「謝天謝地!」當她醒來看到透過窗簾已微微有一絲光亮時,不禁說道。「那些聲音是怎麼回事呢?」搞清這個問題似乎比她當天的婚禮還重要。
她把窗簾拉到一邊,往外看去。一切都明明白白了。昨天晚上從北部刮來刺骨的寒風,所以一直陰雨綿綿,天也黑得很早。現在,風雨帶來的後果已經顯而易見,綿綿的陰雨依然下著,但樹木和落木都墜滿了冰柱,這種景象她以前從未見過。一根如針般粗細的枝芽,現在裹著厚厚的冰,都有她的手指粗了。因為這種閃閃發光的負累非常沉重,所以園子裡的所有樹枝幾乎垂到了地面。莊園裡的路像是一面梳妝鏡。許多樹枝不堪重壓折斷下來,堆積在結冰的草地上。她看到對面離她最近的樹上,有一塊新鮮的黃色瘢痕,說明昨夜令她驚恐的樹枝就是從那裡斷裂下來的。
「我永遠不會相信這是真的。」她望著那些低垂的樹枝,不禁感慨道,「這些樹已經彎得不成樣子,卻依然沒有斷裂。」她盯著一條小樹枝,看著白茫茫的霧氣又形成一滴水珠,落在上面。水滴滾落到最低點時,便像其他水珠一樣凝結成冰。
「或許我就恰似這水珠,」她繼續想著,「今天上午我就要結婚了——除非自然女神不同意這樁婚事,設下障礙來阻止。我的婚禮真的可能在這樣的天氣中舉行嗎?」
2.上午
她的哥哥一直跟曼斯頓一起住在舊宅里。與醫生的看法相反的是,傷口在第一次手術後就癒合了。儘管他只能依靠T型架四處走走,或是搭上車,或是在輪椅中緩緩移動,但他的腿已漸漸有勁兒了。
阿爾克利芙小姐安排塞西利亞從響水山莊出嫁,沒有同意塞西利亞最初的意見——從布迪茅斯她哥哥的住處出嫁。歐文看來也喜歡阿爾克利芙小姐的安排。這位性情變幻莫測的老小姐近來沉湎於考慮這場婚禮,並表現出比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時更加激動,更加熱心的樣子。看起來她決心要力所能及地做一切事情,使婚禮的每一個細節都令人滿意,完美無缺,這也是符合她高高在上的地位的。
可是天氣卻似乎是對整個準備工作的斷然否定。八點鐘的時候,馬車夫幾乎是匍匐著爬進了大宅,進了廚房。他背衝著火站著,因步行的艱難勞累而氣喘吁吁。
在這樣一個早晨,廚房顯然是響水山莊裡最快樂的地方。熊熊爐火像太陽一樣,是整個工作的中心。溫暖的火光照射在每個傭人身上。傭人們恰似行星般圍著爐火轉來轉去。一排排一堆堆擦得鋥亮的金屬器皿與搖曳不定的微弱火光競相鬥亮,光線映照在對面的牆壁上。所有的光亮加在一起,使得外面微微的晨光黯然失色。再走近一步,一股新採集的牧草的芬芳不禁使人神清氣爽。看到那胖乎乎的廚娘也令人眼前一亮,她生氣勃勃,繫著白圍裙,滿身麵粉——看上去就像她精心烹製的食品一樣鮮美可口。廚房女傭和洗滌女工像她的衛星,在她身邊協助幫忙。輕微的響聲不絕於耳——轉動烤具的咔噠聲,火苗的劈啪聲,還有婦女們踩在石頭地板上的輕輕碰觸聲。
馬車夫清了清嗓子,把腳叉開,更穩當地搭在壁爐邊上,眼睛盯著備餐桌最裡面的角落裡的一個小盤。
「今天上午的婚禮沒法舉行——我是這麼看的。事實上,這根本就不可能。」他突然說道。好像在他腦子裡那一個完整的思想里,這句話只是一個殘缺的片斷。
女廚工正用一根長長的烤叉烤一片麵包。她伸展手臂夠向爐火,像在滑稽地模仿擊劍時的側擊動作。
「外面天氣不好,是不是?」她問道,一邊頗為憐惜地掃了掃準備好的東西。
「不好?不管是出身多麼高貴,還是出身多麼低微,誰都無法在地面上站穩。要想登上小山去教堂,那簡直是荒唐到了極點。我說的是步行的人。要說到馬或馬車,想一想簡直就要了命。我要把這消息趕緊告訴吃早飯的東家,並且說明這是鐵的事實……看,克里凱特執事和約翰·戴艾來了!看看他們,就能想像出婚禮會是什麼樣子。」
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窗子,執事和園丁正穿過院子,兩個人都屈著身,彎著腰,像彼勒和尼波[1]一樣。
「就算把整個村裡的馬腿都摔斷,你也得去。」廚娘說著,眼睛從鏡片後抬起,用火鉗把烤箱的門打開,往裡挑剔地看了一眼,又「哐」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哦,哦!為什麼我得去呢?」馬車夫覷見執事和園丁剛剛進來,便開口問道,好讓他們聽見。
「因為這是曼斯頓先生的事。你見過他為了某種天氣的原因而放棄過什麼嗎?或者是因為天地之間的什麼大事放棄過嗎?」
「——這個早晨——就像這個樣子!」克里凱特執事興致勃勃地插話道,一邊看也不看火,便走到火前暖手。「你說曼斯頓先生不會為天地間的任何事而放棄,是嗎?你應該說得更簡練點,為了阿爾克利芙小姐,他會把天地間的事看得一文不值。不過婚禮還是應該推一推,推遲一件事不等於取消,如果那件事是個女人。噢,不會的,不會的。」
現在馬車夫和園丁自然而然地退居成配角了。廚娘正把牛奶滴入大淺盤中麵粉正中央的凹處,這時她尖聲道:
「可能就會這樣舉行的,她什麼都無所謂。」
「去他的,我那些舊想法!可能會這樣的。我有一點兒新聞——我覺得話到嘴邊了。不過這是個秘密,可不是謠言,注意,這可不是謠言。嗨,海茵頓小姐昨天去度假了。」
「真的?」廚娘問道,一臉的不解和好奇。
「就這些嗎?」
「別那麼神秘兮兮的——如果就這些,倒把你從罪惡中解脫出來了。免得你信口胡謅一個女人的前程,我非得拿湯勺敲碎你的腦殼不可!」
「喂,還有吶,昨天夜裡我回家時,我太太說,阿迪萊德小姐今天早晨去度假了。她說(我太太),『她挺神氣地去奈瑟明頓,去見她選中的男人,然後結婚了。』」
「結婚了?什麼,我的天哪,斯普林羅夫來了嗎?」
「斯普林羅夫,不——不——斯普林羅夫跟這事無關——是農夫鮑倫斯。他們倆這兩三個月來一直躲躲閃閃的。斯普林羅夫一直對娶她不當回事,老是吞吞吐吐地不痛快,她就不聲不響地徹底離開了他。就該這麼對他。我一點也不怪那小女子。」
「鮑倫斯農夫年齡大得可以做她父親。」
「噯,沒錯。而且還比她的十個父親都有錢。人們說他特別富,跟每家銀行都有業務,他用半品脫的杯子來數錢。」
「天啊,要是我嫁給他就好了,我多麼希望是我呀!」洗碗女工說。
「是啊,這是我們聽說過的最乾脆利落的事兒。」執事接著說。他目光冷靜,似乎在客觀地對事情的進程做評價。「沒有一個人知道,我太太還是整個教區惟一的知情人。海茵頓小姐從婚禮上回來,便去找了曼斯頓先生。她那個得意洋洋的勁兒!她說她是鮑倫斯太太。不過如果他希望的話,她會一直租賃那所房子,直到按照常規在租期滿時給她發通知的時候,或直到他找到另外的房客為止。」
「這倒像她那獨立的個性。」廚娘道。
「嗯,不管獨立不獨立,她現在是鮑倫斯太太了。啊,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有一回我路過農夫鮑倫斯的花園——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年前。當時他正在收土豆。我那時還是個快活的小伙子——非常非常快活——因為我那時還沒有擔任聖職,所以不像現在這樣會使我感到內疚。『農夫,』我說,『看起來今年的土豆很小,是不是?』『噢,不是,克里凱特,』他說,『有些相當大。』他是個很遲鈍的人——農夫鮑倫斯是這樣——他總是這樣。不過,這沒什麼要緊,他娶了一個精明的女人。如果我沒有說錯的話,她會帶給他一個相當好的家庭,養活一大家子人。」
「哎呀,這有什麼,這也是天意,」洗碗女工說:「萬能的上帝總是在送來麵包的同時也送來了孩子。」
「卻總是給這家送來麵包,卻給另一戶送去孩子。不過,我想我能理解為什麼海茵頓小姐在昨天結婚。你的年輕小姐,還有那一位,都在小斯普林羅夫的問題上擋了對方的道。我猜想,當阿迪·海茵頓發現格雷小姐不想和斯普林羅夫結婚了,她就想要趕在她原來的情敵之前也跟別人結婚。這就是年輕姑娘們的邏輯,同樣也是她們的險惡之處。」
由於某個男人的偏愛,女人們便很惡毒地互相攻擊、詆毀對方,但她們也可以立刻齊心協力地去對付這個男人的攻擊。「那,我只告訴你一件事,」廚娘一邊拿著打蛋器打雞蛋,一邊說。隨著雞蛋的攪動,她的話音也發顫。「不管姑娘們的邏輯是什麼,也不管她們的險惡之處是什麼,我只知道即使到了現在,如果塞西利亞·格雷現在知道小斯普林羅夫又自由了,她也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拋下曼斯頓,去找斯普林羅夫。」
「不,不,不會是現在。」馬車夫像個調解人似的插話道,「如果說有哪個姑娘很講信用的話,那就是她。沒有海茵頓小姐的那些花招,她也會忠於曼斯頓的。」
「得啦。」
「婚禮沒有結束前什麼都不要講,看在上帝的分上,」執事繼續說:「如果我的消息像這樣在關鍵時刻走露了風聲,阿爾克利芙小姐肯定會把我絞死,把我撕碎的。」
「那你就讓你太太把你關在小屋裡,關上一兩個小時。要不,就算她不說,你也會自己說出去,讓整個教區的人都知道。真是個可憐的婆婆媽媽的傢伙!」
「你就不應該先說出來,執事。我早就知道會這樣。」園丁悄聲安慰執事那受到嚴重傷害的一點點自尊。
執事轉過臉,衝著爐火笑了笑,開始暖另一隻手。
* * *
[1] 彼勒和尼波,典出《舊約·以賽亞書》第46章。——原注
3.中午
天氣漸漸轉好了。半小時後冰開始迅速融化。到十點鐘的時候,路面雖然仍有危險,但是響水山莊的人們要走上半英里的路程已經不成問題了。濃密的烏雲布滿了整個天空。儘管屋內的空氣依然寒意襲人,但戶外的空氣卻變得潮濕而溫暖了。
人們到了教堂,穿過中殿。狹窄的窗戶上的深色玻璃給這個清晨蒙上了陰晦的色彩,似乎在教堂里,夜色還未褪去。接著,典禮開始了。惟一令人感到溫暖振奮的是新郎。整個上午他都顯得容光煥發,洋溢著新婚的喜悅,像斯賓塞[1]似的。
在這一重要時刻,塞西利亞和他一樣沉穩,但表情卻像周圍的空氣一樣,冷冰冰的。為數不多的來參加婚禮的人舉止談吐都很拘謹。從教堂中殿偶爾傳來幾聲咳嗽,儘管天氣惡劣,他們還是聚集到這裡,來見證塞西利亞姑娘時代的結束。許多窮人都喜歡她,他們為她的成功而心生憐憫,因為她站在那裡,與其說是塞西利亞·格雷,倒不如說她是一尊雕像。
然而她卻經過了精心梳妝,光彩照人。這在男人看來真是不可思議,自相矛盾——一種令人傷心、令人困惑的自相矛盾。性別的不同就等於性格的不同,這樣說有什麼根據嗎?肯定有一個根據——並不是普遍認可的。根據不在於頭腦中考慮了多少事情,而在於對所考慮之事所持的態度。一個浮華的沒有男子氣的男人可能會比女人花費更長的時間搭配他的服裝。就是這樣他腦子裡也沒有崇拜衣物的念頭——衣物不過還是在某些場合下的遮身之物。而對塞西利亞則不同了,在她內心深處,她對生命都漠不關心了,可她依然有一種本能,這種本能和她的心情無關。這就是對那些微不足道的細節非常在意——她的長裙,她的鮮花,她的面紗,還有她的手套。
很快,必說不可的話說了——再也擦不掉的字跡也寫下了。他們走出了祈禱室。為了能讓他們簽字,必須點上蠟燭。他們回到教堂里來的時候,燭光從小小的敞開的門裡照射過來,穿過聖壇,照在南側的一塊黑色的栗板圍屏上。那塊圍屏是過去某個姓阿爾克利芙的人為了得到心靈的安寧而建造的。圍屏把教堂同一個附屬教堂,或者叫小教堂分隔開來。圍屏被燭光照亮,透過鏤雕的屏風可以看到,在小教堂里,有斜倚著的、盤著雙腿的騎士雕像,由於時間的風化變得潮濕發青。雕像上面是一個碩大而古典的紀念碑,用沉重的灰白色的大理石雕成。上面也刻著阿爾克利芙家族的名字。
正靠在——或者說是吊在紀念碑上的,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抑或是他的幽靈。
他躲在圍屏後面,慘澹的日光根本不可能讓別人見到他。但是前方突如其來的燭光使他暴露了,也讓那些目光游移到這個方向的人大吃一驚。他們看到的景象令人悲哀——那是言語不能表達的悲哀。他的眼睛大大的,眼圈鐵青,臉色蒼白,像是疾病纏身,頭髮乾燥蓬亂,嘴唇張著,似乎已不能呼吸。他的身材瘦弱得如幽靈一般,似乎不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曼斯頓沒看到他,塞西利亞看見了。一年半的分離,一年左右的沉寂,已使她的心靈創傷漸漸癒合。而在這一瞬間,卻又使一切付諸東流。四目交匯的剎那,往日的熱情又神奇地復燃——這樣的情況在女子身上體現得更為普遍,在感情受到壓抑的女子身上則再平常不過了。塞西利亞心中又湧起了這份熱情——那麼卓然傲世。對她而言,這與其說是舊情感的復甦,不如說是新愛意的萌生。
為有個家而結婚——多麼荒唐可笑!
據說,能夠重新點燃一個姑娘心中舊日愛情之火的最有效的方式有兩個。一是兩人的破裂是由於姑娘自身的冷落,而分手後卻又看到她的情人心情愉悅,笑意盈盈;二是兩人破裂是由於他的漠然,而分手後姑娘卻又看到他因自己的過錯而飽受折磨。如果他表現得問心無愧,快樂輕鬆,那她就會責怪他;如果他因為深深的內疚而痛苦不堪,那她就會責怪自己了。塞西利亞現在就在深深責怪著自己。
一開始,塞西利亞臉上流露一種痛楚的表情,可以看出她在壓抑著內心的苦痛。可是不久,她就再也壓抑不住了。當他們走出門廊的時候,她突然低沉而清晰地奪口而出:「他要死了——死了!哦!上帝,救救我們!」她身體一沉,要不是曼斯頓拽住她,她就跌倒在地上了。領頭的伴娘趕快遞來她的香料嗅瓶。
「她說什麼?」曼斯頓問道。
歐文是惟一聽清她的話的人,可是他內心深深地震了一下,或者說很是吃驚,也沒顧得上回答。塞西利亞沒有暈倒,很快恢復了自我克制的能力。由於這一拖延,歐文便得了空兒回到幽靈出現的地方。他覺得斯普林羅夫這樣做是非法騷擾,他不由得怒火中燒。
但是愛德華已經不在小教堂。正如他悄悄地來,他又悄悄地走了。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離開的,又去向了哪裡。
* * *
[1] 愛德蒙·斯賓塞(1552—1599),英國詩人。以長篇寓言詩《仙后》著稱,寫過兩首優美的《結婚曲》。——原注
4.下午
幾乎可以相信,塞西利亞那種特有的思索方式發生了蛻變,她自我犧牲的念頭一去不返了。
參加婚禮的人們回到山莊。歐文抓住個機會,把她妹妹拽到一邊,私下跟她談起剛才發生的事。塞西利亞的表情堅韌、不馴、不真實——他以前從未見過。這種表情也令他不安。他對她說話的態度很嚴厲,也很傷感。
「塞西利亞,」他說:「我明白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是記住這一點,這是不可原諒的。你應該成熟起來,控制住自己的熱情。記住你是誰的太太,像斯普林羅夫那樣卑鄙的小人你應該徹底忘掉。他根本就不該到這兒來。你完全錯了,塞西利亞,我對你很氣憤——非常氣憤。」
「那就快說為我感到羞恥。」她忿忿地回答。
「我為你感到羞恥,」他氣憤地反駁道,「那麼你還是舊情未斷?」
「歐文,」她頓了頓,唇顫抖著,已經激動得流不出眼淚。「是的,歐文,的確舊情未斷,我就實話實說吧。我不再遮遮蓋蓋,我向你承認。昨天夜裡我自己不敢承認,因為我沒有意識到。我用我全部的力、全部的心、全部的靈愛著斯普林羅夫。你會說我任性,對不對?我不在乎,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了!」她冷冰冰地看著他的臉,言語甚是平靜。
「好了,可憐的塞西利亞,別這樣說!」他說,對她的態度感到震驚。
「我原以為我根本不愛他了。」她依然異常激動地說:「自從我們相遇,已經過去一年半了,我可以平靜地走過他家花園的門口而不去想他,在教堂里看到他的座位也心如止水。但是今天早上看到他——他因為愛我太深而快死了——我知道是因為愛我!我能忍住不去愛他嗎?不,我不能。我要去愛他,什麼也不在乎!我們是因為中了某種圈套才分手的——我知道是這麼回事。哦,就是死我也不在乎!」
他一把抱住她。「很多女人就這樣毀了自己,」他說:「也給愛她的人帶來恥辱。就是因為像你現在這樣衝動。我會和你一樣聲名掃地。看起來我不管怎樣竭盡全力來洗掉我們身上的污點,一切註定要毀於一旦了。」他說這番話時,嗓音都變得沙啞了。
惟有這一點使她的心為之一動。自從她見到愛德華,她就只想著他和她自己。歐文——她的名聲——地位——前途似乎都不存在了。
「無論如何我會控制住自己,不會成為你的恥辱。」她說。
「還有,你對社會的責任,你身邊的人都要求你無論如何做個好太太。試著去愛你的丈夫。」
「是的,我對社會的責任。」她低聲道,「可是啊,歐文,光靠對所有人都絕對誠實來調節我們外在的和內在的生活,這是很難做到的。要為多數人的利益著想,而不是遷就你自己的意願,這或許是對的。可是當你想到,只有你自己存在,你才有可能對大多數人負責,這又怎麼解釋呢?我們認識的人中,有誰對我們表示關心呢?沒有誰。我又想起我那些熟人,他們現在會看著我,惡意地嘲笑我,譴責我(他們會知道我在這件事上是多麼脆弱無助嗎?)。而且隨著時光流逝,有一天我死了,永遠地離去了,很可能會有一些口音啦,歌聲啦,或是想法跟從前的我相像的人,令他們想起我過去的音容笑貌。這樣會使他們的心有所觸動,明白不該這麼輕易地責怪我。他們回想起從前,會說:『可憐的姑娘。』他們覺得這樣就已經對我很公允了。但是他們永遠永遠也不會意識到那是我惟一的生存機會,也是我惟一的盡義務的機會。他們也不會感到對他們來說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只是輕易出口的幾個字『可憐的姑娘』,對我來說卻是整個的一生。所有流逝過的分分秒秒,以及那些特別的時光,所有的希冀與恐懼、微笑,私語、淚水:這是我的世界。在我的生命歷程中,不論我怎樣地關心他們,我對他們來說似乎只是他們腦海中的那個模樣。沒有誰能真正與他人性情交融。這一點真讓人心痛。」
「是啊,可我們無能為力。」歐文說。
「可是我們不能待在這兒。」她一邊繼續說著,一邊驚跳起來離去。「別人會找我們的。我會盡力而為的,歐文——真的,我會的。」
考慮到路面情況很糟糕,人們決定讓這對新婚夫婦儘量晚些走,只要能趕上一趟合適的晚班火車就可以了。他們那一夜的目的地是南安普敦。第二天一早他們要穿過海峽到阿弗爾,之後去巴黎做新婚旅行。塞西利亞從未去過巴黎。
到了下午,行李已經打點好了。塞西利亞坐立不安,在哪兒也待不住。阿爾克利芙小姐雖然沒怎麼參加這一天的活動,卻也可以說她憑直覺就感受到了發生的事情。她就那一次把塞西利亞——她所照管的人——的激動不安看成是對婚禮的自然反應。曼斯頓自己則恰如人們所想的那樣,縱情歡樂。
塞西利亞最後一個人溜溜達達進了暖房。一進暖房,她就想她應該跑到花園外邊的溫室去看看。她一時心血來潮,很想最後看一眼那些熟悉的花草,繁茂的枝葉。她套上鞋罩,就朝那兒走去。周圍一個人影都沒有。園丁正在為慶祝婚禮盡情歡樂呢。
一個寬厚的、高潔的靈魂若是想著別人的幸福,那麼他們的幸福感要比別人強烈得多。園丁想著:「他們多幸福啊!」這想法使他比他們還要幸福。
離了暖房,她正打算回到屋裡去,突然又覺得這段獨處的時光會是她最後的自由,於是便想稍稍將其延長。她靜靜地站著,在她周圍,植物的葉子已經捲曲,花床被稻草覆蓋,果樹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這一片冬日景象,她視而不見。花園呈坡形,山坡的腳下是一條細細的小河,把花園與草坪一分為二。從大宅那裡,一點也看不見花園。
在河對岸的公用小路上,一個男人在徘徊。真是不可思議,她認得那人的身材。此刻,她還沒有忘記在歐文面前下的決心。她希望那不是偷走她的心,並且仍然擁有她的心的人。他已經宣稱他將永遠走出她的視線,那到底為什麼又再度露面呢?
她匆匆躲了起來,她的藏身之處是花園的最低點,也是離河最近的地方。茂密的常春藤纏繞著一株巨大的枯樹,早晨沉重的冰柱壓彎了樹枝,使得樹枝低低地垂向水面。樹周圍的水比較深,流淌緩慢。這棵樹擋住了河對岸的行人的視線。
她怯怯地等待著。這種羞怯感愈來愈強烈。她不允許自己看他——她會聽到他走過,那時候再抬頭看是不是愛德華。
但是,在她還未聽到聲音前,她卻看到在樹下的水面上現出一個倒影,樹枝低垂,掩映著小路,也遮蔽住小路上的景物。但是它們在水中的倒影卻出現在樹枝下面。看倒影是她遠遠看到的那個人。不過那只是個倒影,她無法清晰地辨認出來。
他正在看著大宅高處的窗子——那是她的窗子——是愛德華,真的嗎?如果是他,那麼他也許是想說一兩句道別的話。他走近了,目光凝視著水面,腳步遲緩。她幾乎肯定那個人正是愛德華。她隱蔽得更深了。捫心自問,她是不該見他的。但她突然問自己:「我能看到他的倒影,那他是不是也可能看到我的倒影呢?當然能看見!」
他正看著水中的她。
她現在再也忍不住了,她走了出來。他也從對岸的樹叢中走出,站到她面前。正是愛德華·斯普林羅夫。在看到水中的倒影之前,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們有生之年還會再次相見。
「塞西利亞!」
「斯普林羅夫先生。」她隔著小河低聲說。
他第一個開口。
「既然我們相遇了,我想在我們完全成為陌路人之前告訴你一件事。」
「不——現在不要——我並不想說話——這是不對的,愛德華。」她急匆匆地說著,徒勞地搖手。
「一句解釋的話也不想聽嗎?」他懇求道,「不要把我想得那麼壞,覺得我是想把你引入歧途。好了,走吧——這樣更好些。」
他們的目光又相遇了。她幾乎哽咽難言。哦,她多麼想——又多麼怕——聽到他的解釋。
「怎麼回事?」她按捺不住。
「今天早上我到教堂去,並不是想使你痛苦。我不是,塞西利亞,我有話要對你說,在你還沒有——結婚的時候。」
他走近她,繼續說:「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你肯定知道吧?——我表姐結婚了,我自由了。」
「結婚了——不是跟你?」塞西利亞有氣無力地顫聲道。
「是的,她昨天結的婚!她遇到了一個有錢人,便把我給拋棄了。她說她永遠不會拋棄一個外人,但是拋棄我,她只是行使任何人都擁有的怠慢親人的權力。不過現在這已無所謂了。我是來問你是否……但是太晚了。」
「可是愛德華,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她憤怒地大聲責備,「你為什麼要離開我回到她身邊呢?你為什麼給我寫了那麼一封殘酷、殘酷之極的信,差點要了我的命!」
「塞西利亞,怎麼,你漸漸愛上——喜歡上曼斯頓先生了,你還和我有什麼聯繫——你又怎麼會在乎我呢?我這樣做很自然呀?」
「哦不——永不!我愛你——只有你——不是他——永遠是你——直到最近——我現在試著去愛他。」
「不可能這樣!阿爾克利芙小姐告訴我你再也不願聽到我的任何消息了——並且證明給我看!」愛德華說。
「根本不會!她怎麼可能。」
「她的確如此啊,塞西利亞,她給我送來一封信——你寫給曼斯頓先生的一封情書。」
「我寫的一封情書?」
「是啊,一封情書——你不能在那個時候見他了,你說,你感到抱歉,不過你對他的感情使你忘記了現實。」
聽到自己那封信的含義被這樣曲解,不幸的姑娘思緒亂成一團,不知該如何解釋。過了一會兒,她緩緩說出真相,痛楚萬分地道出已經太遲的解釋。塞西利亞立刻被一種深深的絕望感緊緊攫住——她的婚姻已是鐵的事實,不容更改了。她甚至沒想想阿爾克利芙小姐是籌劃者呢,還是受騙者。
斯普林羅夫可不是這樣。他看穿了所有的詭計。這種半是歪曲,半是事實的詐術比直截了當的謊言還要惡毒。這足以使他們兩人在對方心中的位置發生變化。他從心底詛咒給他和他心上人帶來如此痛苦的那個女人和那個男人。但是他不能向可憐的姑娘揭示得太多,不然會給她的未來帶來更多的苦痛。她永遠都不會知道這整個的陰謀的。
「那時我對自己的未來已毫不介意,」愛德華說:「阿爾克利芙小姐督促我要信守我與我表姐阿迪萊德訂下的婚約。現在你已經結婚了,我也不告訴你是怎麼回事了,只想說明是因為我爸爸的緣故。既然不允許我想你,那我還會在意什麼呢?我爸爸給我來的一封信,告訴我我表姐結婚的事。他的信也使我重新產生了你依然愛我的念頭。他說儘管你快結婚了——在舊曆聖誕節那一天——也就是明天——他懷著憐憫注意到你的神色。他覺得你還愛著我。這對我就足夠了——我坐最早的一班火車來,想著在今天的什麼時候見到你。我原來想的是今天,你結婚之前,希望你——不過也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勸說你嫁給我。我從車站匆匆趕來,我到村子的時候,看到沒事的人們都三三兩兩聚在教堂周圍。通向大宅的邊門也開放了。我從教堂的小門跑進去,看到你剛從祈禱室走出。我到得太遲了。我現在告訴你,我現在必須得告訴你。哦,我失去的愛,我活著心滿意足了——死也心滿意足了!」
「都是怪我,愛德華,怪我,」她淒楚地說:「他們告訴我,我會窮得一無分文,我會夜不安眠。這些話不斷地在我耳邊重複,直到我相信——
世人習俗亦可取,
當人心生反抗時,
它使人們守規矩。[1]
不過是誰施加的影響,是誰勸說的,我不想再多談了。畢竟行動是我做出的。愛德華,我結婚是為了逃避,不再使我的生活完全依靠隨心所欲的阿爾克利芙小姐,或是別的像她那樣的人。我看得很清楚,要是我們還有一個可以叫做家的地方,那麼依靠別人還是可以忍受的。可是要是只依靠別人,而沒有一個讓心靈停泊的港灣——哦,那是多麼痛苦,多麼煩亂啊!……但是若不是讓我痛苦地相信你背信棄義,那麼所有這些勸說都是枉然。是這一點對我起了作用,使我改變!你被認為與我毫不相干,而曼斯頓又始終如一地友好。算了,婚已經結了,我必須遵從它。——我永遠不會讓他知道我不愛他——永遠,如果事情就像這樣別再變化,如果你真的能忘記我,和別的女子結婚,那我就會更願意承受。我真希望我不知道這些真相!但是我們的一生會是怎樣?讓我們勇敢起來,愛德華,帶著尊嚴走完有生之年。有生之年不會太長的,哦,我希望不會太長……好了,再見,再見!」
「我希望我能走近你,摸摸你,就一下。」斯普林羅夫請求道。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堅定而且清晰,但卻只是徒勞。
他們看看小河,又看看河底。一群小魚游過多沙的河底,像是白鼬皮上黑色的波紋。小河雖然很窄,但河水卻挺深,而且沒有橋。
「塞西利亞,伸出手來,我必須要碰到你。」
她走到河邊,向他伸出手,但是夠不著。小河太寬了。
「算了,」塞西利亞由於痛苦語不成聲,「我必須走了,上帝保佑你,庇護你,我的愛德華!上帝保佑你!」
「我必須摸到你,我必須握握你的手。」他說。
他們走得近些——更近一些——再近些——他們的手指碰到一起。這是一次長時間的緊緊的握手。兩隻手一動不動,握得那麼緊,兩個人都能感覺到對方的脈搏在自己的手中跳動。
「我的塞西利亞,我被偷走的小羊羔!」
她那雙憂鬱的大眼睛無聲地道了再見。然後她便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上花園。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結束了。河水依舊緩緩地、靜靜地流淌。小魚們又聚回它們喜愛的地點,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
從她的表情和舉止上,屋裡沒有人猜到深深的痛苦正咬噬著她的心,沒有人看出她已傷心欲絕。在這種時候,一個女人不會像突然受到驚嚇時那樣暈倒,哭泣或是尖叫。這種痛苦難以言喻。這種細膩的、特別的心靈苦痛刺痛著她,可她依然像以前一樣穿梭在熟人之間,努力使自己的舉止像往常一樣,最多被人認為只是有些沒精打采。
* * *
[1] 羅伯特·布朗寧(1812—1889)的詩《全身雕像與半身雕像》第四十六段第三至第五行。——原注
5.下午二點半至五點
歐文伴著這對新人到了火車站。他下了單駕馬車,倚著他的T型拐杖,焦急地準備在火車啟動時看他妹妹最後一眼。
夫婦二人正要走進車廂的時候,看見有一個搬運工不停地偷眼看他們。那個人臉色蒼白,顯然病得很厲害。
「看那個可憐的病人,」塞西利亞甚為同情地說:「他真不該在這兒呀。」
「他今天特別古怪,夫人,特別古怪,」另一個搬運工回答,「別人跟他說話他也聽不進,好像是頭暈,又像是心裡有事。他像這樣子有一個月了,但是今天最厲害。」
「可憐的人。」
今天是她有生以來最不誠實、最不幸的一天。她抑制不住內心的渴望——她要做點正直的事情。她朝那個人走過去,給了他一些錢。並且告訴他派人到舊莊園宅院那兒拿些酒或別的他想要的東西。
火車漸漸啟動,那個人顫抖著,語無倫次地嘟囔著致謝。歐文揮著手,塞西利亞回頭朝他微笑,好像她全然不知她的心一直在哭泣。
歐文坐車回到舊宅。但是在這孤寂的房子裡他卻無法安寧。他的良心開始責備自己,他覺得自己有些專橫跋扈地迫使妹妹結了婚。他拄上T型拐杖,走出大門,在泥濘的路上散步。他毫無目的,只為了打發時間。
那時正是日薄西山,白天又低又濃的陰雲從西方散去,落日的餘輝引來幾隻小鳥的啁啾。歐文慢慢地沿著小路朝瀑布走去。他在那兒徘徊不已,一直到那裡的孤寂使他感到壓抑。於是,他走上大路,準備回村,他心中一片傷感。不由得自語道:
「如果被稱作預感的感情曾有過什麼含義的話——儘管我並不相信——那麼我今天就有這種預感……可憐的塞西利亞!」
這時候,落日的餘輝中現出一個人的頭和肩,漸漸走進歐文的視線。那是老斯普林羅夫先生。因為去年以來,歐文幾次到過響水山莊,所以他們彼此都很熟了。農夫詢問歐文的腳的康復情況。看到他又能敏捷地行走他很高興。
「你兒子好嗎?」歐文乾巴巴地問道。
「他在家吶,在爐火邊坐著,」農夫頗為傷心地說:「天知道他今天早晨是從哪兒溜回家的。他就在那悶悶不樂地坐著,想啊,想啊,使勁按著他的頭,我也禁不住為他難過。」
「他結婚了嗎?」歐文問道。塞西利亞因為害怕,沒有把他們在花園裡的見面告訴他。
「沒有。我一點也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哦!愛德華也是,開始是許下這麼個承諾;他現在成了一個粗心大意的傢伙——還不到一個月呀。嗨,格雷先生,我知道什麼是主要原因——要不是因為那件傷心的事,他可能已經結婚了。不過還是少談他為好。要是阿爾克利芙小姐堅持履行租約里的條件,我們真不知該怎麼辦。你的妹夫,管家先生,也為減輕我們的負擔幫了忙。這我知道,我從心裡感激他。」他停下來,看看天空。
「你聽說什麼事兒了嗎?」他突然問道,「我就是出來打聽打聽。」
「我什麼也沒聽說。」
「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但是相當嚴重。目前為止,我只是聽到有一個人出現了——跟這個教區的某個人有很大的關係。」
就是對那些絲毫不相信預感和暗示的人來說,這件事看上去也夠離奇古怪的。可歐文的心裡卻根本沒有想到與這件事相關的某個人可能就是他,或是與他有關係的人。但是即將盡人皆知的這件事,除了不比死亡更可怖之外,比其他任何事情都令人震驚。而與這件事息息相關的就是他希望比自己更幸福的那位女子。多年後,每當他想到半小時後傳到他腦子中的消息帶來的影響,就連他這個講求實效、非常理智的人,也不由地問自己,在聽完農夫的話之後,他怎麼可以那樣悠然自得、無牽無掛地走向村里。「在預知一切的上帝眼裡,我真是愚蠢、自私到了極點。」後來的日子裡,他常常這樣說:「哥倫布在發現新大陸的前夜也不是這樣毫無意識。」
又說了幾句寒暄客套的話後,農夫便走了。正如前文所說,歐文緩慢而滿不在乎地朝村里走去。
幹活的人剛剛收了工。他們穿過園子大門,走到歐文緩緩走來的那條街上。他們陸陸續續走著,熱切地交流著,就要轉身各自回家了。但是一看見他,他們便意味深長地相互看著,停下來不走了。他走上大路,站在村中綠地的邊上。對面是一排農舍。接著他朝右轉過身來。歐文一轉身,所有的目光便都移開了。有一兩個人匆匆進了屋,之後又同他們的太太站在門階上。他們一邊打量著他,一邊談著什麼,像是有什麼事不知如何處理。
「如果他們需要我,肯定會招呼我呀。」他想著,愈來愈納悶。他覺得他們的談話一定和他有關。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個小男孩。
「發生什麼事了?」歐文問。
「噢,有個人對宗教虔誠得要發瘋了,已派人請牧師了。」
「就這些?」
「是的,先生,他希望他死掉,他說,他那麼希望死,都有點瘋了。在蘭漢姆先生來之前就是這樣。」
「他是誰?」
「約瑟夫·奇尼,一個鐵路搬運工。他總是在夜裡幹活。」
「哦——就是今天下午生病的那個人。還有啊,讓他到舊宅來拿點吃的什麼的,可是他沒來。有別的事嗎?——跟今天的婚禮有關的事。」
「沒有,先生。」
歐文琢磨著,看起來把他自己和這件事聯在一起的原因大約是塞西利亞對那個人的友好舉動。他轉身朝家走去,他的心情更平靜了——但他對這個解釋也並不太滿意。他選擇的回家的路穿過乳牛場。他打開了大門。
而在這五分鐘之前,愛德華·斯普林羅夫正在察看他父親的一塊地。這塊地在一英里半之外的一個只有三四間農舍的小村外,地頭與收稅路路口相鄰。
愛德華走上大路,就看到從卡斯特橋來的送信人過來了。送信人跳下車去付路費。這時他認出了斯普林羅夫。「這可真是你們村的一次大亂子,先生。」他說:「我想你還不知道吧?」
「什麼?」斯普林羅夫說。
送信人付過錢後,朝愛德華走來。在愛德華耳邊頗為信任地耳語了一句話,便猛地跳上車,對斯普林羅夫意味深長地使勁點點頭,咯吱咯吱駕車走了。
聽到這個消息,愛德華臉都白了。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她接回來。」
第二個念頭——歐文·格雷知道這件事嗎?可能這時候他已經知道了。但是他不能讓世界上他最愛的女人承受任何可能的危險,無論如何,他要完全保證她哥哥知道這件事,他要親口告訴他。
他立刻朝舊宅的方向跑去。
小路穿過一片耕地,每到秋季人們就把它和周圍的地一起翻耕。之後又漸漸重新踩平。冰雪的消融使得耕地非常鬆軟,他每踩一腳都會帶起一塊塊的泥土。他速度很快,泥都濺在他身上,好像是執意地要阻礙他。這使得他跑起來要比平素要付出十倍的努力。
但他一直跑著——上山,下山,速度始終未變——就好像一片雲影。跟歐文一樣,最近的路也要通過乳牛場。歐文走進乳牛場的時候,正看到愛德華的身影從對面的山上飛快跑下,離他大約二三百碼遠。歐文從奶牛中間穿過。
那個時候,乳牛場主正在對他周圍的擠奶工人和擠奶女工大聲地談著什麼引人入勝的話題。歐文走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看,便立刻閉上了嘴。
歐文走近他說道:
「我聽說發生了一件很離奇的事,我想那個人沒有精神錯亂吧?」
「不是他——他明白得很。」乳牛場主說完,又停下來。他這個人跟同伴們總是話不絕口,跟生人卻是冷冷淡淡,寡言少語。
「真是奇尼,那個鐵路搬運工嗎?」
「正是他,先生。」擠奶的男女工人們蹲在奶牛下面,都全神貫注地聽他們的談話。他們讓牛奶輕輕貼著桶邊流入,擠奶也沒什麼規律了。
歐文再也憋不住了,他心裡很怕別人是在嘲弄他。「人們好像都在看我,似乎有什麼嚴重的事跟我有關,是這件蠢事,還是別的什麼?」
「怎麼,先生,跟你有關的這樣一件奇怪的事,你知道的應該最清楚啊。」
「什麼奇怪的事。」
「你真不知道!他對蘭漢姆牧師的懺悔呀!」
「他懺悔什麼?告訴我。」
「你要是真不知道,那我就告訴你。去年著火的那天晚上,他像往常一樣在車站值夜班,要不然他不會知道的。」
「知道什麼?看在上帝的分上,快說吧?」
就在這個時候,乳牛場一東一西兩個門,幾乎是同時砰的一聲響。
一邊是教區長,另一邊是斯普林羅夫。兩個人大步走過乳牛場。
愛德華離得最近,也最先開口。他壓低聲音說:「你妹妹的婚姻是非法的!他的第一個太太還活著!我不知道是怎麼被發現的!」
「啊,終於找到你了,格雷先生,謝天謝地!」教區長氣喘吁吁地說:「我去了舊宅,也到過阿爾克利芙小姐那兒找你——出了件非常奇怪的事。」他對歐文招招手,之後又對斯普林羅夫使使眼色。三個人走到了一邊。
「車站的一名搬運工,他是個古怪的、神經質的人。他整整一天都古里古怪的,就是不肯回家。好像今天下午你妹妹對他很友善。她和她丈夫走後,他就繼續幹活,從行李車上搬東西。嗨,他幹活礙手礙腳的,好像根本不知道在幹什麼,後來人們就把他送回家了。接著他就要見我,我立刻就去了,他說他心裡有事,並且講了出來。去年十一月著火的那天,火勢漸漸控制住的時候,他正自己待在搬運工休息室里,快睡著了。這時有人來到車站想把門打開。他出去一看,那個人正是他那天晚上陪著去卡里福德村的曼斯頓太太。她問他到倫敦去的下趟車幾點開。他告訴她第二天早晨第一趟去倫敦的車是六點十五分從布迪茅斯發出的。不過那是趟快車,在卡里福德路不停——要到安格爾伯利才停。她問:『到安格爾伯利還有多遠?』他告訴了她,她致過謝就沿著鐵路線走了。沒過一會兒她又跑回來,拿出錢包:『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在村里或任何地方說我來過這兒,關於我一個字也別說——我到這兒來真是恥辱。』搬運工答應了。她拿出兩枚金幣,『把手放在候車室的《新約》上發誓。』她說:『我會付你這些錢。』他拿了書把手放在上面發了誓,接受了她的錢,她便走了。搬運工五點半下了班。在這期間他一直保持沉默,但是他最近聽到的消息使他脆弱的心非常沉重,他的良心也很不安。而婚期越近,他就越不敢說。實實在在的婚姻讓他痛悔不已,他說你妹妹後來對他的友善,像插在他心中的一把刀子,他覺得他毀了她。」
「可這有什麼用呢?他為什麼不早說?」歐文大聲叫道。
「昨天他的確去了我家兩次,」教區長繼續說:「好像是決心放下心中的負擔。可兩次我都不在家——他也沒有留下什麼話,但他們說,雖然他的目標沒實現,可他看上去像很是寬慰。他還說昨天夜裡他決心到舊宅去找你——他動身了,到了門口,但卻沒敢敲門——後來他又回家了。」
「這下子附近那些愛傳小道消息的人可有的說了。」歐文充滿怨恨地說:「偏偏不早說出來——這是犯罪行為!」
「哎,性格軟弱的人就是這樣反覆無常。其實我們早應該想到,那女人很可能是逃脫了,沒有被燒死——」
「你當然應該立刻去找曼斯頓先生,問問他這都是怎麼回事?」愛德華插話道。
「我當然會去!他要不是她丈夫,就沒有權利帶我妹妹走。」歐文說:「我得去把他們分開。」
「你當然得去。」教區長說。
「那個人在哪兒?」
「在他的小屋裡。」
「找他也沒什麼用。我必須動身去追他們——當著曼斯頓的面解決這件事。讓他給提供更多的、確切的證據,證明他第一個太太已死。我想上行的火車很快就有。」
「他們去哪兒了?」愛德華問。
「去巴黎——今天下午到了南安普敦。明天一早繼續趕路。」
「南安普敦的什麼地方?」
「我真的不知道——某家旅店吧。我只有他們巴黎的地址,不過我打聽打聽會找到他們的。」
這時候教區長拿出了他的袖珍書,打開第一頁。他習慣每個月都在書里貼一張列車時刻表——從當地的報紙上剪下來的。
「下午的快車剛開走,」他把書攤平,說道:「下一趟去南安普敦的車是五點五十分。現在還有——讓我看看——四十五分鐘時間。格雷先生,我建議你先跟我一起到搬運工的小屋去,我把他說出的事簡要地寫下來,讓他簽上字。這樣你在干預曼斯頓太太和曼斯頓先生之間的事情時就有更好的理由,比你只帶一個道聽途說的故事去找他們要好得多。」
這個建議還不錯。「好吧,在火車出發前我們還有時間。」歐文說。
愛德華一直在不安地思忖著。
「讓我替你去南安普敦吧?你的腿不方便。」他突然對歐文說。
「非常感謝你,不過我想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議,」歐文冷冷地說,「曼斯頓先生是個體面人,我最好親自見他。」
「這是當然,」蘭漢姆先生說:「他自己也完全相信他太太已經死了。」
「又有誰不信呢?」歐文說,「我們必須用很友好的方式告訴他這個消息,並詢問其他的證據,斯普林羅夫在這種場合出現根本不合適!」歐文的口氣仍是冷冷的,一想起他妹妹與愛德華之間的相互依戀就讓他甚為不悅。
「你根本找不到他們,」愛德華說:「你從未去過南安普敦。我對那兒卻了如指掌。」
「這沒有什麼,」教區長說:「他可以雇輛出租馬車。去辦這件事當然是格雷先生合適了。」
「等一下,我發份電報,讓他們一到就在站台上等我。」歐文說:「就是說,如果他們的火車還沒到的話。」
蘭漢姆先生又拿出他的袖珍書,「兩點半的火車已經在一刻鐘前到達南安普敦了。」
在車站攔住他們是來不及了。教區長建議說,還是有必要給「南安普敦所有體面的旅館」發份電報,萬一能找到他們,就省了歐文很大麻煩,免得他一個人在那兒找。
「我去發電報,你們去找那個人。」愛德華說——這個提議被採納了,格雷和教區長轉身朝搬運工的住所走去。
愛德華匆匆忙忙走上通往車站的大路,去發電報。路上他仍在不安地想著,歐文即將採取的所有行動都是基於假設。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曼斯頓確是善意,那他自然會樂於接受任何安排,來澄清這個疑團。「但是,」愛德華想,「假設——上帝原諒我——我禁不住這樣假設——要是曼斯頓不是個值得尊敬的人,那麼像歐文這樣年輕又沒有經驗的人會怎麼辦呢?他會不會被這樣那樣虛偽的故事蒙蔽,聽從曼斯頓的安排,讓婚姻維持,直到曼斯頓厭倦了可憐的塞西利亞?到後來事情的真相暴露,會無法彌補地毀掉他們的前程,玷污他們的名聲?」
不過,他還是把該辦的事辦了。在電報上,他以歐文的名義對曼斯頓提了簡單的要求,如果他珍視名聲的話,就到南安普敦的月台上去等歐文。按照提議,電報發向很多旅館,愛德華對發電報的工作人員保證,只要跟尋找相關,費用會分文不少地付清的。
電報剛剛發出去,他的心就猛地一沉。他沒有考慮到發了電報後會發生什麼事。或許曼斯頓一直都知道他第一個太太還活著,那麼這封電報就會事先給他個警告,使他能夠更輕易地擊敗歐文。
機器還在不停地啪嗒啦嗒地發那一連串的電文時,愛德華聽到外面車棚下一聲強有力的衝擊聲,跟著是長長的鏗鏘有力的嘎吱聲,那是火車悄悄進站了,而且是上行火車。跟著鈴聲響了,那肯定是一趟客車。
可是售票處的窗口卻關著。
「嗨,嗨,約翰,晚點十七分鐘,前面還有三站,還下坡行車嗎?」這是站長的聲音,而回答聲則像是制動員的。
「是啊,鐵軌另一側的冰一化,一路上都是霧氣,鐵軌也像玻璃那麼滑。我們只好把火車分為兩部分了。」
「還有人坐四點四十五分的快車嗎?」有聲音接著問,幾個早就等在另一側的乘客都立刻上車了。
一個確定無疑的想法突然閃現在愛德華的腦海,接著有一個願望攫住了他的心。那個確定的想法——由於突然閃現,不免讓人震驚——就是曼斯頓是個惡棍,他早就發現他的太太還活著,並且哄誘她不要出現,這樣他就能擁有塞西利亞。愛德華的願望是——立刻乘坐這趟要開啟的火車,在曼斯頓通過電文得知有人要從卡里福德去找他之前找到他——大膽地指控他的罪行,並根據隨之而出現的慌亂找到這樁離奇怪事的答案,同時使塞西利亞得到解脫。
開車的時間馬上就要到了,票房的門也鎖上了。制動員吹哨兒的一剎那,愛德華衝出來,打開車廂的門跳了上去。火車慢慢啟動,很快就看不見他了。
在戀愛過程中,有一條奇特的界線。如果這條界線不被稱作感情初始的狂熱激情,那就是一種擁有的渴望。愛德華卻早已過了這個時期。此時,在男子的心目中,傾慕已經升華為誠摯的友情。對他而言,塞西利亞在語氣、氣質、表情上都發生了變化。從前談到心上人時說「她」,現在則說「我們」;從前眼神里飽含順從服帖,如今則是憂慮和關切;從前總是對對方抱著挑剔的態度,現在則是溫情的相助;從前是在跳舞時考驗對方的腳步,如今卻再不會讓它受傷受累;那曾經受到挑剔的音調、舉止和服飾,現在變成了特別維護的對象。
6.下午五點至八點
愛德華坐在火車裡,心緒逐漸冷靜下來,這時他才想起自己拿不出任何證據,沒有合法權利去質問曼斯頓或是干預他們夫妻間的事。他現在明白教區長讓搬運工在懺悔書上簽字是很明智的。那份文件也不是臨終懺悔——可能在法律上沒有任何價值——但歐文會拿著它。只有歐文——塞西利亞理所當然的監護人——才可能將他們分開,而且是僅憑這種未經證明的可能性,抑或僅應被稱作白痴的幻覺。可是愛德華和教區長一樣,也確信搬運工講的事情是真實的。他在空蕩蕩的車廂里踱來踱去。隨著火車穿過黑魆魆的遍布石南花的平原,穿過迷宮般的樹林,又穿過嗚咽的矮樹叢,愛德華已下定決心,他要勇敢地站在曼斯頓面前,在收到電報到歐文的火車到站這段關鍵的時刻,質問他所犯下的罪行。之後他就見機行事,而且做好準備,不管發生什麼緊急情況,他都協助歐文。
七點三十三分,他站在了南安普敦站的月台上。整整的比歐文乘的火車提前了一個小時到站。
在車站他只略作詢問,便進城去了。他內心太焦躁,根本無心仔細地打探,認真地考慮。
僅過了半小時,他就已經到過七家或大或小的旅店或客棧。在每一處他都問了同樣的問題,也總是得到同樣的回答——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也沒有他所描述的那個人來過。他們要是沒記錯的話,電報局的小伙子來過,也是打聽同兩個人。
他仔細思忖了一番,突然痛苦地想到他們可能決定乘坐夜間渡船,穿過海峽。於是,他匆匆趕往另一城區,在一些更古樸、靜謐的旅店裡查詢。不論他走到哪兒,他滿臉的污漬和一臉的倦容使他看上去不是很禮貌,便很少得到禮貌的對待,這就更增加了他問訊的難度。在這個地區,他詢問了三家旅店,答覆都跟從前一樣。最近的教堂的鐘打了八點的時候,他走進了第四家旅店。
「今天晚上有沒有一個個子高高的叫曼斯頓的先生,還有他年輕的太太來過?」他又問,這句話他太過熟悉,以致他聽起來覺得怪怪的。
「你是不是指一對新婚夫婦?」
「是的,不過我可沒這麼說。」
「他們訂了一間起居室,一間臥房,在十三號。」
「他們在嗎?」
「我不知道。伊萊沙!」
「哎,夫人。」
「去看看十三號有人嗎?——那位先生和他的太太。」
「是的,夫人。」
「有他們的電報嗎?」女招待走開時,他又問道。
「沒有——據我所知沒有。」
「的確有人來過,來問曼斯特先生和太太,或者是類似這樣的名字,問他們今天晚上在不在這兒。」後面的雅間中有聲音傳來。
「接到這個口信了嗎?」
「當然沒有——那時候他們還不在這兒——他們半小時後才到。來查問的那個人也沒留下口信。他們來的時候,我告訴了他們——或者和他們的名字相似的人,有人來找過他們。可是他們好像根本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於是事情就這麼撂下了。」
女招待回來了,「先生不在,夫人在呢。我怎麼通報呢?」
「不用了。」愛德華說。現在他必須好好想想該怎麼辦,除了希望協助歐文外,他尋找他們的目的是要見到曼斯頓,直截了當地要他做出解釋,當著塞西利亞的面證實那封電報的內容,以防止管家編個故事欺騙塞西利亞,或是在歐文來時設法躲避。但是現在事情和他所預料的有兩大出入。一是電報還未到,二是塞西利亞獨自一人在屋裡。
他猶豫不決,不知在曼斯頓不在時去打擾她合不合適。另外,樓梯下的女人也能看到他,他的闖入會顯得很唐突——而且曼斯頓隨時都可能回來。他當然應該按照他原來打算的去拜訪她,等待曼斯頓,隨時準備責備他。但是這又不太合適,他這樣想是因為他假設塞西利亞沒有結婚。如果他第一位太太真的死了呢——他這樣一想就覺得難受——那麼塞西利亞作為管家的太太,就會在今後的歲月——也許馬上——因為她舊情人的介入而蒙受侮辱,遭到虐待。
是的,這個消息由她哥哥歐文宣布最合適,也最安全。他也該到了。
可是他一轉身,卻發現樓梯和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侍者們早已把他和他的事忘得一乾二淨,好像根本沒發生過。在他和塞西利亞之間絕對沒有阻礙了。這時候理智變得軟弱無力,他必須見到她——不管是對是錯,不管對曼斯頓公平不公平——也不管是不是會冒犯她哥哥。他必須第一個告訴她這件令人瞠目的事情。有誰像他一樣愛她!他迴轉身,輕輕穿過大廳,一步兩階地上了樓,沿著走廊,直走到十三號門前。
他輕輕敲門,沒人回答。
他要想在曼斯頓回來之前跟塞西利亞說話,就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轉動門把手,往屋裡看去。桌上燭光昏暗,可以看到桌上攤開著一些紙和筆,主要的光線來自爐火。火光被一個熟悉的、柔美的身影擋住。她的頭、她的肩——對他永遠是那樣珍貴。
7.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有一種狀態——大約可以叫做心事重重——這時一個人的心靈,尤其是一個女人的心靈,完全流露在外表上,內心的感受明明白白寫在臉上。這時候,那種無形的氣質似乎比身體本身更清晰可見,塞西利亞現在就是這種表情。她正在遐想在布迪茅斯海灣的那些舊日時光,那些愉悅的夜晚嗎?她幽幽的冥想使她未能聽到敲門聲。
「塞西利亞!」愛德華柔聲叫道。
她垂下手,轉過頭來。很顯然她覺得來人只能是曼斯頓,但是聲音又讓她覺得納悶。
此時,斯普林羅夫已忘記了他的身份——也忘記了她的——甚至忘記了他是來詢問曼斯頓是否有其他證據證明他是鰥夫——他什麼都忘了——於是,他沒有做任何鋪墊,便直接說了結果。
「你不是他的太太,塞西利亞——走吧,他太太還活著!」他激動不已地低聲嚷道,「歐文馬上就到了。」
她驚跳起來,首先聽清了這則消息,接著又認出了帶來消息的人。「不是他太太?怎麼回事——什麼——誰還活著?」她漸漸明白過來,「我該怎麼辦呢?愛德華,是你!你怎麼來了?歐文在哪兒?」
「曼斯頓跟你說過什麼,能夠證明他另一個太太已經死了嗎?快告訴我。」
「沒有——我們從沒談起過這件事。我哥哥歐文在哪兒?我要見他,我要見他!」
「他就來了。到車站去接他——去吧,」他懇求道,「如果曼斯頓回來,他不會讓你我在一起,我什麼都不是。」他憤憤地補充道。他感到她的話里有淡淡的責備。
「曼斯頓先生只是出去寄他剛寫的信了。」她說。她還沒有確切地意識到該做什麼,就胡亂地找她的帽子和斗篷,然後開始穿戴。她正繫著的時候,突然神經質地叫了一聲。
「不,我不跟你出去。」她說著,把那些東西猛地扔掉。她跑到門口,又飛快地跑過走廊,下樓去了。
「給我一間單人房——只是一個人的。」她氣喘吁吁地對下面的一個人說。
「十二號房是單人的,夫人,沒有人住。」有個聲音詫異地說。
她沒有等人引路,就匆匆又上了樓,飛快地跑過走廊,進了十二號房,然後關上門。愛德華聽到她抽噎著說:
「除了歐文我任何人都不見——任何人!」
「他很快就來了。」斯普林羅夫靠近窗格說了一句,便朝樓梯走去。他見過她了,這就夠了。
他下了樓,走到街上,急急忙忙去車站接歐文。
再說這位得到消息的可憐的姑娘,腦子裡已經亂作一團,她聽到愛德華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便一頭撲在床上。她突然間誰都不想見,這一天來她經歷的一幕一幕使她無論在精神上,還是肉體上都承受了前所未有的壓力,使她疲憊不堪,使她對她理所當然的身份感到更加膽怯和不安。第一個曼斯頓太太還活著!她反覆思考著愛德華告訴她的這個簡單的事實,直到由於用腦過度,頭都快裂開了。漸漸地,她很自然地把對這個事實的發現和對丈夫的懷疑聯繫起來,她懷疑她丈夫背叛。儘管這並沒有事實依據,可這個念頭使她對他本人的恐懼感油然而生。
「他要是進來抓住我怎麼辦!」她開始只是狂亂的猜測,逐漸地變成了對他的出現,尤其是對他火辣辣的目光的真真切切的恐懼。她又激動不已地站起來,依然神經質地叫了一聲。不,她不能單獨與曼斯頓的雙目相對,只有她哥哥在場時才行。
想到這兒,她幾乎有些神志昏亂。她跑到門口,把門閂上,她要阻止任何破壞她的意圖的可能。在她還沒搞清自己的身份前,她不想見任何人,也不願讓別人見到她。
8.晚上八點
屋裡一片黑暗,塞西利亞摸索著走到床頭。她找到了拴鈴的繩子,拽了一下。很快,女房東親自跑來了,她很想知道這些奇怪之極的舉動到底是因為什麼。女房東想轉動門把手,可塞西利亞不肯開門。「曼斯頓先生回來的時候請告訴他我病了,」她在屋裡說:「我不能見他。」
「好,我會的,夫人。」女房東說:「你要生火嗎?」
「不,謝謝你。」
「不要蠟燭嗎?」
「一支也不要,謝謝你。」
「別的也不要嗎?」
「什麼也不要。」
女房東退了下去,她想她的房客準是有點不正常。
大約過了五分鐘,曼斯頓回來了。他立刻上樓走進起居室,滿心希望在那兒看到他太太。他四處看了看,便拉響了鈴,於是知道了塞西利亞留的話,也知道她病得很厲害,不能見人。
「她在十二號房。」女招待又補充了一句。
曼斯頓非常吃驚,他敲敲門:「塞西利亞!」
「我不舒服,不能見你。」她說。
「你病得厲害嗎,親愛的?應該沒事吧?」
「不,不厲害。」
「讓我進去,我去找個醫生。」
「不,醫生我也不見。」
「她不會開門,先生,給誰也不開!」女招待說。她頗為疑惑地等待著。
「閉嘴,走開!」曼斯頓說著,猛地拍了門一下。
女招待一溜煙不見了。
「喂,塞西利亞,這樣很傻——真的——不肯開門。我真猜不透你怎麼了。就是醫生見不到你,也不會知道你的情況呀。」
她每次拒絕,都令他的聲音越來越顫抖。但他實在無法勸說她出來面對他。曼斯頓討厭這個樣子,便回到了起居室,心中怒火中燒,卻又迷惑不解。
塞西利亞在隔壁的房間裡能聽到他踱來踱去。她想:「假如他堅持要見我——他可能——可能會破門而入!」這種念頭越來越強烈。她蜷縮在一個角落裡,有些昏昏欲睡。不過耳朵卻很警覺,能聽到最輕微的聲音。理智無法使她摒棄腦海中狂亂的、想入非非的念頭。那就是,曼斯頓和旅店中的所有人都站在門外,等著嘲笑她,奚落她。
9.晚上八點半至十一點
與此同時,斯普林羅夫在火車站的月台上大步地踱來踱去。八點半——歐文乘坐的火車到站的時間——到了又過去,火車卻沒有出現。
「八點半的火車什麼時候到?」他問一個正在打掃台階上的泥土的人。
「九點之前到不了。」
「怎麼回事?」
「聖誕節期間嘛,你知道,總是這樣的。人們到各處去看朋友,聖誕節前一天的時候,火車就像這個樣子了,這種情況還會持續一星期。」
愛德華依舊在過道風很大的屋頂下踱步。他覺得自己一秒鐘也不能離開這兒。一心只想著見到歐文,告訴他塞西利亞的行蹤。他總是假想如果他一轉身,歐文便會在他看不見時離開車站,消失在大街上。
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已經十點鐘了。「什麼時候才會到呢?」愛德華去問電報員。
「三十五分鐘後。火車現在在里——。有些額外的乘客,今天鐵軌的情況也不好。」
終於,差一刻十一點,火車進站了。
第一個從車上下來的就是歐文,他看上去臉色蒼白,冰冷,他隨意掃了一眼幾乎是空蕩蕩的月台,便匆匆朝出口走去。就在這時候他的目光落到愛德華身上。突然見到朋友,他很是困惑,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在這兒,格雷先生,」愛德華高興地說:「我已見過塞西利亞,這兩三個小時她一直在等你。」
歐文抓住愛德華的手,使勁攥著,默默地看著他。他就這樣全神貫注地看著,過了幾分鐘,他才想起來問斯普林羅夫怎麼會比他先到。
10.晚上十一點
他們一到旅店的門口,便商定他們兩個人中只有歐文進去,愛德華在外面等著。歐文一直沒忘記他的朋友總是忽略的一件事,那就是他的妹妹還有可能就是曼斯頓的太太,經驗告訴他不要做出任何魯莽的事兒來,以免導致日後的痛苦。
歐文一進屋,就看到曼斯頓坐在椅子上。三個小時前,愛德華進來時,塞西利亞就是坐在這張椅子上。歐文還沒開口,曼斯頓就站起來,走到他身後關上門。他憂心忡忡——看上去比這種微不足道的事件所應給他帶來的煩惱要嚴重得多。
曼斯頓猜不出歐文到這兒來的原因,不過他憑直覺感到這和塞西利亞的避而不見有關。「這也太不合情理了,」他說:「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要認為我到這兒來有什麼敵意。」歐文真誠地說:「聽聽這個,你想我不來還能怎麼辦?」
他從口袋裡拿出奇尼——那個搬運工——的懺悔書。那是牧師匆匆寫就的。他大聲念出來。曼斯頓剛聽了幾句,臉色就變得怪異、陰暗、神秘。這種表情會讓人有充分的理由產生懷疑,懷疑有這種衝動表情的人有可能製造出駭人聽聞的騙局。但是隨著歐文進一步讀下去,他又現出另一種按捺不住表情——顯然是很誠實的樣子,似乎也對這個消息感到驚訝之極。歐文抬頭看到了他的表情。這種表情使他更加堅信他一直以來的想法,對愛德華的猜疑也愈加反感。
再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了。就算曼斯頓的第一位太太還活著,他也是毫不知情。他一開始的面色可怖,很是害怕,現在也不怕了,胡亂猜測是沒有用的。
「我現在再無任何懷疑了,你對整件事毫不知情,你想不到我還真有過一點疑惑。」歐文讀完之後說道:「塞西利亞應該跟我回去,等到這件事弄清楚再說。這樣對雙方都好,對吧?事實上,在這種情況下,我除了要求這樣,還能怎麼樣呢?」
不管曼斯頓最初感受如何,現在他是滿腔惱怒,進而怒火衝天。他在屋裡踱來踱去,直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才用很平常的口氣說——
「當然,我所知道的跟你和其他人一樣——你說你不懷疑我,真是讓人無謂地感到不快。為什麼你,或其他人,要懷疑我?」
「好了,我妹妹在哪兒?」
「關在隔壁的房間裡。」
曼斯頓的回答提醒了他自己,塞西利亞一定已經通過某種不可思議的渠道,對這件事略知端倪。
歐文已經走到塞西利亞門前,「塞西利亞,親愛的——是歐文。」他在門外說道。一陣衣服的窸窣聲、輕輕的腳步聲之後,有聲音在裡面說:「真是你嗎?歐文——真的是你?」
「真的。」
「哦,你還會照管我嗎?」
「永遠都會。」
她打開門,又退回去。歐文打開門時,曼斯頓手裡已從另一個房間拿了支蠟燭走過來。
她驚恐的雙眼大得嚇人,在黑暗中像是閃亮的星星。似乎所有的光線都落在眼睛上。她一步跳到歐文身邊,伸開的柔弱的小手像羽扇豆的葉子。她一雙冰冷而顫抖的手緊緊摟住他的脖子,依然無法平靜。
曼斯頓一看到她,胸中的熱情又被點燃。「她不能跟你走,」他堅決地說。他又走近了一兩步,「除非你證明她不是我太太,可你做不到!」
「這就是證明。」歐文拿著懺悔書說。
「根本不是,」他激動地說:「這不是臨終懺悔,只有臨終懺悔才能作為證據。」
「請位律師來,」歐文說,「讓他告訴我們該怎麼做?」
「別管什麼法律——讓我跟歐文走!」塞西利亞大聲道,她依舊緊緊抓住她的哥哥。「你會讓我跟他走的,是不是,先生?」她說著,用懇求的目光看著曼斯頓。
「我們力爭公平,」曼斯頓語氣更安靜地說,「如果你哥哥願意,我不反對他去請律師。」
已經快十二點了,可是因為二樓發生的這件怪事,房東依然未睡。在這種寧靜的家庭旅店,這種事是不多見的。歐文透過欄杆看到房東站在大廳里,猛地想到最明智的辦法是給予房東一定程度的信任,請求他像個紳士一樣行事。這樣的話,他能獲得一些想知道的消息,也能防止今天晚上的事情搞得盡人皆知。於是,他把房東叫上樓來,把事情的大致情況告訴了他。
幸運的是,房東是個寡言的、有主見的人。他吸著煙想了想。
「我知道你們該找誰——就是他,」他說著,眼睛看著柔柔的燭火,「他頭腦很敏銳,又不是很有錢。蒂姆斯會很快把事情擺平——相信蒂姆斯這一點。」
「這時候他肯定睡覺了。」歐文說。
「這沒關係——蒂姆斯認識我,我也認識他,看在私人交情上他也會幫我的。在這兒等一會兒,也可能他還在這個或那個聚會上呢——他是個隨和、快活的傢伙,不過也非常敏銳,說真的,非常敏銳。」
他下了樓,穿上外套出去了。三個當事人進了屋,一動不動地站在屋中央,一言不發,都覺得很尷尬。塞西利亞想:為了等著去請一個睡意矇矓的人,她得一直站在這兒度過這段漫長沉悶的時光,直到他們之間的拘謹的局面令她不能忍受——她根本就堅持不了這麼久。歐文惱怒曼斯頓沒有馬上與他心平氣和地達成協議,曼斯頓則對歐文平庸的主意很惱火,他居然提議去請律師,好像律師是確鑿的證據的試金石。
漸漸走近的腳步聲打斷了他們的沉思。不一會兒,房東走進來,介紹他的朋友:「蒂姆斯先生沒有睡覺,」他說:「他剛跟幾個朋友吃晚飯回來,所以沒什麼麻煩的。為了節省時間,我在路上就把事情對他解釋了。」
歐文和曼斯頓都想,蒂姆斯先生這個時候才和朋友們吃完晚飯,那麼他對法律的闡述也可能是模糊不清的。
「就我看來,」律師一邊說著,一邊打著哈欠,使勁往屋裡看,「不管當事人是誰,這完全是當事人自己的事——至少目前如此。我這樣說話更像位父親,而不是律師,沒錯。讓這位女士跟他的父親,或是監護人在一起,一直等到疑團調查清楚。不管是什麼樣的疑團,這樣才不致招來羞辱。如果證明證據有誤,或者有人編造謊言把她從你——她丈夫身邊帶走,你可以因延誤而帶來的損失起訴他們。」
「好的,好的,」曼斯頓說。他這時已完全恢復了他的泰然自若和正常理性,「全都讓她自己決定。」他轉身走向塞西利亞,輕聲對她耳語。歐文聽不到他的話——
「你想跟你哥哥回去嗎?最親愛的,留下我一個人既痛苦、又孤單。或者你跟我,你自己的丈夫在一起?」
「我要跟歐文回去。」
「很好,」他不再花言巧語地哄勸,而是嚴厲地說:「記住這一點,塞西利亞,我跟你一樣,在這件事上是清白的,沒有騙人。你相信我嗎?」
「我信。」她說。
「我根本都不知道我的第一位太太還活著,甚至現在我也不信,你相信我嗎?」
「我相信你。」
「好吧,晚安。」他一邊說著,一邊禮貌地打開門,暗示站在門口的三個人,已經沒有必要還待在他的房間了。「三天後我會去要她。」
律師和房東先退了出去。歐文把他妹妹亂扔在屋裡的衣服儘量收了收,便挽著她的胳膊,也退了出去。這一切都多虧了愛德華。可他卻一直一個人站在街上,像一條無家可歸的狗,完全被人遺忘了。為了他們惹來的麻煩,歐文付給房東和律師一些錢。他照看著打好行李,便向門口走去。
有一輛出租馬車莫名其妙地在門前徘徊。歐文把車叫過來,把塞西利亞的行李放到上面。
「你知道車站附近有什麼夜間營業的旅店嗎?」歐文問車夫。
「已經為你們訂好旅店了,先生,在『白麒麟客棧』——那位先生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旅店是斯普林羅夫訂的,當然馬車也是他訂的。」歐文自言自語地說。借著街燈的微光他看了看那幾行用鉛筆匆匆寫下的留言——
我乘郵車回家了。對於所有的當事人來說,我還是迴避一下更好些。告訴塞西利亞,我為給她帶來一些不必要的痛苦而向她道歉。我似乎讓她痛苦了——不過現在已於事無補!
愛·斯
歐文扶他妹妹上了車,告訴車夫出發。
「可憐的斯普林羅夫——我覺得我們對他太不友好了。」他對塞西利亞說。跟著又把便條上的話對她重複一遍。
聽到這些話,一陣美滋滋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是一個情人對他心上人的真誠的指責。她答覆他時的那種冷淡的語氣,普通的朋友是體會不到的。不過,心中懷著甜蜜的遐思,她暫時忘記了自己,忘記了她的身份。
若她依舊是曼斯頓太太——這是令人心驚的推測,那麼她的未來看起來依舊痛苦難挨。因為,就剛剛發生的這件令人震驚的事件來看,與曼斯頓在一起生活,不僅心中悲傷,同時也將承受難以言傳的哀痛。
接著她又想到,如果她不是誰的太太,那麼一定會產生許多謊言和謠傳。但值得慶幸的是,愛德華知道事實的真相。
他們很快便到了早已為他們選擇好的安靜而且古色古香的客棧。這都是依然深愛著她的男人的精心安排。他們在那兒過夜,準備第二天乘最早的一班火車去布迪茅斯。
這時候,愛德華正坐在夜間的郵車上,飛快地朝家鄉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