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三章 八天裡的事件
1.從七月二十二日到二十七日
但是事情並不像看上去那麼簡單。塞西利亞對斯普林羅夫的愛慕之情也在她的內心深處暗暗萌生。第一次愛情經歷的迷人感覺,不是繼承或替代以往心中的其他情感,而是紮下全新的根基,正如日落西山後我們凝視著淡藍的天空,看到在茫茫的夜空中悄然出現的第一顆新星。
她重複了上百遍他分別時說的話,「不要忘記我」。她覺得這句話的涵義可能很平常,然而她還是禁不住細細品味,從各個角度審視它,並賦予它愛情和忠貞的涵義——表面上看,她考慮這樣的涵義只是像欣賞寓言故事一樣,藉此打發時間;而在她內心深處的孤獨時刻,她又承認他的話可能含有更深的意味。因此在他離開她後的幾個小時裡,理智與幻想便像小貓咪與鴿子嬉戲一樣,開始只是歡快而平和地挑逗,可是到了關鍵時刻,貓卻顯露出殘酷與執拗的本性。
現在來看看推動故事發展的更為實際的因素。實在是巧得很,就在這件事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又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本身雖微不足道,卻把這個故事中相關人物的過去與未來聯繫起來,因此顯得相當重要。
吃早餐的時候,塞西利亞又見到了那位郵差,但他沒有送來她所期待的廣告回音。就在這時候,歐文進來了。
「嗨!」他邊說邊吻了她。「你肯定沒有著急,對吧。斯普林羅夫告訴你我做什麼去了,你也發現那兒沒有火車,對不對?」
「是的,我都知道。但是你怎麼瘸了?」
「不知道,沒什麼,現在已經沒事了……塞西利亞,我希望你喜歡斯普林羅夫。你知道,他是個不錯的小伙子。」
「我知道,我覺得他不錯,只是——」
「好像是天助人願似的,我竟然會在那兒碰見他,不是嗎?我到了車站,了解到我不能乘火車回家時,我的腳卻好像好多了。我開始步行回家,沿著一條鐵路線旁的山路走了大約五英里。後來我突然覺得,要是我因為步行而加重這隻腳的傷勢,那我今天可就什麼事也做不了啦。因此,我想找個地方投宿。附近沒有村莊和客棧,最後我找到了一所莊園的看門人,在有一條小道穿過鐵路線的地方,他領我進去了。」
他們繼續吃著早飯,歐文打了個呵欠。
「昨天晚上恐怕你在那個莊園的門房裡沒睡好,是不是,歐文?」他妹妹問道。
「說實話,我的確沒睡好。我住的地方非常悶熱,非常狹窄。門房那麼小,守門人只有把他自己的床讓給了我。啊,還有,塞西,我要告訴你一件跟這個人有關的非常奇怪的事。——天啊,我差點把它忘了!現在我就告訴你。正如我剛才說的,他只有把他自己的床讓給了我,我不想讓人覺得我太挑剔,而且他非常熱情,熱情得讓人覺得奇怪,我就同意睡在他床上了。他自己在我身邊的地板上簡單地鋪了張草蓆就睡下了。我很累,但怎麼也睡不著。我想我要是不來這兒投宿就好了。不能入睡的一個原因是,前半夜運貨的火車一直在我旁邊咔嚓咔嚓地響;更糟的是,看門人睡覺時不停地說夢話,還不時地往這兒或那兒伸胳膊伸腿,打到床架的支柱上,床就顫起來。我覺得在那兒特別不舒服,根本就沒法入睡,最後我就叫醒了他,問他剛才做什麼夢,於是他請我原諒他打擾了我。但是那天晚上我無意間說出的一個名字讓他想起以前拜訪過的另外一個陌生人。那個人也偶然地提到了同一個名字,而且一些奇怪事件和那次見面有關。那件事發生在好幾年前,但是我說的話讓他想了起來,讓他覺得恍如昨日。『是哪個名字?』我問他。『塞西利亞。』他說。『是什麼事?』我接著問。他就告訴我,他年輕的時候在倫敦,借了一些錢,再加上他的積蓄,就在漢默斯密斯開了一家小客棧。一天晚上,大約是小客棧開張兩個月之後,附近的閒人們都跑到西敏寺去了,因為國會大廈著火了。
「他的小客棧里除了他連個人影兒都沒有,於是他就開始收拾顧客們在匆忙中丟下的菸斗和酒杯。後來有一個大約十七八歲的年輕小姐走了進來,問是不是有一個女人在等她——簡·泰勒小姐。他說沒有,然後問那位小姐是不是在這兒等一會兒,並領她到裡邊一個小雅間去。有一個玻璃隔板把那間屋子同吧檯隔開,好讓店主能看到坐在那兒的客人是否需要什麼東西。那位姑娘局促不安和憂鬱的舉止使店主感到好奇,不停地透過隔板看她。她看上去對她的生活感到厭倦。她坐在那裡,雙手捂住臉,很明顯這間房子不適合她的心境。後來,年齡大些的女人進來了。她稱呼那先來的姑娘泰勒小姐。店主清清楚楚地聽到了她們之間的談話——
「『為什麼你不把他帶來?』
「『他病了,看樣子活不過今天晚上了。』
「聽了年長女人帶來的這個消息,年輕小姐立刻暈倒在地板上,顯然是由於這個消息引起的。店主跑進去把她扶起來。還好,他們盡了一切努力,沒有費太長時間就使她恢復了知覺。可接著他卻感到很震驚。『她是誰?』店主對年長女人說。『我認識她。』年長女人回答,語氣中蘊含著深遠的意思。年長女人和年輕的小姐看上去有某種聯繫,但彼此並不熟悉。
「那時候年輕小姐漸漸甦醒過來了。店主突然想到(他顯然是一個過於好奇的人)在她這種半清醒半昏迷的狀態下,他可能了解到她的一些真實情況。他俯下身去,嘴巴貼近她耳朵,突然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就是在那種半昏迷狀態下讓一個女人放鬆警惕可也不是件簡單的事。但是我做到了。』看門人說。當他問她的姓名時,她立即回答:『塞西利亞』——然後突然停住口。」
「和我的名字一樣!」塞西利亞說。
「是——你的名字。呃,當時看門人想,這名字可能和簡一樣,是她臨時編造出來的,好讓他們無法追查她;可我覺得這無意中說的話是真的,而且她馬上又加了一句,『噢,我說什麼了?』接著又完全失去了知覺——這次是因為恐懼,年長女人當時對她另一個名字的真實性產生懷疑,她的這種疑慮比店主強烈得多。很明顯她主要的目的是迷惑那個年長女人。看門人從那個上年紀的女人不經意說出的話中,還了解到跟這次一樣的會面已經有過幾次了,而且,這位隨從或同伴從未懷疑過她會謊稱自己名叫簡·泰勒小姐。
「她醒過來了,在那兒休息了一小時。她首先把她的夥伴打發走(這又是一件奇怪的事),而後離開了酒店。接著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給了店主,讓他對這些情況緘口不言。按他的說法,他以後再也沒有見過她。我一遍又一遍地問他:『你後來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事情嗎?』『一點兒也沒有。』他說。哼!事情已經發生這麼多年了。他竟然再也沒有聽到什麼!『不管怎麼說,你知道她姓什麼了吧?』我問。『哎呀,哎呀,這是我的秘密!』他繼續說。『要不是出了這樣的事,我也不會流落到這個地方。作為一個酒店老闆,我是個失敗者,你知道。』我揣測了一下看門人的情況,一定有人讓他做這種職務並替他還清了債務,作為讓他緘口的籌碼。但我也說不準。『啊,對了!』他說,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直到今天晚上這個時候,我才聽到有人再提起這個名字,我眼前立即出現了那位年輕小姐暈倒時的樣子。』然後他就不再講話,睡著了。一定是講故事使他備感輕鬆,就像《古舟子詠》[1]的老水手一樣。他後半夜一動也沒動,也沒再出聲。哎,這不是個離奇的故事嗎?」
「是的,確實是,」塞西利亞輕輕地說,「非常,非常奇怪。」
「她怎麼會說出你這樣一個最不平常的名字呢?」歐文繼續說,「那個人顯然是很可信的,因為他沒有充足的動機來編造這樣一個故事,而且他也不可能做到。」
塞西利亞全神貫注地注視著哥哥。「你沒有發現跟這事有聯繫的其他事情嗎?」
「什麼?」他問道。
「你記不記得可憐的爸爸曾經無意中說過——塞西利亞是他在布魯姆斯伯利時第一個心上人的名字,後來她神秘地棄他而去了?我有一種直覺,那是同一個女人。」
「噢,不——不像吧。」她哥哥說。
「怎麼不像,歐文?在英格蘭就沒有其他女人叫這個名字。爸爸說過這件事發生在哪一年?」
「一八三五年。」
「那麼國會大廈是什麼時候起火的?等等,我來告訴你。」她在僅有的幾本書中尋找記載事件日期的目錄,結果在一本舊的歷史課本中找到了。
「國會大廈是一八三四年六月十六日晚上燒毀的。」
「在她和爸爸認識前約一年零三個月。」歐文說道。
他們沉默了。「要是爸爸還活著的話,這個故事對他該有多麼大的吸引力呀!」過了一會兒,塞西利亞說,「而且我們這樣離奇地知道了這件事。要是刻意尋找她的秘密的話,我們可能尋遍半個地球,也不會找到什麼線索。如果我們真懷有某種動機,要找出比爸爸告訴我們的這個悲傷故事更複雜的內幕,我們就應該到布魯姆斯伯利去。不過我們別指望去那兒,我們離那兒有二百英里呢。而且,在那兒有什麼消息等著我們,那個秘密可能會是什麼呢,歐文?」
「天知道。我們通過這種方式聽到了一些關於她的消息(如果她是同一個女人的話),只不過是種巧合罷了——如果我們有朋友的話,可以把這個家庭故事講給他們聽。但是對於這件事我們永遠不可能知道得更多了——在這點上就相信命運吧。」
塞西利亞坐在那兒默默地思考著。
「今天早上沒有你廣告的回音吧,塞西利亞?」
「沒有。」
「我一進來就從你表情上看出來了。」
「真想不到連一個回音都沒有。」她傷心地說,「這裡肯定會有人需要家庭教師吧?」
「是的。但是那些需要家庭教師並且支付得起這筆費用的,大部分都靠朋友的推薦來找,而那些需要家庭教師而又付不起錢的,就用他們的窮親戚。」
「那我該怎麼辦?」
「沒關係,繼續跟我住在一起。別為這點困難煩惱,整天都不開心。我能養活你,塞西,儘管過得簡樸一些。一周二十五先令確實不多,但是很多手工藝人掙得也不會再多了。我們就像那些為別人打工的人一樣節儉地過日子吧……我們飄泊到這裡,就得過這種貧窮艱辛的生活。」他沮喪地加了一句,「但這總比在郝克橋鎮整日擔心受怕,覺得整個世界都為你臉紅更好過一些。」
「我不會再回那兒去的。」她說。
「我也不。呃,我一點也不後悔咱們走過的路。我們從世俗中逃避出來是正確的。」他的語氣中含有一些無奈,使人難以相信他說的是真話。「另外,」他繼續說,「對我來說,處境會很快好轉的。我希望我在這兒的工作是長期的,而不會只有兩個月。肯定會更長些,但一切我都沒把握。」
「我希望我能找到點事做,我必須找到。」她信心十足地說,「你想想,格拉菲爾德先生說過,過了十月初他們就不再需要你了。這是很可能的事。而我全靠你過這個冬天,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他們考慮了很多種能讓一位年輕小姐體面謀生的方案——在想像中差不多都是簡便易行的,但到了想再試著登廣告時就都放棄了。他們這次登廣告要求的條件更低了。塞西利亞對自己的冒失行為感到很苦惱,她不應該向外界把她這樣一個毫無經驗的人說成是一名合格的家庭教師。她還想像,她這種傲慢正是沒有女士要雇用她的一個原因。她的新廣告更謙遜地刊登如下:
尋求幼兒教師或陪伴職務——一個年輕人想得到一個適合或高於她以上能力的工作,工資適中,善於針線活。——地址:布迪茅斯·雷吉斯十字大街3號G.
晚上他們去寄信,然後在廣場上散了會步。不久他們碰到了斯普林羅夫,同他說了幾句話就走開了。歐文注意到他妹妹的臉變得緋紅。很奇怪,幾分鐘後他們又和斯普林羅夫碰面了。
這次他們三個人一起走了一會兒。愛德華表面上是和歐文說話,而他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隔得稍遠的那位姑娘對他說話的反應上。他的眼睛幾乎總是盯在她身上。姑娘也聽得很認真,眼睛卻一直盯著地面。據說男人用眼睛戀愛,女人用耳朵戀愛。
歐文自己和他只不過是點頭之交,而斯普林羅夫又缺乏大多數同齡人的自信,因此現在他該對他的朋友道晚安了,或者提些有趣的新鮮事作為他繼續靠近塞西利亞的理由。他有一個新的想法——建議划船穿過水灣,他們都同意了。他們到了碼頭,登上一艘停泊著的被噴塗得花里花哨的木船,轉舵划走了。塞西利亞坐在船尾掌舵。
那天傍晚他們劃了船。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們感到又有划船的必要了。接下來,一個傍晚接一個傍晚,他們都在划船。划船的時候,塞西利亞總是坐在船尾,手中抓住舵柄的繩子。她身材的曲線隨著小船起伏,天真地前後搖擺,和小船彎彎的船身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似乎構成了一個有機的整體。
歐文很想試試他用槳劃獨木舟的技巧,愛德華不喜歡獨木舟,結果是歐文一個人去劃獨木舟了。見到歐文已登上獨木舟,斯普林羅夫就提議用雙槳划著船跟在他後面。那時海岸邊遊人如織,水也有點上漲,而且船上沒有舵,斯普林羅夫考慮到自己沒有足夠的能力完成最後的划行,就要求塞西利亞和他在一起並像以前那樣掌舵。她走進船內,他們沿著她哥哥的水跡划行。這樣他們在水上度過了第五個夜晚。
從此,這對心心相印的情人更加期望親密交往和單獨相處。
* * *
[1] 《古舟子詠》(1798),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柯爾律治(1772—1834)的作品,詩中寫一個老水手的一段經歷。全詩充滿神秘莫測的氣氛。——原注
2.七月二十九日
斯普林羅夫在格拉菲爾德事務所任職的最後一天,塞西利亞感到非常憂傷。尤其是在他去往倫敦之前,從布迪茅斯探望他父親歸來之前的最後一天晚上,塞西利亞更加忐忑不安,愁腸滿懷。
按照建築師的要求,格雷已去測繪二十里以外的一塊土地,來回得用一天時間,要到深夜才能回來。哥哥不在的整個上午,塞西利亞就去跟女房東做伴。她們一起吃飯,一起閒談。到中午時分,她就開始對這樣打發時間感到不安和淒涼。整個下午她孤獨地坐著,茫然地注視著窗外,似乎在等待,又不知在等誰;似乎在希望,又不知在希望什麼。五點半了——這是斯普林羅夫下班的時間。兩分鐘後,他走過去了。
她又獨自一人忍受了半小時的孤獨,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曾經希望——同時也有些害怕——愛德華會找到這樣或那樣的理由前來拜訪,但是看來他沒找到。她匆匆忙忙地穿好衣服就出去了。這時偶然相遇的一場笑劇又上演了。在大街的第一個拐彎處,愛德華與她不期而遇,就像《雕像與半身像》[1]中的弗里林納德公爵一樣——
四目凝望情依依,
如夢過去雲煙里,
春水初皺新生始。
「我們划船好嗎?」他衝動地說。
這一切開始時是多麼的快樂!在能真正稱得上是伊甸園般的戀愛中,惟一的狂喜就是在猜疑散盡之後,而反思尚未開始之前瀰漫在整個心靈中的情感。那時候正是初戀的時刻,心中的情愛還難以言明,還沒來得及考慮這場戀愛意味著什麼,沒有開始思考今後會出現什麼樣的困難。那時,在男子看來,那姑娘在他心目中像是畫中人,朦朦朧朧,曙光般的清新,晨曦般的溫柔。而且,時至當時,她總穿著一條裙子,在他眼中,那裙子也透出她的個性。她有一種與眾不同的站姿,她有著明亮特別的眼神,說著溫柔款款的話語。那時,在女子方面,她嬌艷羞怯,謹言慎行,深怕自己有一絲一毫的被誤解或被低估。
「我們划船好吧?」他更加溫柔地說了一遍。他見到她對第一次邀請未作回答,而是不安地看著地面,然後把目光似有若無地轉向他的面孔,接著臉上泛起陣陣紅暈,不時地流露出一種在情感方面很常見的迷茫表情。
以前歐文總跟她在一起,但現在有一種慣性的力量,她帶著阿卡狄亞[2]女人的純真,覺得在任何情況下,到水中劃划船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們誰也沒有說話,一起走下了台階。他小心地扶她上船,坐好。小船無聲地劃出沙灘,離岸而去。
他們就這樣面對面地坐在一隻外形優雅的黃色小船中。他的目光經常凝視著她深邃的眼眸。船很小,每划一槳,他的雙手就向前伸出,然後向後拽動,這樣他的手就不斷地靠近她。於是她便開始激動地想像著是否他會伸出胳臂來抱住她。她的這種感覺變得如此強烈,致使在一些關鍵時刻她不敢再冒險與他的目光相碰,只好轉過頭去遙望著遠方的地平線。不久她這樣歪著頭看得累了,不得不回到剛才自然的姿勢。就在這個時候,他一下又一下地往前傾過來,熱情地注視著她的目光。女孩的窘迫產生了一種不自覺地衝動,使得她把掌握舵柄的繩子猛地一拉,船頭轉了個大彎。他們趕緊使船頭在朝海岸的方向停下來。
在她側目斜視的時候,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她的身上,可現在卻不再看她。他感到了小船行駛的方向不對。
「嗨!你把船轉了個大彎,格雷小姐。」他轉回頭說,「看看我們的船的水跡——一個大大的半圓,而前面儘是一行彎彎曲曲的水跡。」
她仔細地看了看,「是我的錯還是你的錯?」她問,「我想是我的吧?」
「我只能說這是你的錯。」
她一下子放開了繩子,對這個回答她感到一陣輕微的惱怒和不安。
「你怎麼放開繩子了?」
「我做得這樣糟。」
「噢,不是。你朝岸上轉的這個彎很有水平,你想回去嗎?」
「是的,如果你願意的話。」
「當然行。好,我馬上轉彎。」
「我怕人們會納悶我們怎麼沿著這樣奇怪的方向劃,都是因為我駕駛技術太糟。」
「別管別人怎麼想,」他頓了頓,「在這種事上,你肯定不會真的那麼沒主見,那麼介意別人的想法吧。」
他對她說的這番話幾乎可以說是過於堅決和嚴厲了。但是,她不介意,在她的生活中,這幾乎是第一次她有了種被迫聽從意中人意見的美滋滋的感覺,雖說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歐文在體力上並不軟弱,也更講求實際,但他不會有這樣的頭腦和主見去回答一個女人的問題。她靜靜地、坦率地回答,就像她剛才說反話時那樣坦率。
「我不介意。」
「我把舵柄卸下來,這樣你回去時除了拿著你的陽傘,便不用做什麼事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去卸舵柄。在他的雙手向船尾伸去的時候,他必須得緊緊靠著她,以防把船弄翻。他溫暖的呼吸愛撫似地吹向並掠過她的臉龐,可他看上去卻只專心於他手頭的工作。當他坐回去的時候,她看上去因某件事感到內疚。他從她臉上發現了這件事,那就是:由於他的接觸,她體驗到了一種快樂。但他卻沒有為之所動。他回頭看了看,抓住了雙槳,他們便朝海岸的方向筆直快速地駛去。
塞西利亞明白他從她臉上看出了她內心掠過的感受,但他卻無動於衷,繼續像以前一樣一心一意划船,她內心深處充滿痛苦。一開始她就沒想讓他把她的話直接理解為回家去,同時也不想讓他知道她的秘密。更加使她難以忍受的是,她看出來他知道了她的秘密,卻依然不為所動。
她現在感覺到的只有痛苦。他們會登上岸,他會對她說晚安,明天就去倫敦,然後她就會感到永遠失去他的痛苦。她不敢想像是什麼樣的一種現實。同時,他的腦海也掠過了同樣的想法。
那時候他們距離岸邊只有十碼了,而後只有五碼了。他現在只是在等待一條平穩的水路把船划進去。美麗的姑娘這樣思尋著:甜蜜的,甜蜜的愛情一定不會這樣無情地被斬斷。她能應付這種情況——女士們都能——她終於道出了自己的心事。
「你很想上岸嗎?斯普林羅夫先生?」她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地用她那紫羅蘭色的眼睛熱切地注視著他。
「我?一點也不想。」他說。對她的詢問他感到有點驚訝,但他輕輕地眨了眨眼睛掩飾住了這種情感,「可是,你不是想嗎?」
「我想我們既然已經出來了,而且夜晚又這麼美好,」她輕輕地,甜甜地說,「如果你不介意,我想再劃得遠一點兒。我會盡力把舵掌得比以前穩一些,這樣你可以感到更輕鬆點,我會很努力的。」
現在輪到他的臉泄露心事了。他的表情仿佛在說「我們彼此理解了——啊,我們真的彼此理解了,親愛的。」他調轉船頭,又一次把船划進了海灣。
「現在你想讓船劃向哪兒就劃向哪兒吧。」他壓低聲音說,「別管路線直不直——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去克萊斯頓海邊,好嗎?」她一邊說,一邊指著從布迪茅斯海濱遊樂場往北的那一片廣闊的海濱。
「克萊斯頓海邊,好的。」他回答道,雙手拿著船槳。她嬌美靈巧地拿起繩子,小船轉向塞西利亞的左側,向著遠方駛去。
很長一段時間,在小船上,除了有節奏的船槳擊打水面和他們划動槳架的聲音以外,什麼也聽不見。最後斯普林羅夫開口道:
「我明天必須走了。」他試探地說。
「嗯。」她輕聲細語地回答。
「我到倫敦去,一定努力在專業上有所提高。」
「嗯。」她又說,仍然帶有那種若有所思的輕柔口氣。
「但我提高不了。」
「為什麼不能?建築業是一項令人著迷的職業。人們說建築師的工作是熟能生巧。」
「是啊。但是從一種手藝中所獲得物質利益並不取決於你是否熟練地掌握它。我過去曾經認為物質利益和對手工藝掌握的熟練程度緊密相連,但這不是真的。那些變得富有的人完全不需要像藝術家們一樣掌握手藝。」
「那他們需要什麼呢?」
「一種活力。事實上具備這種活力而且酷愛藝術的人卻寥寥無幾,這種活力就是迫不及待地結交朋友,一門心思地利用朋友。掌握了一些基本的談話資料以後,他們便把全副精力集中在外出用餐的藝術上。我這樣說,是不是看起來像個容易成功的人呢?」
「你看起來倒很像一個容易犯錯誤的人。」
「什麼意思?」
「你對這種潛在的情感想得太多,當前這種情緒在那種不得志的人中很普遍,他們認為,飛黃騰達的人是傻瓜,而所有貧困潦倒的人都是天才。」
「作為一個年輕的姑娘,你的說法太深刻了。」他慢慢地說,「從你的話中我可以想像你的閱歷很豐富。」
她沒有在意這種看法。「一定要爭取成功。」她說,帶著一種深深關切的口氣,目光停在他的身上。
她的話這樣懇切,斯普林羅夫的臉不禁微微一紅,然後陷入深思,「那麼,我應該像監察官加圖[3]一樣,為了附和時尚就做那些我本來蔑視的事啦。」他最後說,「呃,我把我的這些感受都說了,你對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看法嗎?過去我很喜歡詩歌,不斷地讀詩,後來就自己寫詩了。假若世上真的有什麼事情會毀掉一個男人,使他不能獲得有用的職業,不能滿足於生意與業務上的成功的話,那就是寫詩的習慣。寫那些無病呻吟、毫無價值的傷感詩歌。」
「你現在還寫詩嗎?」她問。
「沒寫。按照常規,與詩為伴的浪漫時光正在消失。對我這樣的人來說,寫詩是經歷的一個過程,就像修剪鬍子,或深感自己大材小用,或抱怨世上沒有什麼值得讓人活下去的過程一樣。」
「這就是普通人和真正的詩人之間的區別。普通人曾經幻想過,然後通過治療,去掉了幻想。而詩人一生都在不停地幻想。」
「好了,你說的這番讓人難以接受的評論包含的真理夠多了。不過,這跟我沒什麼關係了,因為我不再『為冷漠的繆斯苦思冥想』[4],但是……」他停頓了一下,好像盡力思考他的選擇有多么正確。
塞西利亞的思緒卻飄到了那句詩後面的詩行上。那首詩的意境跟當時的情景驚人的和諧,使她覺得他在和她「調情」,於是臉上流露出一種尷尬沉思的神色。
斯普林羅夫猜到了她的內心想法。為了回應她的想法,他只簡單地說了聲「是的」。而後他們又陷入了沉默。
「我若早知道一位阿瑪里麗[5]正姍姍走來,我就不會做離開的打算了。」他接著說。
「調情」這個詞具有一層「輕浮」的含義,讓塞西利亞難以忍受。因為一個女人惟一的希望就是別人認真對待她的情感,儘管最忠貞的情人也總是隱隱地覺得他正在失去往日的尊嚴,消耗他的光陰。
「但是你不想在你的專業上更進一步嗎?再試一次吧,真的,再試一次,」她低聲說道,「我打算再試一次。我已經登了廣告,想找點事做。」
「我當然會的。」他說,打著熱情的手勢,微笑著,「但是我們一定記得克里斯多弗·雷恩[6]自己的名聲也倚靠布丁街的那場大火。我的成功好像來得太慢。我常常想,在我開始享受人生的時候,我也該與世長辭了。不管怎樣,我要試試,不是為名聲,而是為過一種比較舒適、寧靜的生活。」
對於中產階級來說,有一個可悲的事實,那就是他們通過研究詩歌和藝術,自身有了追求最高尚、最純潔的夫妻之愛的能力。但同時,這又相應地局限了他們親身體驗這種生活的可能性——正是學習本身占用了他們的精力,使得他們沒有充足的條件擁有美好的婚姻。一個能掙到一份可觀收入的人沒有時間去學習怎樣嚴肅認真地去愛,而學會怎樣去愛的人又沒有時間得到富足的生活。
「即使你沒有完全得到相應的財富,」她認真地說,「也不要煩惱。真正偉大的人從來不是平庸的,他們或者名聲赫赫,或者默默無聞。」
「默默無聞,」他說,「只是因為他們充滿同情心,不排擠他人,名聲赫赫則只是因為他們收買人心,排斥異己。」
「是的,恐怕我的話也只是聽起來悅耳,其實也讓人泄氣。可能我不是很對——」
「那完全要看『真正偉大』的含義。但總的來說,一個人要想成功,就必須堅持到底——不要讓自己過於羨慕別人花園裡的花。不過恐怕我就是這個樣子。」他不再說話,眼睛望著遠方。
以足夠的毅力執著地追求一項事業,這是成功的保證,但是只有胸懷寬廣、志存高遠的人才能做到,而且在他們身上同時也存在著一種力量。這種力量似乎很普通,但是爆發出來卻會產生不同凡響的能量。這就是說他們心中確信,儘管別人選擇的路看上去比自己的更加燦爛輝煌,但是那裡的痛苦和淚水也一樣多。只是由於它們太遙遠而看不到罷了。
這時他們劃到了林斯沃思海岸對面。那兒的懸崖岩層分明,與海灣那邊的岩層形成鮮明的對比。水底和水面布滿了鵝卵石,而不是沙子和沙礫。海水在鵝卵石中無聲地湧來涌去,卻沒有掀起高高的海浪。四周萬籟俱寂,微風已息,海面平靜如鏡,沒有一絲漣漪。隨著海水每次或東或西的起伏,潛水鳥的陰影從鏡子般的海面上折射出紫色和藍色的光輝。他們可以看到二十英尺深的海底,那裡岩石起伏,各種水草叢生茂盛,一些果肉狀的小生物點綴其中,閃爍著銀色的光澤,直射入他們的眼中。
她終於抬眼看著他,想知道她這番鼓勵的話對他產生的影響。他把雙槳放在船的兩側,任它們在水中任意漂蕩。船停了下來。地球上的一切好像都在沉思中休息,似乎都在等著聽他表白些什麼。就在那一時刻,他看起來就要道出一直在心中信守的誓願。他離開了船中部的座位,輕輕地擠到她的身旁,在船尾那個窄小的座位上坐下來。
她的呼吸變得更加急促而熱烈。他把她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右手中,她沒有拒絕。他把他的左手搭在她的頸後,繞過脖頸,觸到了她的左頰,她也沒有躲閃。他輕輕地擁著她,把她的臉龐和嘴唇攏向了自己的臉龐和嘴唇。就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心中湧起一種莫名其妙的念頭,抑或一種魔力,使他猝然而止。似乎這件事對他來說跟對她一樣難為情。他膽怯地小聲說:「可以嗎?」
她盡力地想說「不」,可這個字已完全失去了它清晰的音調和含義,很難讓人聽得清楚。或者用另一種說法,就是這個「不」字很接近肯定的回答,好像受了「是」這個音的影響。這是一個如此輕柔的「不」,大約持續了十五秒鐘。那個尾音發得清晰可聞,好像春天裡鴿子在求偶時發出的咕咕低喁。她感到她已經依照她的心意成功地發出了這種詞的聲音,然而同時她還是輕輕地顫抖起來,因為她不知道他會怎樣回應它。但是讓她疑慮的時間是這樣短暫,好像還不如脈搏跳動半次的時間長,他就擁緊她,輕輕吻她。接著他又一次長時間地吻她。
這是他們體會到的最快樂的時刻。心中的「渴望之花」正在盛開,胸中的「愛情之光」正在閃亮,這些在他們臉上完全流露出來,他們的心幾乎不相信他們的唇已緊緊相接。
「我愛你,你也愛我,塞西利亞!」他低語呢喃。
她沒有否認,一切看起來都這樣美好。周圍的小山、草原,遙遠的城鎮,鄰近的海岸,就連他們身邊起伏的海水都發出輕柔溫和的聲音。親吻,長長的親吻,是「千萬種聲音共同傳達出來的一種快樂」,而且彼此都那麼和諧美好。
但是他的思緒又飛回到一種令人不快的想法上去,這種想法和一兩分鐘前他表達的誓願有關。「為了得到你,我會做我職業的奴隸,塞西利亞,為了接近你——我不敢要求你屬於我,我會做最卑微的誠實的工作。我會做的——任何事都行。但是我沒有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告訴你的不僅是這些。你不知道我還有事沒告訴你。既然你能愛我,那麼原諒我好嗎?」她很驚訝地看到他在問這個問題時臉都白了。
「不——不要說話,」他說,「我對你隱瞞了一些事,這使我現在非常不安。我沒有權利愛你,但是我愛了。有件事不允許。」
「什麼?」她失聲叫道。
「是的,有件事不允許我——直到那個吻——是的,直到那個吻的到來。現在什麼事也無法阻止我了。無論如何,我們希望……而且必須把我們的相愛告訴你哥哥。最親愛的,我跟他在車站見面的時候,你最好進屋去,我會向他解釋一切。」
塞西利亞的幸福感覺有如曇花一現。噢,要是她早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她就不會讓他逾越熟人的界線——永遠不會,永遠不會!
「你怎麼不解釋給我呢?」她無力地督促著。疑慮——納悶——令人擔憂的揣測占據了她的心。
「現在不。你沒必要這樣驚慌。」他溫柔地說,「我保持沉默的惟一原因,是恐怕以我現在所知道的,只能告訴你一個不真實的故事,也可能根本就沒什麼要告訴你的。我真不應該匆匆地向你提及這樣的事。原諒我——親愛的,原諒我。」她的心就要爆炸了,她沒法回答他。他回到他的位置上,拿起了雙槳。
他們現在又駛向遠方的海濱。坐落在沿岸的房屋在西邊發亮的天空映襯下好像一條深灰色的條帶。太陽已經下山了,一兩顆星星開始悄然閃現。他們離岸邊更近了。愛德華一邊划槳,一邊無精打采地看著她絲巾上的紅色條紋。由於暮色逐漸降臨,紅色的條紋看起來像黑色的一樣。她遙望著城鎮海堤上的長長燈光。現在這些燈光看起來成了小小的黃點,似乎是海面上搖曳的火光,把根深深地扎入了海底。過了一會兒,他們到達登陸台階。他像以前一樣扶起了她的手,發覺她的手和身邊的海水一樣冰冷。一直到了她的門口,他才將她的手鬆開。他的保證並沒有消除她舉止里透出來的緊張不安。他看出她的目光里含著無聲的責備,好像一隻被捕獲的麻雀。她進了門,他便走開,獨自坐在了海邊公共散步場上的一把椅子上。
在這樣一種絕望沉重心情的籠罩下,她感到已無法走進她孤獨的房間中去。當斯普林羅夫走出了她的視線以後,她又轉回身,走到拐角處,正好看到他坐下。於是她就心事重重地悄悄沿著人行道跟在他後面。當她在他身邊默默沉思的時候,她忘記了她本身就像一尊憂鬱的大理石雕像。她不經意聽到了從身後一座豪華住宅裡面傳來鋼琴及唱歌的聲音。燈光從開著的窗戶里流瀉出來,與剛剛從前方海灣上空新升起的一輪金黃色的月光交融在一起。這時愛德華開始來回踱步。塞西利亞害怕他會看到她,便匆忙朝家走去。在她走出他的視線以前,她又看了他最後一眼。他沒有答應寫信,也沒有要求她這樣做。悲哉!哀哉!她蒼白的臉上只寫著無名的恐懼,也流露出一種渺茫的希望。
歐文回來後,在小起居室里沒找到她。他提著一盞燈悄悄地上樓,走進了她的臥室。他發現她躺在床罩上,沒有摘帽子,也沒有脫外衣就睡著了。在盛開的愛情之花的巨大壓力下,她一進屋就猛然跌躺在自己的床上。長長的,低垂的睫毛下,濕濕的淚痕依稀可見。
愛情是苦澀的快樂,激情的憂傷;
愛情是活著的死亡,死亡中的生命。[7]
「塞西利亞!」他一邊輕聲喚她,一邊吻她。她一下子驚醒了。還沒有完全清醒,便驚叫起來。「他走了!」她說。
「他把什麼都告訴我了。」格雷溫和地說,「他明天一大早就走。他可真不像話,把你從我身邊奪走,可你對我隻字不提你們的感情發展,也真令人傷心。」
「我們控制不住。」她說,接著跳起來,「歐文,他把一切都告訴你了?」
「你們相愛的從頭到尾發展的過程。」他簡短地說。
愛德華本還要說些什麼,但他沒說。她還不能判定他有罪,但是她卻戴上了腳鐐,她需要與之奮鬥。假若他真欺騙她,她每邁一步,腳掌就會感到劇烈的刺痛。
「歐文,」她繼續鄭重地說,「對我來說,他是誰?什麼都不是。我必須要去掉這個弱點——相信我,我會的。有件事更要緊,必須驅走這種軟弱。現在我要踏踏實實地找活干。不管怎麼樣,我得謀生。我打算再登一次求職廣告。」
「廣告是沒有用的。」
「這次會有用的。」她的口氣如此樂觀,他看起來有些吃驚。她從桌子上拿來一張紙給她看。「看看我要幹什麼,」她悲傷地說,幾乎可以說是飽含著痛苦。這是她做的第三次嘗試——
欲求侍女工作,無經驗,年齡十八歲——布迪茅斯十字大街3號G。
歐文——要面子的歐文——看上去異常震驚。他又以一種難以名狀的聲音,顫抖著讀了兩個字:
「侍女!」
「是的,侍女。這是一種誠實的職業。」塞西利亞勇敢地說。
「可你,塞西利亞?」
「是的,我——我又是誰呢?」
「你永遠不會成為一個侍女——永遠不會,我敢肯定。」
「不管怎麼樣,我應該試著去做。」
「這樣丟人,不光彩——」
「胡說什麼!我堅持認為這沒什麼可丟人的。」她說,語氣相當強烈,「你知道得很清楚——」
「呃,只要你願意,你一定能做的。」他打斷她的話,「但是為什麼還要加上『無經驗』呢?」
「因為我就是沒經驗。」
「別在乎這個——把『無經驗』刪去。我們很窮,塞西利亞,不是嗎?」沉默了一會兒他又嘟囔著說,「看起來,我在這兒工作兩個月的期限也快到了。」
「我們能夠忍受貧窮,」她說,「只要他們給我們活干……是的,我們渴望把給予我們的詛咒當作一種祝福。即使這種祝福被拒絕,我們也不怕。無論如何,要振作起來,歐文。不要想得太多。」
給絕望的男人作一個公正的評價,就是讓他們好好記住,在這些重要時刻,婦女們有更加充滿希望的忍耐力——那是無價的,甜美的,天使一般的。具備這種忍耐力的主要原因是她們的視野不夠開闊,看不到慘澹的前景,而不是因為她們擁有強烈的希望來減輕絕望的壓力。
* * *
[1] 《雕像與半身像》,羅伯特·布朗寧(1812—1889)在詩集《男人和女人》(1855)中的一首詩。——原注
[2] 阿卡狄亞,希臘的一個地區,那裡的居民過著田園牧歌式的簡單、純樸的生活。——原注
[3] 監察官加圖(公元前234—公元前149),古羅馬政治家、作家,曾任執政官、監察官等職,因反對當時流行的奢華作風而著名。——原注
[4] 「為冷漠的繆斯苦思冥想」,語出約翰·彌爾頓(1608—1674)的長詩《利西達斯》(1637)的第六十六行,繆斯為希臘神話中詩與美的女神。——原注
[5] 阿瑪里麗,英國詩人彌爾頓的詩歌《利西達斯》第六十八行。阿瑪里麗是古希臘詩人忒奧克里托斯(公元前310?—公元前250?)、古羅馬詩人維吉爾(公元前70—公元前19)和奧維德(公元前43—公元17)給牧羊女起的名字。——原注
[6] 克里斯多弗·雷恩(1632—1723),負責重建於一六六六年倫敦大火中燒毀的聖·保羅大教堂和其它五十二座城中教堂。——原注
[7] 選自托馬斯·沃森的詩集《多情的戀愛世紀》(1582)中第十八首十四行詩。——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