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德奇異故事集 · W. H.先生的畫像
The Portrait of Mr. W. H.
1
厄斯金府是鳥籠道上的一座精緻的小宅子。這天,我和厄斯金在他家共進晚餐。飯後,我們移步藏書室,就著咖啡和菸捲閒聊起來。不知怎的,我們談到了文學偽作的話題。現在我已記不起為何聊到這個奇怪的話題,但我記得我們長篇大論地談了一陣麥佛森[1]、愛爾蘭[2]和查特頓[3]。我堅持認為,查特頓的所謂偽作並非惡意造假,而只是為了滿足他追求完美表達形式的藝術渴望。我還認為,藝術家有權選擇自己呈現作品的方式,作為讀者,我們對此根本無權置喙。不管是何種藝術,在一定程度上都是一種表演。現實生活畢竟充滿限制與巧合,因此,想掙脫這些束縛,在某種想像層面充分展現自己的個性是完全合理的藝術訴求。指責藝術家作假分明是將道德問題和審美問題混為一談了。
厄斯金比我年長不少。他態度謙恭、津津有味地聽完了我的觀點,這正是四十歲中年男人的常見做派。突然,他把一隻手放在我的肩上,對我說:「如果有個年輕人對某種藝術抱有一套奇怪的理論,為了證明自己深信的理論而特意作假,對這種情況你會怎麼看?」
「啊!那就是另一碼事了。」我回答說。
厄斯金沉默不語,凝望著從菸捲上升起的縷縷青煙。「是的,」他停頓片刻,「那的確就是另一碼事了。」
我察覺到他的語調中藏著某種異樣的東西,也許是一絲淡淡的苦澀。這激起了我的好奇。「你認識的某個人曾做過那樣的事嗎?」我大聲問道。
「是的,」他一邊回答,一邊將手中的菸捲扔進壁爐,「我的一位摯友,西利爾·格雷厄姆。他非常迷人,可也非常愚蠢,非常無情。可即使那樣,我一生收到過唯一的一件遺物,就是他留給我的。」
「那是什麼呢?」我激動地問道。厄斯金從座位上站起身來,走到兩扇窗之間高高的鑲花壁櫥前,打開了鎖。他走回我坐的地方,手中拿著一幅小小的木版油畫。那伊麗莎白式的畫框不僅老舊,而且已經有些褪色了。
這是一幅年輕男子的全身肖像畫。畫中的男子穿著十六世紀晚期的服飾,站在一張桌子旁邊,右手擱在一本攤開的書上。他十六七歲的樣子,相貌秀美出眾,只是身上明顯流露出幾分女子的柔媚嬌氣。事實上,要是不看他身上的衣裝和頭上的短髮,那簡直就是一張少女的面龐:精巧優美的雙唇紅艷欲滴,如夢似幻的眼睛裡帶著思慕的憂愁。這幅畫的風格——尤其是對手部的描繪——令人想起弗朗索瓦·克盧埃[4]的晚期作品。畫中人身穿黑絲絨質地的緊身背心,上面飾有華美奪目的金色裝飾;畫的背景是孔雀藍色的,這顏色把人物的衣裝襯得賞心悅目,也更顯得明亮鮮活,這些都與克盧埃的風格非常吻合。在大理石底座上莊重地掛著一個悲劇面具和一個喜劇面具,這樣的點綴給這幅肖像畫增添了一絲嚴肅的氣氛,使之有別於義大利式的輕快優雅。即使是在法國的宮廷中,弗蘭德的繪畫大師們也從未完全放棄這種風格,這種畫風始終被視為他們北方脾性的流露。
「真是一幅迷人的作品,」我大聲讚美道,「可是這位俊美的年輕男子究竟是誰?藝術幫我們永久保存了他的美麗風姿,這實在令人欣慰。」
「這是W. H.先生的肖像。」厄斯金的臉上浮起一個悲傷的微笑。我發現他的眼睛閃閃發光,仿佛含著淚水。也許那只是光線導致的偶然錯覺吧。
「W. H.先生!」我不禁高呼,「W. H.先生是誰?」
「你不記得他是誰了嗎?」他回答說,「去看看畫中人手底下的那本書吧。」
「我確實看到書上有些文字,但看不清究竟寫了什麼。」我答道。
「拿這個放大鏡再去試試吧。」厄斯金說,那抹悲傷的微笑仍然蕩漾在他的唇角。
我接過放大鏡,又把檯燈移近一些,開始仔細辨認那段晦澀難辨的十六世紀手書。
獻給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詩的唯一的促成者[5]
「我的老天!」我驚叫起來,「這是莎士比亞的那位W. H.先生?」
「西利爾·格雷厄姆從前就這麼說。」厄斯金低語道。
「可他長得一點也不像潘布羅克勳爵[6]啊,」我回答說,「我對彭斯赫斯特的那幾幅畫像[7]熟悉得很。幾個星期以前,我還在那兒附近待過。」
「這麼說來,你真的相信那些十四行詩是寫給潘布羅克勳爵的?」他問。
「我毫不懷疑,」我回答說,「潘布羅克勳爵、莎士比亞,還有瑪麗·菲頓夫人[8]就是十四行詩中的三個主角,毋庸置疑。」
「好吧,我同意你的說法。」厄斯金說,「但我以前並不這麼想。我以前相信——怎麼說呢,我承認我以前相信西利爾·格雷厄姆和他的那套理論。」
「他的理論是什麼?」我一邊望著那幅美麗的肖像一邊問道。我對那幅畫已經開始產生一種奇特的迷戀。
「說來話長,」厄斯金邊說邊把那幅畫從我手中拿走了,當時我覺得他的行為實在有些唐突,「那個故事很長。不過,如果你願意聽的話,我可以給你講講。」
「關於十四行詩的理論我可愛聽了,」我大聲叫道,「只不過,任何新的理論都很難說服我。這早就不是什麼謎題了,人人都知道答案。事實上,我覺得這件事從來就沒那麼神秘。」
「我的理論應該不會說服你,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厄斯金笑道,「但它很有意思,也許你會感興趣的。」
「那我當然要聽,你講吧。」我回答說,「那幅畫真討我喜歡,要是你的理論有那一半有趣,我就心滿意足了。」
「首先,」厄斯金點起一根菸捲,「我得給你講講西利爾·格雷厄姆的事情。在伊頓讀書的時候,他和我住在同一間學舍里。我比他高一兩級,但我們是極好的朋友。我們總是一起做功課,一起玩耍。當然啦,玩耍的時間比做功課的時間長得多,對此我可一點都不後悔。沒受過正統的教育總是一項優勢,我在伊頓的操場上學到的東西很派用場,比起我在劍橋的課堂上學到的東西一點也不遜色。我得讓你知道,西利爾的雙親都去世了。他們在懷特島碰上了可怕的遊艇事故,不幸雙雙溺亡。他的父親是個外交官,娶了克雷迪頓老勳爵的女兒,實際上是他的獨生女。西利爾的父母去世以後,老勳爵就成了他的監護人。我覺得克雷迪頓勳爵並不怎麼喜歡西利爾,因為他始終不能完全原諒自己的女兒嫁給了一個沒有爵位的男人。他是個特立獨行的老貴族,罵起人來像個街頭小販,行為舉止像個農民。我記得,我在授獎演講日上見過他一次。他先是對我一通咆哮,然後又給了我一個金鎊,叫我以後可別長成像我爸那樣的『該死的激進分子』。西利爾對老勳爵沒有多少感情,學校放假時,他大部分時間都和我們一起待在蘇格蘭——對於我們的邀請,他簡直求之不得。西利爾和老勳爵從來就不怎麼合得來。西利爾覺得老勳爵像一頭熊,老勳爵覺得西利爾女里女氣的。我想在某些方面,他是有些陰柔。儘管他騎馬很在行,擊劍也是一流的。事實上,他從伊頓畢業之前就已經開始練習擊劍了。但是,他的態度總是十分慵懶,對自己的美貌也很自負,對足球運動很反感。他真正發自內心地喜歡的兩件事情是詩歌和表演。在伊頓讀書的時候,他就常常穿上戲服吟誦莎士比亞的作品。等我們升入劍橋的三一學院,頭一個學期他就加入了業餘戲劇社團。我記得看他登台表演,我心裡總是非常嫉妒。我那時候瘋狂迷戀他,簡直到了荒唐的地步。也許那是因為在某些方面我們是如此不同。我是個舉止笨拙、身體羸弱的人,長著一雙大腳,滿臉都是難看的雀斑。在蘇格蘭家庭中,雀斑是個遺傳的毛病,就像英格蘭家庭中的人世世代代都容易得痛風一樣。西利爾以前常常說,要是在雀斑和痛風之間必須選一樣,那他寧願得痛風。他向來極端重視個人儀表,簡直到了荒唐的程度。有一次,他到我們辯論學會來朗誦了一篇論文,為的是證明樣貌漂亮比心地善良更加重要。他確實生得俊美極了。就連不喜歡他的人——對文學藝術漠不關心的人、學校里的導師、為了進教會當牧師而讀書的年輕人——也常常會說,他這個人雖說一無是處,可是長得漂亮。可他絕不僅僅是長得漂亮,他的臉上還透露出許多比皮囊之美更重要的東西。我覺得他是我見過的最美好的生靈,沒有人比他風度更翩翩,舉止更優雅,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比得上他。凡是值得他施展魅力的人都被他迷住了,就連許多不值得他施展魅力的人也迷上了他。他任性妄為、喜怒無常,亂發脾氣是常有的事兒,以前我常常覺得他是個很不真誠的人。我想,這主要是因為他總是過度渴望取悅別人。可憐的西利爾!有一次我對他說,他太容易為廉價的勝利而自滿,可他聽了卻一笑了之。他是個被寵壞的孩子。但是據我猜想,所有迷人的傢伙都是那樣的吧。那種蠻不講理的脾氣正是他們引人喜愛的秘密。
「現在,我必須跟你講講西利爾登台表演的事情了。你知道,劍橋的業餘戲劇社團不允許任何女演員登台,至少在我上學的時候是那樣。現在的情況怎樣,我就不清楚了。於是,西利爾自然總是被選去扮演女性角色。劇社演《皆大歡喜》[9]的時候,他扮演的是羅斯蘭。那出戲他演得真是好極了。事實上,西利爾·格雷厄姆扮演的羅斯蘭是我見過唯一完美的羅斯蘭。我無法向你描述他的美麗、他的精妙,他的表演是多麼細緻入微。那出戲當時引起了巨大的轟動,簡陋的小劇場每天晚上都擠滿了人。這麼多年過去了,每當我讀到《皆大歡喜》,還是會忍不住想起西利爾。那出戲簡直就是為他而寫。接下來的一個學期,他拿到了學位,搬到倫敦準備參加外交官考試,但他從來沒在學習上下過功夫。他的白天都用來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晚上都消磨在劇院裡。當然,登台表演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我和克雷迪頓勳爵費盡了心機才把他攔住。要是他當時能登台表演的話,也許他現在還活著吧。向別人提建議總是一件蠢事,向別人提好的建議更是絕對致命。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犯這種錯誤。只要你向別人提建議,你準會後悔的。
「好了,現在要講到故事的關鍵之處了。有一天,我收到一封西利爾的信,要我那天傍晚去他家看望他。他在皮卡迪利有幾間漂亮的房間,透過窗戶就能俯瞰格林公園。當時,我每天都去看他,因此他專程寫信叫我去讓我相當驚訝。當然,我還是應邀赴約了。當我走進他家的時候,我發現他異常興奮。他告訴我,他終於發現了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真正秘密。所有學者和評論家都完全搞錯了方向,而他是第一個發現W. H.先生的真實身份的人,並且他的發現完全基於十四行詩里給出的線索。他欣喜若狂地跟我兜了好一陣圈子,就是不肯告訴我他的理論是什麼。最後,他終於拿出一捆筆記,又從壁爐上取下他的那本十四行詩。然後他坐定下來,開始長篇大論地向我解釋他的整套理論。
「他一開始就指出:莎士比亞的那些詩句,感情熾熱到匪夷所思的程度,都是寫給一個青年男子的。此人一定在莎士比亞戲劇的發展過程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不管是潘布羅克勳爵還是南安普頓勳爵[10]都不符合這個條件。事實上,不管此人是誰,他都不可能是一個出身顯貴的人,這一點在第25首十四行詩中表達得非常清楚。在這首詩中,莎士比亞把這個青年男子和那些『王公的寵臣』做了對比,他非常坦白地說——
讓那些人(他們既有吉星高照)
到處吹噓他們的顯位和高官,
至於我,命運拒絕我這種榮耀,
只暗中獨自賞玩我心裡所歡。[11]
在這首詩的結尾,詩人還慶賀自己地位卑微,因為這才是他喜歡的處境:
那麼,愛人又被愛,我多麼幸福!
我既不會遷徙,又不怕被驅逐。
「西利爾宣稱,要是我們以為這首詩是寫給潘布羅克勳爵或者南安普頓勳爵的,那作者的措辭就實在太莫名其妙了。兩位勳爵都可算是英格蘭最有權勢的貴族,完全有資格說他們都是『王公』的一員。為了證實論點,他又給我讀了第124首和第125首十四行詩。在這兩首詩中,莎士比亞告訴我們,他的愛不是『權勢的嫡種』,『不為榮華的笑顏所轉移』,『不是建立在偶然上』。我饒有興致地聽他說著,因為我覺得他的觀點確實是前人從未提過的。但接下來的內容就更有意思了,當時,我覺得那些內容完全否定了W. H.先生是潘布羅克勳爵的可能性。因為梅爾斯[12]的著作,我們知道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肯定寫於1598年之前。而第104首十四行詩告訴我們,作者和W. H.先生的友誼已經存續了三年。潘布羅克勳爵生於1580年,他十八歲那年才第一次來到倫敦,也就是說他1598年之前從未涉足過倫敦。莎士比亞和W. H.先生的交情應該始於1594年,最晚不會遲於1595年。據此推算,在創作十四行詩的時候,莎士比亞根本不可能認識潘布羅克勳爵。
「西利爾還指出,潘布羅克勳爵的父親直到1601年才辭世。而在第13首詩中明明白白地寫道:
你有過父親;讓你兒子也可自豪
也就是說W. H.先生的父親在1598年已經去世。另外,十四行詩的題獻是出版商的手筆,很難想像當時有任何一個出版商膽敢將第三代潘布羅克伯爵威廉·赫伯特稱作W. H.先生,那未免太荒唐。這與把巴克赫斯特勳爵稱為薩克維爾先生[13]不是同一碼事,因為巴克赫斯特勳爵並無爵位,他雖出身貴族家庭卻不是長子,他的勳爵頭銜不過是個榮譽頭銜[14]。《英格蘭詩集》中雖然把巴克赫斯特勳爵稱為薩克維爾先生,但那只是非正式的指代,而不是出現在莊重正式的題獻之中。就潘布羅克勳爵而言,西利爾不費什麼力氣就駁倒了W. H.先生是潘布羅克勳爵的觀點,我坐在一旁聽得心悅誠服。至於W. H.先生是南安普頓勳爵的觀點就更不值一駁了。南安普頓勳爵年紀很輕的時候就成了伊麗莎白·弗農[15]的情人,根本犯不著別人來勸他早日成婚;他容貌並不俊美,長得也不像母親。而W. H.先生卻應該繼承了母親的美貌——
你是你母親的鏡子,在你裡面
她喚回她的盛年的芳菲四月
「最重要的是,南安普頓勳爵的教名是亨利,而在第135首和第143首十四行詩中,莎士比亞用雙關語點出他朋友的教名和他自己的一樣都是『威爾』[16]。
「除了以上兩種主流解讀以外,另有一些不著調的評論家提出了另外一些說法。有人說,『W. H.先生』是個印刷錯誤,正確的寫法是『W. S.先生』,也就是威廉・莎士比亞先生。還有人說『W. H.先生』,應該讀作『W.豪爾先生』。有人說W. H.先生指的是威廉・海瑟薇先生[17]。還有人說『wisheth』後面應該打個句號,也就是說這些十四行詩不是獻給W. H.先生的,而是由W. H.先生創作的。西利爾只花了寥寥數語,就把那些提法都否定了。他反駁的理由我就不贅述了,因為那些提法實在太過無稽。我還記得,有個德國評論家名叫巴恩斯托夫,西利爾給我念了一段他的評論節選——還好不是用德文念的。此人堅稱,W. H.先生不是別人,正是威廉先生自己(Mr. William Himself)。我被逗得哈哈大笑。還有一種說法認為莎士比亞創作十四行詩是為了諷刺德雷頓和赫拉福德的約翰・戴維斯[18]的作品,這種說法也被西利爾立刻駁倒了。
「在他看來,這些詩歌具有嚴肅的悲劇意味,它們來自詩人苦澀的內心,卻又經他那蜜一般甜的繡口潤飾,變得華美非常。我的想法與他完全一致。還有一派學者認為,這些詩作只是一種哲學性的寓言,莎士比亞在詩中歌頌的是他理想中的自我,或者理想中的人類,或者美的精神,或者理性,或者神聖之道,或者天主教會——對這種說法西利爾絕不認同。他覺得,這些十四行詩確實是寫給一個有血有肉的人——某位真實存在的年輕男子。由於某種原因,這位年輕男子的性情觸動了莎士比亞的靈魂,向他的心中注入了最美妙的歡愉,也讓他體嘗了最可怕的絕望。我想,只要讀過那些詩句,我們所有人都會有同樣的感受。
「就這樣,西利爾切入正題。他讓我先放下對這件事先入為主的見解,他要我用一顆毫不偏頗的公正之心仔細聽聽他的理論。他向我指出,我們需要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那位青年男子究竟是誰?在莎士比亞的時代,一個出生並不顯赫,甚至天性也不見得高貴的年輕人,何以竟能讓詩人用如此鍾情摯愛的語調將他歌頌?那種奇怪的戀慕和崇拜讓我們震驚嘆服,讓我們幾乎不敢去轉動手中的鑰匙,一窺詩人心中的秘密。那位青年男子究竟是誰?他的肉體之美竟能成為莎士比亞藝術的基石、靈感的來源,成為莎士比亞所有美夢在人間的具體化身?如果只把這些詩作看作情詩,如果只把這個年輕男子看作詩人愛戀的對象,我們便完全忽略了這些詩歌的真正意義:因為,在這些十四行詩中,莎士比亞所說的藝術並不是十四行詩的藝術。對他來說,十四行詩不過是些無足輕重、私下寫寫的玩意兒。他一再提及的藝術指的是戲劇的藝術。莎士比亞在第78首結尾對那位青年男子說——
但對於我,你就是我的全部藝術,
把我的愚拙提到博學的高度。
「他甚至許諾讓那位男子永生——
活在生氣最蓬勃的地方,在人們的嘴裡。
「所以這位男子不可能是別人,一定是一位特定的年輕男演員。莎士比亞為了這位演員創造了薇奧拉[19]和伊摩琴[20],創造了朱麗葉和羅斯蘭,創造了波西亞[21]和苔絲狄蒙娜[22],甚至還創造了克里奧帕特拉[23]。這就是西利爾·格雷厄姆的理論。我想你看得出,他的這套理論完全源自十四行詩本身的內容,既沒有正式的證據,也沒有明確的依據能說服旁人,那完全依賴於一種藝術和精神的感覺。他認為只有通過這種感覺,才可能察詩歌的真正意義。我還記得,他給我念了那首絕美的十四行詩——
我的繆斯怎麼會找不到題材,
當你還呼吸著,灌注給我的詞句
以你自己的溫馨題材——那麼美妙
絕不是一般俗筆所能夠抄襲?
哦,感謝你自己吧,如果我的詞句中
有值得一讀的獻給你的目光:
哪裡有啞巴,寫到你,不善禱頌——
既然是你自己照亮他的想像?
做第十位藝神吧,你要比凡夫
所祈求的古代九位高明得多;
有誰向你呼籲,就讓他獻出
一些可以傳久遠的不朽詞句。
「他說這首詩完全證實了他的理論。事實上,他把每一首十四行詩都仔仔細細地分析了一番。他證明了,或者說他自認證明了:只要用他的這套新理論去解釋詩歌的含義,那麼所有從前看來晦澀、邪惡或誇大的內容都會變得清晰合理,並且具有重大的藝術價值。他認為這些詩歌探討的是表演藝術和戲劇藝術之間的真正關係,莎士比亞借這些詩句表達了自己對這個問題的態度。
「既然如此,那麼顯然莎士比亞身邊必須有一位容貌絕美的青年男演員。他受莎士比亞之託,負責扮演他筆下所有高貴的女主角,因為莎士比亞不僅是一位充滿想像力的詩人,也是一位腳踏實地的劇院經理。事實上,西利爾·格雷厄姆甚至發現了這個青年男演員的名字。他叫威爾·休斯,西利爾更願意叫他威利·休斯。『威爾』這個教名自然是從那兩首語帶雙關的十四行詩——第135首和第143首中得到的;至於『休斯』這個姓氏,西利爾認為就藏在第20首十四行詩的第七行中。在這首詩中,詩人把W. H.先生描述為——
絕世的美色,駕馭著一切美色
「在初版的十四行詩中,『美色』(Hews)一詞不僅首字母大寫,還是斜體的。西利爾認為,這些跡象清楚地說明作者打算在這裡玩點文字遊戲。詩人古怪地拿use和usury這兩個詞[24]來雙關,這也很好地佐證了西利爾的看法。當然,我立刻被他說服了。在我心中,威利·休斯已經成了一個和莎士比亞同樣真實的人物。對西利爾的這套理論,我只提出了一點反對意見,那就是在莎士比亞劇團印發的第一對開本上的演員名錄中並沒有一個叫威利·休斯的人。然而,西利爾卻說,在第一對開本[25]上找不到威利·休斯的名字恰恰支持了他的理論,因為從第86首十四行詩中可以明確地看出,威利·休斯離棄了莎士比亞的劇團,去一個競爭對手那裡登台演出,演的很可能是某幾齣查普曼[26]的戲劇。
「正是因為這個,在那首關於查普曼的十四行詩傑作中,莎士比亞才對威利·休斯說出了這樣的話語——
但當他的詞句充滿了你的鼓勵,
我就要缺靈感;這才使我喪氣。
「『當他的詞句充滿了你的鼓勵』顯然是指那個年輕演員的美貌為查普曼劇作中的台詞注入了生命和真實,增添了魅力。在第79首十四行詩中,詩人也表達了同樣的意思——
當初我獨自一個懇求你協助,
只有我的詞句占有你一切嫵媚;
但現在我清新的韻律既陳腐,
我的病繆斯只好給別人讓位。
「而在與這首詩相鄰的第78首十四行詩中,莎士比亞寫道——
以致凡陌生的筆都把我仿效,
在你名義下把他們的詞句散布。
「這裡顯然玩了雙關的文字遊戲:仿效(use)=休斯(Hughes)。『在你名義下把他們的詞句散布』是指『由你作為演員,幫他們把那些戲劇呈現給觀眾』。
「那真是一個美好而不凡的夜晚。我們一直坐到天色將明,一遍又一遍地讀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但是,過了一陣子,我開始意識到這樣一件事:若想把這套理論真正完美地呈現在世人面前,就必須找到一些獨立的證據,來證明那位名叫威利·休斯的年輕演員確實存在過。只要我們辦到這一點,誰也不會懷疑他就是W. H.先生;否則這套理論就是空中樓閣。我毫不含糊地把這層意思告訴了西利爾。他聽罷惱火不已,說我的想法就像非利士人[27]一樣庸俗。總之我一提這事他就非常反感。即便如此,我仍然要他向我保證,在找到確證之前,絕不把這套理論公之於眾。這麼做全是為了他好。接下來,我們掘地三尺地想要找出相關的證據來:老城教堂的戶籍登記簿、杜爾維治的艾雷恩手稿[28]、檔案局的資料、宮務大臣的文書[29]都被我們翻了個遍——事實上,凡是我們能想到的可能跟威利·休斯扯上關係的資料,我們一件也沒有放過。當然,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過去了,我們什麼也沒有找到。每過一天,我對威利·休斯曾經存在過的信心便又減退了幾分。西利爾的狀態糟糕極了,他日復一日地反覆梳理整套理論,懇求我繼續相信他的說法。可是我已經看到了這套理論唯一的致命漏洞。我拒絕相信他的理論,除非能找到經得起挑剔和質疑的證據,證明伊麗莎白時代確實有過一位名叫威利·休斯的青年男演員。
「有一天,西利爾出城去了。當時我以為他是去祖父那裡了。後來,我才從克雷迪頓勳爵處得知,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兒。大約兩個星期以後,我收到一封西利爾發來的電報,發報的地點是沃里克[30]。他在電報中邀我當晚八點與他共進晚餐,而且叮囑我務必要去。當我趕到的時候,他對我說:『在十二使徒中,聖托馬斯是唯一一個不配得到證據的人,可是偏偏只有聖托馬斯得到了證據[31]。』我問他此話怎講。他回答說,他不僅證明了十六世紀確有一個名叫威利·休斯的青年男演員,還找到了最確鑿的證據,證明此人就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的W. H.先生。我繼續追問,他卻不肯吐露更多了。但是,吃完晚餐以後,他莊重地拿出了我剛才給你看的那幅肖像畫。據他說,他從沃里克郡的一個農場裡買了一個舊箱子,碰巧側面藏著這幅畫。當然,他帶來了這個箱子,做工精美,堪稱伊麗莎白時代家具作品的典範。在箱子正面的中央,無疑刻著W. H.的首字母縮寫。他說,一開始他是被這兩個首字母縮寫吸引才買下箱子的。一連幾天,他都沒想到應該仔細查看一下箱子裡有什麼東西。但是,有天早上,他發現箱子的一側比其他幾側厚出許多。拿近一瞧,原來那一側夾著一幅帶框的木版畫。他把那幅畫取了出來,就是現在躺在沙發上的那幅畫了。當時那幅畫污穢不堪,上面覆著一層霉。他設法把畫清理乾淨,於是欣喜若狂地發現,自己朝思暮想、遍尋不著的那一件東西居然就這樣從天而降,一切全憑巧合。畫中的面孔就是W. H.先生的真容,而且畫中人的手就放在十四行詩的題獻頁上。畫框上勉強可辨這個年輕男子的名字:在褪了色的金地上用黑色的大寫字母寫著『威爾·休斯先生』。
「既然這樣,我還有什麼話說呢?我從未想過西利爾·格雷厄姆是在愚弄我,也從未想過他會試圖用一件贗品來證明自己的理論。」
「但那真的是一件贗品嗎?」我問。
「當然是贗品,」厄斯金說,「是一件很好的贗品,但終歸是贗品。當時,我覺得西利爾對整件事情態度相當冷靜,但我也記得他不止一次對我說:他自己並不需要這樣的證物;他覺得就算沒有這幅畫,他的理論依然很完整。我對這種說法付之一笑。我告訴西利爾:如果沒有這件證物,他的理論就完全站不住腳;但我也熱情地祝賀他的絕妙發現。接著,我們商定把這幅畫精確地複製出來,或者改成蝕刻版畫,放在西利爾版十四行詩的卷首做插畫。接下來的三個月,我們終日逐句細讀每一首十四行詩,其他什麼也不做,直到把文字或語義上的困難全部解決。然後,我遇上了不走運的一天。在霍本的一家版畫店裡,我看到櫃檯上有幾幅極美的銀尖筆素描。我太喜歡那幾幅畫了,所以就買了下來。那間店鋪的主人叫羅林斯。他告訴我那幾幅畫的作者是個年輕的藝術家,名叫愛德華·默頓,此人聰明絕頂,卻一文不名。我從店主那裡要來了默頓的地址。過了幾天,我登門拜訪他。他膚色蒼白,是個有趣的年輕人。他的妻子長相平庸,後來我才知道她就是默頓繪畫時用的模特。我對默頓說,我十分欣賞他的畫作。此話似乎讓他相當受用。接著我又問他,能不能再讓我看些他的其他作品。他的作品集裡有許多極為美妙的畫作,因為他的筆觸十分細膩,很讓人愉悅。在瀏覽作品集時,我突然瞥見了一幅畫著W. H.先生的素描肖像。毫無疑問,那絕對是W. H.先生的肖像。那幅畫簡直跟西利爾給我看的那幅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是悲喜劇面具沒有像畫中那樣懸掛在大理石台上,而是躺在年輕人腳邊的地板上。『你是從哪兒搞到這幅畫的?』我問。默頓聽了這話顯得很詫異,他說:『哦,這個不值一提。我都不知道我把這幅畫放在選集裡了,這畫沒什麼價值。』『那是你為西利爾·格雷厄姆先生畫的啊,』他的妻子大聲嚷道,『要是這位先生想買,就賣給他吧。』『為西利爾·格雷厄姆先生畫的?』我把婦人的話重複了一遍,『W. H.先生的肖像是你畫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默頓滿臉通紅地答道。啊,整件事情真是太可怕了。默頓的妻子把那幅畫的事情和盤托出。我給了她五英鎊便告辭了。當時我簡直怒不可遏,現在真不願意再回憶那天的情況。我立刻衝到了西利爾家,在那裡足足等了三個鐘頭。那個可怕的謊言仿佛一直在對面直盯著我的臉看。西利爾回來了。我告訴他,我已經拆穿了他偽造畫作的騙局。他霎時臉色慘白。他說:『我那麼做完全是為了你。其他任何方式都不能說服你相信我的理論。可這並不影響那個理論的實質。』『那個理論的實質!』我大聲叫道,『這個話題我們還是少談為妙罷!連你自己都從來沒有相信過那套理論。你要是相信自己的理論,就不會偽造一件贗品去證明它了。』我們倆互擲惡言,大吵一架。我一定說了很不公道的話。第二天他就死了。」
「死了!」我驚叫道。
「是的。他用一把左輪手槍自殺了。血濺到了那幅畫的畫框上,就在寫著『威爾·休斯先生』的名字的地方。他的僕人一發現出事就通知了我。等我趕到西利爾家時,警方已經到了。他給我留了一封遺書。那封信顯然是在極度激動和痛苦的情緒中寫成的。」
「信里說了什麼?」我問。
「哦,他說他絕對相信威利·休斯的事情,偽造那幅畫只不過是為了遷就我。就算畫是假的,也絲毫不能撼動那套理論的真實性。他對那整套理論的信仰堅定不移,為了向我證明這一點,他決定把自己的生命獻祭給十四行詩的秘密。那是一封既愚蠢又瘋狂的信。我記得他在信的結尾處說,他把關於威利·休斯的理論託付給我,由我來把那套理論展現給世人,由我來揭開莎士比亞心靈的秘密。」
「這真是個悲慘的故事,」我大聲嘆道,「可你為什麼沒有執行他的遺願呢?」
厄斯金聳聳肩。「因為那套理論從頭到尾都完全站不住腳。」他這樣回答我。
「我親愛的厄斯金!」我一邊說一邊從椅子裡站了起來,「你完全搞錯了。西利爾的理論是解釋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一把完美的鑰匙,在他之前從來沒有人找到過那樣的鑰匙。那套理論的每一個細節都十分完備。我相信威利·休斯的事情。」
「你別這麼說,」厄斯金嚴肅地答道,「我深信那套理論有致命的缺陷,從理性的角度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我仔細研究過西利爾的整套理論,我能向你保證那套理論完全不成立。雖然開始它在一定程度上看似合理,但深入挖掘到某一點以後,就徹底站不住腳了。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親愛的朋友,千萬不要涉足威利·休斯的事情。一旦陷進這件事情里去,你最後一定會心碎的。」
「厄斯金,」我回答說,「把那套理論告訴全世界是你的責任。要是你不願意承擔這個責任,就讓我來吧。在文學史上,西利爾是最年輕、最偉大的殉道者,要是你不把他的理論告訴世人,你就對不起死去的他。我懇請你還他一個公道。他為此事而死——你不能讓他白白犧牲。」
厄斯金吃驚地望著我。「是這個故事太刺激人的情緒,你已經被沖昏了頭腦。」他說。
「你忘了一點,就算有個人為了某件事情而犧牲,也不能證明這件事情就一定是真的。我深愛西利爾·格雷厄姆,對他無限忠誠。他的死對我是個巨大的打擊。好些年過去了,我仍然沒有從悲傷中走出來。我想就算到現在我也沒有恢復過來。但是威利·休斯?威利·休斯的理論毫無價值。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至於你叫我向全世界公布整件事情——全世界都以為西利爾·格雷厄姆死於手槍走火事故。唯一能證明他死於自殺的東西就是他留給我的那封信,而公眾對那封信一無所知。直到今天,克雷迪頓勳爵仍然相信整件事情只是一個意外。」
「西利爾·格雷厄姆為了一個偉大的理念犧牲了生命,」我回答說,「如果你不肯向世人公布他的殉道壯舉,那麼至少你得把他的信念告訴世人。」
「他的信念,」厄斯金說,「繫於一件虛假的東西上,繫於一件完全站不住腳的東西上。任何一個莎士比亞學者都不可能承認這件東西,絕對不會承認。公布他的理論只會招來嘲笑。不要把自己弄成一個傻瓜,不要硬往死胡同里走。你首先假設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可是這個人的存在正是你需要證明的東西啊。再說了,所有人都知道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是寫給潘布羅克勳爵的。這件公案已經了結了,永遠了結了。」
「這件公案還沒完!」我大聲叫道,「西利爾·格雷厄姆沒做完的事情,我會繼續做下去。我會向全世界證明他是對的。」
「別傻了!」厄斯金說,「快回家吧,現在已經兩點多了。不要再想威利·休斯的事情了。抱歉,我根本不該把這件事情告訴你。我竟說服你相信了一件我自己都不信的事情,實在萬分抱歉。」
「你給了我一把鑰匙,這把鑰匙能解開現代文學史上最偉大的謎題。」我回答說,「我會讓你看到,我會讓所有人看到,西利爾·格雷厄姆是我們這個時代中最有洞察力的莎士比亞評論家。在達到這個目的之前,我會不眠不休地努力。」
當我穿過聖詹姆斯公園往家走的時候,倫敦城剛剛開始沐浴在黎明的微光中。淡綠色的天幕把蕭瑟的宮殿映襯成紫色。我想著西利爾·格雷厄姆,眼裡不禁蓄滿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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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麥佛森:指詹姆斯·麥佛森(1736—1796)。他號稱發現了莪相的一些詩作,並把那些用古凱爾特語寫成的詩作譯為英文出版。後來有不少學者懷疑那些作品實際上是麥佛森自己寫的偽作。莪相是凱爾特神話中的古愛爾蘭著名的英雄人物,傳說他是一位優秀的詩人。
[2]愛爾蘭:指威廉·亨利·愛爾蘭(1777—1835)。他號稱發現了一批莎士比亞的手稿,但後來人們發現那些手稿是偽造的。
[3]查特頓:指托馬斯·查特頓(1752—1770)。他偽造了一些中世紀的詩歌,並號稱作者是一位名叫托馬斯·羅利的十五世紀僧侶。實際上托馬斯·羅利並不存在。
[4]弗朗索瓦·克盧埃(約1516—1572):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畫家,以肖像畫見長。
[5]獻給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詩的唯一的促成者:這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開篇題獻的第一句話。
[6]潘布羅克勳爵:指第三代潘布羅克伯爵威廉·赫伯特(1580—1630)。莎士比亞稱他的十四行詩是「獻給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詩的唯一的促成者W. H.先生」,許多人相信潘布羅克勳爵就是那位神秘的W. H.先生。
[7]彭斯赫斯特的那幾幅畫像:指由丹尼爾·米騰斯(1590—1647)和范戴克(1599—1641)繪製的潘布羅克勳爵肖像。不過,作者犯了一個錯誤,這幾幅肖像並不在肯特郡的彭斯赫斯特,而是在位於威爾特郡威爾頓的彭斯赫斯特祖宅中。
[8]瑪麗·菲頓夫人(約1578—1647):伊麗莎白一世的宮女,潘布羅克勳爵的情人。莎士比亞的部分十四行詩是寫給一位「黑女郎」的。學者托馬斯·泰勒在1890年的《十四行詩》的序言中提出「黑女郎」就是瑪麗·菲頓夫人。
[9]《皆大歡喜》:莎士比亞的一齣喜劇,羅斯蘭是劇中的女主角。
[10]南安普頓勳爵:指第三代南安普頓伯爵亨利·里奧謝思利(1573—1624)。莎士比亞的《維納斯和阿多尼斯》和《魯克麗絲失貞記》都是獻給他的。有一派學者認為他才是那位神秘的W. H.先生。
[11]本文中的十四行詩均摘自梁宗岱譯本,有少數地方因情節需要譯者做了改譯。
[12]梅爾斯:指弗朗西斯·梅爾斯(1565—1647)。他的著作——1598年出版的《帕拉斯的主婦:智慧寶庫》是第一本對莎士比亞的詩歌和早期戲劇作品做出評論的書籍。
[13]1600年出版的《英格蘭詩集》中收錄了巴克赫斯特勳爵(即托馬斯・薩克維爾)的詩。詩集中稱他為薩克維爾先生。
[14]只有貴族的長子才能繼承父親的爵位,其他兒子通常會被稱為「勳爵」,但「勳爵」只是個榮譽稱號,不是真正的爵位。
[15]伊麗莎白·弗農(1572—1655):伊麗莎白一世的首席侍女,她與南安普頓勳爵曾有一段私情,後來兩人成婚。
[16]第135首中寫道:「Whoever hath her wish,thou has they Will.」(假如女人有滿足,你就得如「願」。)第143首中寫道:「So will I pray that thou mayst have they Will.」(我就會禱告神讓你從心所欲。)這兩處的Will都是雙關語,既指「願望」,也指對方的名字「威爾」。這是當時流行的一種文字遊戲。
[17]威廉・海瑟薇先生:莎士比亞的妻子的兄弟。
[18]德雷頓和赫拉福德的約翰・戴維斯:邁克爾・德雷頓(1563—1631)和赫拉福德的約翰・戴維斯(約1565—1618)是兩位英國詩人。
[19]薇奧拉:《第十二夜》中的女性角色。
[20]伊摩琴:《辛白林》中的女性角色。
[21]波西亞:《威尼斯商人》中的女性角色。
[22]苔絲狄蒙娜:《奧賽羅》中的女性角色。
[23]克里奧帕特拉:《安東尼與克里奧帕特拉》中的女性角色,即埃及豔后。
[24]這兩個詞也與「休斯」發音接近。
[25]第一對開本:指1623年出版的《威廉·莎士比亞先生的喜劇、歷史劇和悲劇》,這是第一部莎士比亞劇本合集,現代學者稱其為「第一對開本」。
[26]查普曼:指喬治・查普曼(約1559—1634),英國詩人、劇作家。一些十九世紀的學者認為查普曼是莎士比亞的競爭對手。
[27]非利士人:居住在迦南南部海岸的古民族,英語中會用非利士人來形容不關心文化、藝術的俗人。
[28]杜爾維治的艾雷恩手稿:愛德華・艾雷恩(1566—1626)是伊麗莎白時代的著名演員,他演過莎士比亞的戲,還是杜爾維治大學的創始人。
[29]宮務大臣的文書:從都鐸時期至1968年,宮務大臣負責審批劇院的演出。
[30]沃里克:莎士比亞的出生地。
[31]聖托馬斯不相信耶穌復活的神跡,表示要親手摸到耶穌身上的傷口才肯信服。後來耶穌真的向他展示了身上的傷痕,以證明自己的復活。
2
當我醒來時,已經過了中午十二點。陽光射透了我臥室的窗簾,長而斜的金色光束里飛舞著灰塵。我告訴僕人,今天我誰也不接待。我喝了一杯巧克力,吃了一個小圓麵包。接著從書架取下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認真研讀起來。
在我看來,每一首詩似乎都在證明西利爾·格雷厄姆的理論。我的手仿佛觸到了莎士比亞的心,他每一次感情的心跳和脈搏我都能數得清清楚楚。我想著那位絕美的青年男演員,他的面孔浮現在每一行詩句中。
我清楚地記得,有兩首詩給我帶來了很大觸動,那就是第53首和第67首。前一首中,莎士比亞讚美威利·休斯的演技豐富多變,從羅斯蘭到朱麗葉,從貝特麗絲[32]到奧菲利婭[33],各種各樣的角色他都能勝任。詩人對威利·休斯說:
你的本質是什麼,用什麼造成,
使得萬千個倩影都追隨著你?
每人都只有一個,每人,一個影;
你一人,卻能幻作千萬個影子。
如果這首詩中的「你」不是一位演員,那麼這幾句話就根本說不通:在莎士比亞的時代中,「影」這個詞的含義與舞台相關。在《仲夏夜之夢》中,忒修斯如此評論演員:「最好的戲劇也不過是人生的一個縮影。」在當時的文學作品中,類似的暗喻不勝枚舉。莎士比亞的一系列詩作都討論了表演藝術的本質,以及要成為一位完美的舞台演員必須具備多麼奇異而罕見的氣質。
莎士比亞對威利·休斯說:「你為何擁有如此多的性格與面目?」接著又說,他的美麗令幻想的每一種形態都成為現實,令想像創造出的每一個夢都有了血肉之軀——在接下來的第54首詩中,詩人又進一步延伸了對這個問題的討論。
第54首詩一開頭就提出了一個美妙的想法:
哦,美看起來要更美得多少倍,
若再有真加給它溫馨的裝潢!
莎士比亞希望讀者看到,演員表演的「真」和舞台上的視覺表現的「真」都為詩歌的奇蹟增添了風采。這些東西讓詩歌的美妙有了活生生的生命,讓理想化的形式有了實實在在的血肉。
可是在第67首詩中,莎士比亞卻又呼喚威利·休斯拋棄舞台,因為:舞台是人造的;演員們描眉畫眼、披紅戴翠,卻只能對真實的生活做出虛假的模仿;戲劇對觀眾產生不道德的影響和暗示;只有在真實的世界裡,才有高貴的行動和真摯的語言,而舞台離那個真實的世界非常遙遠。
唉,我的愛為什麼要和臭腐同居,
把他的綽約的丰姿讓人褻瀆,
以致罪惡得以和他結成伴侶,
塗上純潔的外表來炫耀耳目?
騙人的脂粉為什麼要替他寫真,
從他的奕奕神采偷取死形似?
為什麼,既然他是玫瑰花的真身,
可憐的美還要找玫瑰的影子?
莎士比亞是一位偉大的劇作家,他明白正因為有了舞台上的創作和表演,他才能在這個理想的平面上把藝術的完美和人性的豐富展現出來。因此,他對戲劇舞台做上述評價似乎顯得有些奇怪。
但是,我們不應該忘記,在第110首和第111首十四行詩中,莎士比亞也表達了他對傀儡世界的厭倦。「扮作斑衣的小丑供眾人賞玩」的生涯令他的心中充滿羞愧。
第111首詩的語調尤為苦澀:
哦,請為我把命運的女神詬讓,
她是唆使我造成業障的主犯,
因為她對我的生活別無贍養,
除了養成我粗鄙的眾人米飯。
因而我的名字就把烙印接受,
也幾乎為了這緣故我的天性
被職業所玷污,如同染工的手:
可憐我吧,並祝福我獲得更新。
莎士比亞在其他作品中也多次流露出這樣的感情。只要是真正懂莎士比亞的研究者,就一定不會對這些情緒感到陌生。
在細品十四行詩的過程中,有一點令我深感迷惑。我花了好些日子才參透了這個情況的真實含義,似乎連西利爾·格雷厄姆也沒有悟到這一層意思。
我實在無法理解莎士比亞為何那麼想勸那位年輕的朋友締結婚姻。莎士比亞自己年紀輕輕就結了婚,可婚姻帶給他的只有不幸,很難理解他為什麼要勸說威利·休斯重蹈覆轍。作為羅斯蘭的扮演者,這位年輕的男演員能從婚姻中得到什麼呢?能從現實生活的激情中得到什麼呢?
什麼也沒有。
在較靠前的幾首十四行詩中,莎士比亞十分奇怪地反覆懇求這位朋友生兒育女。
在我讀來,這些勸說簡直刺耳。後來,我突然解開了這個謎題——答案就在那段奇怪的題獻中。大家想必記得,十四行詩的題獻是這樣寫的:
獻給下面刊行的十四行詩的
唯一的促成者
W. H.先生
祝他享有一切幸運,並希望
我們的永生的詩人
所預示的
不朽
得以實現。
對他懷著好意
並斷然予以
出版的
T.T.
曾經有一些學者認為,題獻中的「促成者」不過是指幫助此書的出版商托馬斯·索普取得莎士比亞手稿的人。但大部分學者現在已經拋棄了這種看法。最權威的莎士比亞研究者一致認同以下的觀點:「促成者」[34]指的是啟發詩人創作這些詩歌的人,這裡是以「生育」來比喻「賦予詩人靈感」。於是我意識到,莎士比亞在整首詩中都使用了同樣的比喻。想到了這一層後,我便走上了解開謎題的正途並最終取得了重大發現。
莎士比亞勸威利·休斯結婚事實上是勸他「與他的繆斯結合」——這種提法在第82首十四行詩中寫得明明白白。
莎士比亞劇中的最偉大的角色都是為了這位青年男演員而創作的,也正是這位男演員的美給了莎士比亞創作那些角色的靈感。但如今這位男演員卻離棄了他。因此,詩人的內心充滿苦澀。在這首哀怨的詩中,詩人一開頭便說:
我承認你並沒有和我的繆斯結同心
詩人懇求朋友生兒育女,這裡的「子女」並不是指有血有肉的真正的孩子,而是指不死的「孩子」——一個人身後能繼續流傳的不朽聲譽。
其實,較靠前的那幾首十四行詩只不過表達了一個簡單的意思:莎士比亞在邀請威利·休斯登上舞台,成為一名演員。詩人說,如果你的美貌不能被好好使用,那將是一件如「不妊」般空虛無益的事情:
當四十個冬天圍攻你的朱顏,
在你美的園地挖下深的戰壕,
你青春的華服,那麼被人艷羨,
將成襤褸的敗絮,誰也不要瞧:
那時人若問起你的美在何處,
哪裡是你那少壯年華的寶藏
你說,「在我這雙深陷的眼眶裡」,
是貪婪的羞恥和無益的頌揚。
你必須在藝術中創造。「我詞句的誕生全在你的感召下。」就只管聽我的吧,我會「生出一些可以流傳久遠的不朽詞句」,而你可以讓舞台的虛構世界中充滿你的形象、你的化身。
接下來,詩人又說:與血肉之軀的人類子女不同,你孕育的這些子女永遠不會死亡。通過這些子女,你會永遠活在我的戲劇中,因此請你務必——
另造一個你吧,你若是真愛我,
讓美在你兒子或你身上永活。
我把所有似乎支持這種解讀的句子收集在一起。
這些詩句給我留下了強烈的印象,讓我感到西利爾·格雷厄姆的理論實在是非常完滿。
我還發現,有些詩句談論的是十四行詩本身,而另一些詩句談論的是作者偉大的戲劇藝術。這兩類不同的文字非常容易區分開來。
在西利爾·格雷厄姆之前,所有的莎士比亞評論家都忽略了這個要點;但在整本十四行詩中,這卻是最為關鍵的要點之一。
對於十四行詩本身,莎士比亞的態度多少有點漠不關心。他並不希望這些詩歌給他帶來名望。他把這些詩歌稱為他的「卑微的繆斯」;並且,正如梅爾斯告訴我們的那樣,詩人並不打算公開出版這些作品,他只希望讓這些作品在少數甚至是極少數朋友中傳閱。
但莎士比亞對戲劇的態度則截然不同:他極其強烈地認識到自己的戲劇作品藝術價值很高,並對自己的戲劇天賦展現出一種高貴的自信心。
他對威利·休斯說:
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凋落,
也不會損失你這皎潔的紅芳,
或死神誇口你在他影里漂泊,
當你在不朽的詞句里與時同長。
只要一天有人類,或人有眼睛,
這詞句將長存,並且賜給你生命。
這裡,「不朽的詞句」顯然是指詩人送給威利·休斯的一齣戲劇作品。而在最後兩行的這副對句中,詩人流露出非凡的自信:他相信自己的戲劇作品會永遠流傳,不斷上演。在寫給戲劇繆斯的詩句里(第100首和第101首),我們可以看到同樣的情緒:
你在哪裡,繆斯,竟長期忘記掉
把你的一切力量的源頭歌唱?
為什麼浪費狂熱於一些濫調,
消耗你的光去把俗物照亮?
發出了這樣的呼喊以後,詩人又在接下來的一首十四行詩中責備悲劇和喜劇的女神,因為她「對那被美渲染的真的怠慢」。這首詩中寫道:
難道他不需要讚美,你就不作聲?
別替緘默辯護,因為你有力量。
使他比鍍金的墳墓更享遐齡,
並在未來的年代永受人讚揚。
當仁不讓吧,繆斯,我要教你怎樣
使他今後和現在一樣受景仰。
但是,把這個意思表達得最完滿的可能還要數第55首。
第二行中「強勁的詞句」一語指的並不是這首詩本身——如果那樣理解的話,就完全誤解了莎士比亞的意思。
在我看來,情況極有可能是這樣的:從這首詩的整體風格判斷,詩中談的是一出具體的戲劇——不是別的,正是《羅密歐與朱麗葉》。
沒有雲石或王公們金的墓碑
能夠和我這些強勁的詞句比壽;
你將永遠閃耀於這些詞句里,
遠勝過那被時光塗髒的石頭。
當著殘暴的戰爭把銅像推翻,
或內訌把城池盪成一片廢墟,
無論戰神的劍或戰爭的烈焰
都毀不掉你的遺芳的活歷史。
突破死亡和湮沒一切的仇恨,
你將昂然站起來:對你的讚美
將在萬世萬代的眼睛裡彪炳,
直到這世界消耗完了的末日。
這樣,直到最後審判把你喚醒,
你長在這詞句里和情人眼裡輝映。
這首詩還有另一個意味深長、值得注意的地方:莎士比亞許諾讓威利·休斯不朽,這種不朽是人們的眼睛裡的不朽——換句話說,這是一種可供觀賞的、引人注目的不朽,也就是在供人們觀賞的戲劇中的不朽。
整整兩個星期,我幾乎閉門不出,謝絕所有訪客,一門心思地撲在十四行詩的研究上。
每一天,我似乎都能發現一點新的東西;對我來說,威利·休斯成了一種至高無上的神聖存在,我的整個心靈都被他主宰。我幾乎可以想像他就站在我房間的某一處陰影中。
莎士比亞把他描繪得多麼逼真啊:他金色的頭髮,他花兒一般嬌柔的風姿,他那雙深深凹陷、如夢似幻的眼睛,他優雅靈活的四肢,他那雙像百合花一樣潔白的手。就連他的名字也叫我神魂顛倒。威利·休斯!威利·休斯!念起來如音樂般美妙!當然是他!除了他還能有誰是莎士比亞「熱愛的情婦兼情郎」[35]?還能有誰是他「愛情的至尊」,使他如「藩屬」般「擁戴」[36]?還能有誰是優雅的「小乖乖」[37];是全世界的「玫瑰」[38];是身穿「青春華服」[39]的「錦繡陽春的前鋒」[40]?還能有誰是他的「音樂」[41]?還能有誰的美是莎士比亞「內心的表面光彩」[42],是他戲劇才華的基石?現在看來,他的離棄、他的恥辱,這整出悲劇是多麼苦澀;可僅憑他性格的魔力,他就把這恥辱「弄成多溫柔多可愛」[43]——但即便如此,恥辱仍是恥辱。但莎士比亞原諒了他,難道我們不也應該原諒他嗎?
我不想窺探這個秘密,不想知道他神秘的罪孽究竟是什麼。但他離開莎士比亞的劇院則完全是另一碼事,為了調查這件事情的真相,我費盡了心機。
最終,我的結論是:西利爾·格雷厄姆搞錯了,第80首十四行詩中提及的與莎士比亞競爭的劇作家並不是查普曼。這首詩中暗指的那位劇作家顯然是馬洛[44]。「那雄渾的詩句,昂昂然」——在莎士比亞創作十四行詩的年代中,絕不會有人用這樣的詞句來形容查普曼的作品,雖然查普曼後來在詹姆斯一世在位期間創作的作品或許很符合這種描述。不,那位莎士比亞大加讚美的競爭對手顯然是馬洛。
而下面的詩句則是暗指《浮士德博士的悲劇》[45]中的梅菲斯托費勒斯[46]:
那個和善可親的幽靈
(它夜夜用機智騙他)
毫無疑問,馬洛迷上了這位青年男演員的美色與風姿,誘惑他離開了黑修士劇院,好讓他出演《愛德華二世》中的蓋維斯頓[47]。從法律的角度來說,莎士比亞有權把威利·休斯留在自己的劇團中,這一點從第87首十四行詩中可以看出。詩人在這首詩中寫道:
再會吧!你太寶貴了,我無法高攀;
顯然你也曉得你自己的身價:
你的價值的證券夠把你贖還,
我對你的債權只好全部作罷。
因為,不經你批准,我怎能占有你?
我哪有福氣消受這樣的珍寶?
這美惠對於我既然毫無根據,
便不得不取消我的專利執照。
你曾許了我,因為低估了自己,
不然就錯識了我,你的受賜者;
因此,你這份厚禮,既出自誤會,
就歸還給你,經過更好的判決。
這樣,我曾占有你,像一個美夢,
在夢裡稱王,醒來只是一場空。
然而,若不能用感情留住他,莎士比亞也不願勉強他。於是,威利·休斯加入了潘布羅克勳爵的劇團,也許他在紅牛酒館[48]的露天場地中扮演過愛德華國王的美貌寵兒。馬洛死後,威利·休斯似乎又回到了莎士比亞的劇團中。不管劇團的其他合伙人對此有什麼看法,莎士比亞毫不猶豫地原諒了這位青年男演員的任性與背叛。除了美貌風姿,這位演員的脾氣性格也被莎士比亞描繪得多麼生動啊!威利·休斯是這樣一種人:
誰不做人以為他們愛做的事,
誰使人動情,自己卻石頭一般。
他能夠表演愛情,可心中卻感覺不到愛情;他能夠模仿激情,卻不能真正理解激情。
許多人每段假情假義的歷史
都在顰眉、蹙額或氣色上表現
可威利·休斯的情況卻又不是如此。其中一首十四行詩表達了莎士比亞對威利·休斯的狂熱崇拜。莎士比亞在這首詩中寫道:
上天造你的時候早已註定
柔情要永遠在你的臉上逗留;
不管你的心怎樣變幻無憑準,
你眼睛只能訴說旖旎和溫柔。
他「反覆」無常,他「假情假意」,他像所有演員一樣熱愛人們的讚美,渴望獲得人們的直接認同。這些東西讓人很容易察覺他的虛偽與背叛。不知怎的,這種虛偽與背叛卻又與他的藝術氣質密不可分。然而,威利·休斯比其他演員幸運,他將獲得不朽的殊榮。他和莎士比亞的戲劇作品不可分割,所以他可以永遠活在那些作品中。
雖然我,一去,對人間便等於死;
大地只能夠給我一座亂葬墳,
而你卻將長埋在人們眼睛裡。
我這些柔雅的詞句便是你的紀念碑,
未來的眼睛固然要百讀不厭,
未來的舌頭也將要傳誦不衰,
當現在呼吸的人已瞑目長眠。
威利·休斯能對觀眾產生巨大的影響力——莎士比亞把那些觀眾稱為「凝望你的人」。在莎士比亞的作品中,對他的這種魔力的描述不勝枚舉。但是,把他在戲劇藝術上的偉大造詣描繪得最完美的還要數《倩女怨》[49],莎士比亞在其中這樣寫他:
他有滿腹騙人的虛情假意,
幻化成各種外相,行使他的計謀,
他忽而羞慚滿面,忽而哭哭啼啼,
忽而裝出死相,做來總得心應手,
而且是惟妙惟肖,無人能識透:
聽到醜話臉紅,聽到傷心事哭泣,
見到一件慘事恨不能馬上死去。
詩歌第18節還說:
由於在他那善自約束的舌尖,
各種巧辯和深刻鋒利的反證,
各種警語和堅強有力的論點,
全為他自己的方便或露或隱,
常叫傷心者笑,含笑者不禁傷心,
他有豐富的語彙和無數技巧,
能隨心所欲讓所有的人傾倒。
有一陣子,我以為自己真的在伊麗莎白時代的文獻中找到了威利·休斯的身影。那部作品將顯赫的埃塞克斯伯爵最後的日子寫得生動細緻、惟妙惟肖。
伯爵的牧師托馬斯·奈爾告訴我們,在伯爵生前的最後一個晚上,「他叫來了自己的樂師威廉·休斯,命他一邊演奏維金娜琴一邊歌唱。『演奏我的歌曲,』伯爵說,『威爾·休斯。我會自己唱給自己聽。』於是,他便這樣萬分歡快地唱了起來。那歌聲不像低垂頸項、悲悼自己死亡的天鵝之歌,倒像雲雀甜美的歡唱。他抬起雙手,仰頭凝望上帝,就這樣直登水晶般清澈的天際,帶著不知疲倦的歌喉去到了至高的天堂」。
毫無疑問,這位給錫德尼的史黛拉[50]那垂死的父親彈奏維金娜琴的年輕男子不是別人,正是莎士比亞的威爾·休斯。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就是獻給這位男子的,並且詩人曾告訴我們這位男子是他甜美的「音樂之聲」。
然而,埃塞克斯伯爵死於1576年,當時莎士比亞才十二歲。因此埃塞克斯伯爵的樂師不可能是W. H.先生。
也許,莎士比亞的那位年輕的朋友是為伯爵演奏維金娜琴的樂師的兒子?至少,我確認了伊麗莎白時代中確有威爾·休斯這麼一個名字,這也算是一個不小的發現了。
事實上,在伊麗莎白時代中,休斯這個姓氏似乎與音樂和舞台緊密相關。英格蘭的第一位女演員名叫瑪格麗特·休斯,這位可愛的女子曾讓魯伯特親王陷入瘋狂的愛戀。在埃塞克斯伯爵的樂師之後,瑪格麗特·休斯之前,就不能有一個名叫休斯的青年男演員演過莎士比亞的戲劇嗎?
可是用什麼去證明呢?證據呢?承前啟後的中間環節呢?這些關聯在哪裡?
唉!我實在找不著。我總覺得再往前一步就能找到絕對的證據,可無論如何也沒法真真切切地把那些證據抓到手裡。
很快,我的思緒從威利·休斯的生平轉向他的死亡。他是怎麼死的?我常常琢磨這個問題。
1604年,曾有一批英國演員漂洋過海去了德國,為顯赫的亨利·尤里烏斯公爵演出。這批演員還曾在布蘭登堡選帝侯的宮廷里演過戲。也許,威利·休斯正是他們中的一員。亨利·尤里烏斯公爵本人就是一位相當出色的戲劇家。而布蘭登堡選帝侯性情古怪,痴迷美色。據說,他曾經看上一位希臘雲遊商人的兒子,為買下這位少年不惜拿出與少年體重相當的琥珀;在1606年至1607年的可怖大饑荒中,一連七個月滴雨未降,他的子民餓死在城鎮的街頭,可他卻不止一次為這位少年奴隸舉行華服遊行[51]。
我們確切地知道,1613年,《羅密歐與朱麗葉》《哈姆雷特》和《李爾王》都在德勒斯登上演。
1615年[52],英國大使的一位隨員把莎士比亞的遺容面具[53]帶到了德國[54]。毫無疑問,那件蒼白的紀念品就是給威利·休斯的,因為我們偉大的詩人生前曾那樣深愛過他。
莎士比亞的藝術兼具現實主義和浪漫精神,在這兩方面,這位青年男演員的美都是一個不可或缺的元素。那麼,我們也可以假設威利·休斯就是把新文化的火種帶到德國的第一人,他以自己的方式奏響了18世紀的啟蒙運動的先聲(這種推測難道不是極為合情合理的嗎?),儘管那場偉大的運動是由萊辛[55]和赫爾德[56]發起、由歌德推上完美頂峰的,儘管另一位演員弗里德里克·施羅德[57]也對這場運動做出了不小的貢獻。
是威利·休斯啟發了民智,是他通過舞台上的虛假激情和逼真演技,向人們展示了生活和文學之間有著充滿生命力的親密關係。假設情況確實如此——並沒有能推翻上述觀點的證據——那麼下面這種推測不也有可能成立嗎?
當年,紐倫堡曾經突發暴動,一批英國喜劇演員(古老的史書將他們稱為「來自英國的演員」)不幸遭到屠殺。一群年輕人悄悄將這些演員葬在城外的一個小小的葡萄園中,因為他們「曾從這些演員的表演中獲得歡愉,他們中的一些人還曾試圖從這些演員身上學習新藝術的秘技」。
也許,威利·休斯正是這些演員中的一員。莎士比亞曾對威利·休斯說「你就是我全部藝術」,對於這樣一位演員來說,還有什麼歸宿比城牆外的小葡萄園更好的呢?
若沒有狄俄尼索斯[58]的悲慟,哪來悲劇的興起?而喜劇的那些輕快的歡笑、無憂無慮的快樂和機智敏捷的對答最早不也是發自西西里葡萄酒農的唇邊嗎?不僅如此,當葡萄酒的泡沫在人們的臉龐和四肢上留下紫色和紅色的印記,我們難道不是在那個時刻才第一次領略到偽裝的魔法和魅力嗎?——那種自我隱藏的欲望,那種對客觀性的價值的意識就這樣浮現於藝術的原始開端之中;
也許威利·休斯的屍骨埋葬在哥德人的城鎮門外的葡萄園中;也許他就葬在倫敦的某處灰暗的教堂墓園中,靜聽著這座大都市的喧囂。
不管威利·休斯葬身何處,並沒有一座華麗的墓碑為我們標示他的長眠之地。但是,正如莎士比亞所言,他真正的墳塋在詩人的詩行中,他真正的墓碑是永世流傳的戲劇。除他之外,一定還有其他人曾用自己的美麗為時代注入過創作的脈動,那些人也與威利·休斯一樣在作品中不朽。比提尼亞的奴隸[59]那象牙般潔白的軀體已在尼羅河幽綠的河泥中腐朽,雅典青年[60]的骨骸早已化作塵土散落於凱拉米克斯[61]的黃色山丘上,但安提諾斯在雕塑中永生,查密迪斯在哲學中不朽。
[32]貝特麗絲:《無事生非》中的女性角色。
[33]奧菲利婭:《哈姆雷特》中的女性角色。
[34]「促成者」:原文作begetter。beget有兩個意思,一是指具體的「生育、孕育」,二是指抽象的「引起、促成」。
[35]第20首第2行。——原文注
[36]第26首第1行。——原文注
[37]第126首第9行。——原文注
[38]第109首第14行。——原文注
[39]第2首第3行。——原文注
[40]第1首第10行。——原文注
[41]第8首第1行。——原文注
[42]第22首第6行。——原文注
[43]第95首第1行。——原文注
[44]馬洛:指克里斯多福·馬洛(1564—1593),與莎士比亞同時代的英國劇作家。
[45]《浮士德博士的悲劇》:馬洛的作品。
[46]梅菲斯托費勒斯:《浮士德博士的悲劇》中的魔鬼。
[47]《愛德華二世》中的蓋維斯頓:《愛德華二世》是馬洛的作品,其中的角色蓋維斯頓是國王的同性愛人。
[48]紅牛酒館:劇場名。
[49]《倩女怨》:又譯《愛人的怨訴》,莎士比亞的詩歌作品,出版於1609年。譯文摘自黃雨石的譯本。
[50]錫德尼的史黛拉:指埃塞克斯伯爵的女兒佩內洛普·德弗洛。菲利普·錫德尼在十四行詩集《愛星者與星》中稱她為「史黛拉」。
[51]英國演員去德國為亨利·尤里烏斯公爵和布蘭登堡選帝侯演出確有其事。不過大饑荒的事情是作者虛構的。
[52]1615年:王爾德在後來的修訂版中將此處的1615年改為1617年,因為莎士比亞1616年才去世。
[53]遺容面具:用石膏或蠟將死者的遺容保留下來的一種塑像。
[54]1849年,有人在德國美因茨的一家舊貨店裡發現了一個有爭議的莎士比亞遺容面具,面具上刻有1616年的年份。
[55]萊辛:指戈特霍爾德·埃弗拉伊姆·萊辛(1729—1781),德國作家、文藝理論家。
[56]赫爾德:指約翰·戈特弗里德·赫爾德(1744—1803),德國哲學家、神學家、詩人。
[57]弗里德里克·施羅德(1744—1816):德國演員、劇院經理,在他的引薦下,莎士比亞的作品才得以登上德國的舞台。
[58]狄俄尼索斯:希臘神話中的酒神。據說希臘悲劇最早起源於祭祀酒神的活動。狄俄尼索斯同時也是戲劇的保護神。
[59]比提尼亞的奴隸:比提尼亞是小亞細亞的一個古老的區域,是羅馬帝國的行省。比提尼亞的奴隸就是指下文的安提諾斯。安提諾斯是羅馬皇帝哈德良的男寵,在他21歲溺死之後,哈德良將他封神,在帝國中為他立起無數雕像。
[60]雅典青年:指下文的查密迪斯。查密迪斯是一位著名的美少年,據柏拉圖的對話錄《查密迪斯篇》記載,查密迪斯曾與蘇格拉底辯論哲學問題。
[61]凱拉米克斯:雅典的陶工區。
3
轉眼三個星期過去了,我決心寫信給厄斯金,強烈要求他為已故的西利爾·格雷厄姆正名,把西利爾對十四行詩的絕妙解釋向世人公布。
在我看來,那是唯一能完整解釋整個問題的理論。很遺憾,我沒有拿回那封信的原件,現在我手上也沒有任何抄本。但我仍然記得,在那封信中我把整套理論巨細無遺地梳理了一遍——我用充滿激情的筆調反覆陳述我的論點以及我找到的證據,洋洋灑灑地寫滿了好多張信紙。
在我看來,我這樣做不僅是為了讓西利爾·格雷厄姆得到他在文學史上應有的地位,也是為了挽救莎士比亞的英名。否則,人們便會毫無趣味地以為他的十四行詩只不過是在記述一段平凡無奇的私情。我在那封信中傾注了我的所有熱情。我在那封信中傾注了我的所有信仰。
然而,事實上,我一把那封信寄走,就被一種奇怪的感覺攫住了。仿佛有某種東西隨著那封信一起離開了我,我突然失去了相信十四行詩的威利·休斯理論的能力。我對整件事情變得完全漠不關心了。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很難說清。也許,我終於找到了宣洩熱情的完美途徑,而我的熱情已在這尋找的過程中耗盡。就像肉體的力量一樣,感情的力量也有其明確的上限。
也許,在勸說別人相信某種理論的過程中,勸說者自己會在一定程度上失去相信這種理論的能力。也許,我只是對整件事情感到厭倦了,我的熱情燒盡,只剩下理智終於可以做出冷靜的判斷了。不管背後的原因究竟是什麼(我說不清楚,也不會假裝自己能說清楚),總之突然之間威利·休斯對我來說僅僅是一個神話,一個幻夢,一個年輕人幼稚的突發奇想——和所有熱忱的靈魂一樣,這個做夢的年輕人急於說服他人,甚於說服自己。
由於給厄斯金的信中,我說了許多很不公道也很不客氣的話。我決定立刻去拜訪他,為自己的行為道歉。於是,第二天早晨,我驅車來到了鳥籠道。當我到訪時,厄斯金正坐在藏書室中,面前擺著那幅偽造的威利·休斯肖像。
「我親愛的厄斯金!」我大聲叫道,「我必須來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他說,「為什麼?」
「為了我的那封信。」我答道。
「你的那封信沒有什麼值得道歉的,」他說,「相反,你幫了我一個最大的忙。你向我證明了西利爾·格雷厄姆的理論是完全合理的。」
「你不會是想說你現在相信威利·休斯的理論了吧?」我驚叫道。
「為什麼不信?」他答道,「你已經向我證明了那套理論。難道你以為我不會評估證據是否有分量嗎?」
「可是根本就沒有任何證據。」我痛苦地呻吟著,一屁股坐在椅子裡,「在我給你寫信的時候,我被一種毫無理智的熱情沖昏了頭腦。西利爾·格雷厄姆自殺的故事把我打動了,他的理論是那麼浪漫,他的整套想法是那麼奇妙、那麼新穎,我完全被迷住了。現在我看清了,他的整套理論只不過是基於一個妄想。威利·休斯存在的唯一證據就是你面前的那幅畫,可那幅畫根本是件贗品。不要只因為這件事中的感情成分就喪失理智。不管威利·休斯的理論多麼觸動人的浪漫情感,理性是完全不支持那套理論的。」
「我真搞不懂你,」厄斯金一邊說一邊滿臉驚異地望著我,「怎麼回事?就是因為你給我寫了那封信,我才相信威利·休斯絕對是個真實存在的人物。為什麼你卻又改變了主意?難道你對我說的那些話只是一個玩笑嗎?」
「我沒法向你解釋清楚。」我答道,「可是我現在看清了,根本沒有任何證據支持西利爾·格雷厄姆對十四行詩的解讀。那些十四行詩是寫給潘布羅克勳爵的。看在上帝的分上,你千萬別浪費時間妄圖證明伊麗莎白時代中存在過一位子虛烏有的青年男演員,千萬別浪費時間硬說莎士比亞偉大的十四行詩全都是圍繞一個虛幻的傀儡而寫。那樣太愚蠢了。」
「我看出來了,你根本不理解那套理論。」他回答說。
「我親愛的厄斯金,」我大叫起來,「我不理解那套理論!你怎麼能這麼說呢?我覺得那套理論簡直就是由我發明的。你從我的信里還看不出來嗎?我不僅仔細研究了那套理論的所有方面,還找出了各種各樣的證據。那套理論的缺陷就在於它首先假設某個人的存在,而這個人是否存在恰恰是爭論的重點。假使我們知道莎士比亞的劇團里確實有一位名叫威利·休斯的青年男演員,那麼不難證明此人就是十四行詩中寫的那個人。可是我們已經知道,環球劇場[62]的劇團名冊里根本沒有這麼一號人物,因此繼續深究下去是絕不會有結果的。」
「但我們恰恰就是不知道威利·休斯是否存在呀。」厄斯金說,「確實,第一對開本上的演員名錄中並沒有他的名字,可是別忘了威利·休斯背叛了莎士比亞,去為與他競爭的劇作家演出。所以就像西利爾指出的那樣,名錄中沒有威利·休斯的名字不僅不能證明他不存在,反而是支持他存在的證據。」
我們就這個話題爭論了幾個小時。可無論我怎麼說,厄斯金仍然堅信西利爾·格雷厄姆的解讀。他說他打算把整個生命都要奉獻給這個理論。我懇求他,嘲笑他,哀求他,可無論怎麼做都是白費力氣。最後,我和厄斯金分了手。確切說雖不至於怒火中燒,但我們之間顯然已經有了一些芥蒂。他覺得我膚淺,我覺得他愚蠢。當我再次拜訪他時,他的僕人告訴我他已經去了德國。
兩年後的一天,當我走進俱樂部的時候,大堂雜役遞給我一封蓋著外國郵戳的信。
信是厄斯金寫給我的,發信的地點是戛納的英格蘭酒店。讀完信後,我的心中充滿了恐懼——儘管我不太相信厄斯金真會把他當初許下的宏願付諸實施,那太瘋狂了。這封信的大致內容是:為了證實威利·休斯的理論,他已經嘗試了所有的途徑,但所有努力都失敗了;當初,西利爾·格雷厄姆為這套理論獻出了生命,現在,他也決心做同樣的事情。
這封信的結尾是這樣寫的:
我仍然相信威利·休斯確有其人。等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這既是為了威利·休斯,也是為了西利爾·格雷厄姆。當初,我因為膚淺而心存懷疑,因為無知而缺乏信仰,是我逼死了西利爾。你曾見過真理,卻拒絕接受它。現在,這樣的真理帶著兩條生命留下的血痕再次來到你的面前——請不要再將它拒之門外。
那真是一個恐怖的時刻。劇烈的痛苦令我心煩意亂,但我仍然不肯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把生命獻給某種宗教信仰已經是最不值得的死法,難道竟會有人為了一個文學理論而死!我簡直不能相信有這種事情。
我看了看信上的日期:信是一個星期之前寫的。由於一些不幸的偶然因素,前幾天我都沒來俱樂部,不然我也許還有機會救下厄斯金的性命。也許,現在也不算太晚。我驅車趕回住處,收拾好行李,在查令十字車站趕上了當晚的郵政列車。列車上的時光令我無法忍受——我心急如焚,簡直覺得自己永遠也到不了目的地。
抵達戛納後我立刻驅車趕到英格蘭酒店。酒店的人告訴我,厄斯金已於兩天前在英國墓園下葬了。整出悲劇中貫穿著恐怖與詭異。我在酒店的大堂里胡言亂語,引來了人們奇怪的目光。
突然,一身重孝的厄斯金夫人穿過了門廳。她看見我後迎上前來,咕噥著說她可憐的兒子如何如何,然後便流下淚來。我把厄斯金夫人送回她的起居室,一位年長的紳士正在那裡等她——此人是當地的英國醫生。我們談了許多關於厄斯金的事情,但我對他自殺的動機隻字未提。他的行為多麼致命、多麼瘋狂,顯然他從未把自己這麼做的原因告訴過母親。
最後,厄斯金夫人起身離座,對我說:「喬治給你留了一件遺物當作紀念。那是一件他非常珍愛的東西。讓我給你取來。」
厄斯金夫人一離開房間,我便立刻轉身對醫生說:「這對厄斯金夫人該是一個多麼可怕的打擊啊!她這樣鎮定堅強,實在令我吃驚。」
「哦,幾個月前她就知道會是這麼個結果了。」醫生回答說。
「幾個月前她就知道了!」我大聲叫道,「那她為什麼不制止他?為什麼不派人看守他?他那時肯定已經瘋了。」
醫生直直地盯著我。「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他說。
「我是說,」我再次大聲叫道,「若是一位母親知道自己的兒子打算自殺——」
「自殺!」醫生回答說,「可憐的厄斯金並沒有自殺。他死於肺結核。他來這裡就是為了等死。我第一次見他就知道完全沒有希望。一邊的肺葉已經完全壞掉,另一邊也感染得很嚴重。在他去世前三天,他問我還有沒有希望。我坦白地告訴他,已經沒希望了,他只有幾天好活。之後他寫了幾封信,似乎已經抱定了聽天由命的態度。直到臨終,他的神智一直很清醒。」
就在那一刻,厄斯金夫人走進了房間,手裡拿著那幅致命的畫——威利·休斯的肖像。
「喬治臨死的時候懇求我一定要把這幅畫給你。」她說。當我從她手中接過那幅畫時,她的眼淚落在我的手上。
現在,那幅畫掛在我的藏書室裡面。我的那些愛藝術的朋友都很欣賞它。他們認定那幅肖像的作者不是克盧埃,而是烏沃里[63]。我從來不想把那幅畫背後真正的故事告訴他們。但是,當我注視那幅畫時,有時我會產生這樣的念頭:關於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威利·休斯理論,可說的東西實在不少。
[62]環球劇場:由莎士比亞所在的宮內大臣劇團建立的劇場,莎士比亞是劇場的股東之一。
[63]烏沃里:有學者認為作者錯將烏德里(Oudry)寫成了烏沃里(Ouvry)。烏德里被認為是一位法國畫家,他與克盧埃同屬一個畫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