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費心機 · 第二章 兩個星期里的事件
1.七月九日
他們出發的那天是漫長酷暑中最熱的一天。火車行駛在廣袤的大地上,一望無際的山川景色像燭光般微微顫動。不遠處,靜靜的羊群懶洋洋地靠在樹下,看上去呈一片淺藍色。熾熱的陽光里,苜蓿地中暗紅色的花兒變成了青灰色。細心的主人都把他們的貨車和馬車趕到了樹陰下面。接雨水的桶裂開了縫,汲井水的桶放進井裡,以避免遭到同樣的命運。總的看來,在這個地區,水對於在這裡勞作和休閒的農民來說比啤酒和蘋果汁還珍貴。
望著一些凡物俗景,有一些人總帶出孩子般的神情。這就證明他們依然具有可愛的天性,依然能從經歷的舊事中體驗出新感覺。這也表明這些人的性格中飽含著無限的生機,透露出健康的氣息。在這樣酷熱的天氣中,有這樣雅興的人可謂寥寥無幾。歐文兄妹卻興致勃勃,塞西利亞尤其興奮。海浪般起伏的禾田映入眼帘。然後是一片碎石遍野、黃土茫茫的景色,尖尖的、陡峭的小山矗立其中。他們又看到一片已經枯竭的沼澤地。從前,這裡是波光蕩漾的池塘,現在卻只有池水留下的一圈圈光滑的沙環,數不清的裂紋像是一張密網遍布其中。隨後一片冷杉林又進入視野。樹林在一片整齊的草地邊戛然而止。草地上有一些肥碩高大、顏色厚重的母牛,寬大的背部像屋脊一樣又平又直。它們或靜靜地站著,或懶洋洋地吃草。隱約可見的大海又吸引了他們的視線。而後,他們幾乎目不轉睛地望著大海,直到列車在布迪茅斯·雷吉斯停了下來。
「整個城市都在注意著我們。」整整一天格雷都這樣想。他去拜訪了格拉菲爾德先生,格雷已經提前把他來這裡的消息告訴了他,可是他發現格拉菲爾德先生卻忘記了。
不管怎樣,歐文和這位紳士——一位強壯、機敏,留著花白鬍子的六十歲的自由民達成了協議。按照協議,歐文從下星期開始在他的事務所工作。
當天,塞西利亞起草發送了一份求職廣告。內容如下:
一位年輕女士欲覓一個家庭教師或陪伴人的職務。她能勝任英語、法語和音樂等諸方面的教學工作,並具有可靠的擔保人。
地址:布迪茅斯郵局C·G.
2.七月十一日
他們到達布迪茅斯後的第一個星期一,歐文·格雷便到格拉菲爾德事務所開始工作。他的妹妹第一次被單獨留在住所里。
雖說去年秋天發生的事件使人憂傷,但這一整天,她心裡卻洋溢著一種異乎尋常的快樂。對於一個未出過遠門的人來說,環境的改變,加上那種再不用別人照管的自由感覺,倒又使她燃起了一種熱情、年輕的心靈火花。這顆心靈早已做好準備,要抓住任何一次能使它重新煥發光彩的機會。突如其來的悲痛只能一時阻塞幸福之路,而隨著歲月流逝,悲痛並不能減少人們對幸福的企盼。也就是說,一時的悲傷不能帶走人們追求快樂的能力。
她對那則廣告的期待越來越強烈。她的想像力極為豐富,一個翹首企盼著她的富裕家庭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進而她又描繪出了每一位家庭成員的形象,他們可能具有的特點、美德和惡習。她就這樣耽於想像,這倒使她暫時忘卻了她將要跟哥哥分開的想法。
傍晚,她一邊這樣遐想一邊等待哥哥回來。此時,她的目光停在了自己的左手上。她注視著左手第四個手指。這個無名指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們戀愛的象徵。對於這個手指的沉思冥想,常常(就算不是一貫如此)伴隨著一系列浪漫的聯想。雖然她關心的依然是她的未來,但她的想法已經完全進入一個浪漫而縹緲的世界了。她靠在椅子上,握著吸引她注意的無名指,用手指尖把它輕輕抬起來,久久凝望它那光滑而修長的樣子。
她若有所思地輕聲道:「我想知道,他會是誰,會是什麼樣子呢?」
「如果他是位瀟灑倜儻的紳士,他會這樣:用他的手指尖輕輕地抬起我的手指,伴著心的狂跳,至少他的唇也會輕輕顫抖,然後如此輕柔地把戒指戴在我的手指上,甚至於我幾乎都感覺不到,但他一直幸福地注視著我的眼睛。
「他若是位勇敢帥氣的士兵,我希望他驕傲地轉過身來,拿著戒指,把它看得跟女王陛下的王冠一樣珍貴,而後迫不及待地把它戴在我的手指上。他會目不轉睛地做這件事,就好像在戰場上面對敵人一樣(不過實際上,他確實非常喜愛我),而且他和我一樣,都會羞得滿臉緋紅。
「如果他是個水手,他會這樣:抬起我的手指和戒指,像一位主婦一樣精心裝點那枚戒指;像水手那樣,唇邊嘴角掛著無限的溫柔。他吻那枚戒指,可能會表現出天真的神情,好像我們都是孩子,正玩著一種閒散的遊戲,而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很多人羨慕地讚嘆:『啊,他們現在可真幸福!』
「如果他是位非常窮的人——但他情操高尚,深情款款,但卻很窮……」此時,歐文上樓的急促腳步聲打斷了她的遐想。她內心責怪著自己,甚至生起自己的氣來。面對當前這樣絕望的境地,她怎能還讓自己的思想在這種問題上飄遊得那麼遠。她站起身來去迎他,並忙著泡茶。塞西利亞非常想知道歐文在格拉菲爾德先生那兒幹得怎麼樣,於是她馬上就開口發問。他們還沒來得及坐下來吃飯,她就像所有的妹妹一樣,盤問起哥哥來。
「嗨,歐文,今天幹得怎麼樣?是什麼樣的工作——你覺得你會喜歡格拉菲爾德先生嗎?」
「噢!會的。但是,今天他不在,只有主管制圖員跟我在一起。」
年輕的女人們有一種在男子身上並不明顯的習慣。這就是,她們會隨時對某個人產生興趣,並對那個人的生活作出戲劇性的聯想。塞西利亞的興趣也由格拉菲爾德先生那兒轉到了這個主管制圖員身上。
「他是一個怎麼樣的人?」
「他看起來的確是個很不錯的人。當然我還不敢特別肯定。但是我覺得他是個值得敬重的人。他身上沒有一點愚頑之氣。他沒有進過公立學校,可他讀過很多書,對書籍和藝術有很高的鑑賞力。事實上,他的知識並不像那些專業人士那樣單一。」
「你對這位建築師誇獎得太過了。一般來說,在所有的專業人士中,建築師是最具專業性的了。」
「可能是吧。我覺得他是個性格相當憂鬱的人。」
「你們這位主管成家了嗎?」過了一會兒,她一邊倒茶,一邊輕輕地問道。
「成家!沒有。」
「嗨,歐文,我怎麼會知道他成沒成家呢?」
「噢,當然沒有,他還沒結婚。碰巧他在事務所里談論女人。我聽到他說想要個什麼樣的太太。」
「他想要個什麼樣的太太呢?」她問道,表面上露出並不在意的神情。
「嗯,他說她必須具有少女的天真樸實。然而,他不喜歡跟一點都不細膩敏感的姑娘打交道,這倒很有趣。是的,她必須要細膩敏感,還應有女子應有的聰慧。『如果一個姑娘面對一隻公麻雀凝視的目光都會臉紅,我想我就會喜歡她的。』他說,『這樣會讓我再次回到她的身邊,並且跑前跑後地保護她。不過,我想我會接受命運的安排。』他還說,『不管她是什麼樣的,感謝上帝不會讓她更糟糕吧!如果上帝能暗示一下天意的話,那應該是一個有著快樂童年,卻在長大後飽嘗不幸的姑娘。』」
「他是這樣說的嗎?他一定是個善於思考的人。」
「沒錯。」
3.七月十二日至十五日
眾所周知,人的思想是易變的,沒有哪一種想法是一成不變、永遠重要的。任何一種重要的思想都會讓一些其他偶然的雜亂想法壓縮到分子那麼大;任何一點小小的念頭卻會擴展,直到占據了整個頭腦。那時候塞西利亞的腦子裡空蕩蕩的,於是年輕建築師的形象便充滿了她的腦海。第二個晚上,她又開始重複同樣的話題。
「他叫斯普林羅夫,」歐文回答她,「是個不折不扣的藝術家,看來出身相當低微,只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才到了今天這個位置。我覺得他是個農夫的兒子,或是類似這種人的後代。」
「噢,我覺得這沒什麼不好。」
「沒什麼不好?我們往下坡走的時候,總會不斷地碰到有人爬上來。」但不管怎麼樣,歐文總覺得這是斯普林羅夫的不足之處。
「他現在肯定年齡不小了。」
「噢,不,他大約二十六歲,不會再大了。」
「啊,我知道了……他長得怎麼樣,歐文?」
「我很難說出他確切的長相,要說清楚總是很難。」
「他的個子矮小嗎?我覺得對於大多數男人,我們都可以說他們矮小。」
「我想該說他是中等個。但我只看見他坐在辦公室里,自然對他的體形和身材拿不准。」
「你若看準了多好呀。」
「或許你行,可是我不行。」
「你當然不行,你總是這麼讓人生氣。歐文,我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我覺得就是他——不過我也不知道怎麼會是他。他的頭髮是淺棕色的,鼻子扁扁的,圓盤大臉。他還有一個特別的習慣,當他看東西的時候,眼睛就眯成一條縫了。」
「噢,不,那不是他,根本不是,塞西利亞。」
「一點也不像嗎?」
「一點也不像。他的頭髮是深色的,鼻樑高高的,牙齒齊齊的,臉上帶出聰慧的樣子。我只能想起這些了。」
「啊,這就是了,歐文。你已經說出了他的樣子。但我並不覺得他長得令人喜愛,或者……」
「英俊?」
「我並不是指這個,但是你既然想到了,那麼,他英俊嗎?」
「相當英俊。」
「他整體看上去很有吸引力嗎?」
「是的——噢,不,不,我忘了。不是的,他的馬甲很邋遢,還有領結,還有頭髮。」
「真是討厭……這都怪他自己,可憐的人。」
「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書蟲——除了在學校學的那些簡單的詩歌外,他還熟悉莎士比亞,甚至了解每個不起眼腳註的含義。真的,他算的上是個小詩人。」
「真是太棒了!我從前還沒認識過詩人。」
「你現在也不認識他呢!」歐文淡淡地說。
她的雙頰變得緋紅。「我當然不認識。這我知道。」
「你登的廣告有消息了嗎?」歐文問道。
「噢,沒有,」她說。那被她遺忘的,曾經一整天寫在她臉上的失望又凝結在眉頭。
又一天過去了。到了星期四的時候,她並沒有主動詢問便對那位主管制圖員了解得更多了。斯普林羅夫和格雷已經成了好朋友,他主動給格雷看了他寫的一些詩,有些是傷感的,有些是幽默的。這些詩偶爾會發表在一本雜誌的詩人之角。歐文把這些詩拿給塞西利亞看,塞西利亞立刻就認真地讀了起來,她覺得這些詩很美。
「哎呀——斯普林羅夫可真是聰明。」歐文簡練地說。
「當然啦——真的,我覺得他很聰明,」塞西利亞說著,非常激動地從詩稿上抬起頭來,「寫了這麼多美麗的詩!」
「你說什麼哪,塞西利亞?嗨,我不是指那些詩,我根本就沒讀過,我是說小伙子在談論戀愛時所說的話。」
「你能告訴我嗎?」
「他說,真正的愛人激動萬分地發現與一位美人兒私訂終身,就像黑夜中抓住了什麼東西。但他不知道那是一隻蝙蝠呢,還是一隻鳥。當他冷靜下來,就會把它拿到光線下看個究竟。他想看看她是否年齡相當。但是不管年齡相當與否,他都會認為她是一個寶貝。過段時間後,他便會考慮她對他來說,是不是般配呢。不管般配與否,他都稱她是他的,而且必須維持這種關係。再過一段時間,他又問自己,她的性格、頭髮和眼睛,是不是我想擁有的那種呢?假如不是我想擁有的,我是否就下定決心斬斷這份情緣呢?當他發現這一切都是個錯誤的時候,爭執便開始了……」
「他們結婚了嗎?生活幸福嗎?」
「誰?噢,那假想的一對。我想他說——嗨,他說什麼,我真的給忘了。」
「你就是傻在這兒!」年輕的小姐沮喪地說。
「是的。」
「但他真是個諷刺專家啊——我想我現在對他不感興趣了。」
「這你可錯了。他不是個好諷刺人的人。我相信他是個感情衝動的小伙子。戀愛的時候,他會為他的衝動付出代價。」
星期四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但是塞西利亞私下裡又把那些詩讀了一遍。
星期五,他哥哥說,斯普林羅夫告訴他,他打算兩周後離開格拉菲爾德事務所,到倫敦去另謀高就。
一種難言的憂傷刺穿了塞西利亞的心。她想,為什麼她會對這樣一個消息感到憂傷呢?為什麼她會關心一個從未謀面的人呢?在她遭受了沉重的打擊,真真切切地陷入煩惱之後,什麼時候她的心情才會快活起來,回到從前,就好像一切煩惱都沒發生過一樣呢?她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對於歐文帶來的消息,她感到悲傷。
4.七月二十一日
一個星期四的早晨,鎮上那個聲音低柔的傳令員在布迪茅斯的大街小巷宣布,當地要舉行一次乘汽艇到路爾溫德的觀光活動,出發時間是當天的六點整。那天天氣晴朗,歐文和塞西利亞還是頭一次有這樣的機會,便和其他人一起去了。
他們到了海灣後,從海濱起伏的小山上往內陸走了大約一個小時。這時,塞西利亞突然想起再往內陸走上兩三英里會有一座很迷人的中世紀古蹟。由於做過一些考古工作,歐文對它的特點比較熟悉。現在他意識到他距離古蹟這樣近,就想去證實一下他業已論證的相關理論。他算了算,覺得他有足夠的時間去那兒,而且能夠在小艇離岸前趕回來。他在小山上和塞西利亞分手後,便徑直往山下走去,接著又爬上了一個開遍石南花的山谷。
塞西利亞就站在歐文離去的山頂上,一邊等他回來,一邊細心地欣賞著身邊的景色。她前方的南面,一望無際的英吉利海峽靜靜地展開。朵朵雲影淡淡地飄落在海面,海水便呈現出比頭上天空更凝重的藍色。前面的水面上點綴著幾隻船帆各異的小船。船帆的顏色從雪白到棕紅,各不相同,五顏六色的船帆在落日餘輝的照耀下顯得分外多姿多彩。不一會兒,遠遠地從小艇上傳來鈴聲,提醒乘客該上船了,跟著是一首豎琴和小提琴演奏的快活的曲子。優美的樂曲從船上緩緩揚起,與拍岸的濤聲遙相呼應。浪尖過後,淺灘顯露出來,接著波濤也緩緩散去,衝上遍布鵝卵石的沙丘。
她轉過臉來,面向陸地,極目遠望,看是否有歐文回來的跡象。但是,她只看到美不勝收、寧靜如畫的景色。順著這個方向放眼望去,寬闊的山坳閃耀著夕陽的餘輝。亮麗的紫色的石南花也被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橘紅色。石南花正在盛開,鮮艷欲滴,花謝之後那種難看的棕色,現在一絲一毫也沒有。夕陽里,鮮花的顏色顯得分外濃重,仿佛已游離於地表之外,飄浮在紅光四溢的空中。山脊與岩石之間的小峽谷使整個盆地輪廓豐富多彩,絲毫不影響它綿延起伏的風貌。在這些峽谷中,她注意到一叢叢又高又密的蕨樹。樹高大約有五六英尺的樣子,樹葉綠油油的,清新亮麗。樹叢像一條寬寬的絲帶,幽深的小徑蜿蜒其中,又恰似深深山谷旁的小溪,曲曲折折直至山腳,隨即融進青青草地。蕨樹叢中搖曳著棵棵蜀葵,花色暗粉,比任何陰影下的粉色都要濃重。一些小小的、圓圓的窪地像酒窩一般點綴其中。到處都是圓圓的水塘,不過,現在已經乾涸,上面幾乎爬滿了茂密的燈心草。
船上的最後一遍鈴聲又敲響了。塞西利亞剛才思緒恍惚,忘卻了自己,也忘卻了她在找什麼。她心急如焚,怕萬一歐文被落下。她抓起手帕的四個角,把當地特有的貝殼、植物,還有化石標本包起來,往沙灘上走去。她融入了從各處有趣的景點聚攏來的人群。有的來自小客棧;有的來自農舍;有的來自還沒有在內陸跑多遠的出租馬車。他們採用最原始的辦法上船——登上裝有兩個輪子的狹窄的跳板。女士們則抓著一條繩子。塞西利亞在最後徘徊,不願意跟上去。她一會兒看看小船,一會兒又看看後面的山谷。她的拖延惹惱了雅各伯船長。這位船長是混血血統,矮胖而健壯。發動機已經起動,水映火光,汽笛鳴響,水手們非常急切地催促乘客上船。他大聲嚷道:「喂,小姐,對不起,我得告訴你,船就要開了。你還在找誰呢,小姐?」
「我哥哥——他往內陸去了,沒走多遠,很快就回來了。請你等他一下行嗎——就一會兒?」
「說實在的,恐怕不行,小姐。」塞西利亞看著船上這位圓臉的胖漢,眼神中清楚地流露出她心中的意願。船長也是同樣,內心活動也表現在眼睛裡。由於他做了這樣的回絕,他的虛榮心本能地想證明自己並不像她想的一樣缺少人情味。在這種思想的誘惑下,他願意做點犧牲,付出一些小小的代價,做些職責以外的事。他一直不願開船,直到船上的乘客開始嘀咕起來。
「哎,不用擔心,」塞西利亞果斷地說,「你們走吧,我要等他。」
「呃,把你留在這兒不合適,」船長說,「我真希望你別再等了。」
「他肯定是去火車站了。」另一位乘客說。
「不——他來了!」塞西利亞一邊說,一邊注視著那個若隱若現的人影,看到他正在急匆匆地走下遍布石南花的山野和海岸之間的一條山谷。
「他五分鐘之內到不了這兒,」一個乘客說,「人們應該對自己的行為負責,而且要抓緊時間。事實上,如果……」
「您看,先生,」船長說,口中帶著歉意,「那是她哥哥。她就一個人,只等一會兒就行了,現在已經看見他了。想想如果您是這位年輕姑娘,也像這位姑娘一樣有個哥哥,一天晚上,您也像她似的站在這空曠無人的海岸上,您也會讓我們等的,是不是,先生?我想您會的。」
在談話期間,那個急匆匆朝這兒趕路的人走進了一片窪地,近處突起的山崖遮住了上山的小路,他便消失在人們的視線中了。大約有二三十碼距離時,人們又聽到了他踏在硬石板上清脆的腳步聲。這時候他仍然在山崖的後面。為了節省時間,塞西利亞想先登上跳板。
「讓我幫你一把,小姐。」雅各伯船長說。
「不,請別碰我。」她一邊說一邊小心翼翼地登上去。一隻腳先往前滑二、三英寸,然後一隻腳再挪上來,就這樣交替著向前走。她全神貫注於她的動作。她的嘴緊緊地抿著,眼睛緊緊地盯著跳板,手抓著繩子,腦子裡只想著那塊木板的落腳處真是窄得讓人討厭。此時,後面的腳步聲使木板較低的一端有些晃動,跟著迅速的一跳,走來的人便到了她的身後。
「噢,歐文,你回來了,我真高興。」她說著,但並沒有回頭,「別,別晃跳板,也別碰我,千萬不要……哇,我上來了。這麼長時間你去哪兒了?」她繼續說著,聲音並不高。一上船她就轉過身看他。
她的腳已穩穩地登上了甲板,目光抬起來,不用再小心翼翼地盯著自己的雙腳了。她打量著這位新來的人——陌生的褲子,陌生的馬甲,陌生的臉。不是她哥哥,而是個陌生人。
跳板撤掉了,船槳開始滑動,接著又停下,退回來,忙亂地拍打著水面。而後猛地轉過來,小船駛進了深深的水中。
有一兩個人打著招呼:「你好,斯普林羅夫先生。」而後他們再看看塞西利亞如何承受這樣的失望。她的耳朵聽到這位主管制圖員的名字時,也看到他徑直朝她走過來,跟她說話。
「格雷小姐,對吧。」他邊說邊摘了摘帽子。
「是的。」塞西利亞說。她雙頰發紅,儘量不露出曾私下打聽過他的羞愧的樣子來。
「我是斯普林羅夫。大約一個小時前,我走出考夫斯門城堡後,很快便碰到了你哥哥,他正往那兒去。他走錯了路,又因為他的腿或是腳受了傷,走起來有點瘸,所以正打算往回走,不去看古蹟了。我建議他該去看看,因為他離那兒很近了。看過之後,他可以不回到船上來,而直接到安格爾伯雷車站去——這樣走近一點。在那兒他能趕上末班火車,直接回家。我該告訴你他的情況,好讓你別太擔心。」
「你看他瘸得厲害嗎?」
「啊,不厲害。只是因為走的路太長了。他依然可以走回家去的。」
知道了歐文的情況,塞西利亞鬆了一口氣。她可以稍稍地打量一下給她捎信的這個人——愛德華·斯普林羅夫了。這時他摘掉了帽子,想涼快一下。他比他哥哥要高些,他的臉龐和頭的上半部分長得很標緻,洋溢著男子漢的英氣。可是,他的拱形的眉毛,彎曲得有些太柔和,對於一個男子漢來說,過於精巧了。然而平心而論,他的體形和外貌的特點使人相信,雖說這些特點不能證明這個心理內向的人在世上會有多少驚天動地之舉,但那些有偉大成就的人們卻都不具備他這樣良好的外貌。他的前額有一條細長的皺紋,不然前額會更加平滑,而從他的眉梢眼角流露出的健康朝氣,表明那條皺紋是過早地爬上了他的額頭。
儘管他還沒到頭腦精明、心理成熟的年齡——能夠跟高尚思想的最後一個弱點告別,並且著手置辦房產、開始投資,但是他已到了一個年輕生命的新時期。在這個時期中,經歷了充滿希望的新生與令人失望的死亡之後,他已經開始積累閱歷,而且開始有了初步的成效。他的眼神似乎在說,「我已經想出了我們正在經歷的這些情況的結局。」有些時候他又流露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我們好像從前就經歷過這種時刻了。」
他穿著一件很隨意的灰色外套,一條翻捲起來的黑色方巾作領飾。方巾的結系得亂糟糟的,而且還歪著,褶縫裡落進了一些白色的灰塵。
「真對不起,讓你失望了。」他繼續說著,瞅了瞅她的面龐。他們的目光相遇了,而且交融在一起。他們凝視的目光超過了良好教養所允許的時間的兩倍。他們彼此都用一種清澈的、聰穎銳利的眼光注視著對方。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油然而生,使他們由衷地感到特別親切。他們雖尚未牽過手,也未互致敬意,但是,有一種比數字證明更有力的東西使他們相信:「一條紐帶開始將你我連在一起了。」
兩張臉孔都不自覺地表明他們近來都在琢磨對方。歐文像對塞西利亞描述這位年輕的建築師一樣,也口無遮攔地對建築師講述過塞西利亞的情況。
他們開始交談起來。談論的只是一些最瑣碎、最平常的話題,然而雙方都感興趣。接著豎琴和小提琴樂隊開始演奏一支歡快的曲子。甲板也已清理好,人們準備跳舞。
在這過程中,太陽漸漸從地平線上落下,月亮在船尾冉冉升起。海面非常平靜,人們可以清晰地聽到船槳後面數不清的水泡在水中破裂的輕柔的嘩嘩聲。不跳舞的乘客,包括塞西利亞和斯普林羅夫,都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由於跳舞使甲板不斷晃動,他們要麼靠在槳輪的箱子上,要麼站得遠遠的,注視著船槳掀起的波浪。隨著波浪的起伏,船槳在湧起的浪花中微微地輕輕滑動。
他們到達布迪茅斯港的時候,夜幕早已降臨。白色、紅色或綠色的燈光點綴著海港。斑駁的漣漪漸漸散去,像金色的塵埃忽明忽暗。對面的小徑在月光下微微閃爍,一直伸向天際。
「我到車站去,看看火車到站的準確時間。」他們一上岸,斯普林羅夫便急切地說。
她對他表示了深深的感謝。
「也許我們能一起去。」他猶豫地提議說。她看上去拿不定主意,他便推說要給她指路,執意相陪。
到了車站,他們發現,從那個月的第一天起,格雷選擇回家的那趟火車已經不再在安格爾伯雷車站停了。
「真對不起,我把路給他指錯了。」斯普林羅夫說。
「呃,我並不著急。」塞西利亞回答。
「嗨,肯定沒關係的。他會睡在那兒,然後坐早晨第一班火車回來。但是,你怎麼辦呢?就一個人?」
「這一點我很放心,女房東很友好。現在我必須回去了。晚安,斯普林羅夫先生。」
「我把你送到門口吧?」他口氣中帶著請求。
「不用了,謝謝。我們住得不遠。」
他望著她,像一位侍者恭候著她改變主意,但是她主意已定。
「別——忘了我。」他低聲說。她沒有回答。
「讓我時常能見到你吧。」他說。
「可能你永遠不會了——我要走了。」她帶著眷戀的口吻回答道。然後她轉身走進十字街,跑進門,上樓去了。
一開始並不是必不可少的東西,突然消失後,卻常常讓人有一種深深的失落感。對這位小姐,斯普林羅夫品嘗到了這種失落感。更讓人難過的是,在這樣一次令人喜悅並且激情洋溢的邂逅之後,她似乎暗示他們永遠不會再見了。這位年輕人輕輕地跟著她,站在她的房子對面,看見她舉著一支蠟燭,走進了樓上的房間。一會兒,她走到窗前拉下了窗簾,他的視線便被遮住了。凝望著她消失的身影,愛德華感到了一種無望的失落。這跟邏輯家們推測的,傳說中亞當第一次看見太陽落山時的感覺一樣。像他那樣沒有經驗的人,也會認為太陽永遠不會回來了。
他一直等到她的身影兩次走過窗前。這時他知道不可能再看到那迷人的身姿了。於是他離開這條街,穿過港口大橋,到了河對岸,走進他孤獨的小屋裡。他走著的時候,不知為什麼便隱隱約約想起兩句詩:
有一種希望太和絕望相似,
慎重也不忍加以窒息。[1]
* * *
[1] 這兩句引自英國浪漫詩人雪萊(1792—1822)的詩作《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