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爾德奇異故事集 · 坎特維爾的幽靈 一段萬物有靈論的浪漫傳奇

The Canterville Ghost A Hylo-Idealistic Romance 1 當美國公使海勒姆·B.奧蒂斯先生買下坎特維爾獵莊的時候,所有人都說此舉愚蠢至極,因為這幢宅子鬧鬼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坎特維爾勳爵行事出了名地恪守規則,在奧蒂斯先生前來商議買賣條件時,他感到自己有義務向買主說明實情。 「自打那件事以後,我們自己就不願意在這兒住了。」坎特維爾勳爵說,「有一天,我的曾姑母——博爾頓公爵遺孀正為晚餐更衣,突然一隻骷髏的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她嚇得當場驚厥過去,從此再也沒有緩過勁來。奧蒂斯先生,我必須告訴您,我們家的好幾位大活人都曾親眼見過鬼,我們教區的主任牧師——奧古斯都·丹皮爾牧師也見過,他可是劍橋大學國王學院的院士。自從公爵夫人出了意外,我們家的年輕僕人全都不肯在這個宅子裡服務了。坎特維爾夫人夜裡常常睡不著覺,因為走廊和圖書館會傳來奇怪的聲音。」 「勳爵大人,」公使先生答道,「我會讓人給您家的家具和幽靈都估個價,然後一起買下來。我來自一個現代化的國家,在那裡,任何東西都可以用錢買到。我們充滿活力的年輕人對舊世界趨之若鶩,重金把你們頂尖的男女演員都搶到美國去。我估計,要是歐洲真有鬼的話,我們的公共博物館一定會買一隻,在各地巡迴展出。」 「恐怕幽靈是真的存在的,」坎特維爾勳爵面帶微笑地答道,「也許他還不願意被您的那些富有進取精神的劇院經紀人請到美國去。但在我們這兒,他出名已經有三百多年了——準確地說是從1584年開始。每當我們的家族有人臨終,那個幽靈就會現身。」 「這麼說來,坎特維爾勳爵,您家的幽靈就跟家庭醫生一樣,總在那個時候出現。但是,大人,世界上並沒有幽靈這種東西,我估計自然法則並不會對英國貴族網開一面吧。」 「你們美國人的作風確實非常率真[1],」坎特維爾勳爵答道,他還沒有完全理解奧蒂斯先生最後那句話的意思,「既然您不介意房子裡有幽靈,那就沒什麼問題了。只是您別忘了我可警告過您。」 幾個星期以後,買賣成交了。那年的社交季末,公使一家搬進了坎特維爾獵莊。 奧蒂斯夫人出嫁前名喚盧克麗霞·R.塔潘小姐,住在紐約市的第五十三街,是城中著名的美人。現在,她仍是一位非常美貌的中年貴婦,有著迷人的眼睛和完美的輪廓。許多美國佳麗離開故土以後便會裝出一副終年不退的病容,因為她們誤以為那是一種精緻的歐洲做派,但奧蒂斯夫則不然。她身材健美,活力四射。事實上,從許多方面來看,奧蒂斯夫人都像個十足的英國人。這個絕佳的例子證明,如今的英國在很多方面都與美國沒什麼區別了——當然,語言除外。 他們的長子是個長著淺色頭髮、樣貌俊美的年輕人。由於一時的愛國激情,奧蒂斯夫婦為他起名「華盛頓」,年輕人至今仍對這個名字心存芥蒂。他曾連續三季在紐波特娛樂場[2]中領跳日耳曼華爾茲[3],因此打入了美國外交界。就算在倫敦,他也是遠近聞名的跳舞好手。他唯一的弱點是過於沉迷社交,渴望貴族頭銜。若拋開這一點不談的話,他是個極為聰明理智的人。 芙吉尼亞·E.奧蒂斯小姐年方十五,像小鹿一般嬌柔敏捷,一雙碧藍的大眼睛中閃著迷人的率真神采。她身形高挑矯健,猶如一位亞馬孫女戰士。她曾與比爾頓老勳爵賽馬,騎著自己的小矮馬在海德公園裡連跑兩圈,以一匹半馬身長的優勢贏了老勳爵,率先到達阿克琉斯像前。年輕的柴郡公爵當時在旁觀戰,這場勝利讓他雀躍不已,於是當場向姑娘求婚,卻被他的監護人連夜送回了伊頓[4],哭得像個淚人似的。在芙吉尼亞小姐之後,奧蒂斯夫婦又生了一對雙胞胎。這兩個男孩子通常被喚作「星星」和「條紋」,因為他倆調皮,身上總是被抽打得一條一條的。雙胞胎兄弟很討人喜歡,除了可敬的公使先生之外,他們是這個家裡僅有的共和黨人。 坎特維爾獵莊離最近的火車站——愛斯科特站有七英里遠,因此奧蒂斯先生事先打電報叫了一輛四輪馬車來火車站接他們。全家人興致高昂地坐上了馬車。 那是七月的一個迷人的傍晚,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松木芬芳。一路上,他們不時聽見斑鳩若有所思的甜美歌聲。在沙沙作響的蕨叢深處,有時會閃現出雉雞毛色光亮的胸膛。小松鼠從山毛櫸樹上偷瞧他們。野兔飛快地跑過低矮的樹叢和布滿苔蘚的土丘,只有白色的尾巴在空中一閃而過。然而,當他們駛入坎特維爾獵莊前的林蔭道時,天空突然變得陰雲密布。一種詭異的寂靜籠罩了四周。一大群烏鴉悄無聲息地飛過他們的頭頂。馬車還未駛到宅子門前,豆大的雨點便落了下來。 站在門階上迎接他們的是一位老婦人。她身著整潔的黑綢衣裙,頭戴白色帽子,腰系白色圍裙。此人是這處宅第的管家——烏姆尼太太。她本來受僱於坎特維爾勳爵,應坎特維爾夫人的強烈囑託,奧蒂斯夫人同意讓她繼續留在此處服務。公使一家依次下了馬車。每走下一個人,烏姆尼太太就深深地行一個屈膝禮,並用一種古雅老派的語調說:「歡迎來到坎特維爾獵莊。」 一行人在烏姆尼太太的帶領下,穿過精美的都鐸式前廳,走進了藏書室。藏書室屋頂低矮,形狀狹長,牆上鑲著黑橡木的壁板,盡頭有一扇巨大的彩色玻璃窗。茶點已經為他們擺好了。一家人脫下外套,坐了下來,環顧四周。烏姆尼太太站在一旁聽候吩咐。 突然,奧蒂斯夫人發現壁爐旁邊的地上有塊暗紅色的污跡。她渾然不知這究竟意味著什麼,便對烏姆尼太太說:「那邊恐怕弄灑了什麼東西。」 「是的,夫人,」老管家用低沉的聲音答道,「曾經有血灑在那個地方。」 「多可怕啊,」奧蒂斯夫人驚叫道,「我絕不能忍受起居室的地上有血跡。你必須馬上把它擦乾淨。」 老婦人聞言微微一笑,繼續用那種一成不變、低沉神秘的嗓音答道:「那是埃莉諾·德·坎特維爾夫人的血。1575年,夫人被自己的丈夫——西蒙·德·坎特維爾爵士謀殺了。那裡就是事發地點。夫人死後,西蒙爵士又活了九年,在非常神秘的情況下突然消失了。他的屍體一直沒有找到,但他那罪惡的幽靈一直在獵莊裡縈繞不去。不管是遊客還是其他人都對這塊血跡讚不絕口。這塊血跡是擦不掉的。」 「胡說八道!」華盛頓·奧蒂斯大聲叫道,「用平克頓[5]公司的冠軍牌去污劑和模範牌清潔劑,肯定一下就擦乾淨了。」深受驚嚇的老管家還未及插手,華盛頓已經雙膝跪地,拿出一小根像黑色化妝品般的東西,飛快地擦起地板來。不一會兒,地上的血跡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就知道平克頓的產品管用。」華盛頓一邊環顧滿臉敬佩的家人,一邊得意揚揚地大聲宣布。可他話音剛落,一道可怕的閃電突然把這間昏暗的屋子照得雪亮,一聲驚雷嚇得所有人都跳了起來。烏姆尼太太乾脆昏了過去。 「可怕的天氣!」美國公使說完冷靜地點起雪茄,「我猜,這個古老的國家人口太多,好天氣實在不夠大家分的。我一直認為移民是英格蘭唯一的出路。」 「我親愛的海勒姆,」奧蒂斯夫人大聲說道,「我們該拿這種會暈倒的女人怎麼辦?」 「就像摔碎東西一樣扣她的工錢,」公使回答說,「下次她就不敢再暈了。」過了一會兒,烏姆尼太太完全醒轉過來。但她顯然極為擔憂。她態度凜然地預言宅子裡就要出亂子,並警告奧蒂斯先生注意防範。 「我自己親眼見過那些會讓任何一個基督徒頭髮倒豎的東西,先生,」她說,「這裡發生過非常可怕的事情,嚇得我無數個夜晚連眼睛都不敢合上。」然而,奧蒂斯夫婦一齊親切地向這位誠實的管家保證,他們一點也不害怕幽靈。烏姆尼太太祈求上帝保佑新來的男女主人,又與新東家達成了提高薪水的協議。做完這些事情以後,老管家終於腳步蹣跚地回自己房間去了。 [1]此處的「率真」是指沒有文化的意思。 [2]紐波特娛樂場:位於美國羅德島紐波特的著名娛樂場所,裡面有戲院、舞池、各種運動場館等。 [3]日耳曼華爾茲:一種需要頻繁交換舞伴的社交舞蹈。 [4]伊頓:指伊頓公學,英國著名的貴族男子公學,招收13歲至18歲的男生。 [5]平克頓:這篇小說里致敬了不少美國的公司名、人名或品牌名。阿倫·平克頓是一位著名的美國偵探,他創辦了美國第一家私人偵探事務所。同時平克頓這個名字還令人想起莉迪亞·平克漢姆夫人。1882年王爾德去美國巡迴演講時,他的照片曾經登在《華盛頓郵報》上。當時,同一頁面上就登著平克漢姆夫人的秘方藥的廣告。 2 狂風暴雨一夜沒停,但當晚並沒發生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然而第二天早晨當公使一家下樓吃早餐時,他們發現那塊可怕的血跡又一次出現在地板上了。 「不可能是模範牌清潔劑不管用,」華盛頓說,「因為我以前試過,它什麼都能擦掉。這一定是幽靈作祟了。」說罷他又順手擦去了地上的血跡。 第二天早上,血跡再次出現。當晚,奧蒂斯先生親自給藏書室上了鎖,並隨身帶著鑰匙。第三天早晨,那個地方又出現了血跡。這下,全家人都對此事重視起來。奧蒂斯先生開始懷疑自己此前堅持幽靈不存在是不是太武斷了,奧蒂斯太太表示自己想加入通靈協會[6]。而華盛頓則給邁爾斯先生和波德莫爾先生寫了一封長信,主題是「與犯罪有關的血漬之經久不褪性」。當晚,又發生了一件事情,讓關於幽靈是否客觀存在的所有疑問被永遠打消了。 那天白天天氣溫暖晴朗。傍晚,空氣變得涼爽,公使一家坐車出去兜風了。他們一直玩到晚上九點才回到家,用了一點晚餐,根本沒有任何人提到鬼——通常,受眾是因為有見鬼的預期才會看到超自然現象,而當天並不存在這種鬧鬼的重要條件。事後,我從奧蒂斯先生處了解到,當晚聊天的話題只不過是富有教養的美國上層階級日常會談到的話題,比如,美國女演員范妮·達文波特[7]遠比法國的莎拉·伯恩哈特[8]出色;即使家境很好的英國家庭也很難吃到甜嫩玉米、蕎麥餅和美式玉米粥;波士頓對於培育世界精神的重要性[9];在鐵路客運中,行李寄存系統的優越性;與倫敦人拉腔拖調的口音相比,紐約口音是多麼美好。當晚沒有任何人談到超自然現象,也絕對沒人以任何形式提及西蒙·德·坎特維爾爵士。 深夜十一點,全家人都上樓休息了。十一點半,宅子裡的所有燈都熄了。不久,奧蒂斯先生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了。那聲音來自他臥房外的走廊,像金屬叮噹作響,並不斷向臥室逼近。他立刻起床劃了根火柴看了看錶——指針正好指向凌晨一點整。他非常冷靜地摸了摸自己的脈搏——完全沒有犯病的跡象。走廊里的怪聲仍未停止,其間還夾雜著腳步聲。他穿上拖鞋,從梳妝盒裡拿出一個橢圓形的小瓶子,打開了臥室的門。借著蒼白的月光,他看到一個形容可怖的老頭就站在臥室門口。那人的眼睛像燒紅的煤炭一般閃著幽光,花白的鬈髮亂蓬蓬地披在肩上。他身穿又髒又破的古裝,手腕和腳踝上戴著沉甸甸的、生了銹的手銬和腳鐐。 「我親愛的先生,」奧蒂斯先生對老頭說,「我不得不提醒您,您的鎖鏈該上油了。為了幫助您,我給您拿了一小瓶坦慕尼[10]日出牌潤滑油。據說本品一用就靈。包裝紙上印著好幾位本國著名的神職人員的推薦詞,佐證它的功效。我給您擱在臥室的蠟燭旁邊,要是一瓶不夠的話,您儘管再向我要。」美國公使說罷將瓶子放在一個大理石桌子上,然後便關上房門休息去了。 坎特維爾的幽靈氣得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心中充滿了憤懣。他將那個瓶子重重地扔在打了蠟的地板上,沿著走廊奔逃而去,嘴裡發出低沉空洞的呻吟,身上發出陰森森的綠光。當他走到寬闊的橡木樓梯時,一扇門突然打開了。兩個身穿白色睡袍的小身影衝出門來,一個大枕頭從他的腦袋旁邊呼嘯而過!顯然,此地一刻也不能再留了!於是,他立刻使出四維空間的脫身之術,穿過護牆板消失了。整座宅子再次恢復了寧靜。 幽靈逃進宅子左廂的一間小小的密室,倚著月光喘了口氣,開始思考自己的處境。在他光輝燦爛、一帆風順的三百年職業生涯中,他從未受到如此明目張胆的侮辱: 他想起了他在公爵的遺孀對鏡穿戴珠寶時嚇破了她的膽; 他想起他只不過在一間空臥室里透過窗簾對四個女僕咧嘴一笑,就讓她們被嚇得歇斯底里; 他想到了有一天深夜,當本教區的主任牧師從藏書室里走出來時,他吹熄了那人手中的蠟燭,從此以後,主任牧師就成了威廉·古爾爵士[11]的病人,一個典型的精神病患者; 他想到了年邁的特莫列克夫人——某天清晨,她早早醒來,看到壁爐旁邊的扶手椅中坐著一具骷髏,正在讀她的日記,於是她突發腦炎連續六周臥床不起,康復以後便與臭名昭著的懷疑論者伏爾泰[12]先生一刀兩斷,重新回到了教會的懷抱; 他想到了那個可怕的夜晚,坎特維爾勳爵在更衣室中窒息而死,喉嚨里卡著一張方片捷克的紙牌,勳爵在臨死之前坦白自己曾在克羅克福德俱樂部用這張牌從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13]那裡騙了五萬英鎊,還發誓說是幽靈讓他把牌吞下去的。 他職業生涯中的偉大成就一一從他眼前閃過。 從那位因為看見一隻綠手敲著窗玻璃而在食品儲藏室里飲彈自盡的管家,到美麗的斯塔菲爾德夫人——她為了掩飾白皙玉頸上的五個指印,不得不終年戴著一個黑絲絨頸箍,最後還是在國王小徑盡頭的鯉魚池中自盡了。 他像一位真正的藝術家那樣,自負而充滿激情地回顧了自己最成功的表演。他最後一次扮演的是「紅色魯本」,又名「被勒死的嬰孩」。他初次登台時演的是「瘦骨嶙峋的吉比恩」,又名「貝克斯利荒原上的吸血鬼」。 回想起六月的美好黃昏,他只不過用自己的骨頭在草地網球場上玩了一會兒九柱戲[14],便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在他取得這麼多豐功偉績以後,一幫該死的現代美國人居然跑來向他提供日出牌潤滑油,還朝他的腦袋扔枕頭! 是可忍孰不可忍!想到這裡,鬼魂決定實施報復。直到天色破曉,他一直沉浸在深深的思緒中。 [6]通靈協會:全稱是通靈研究協會。該組織成立於1882年,目的是尋找靈魂存在的證據。該組織的創辦人是弗里德里希·威廉·H.邁爾斯(1843—1901),即下文提到的邁爾斯先生。弗蘭克·波德莫爾(1856—1910),即下文提到的波德莫爾先生也是該組織的重要成員。 [7]范妮·達文波特(1850—1898):美國女演員。 [8]莎拉·伯恩哈特(1844—1923):法國女演員,被視為當時最偉大的女演員。 [9]作者在諷刺波士頓自詡宇宙文化「港灣」的做法。在一篇名為《美式入侵》的文章中,王爾德曾說:「波士頓人把學習搞得太過悲傷;他們把文化看作一項成就,而不是一種氣氛;他們自詡的『港灣』不過是自以為優越的學究的天堂而已。」 [10]坦慕尼:坦慕尼協會是紐約市的民主黨總部。 [11]威廉·古爾爵士(1816—1890):著名英國醫生。 [12]伏爾泰(1694—1778):法國啟蒙思想家、文學家、哲學家,1726年到1729年他曾在英國流亡。 [13]查爾斯·詹姆斯·福克斯(1749—1806):英國著名政治家。克羅克福德俱樂部成立於1828年,是世界上最古老的私人賭博俱樂部,但福克斯在世時這家俱樂部還沒有開張。 [14]九柱戲:現代保齡球運動的前身,一種用球擊打九根木柱的運動。 3 第二天一早,奧蒂斯一家在早餐時詳細地討論了昨天晚上鬧鬼的事。美國公使先生髮現幽靈並沒有笑納自己的禮物,自然感到有些惱火。「我無意對這位幽靈進行任何人身傷害。」他說,「而且我必須說,考慮到他已經在這個宅子裡待了這麼長時間,我覺得向他扔枕頭實在有些失禮了。」此話說得在理,但我不得不遺憾地告訴讀者,那對雙胞胎聞言縱聲大笑。「但是,」公使先生繼續說道,「如果他堅決不肯使用日出牌潤滑油,我們就不得不把他的鎖鏈卸了。要是臥室門外總有那種噪聲,我們就沒法睡覺了。」 然而,在這周接下來的時間中,幽靈並沒有來打擾他們。唯一值得注意的是,那塊血跡每天都會重新出現在藏書室的地板上。這實在是一樁怪事,因為藏書室的門每天晚上都由奧蒂斯先生親自鎖上,窗戶也閂得嚴嚴實實。那塊血跡還會像變色龍一樣改變顏色,此事也讓奧蒂斯一家議論紛紛。 在某些早晨,血跡是暗紅色的,有時幾乎是印度紅色;但另一些時候血跡又呈現朱紅色或者暗紫色;還有一次,奧蒂斯一家遵從美國自由歸正聖公會[15]的簡單儀式要求,下樓進行家庭祈禱,發現那塊血跡竟變成了鮮艷的翠綠色。這種變色現象自然激起了公使一家的興趣,每天晚上,大家都自由下注,賭明天早上的血跡會是什麼顏色。唯一不肯拿此事開玩笑的是小芙吉尼亞。出於某種不為人知的原因,她每次看到那塊血跡都會露出十分憂慮不安的表情。在地上出現翠綠色血跡的那天早晨,她幾乎當場哭了起來。 星期日晚上,幽靈第二次現身了。一家人上床就寢後不久,便驚聞大廳里傳來一聲可怕的撞擊聲。大家急忙衝下樓來,只見一副巨大的古老鎧甲從架子上掉了下來,摔在石板地上。與此同時,坎特維爾的幽靈正坐在一把高背椅中,表情極為痛苦地揉著膝蓋。雙胞胎兄弟下樓時隨身帶著玩具槍,見到幽靈後兩人立刻朝他射了兩槍——若不是長期拿作文老師當靶子苦練槍法,是絕不可能有這樣的準頭的。美國公使則用左輪手槍指著他,並按照加利福尼亞的禮節要求對方舉起手來!幽靈跳起身來,發出一聲狂怒的尖叫,然後如一團霧般掠過人群,刮滅了華盛頓·奧蒂斯手中的蠟燭,任憑所有人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到樓頂時幽靈定下神來,決定發出遠近聞名的魔鬼之笑。 在幽靈過去的經驗中,他不止一次發現這種狂笑聲極為管用。據說這笑聲曾讓瑞克爾勳爵的假髮一夜變白,還曾實打實地先後讓坎特維爾夫人的三位法文女教師到任不足一個月就遞上辭呈。 於是,幽靈發出了幾百年來他最可怕的笑聲,餘音在古老的拱形屋頂中久久不散地迴蕩著。那可怕的回聲還未及消退,有人推開了一扇門——奧蒂斯夫人身著一襲淺藍色的晨衣站在那裡。「您的健康狀況恐怕不太樂觀,」她說,「我給您拿來一瓶多貝爾醫生的酊劑。如果是消化不良的話,您會發現它簡直藥到病除。」幽靈狂怒不已。他惡狠狠地瞪著奧蒂斯夫人,打算變成一隻巨大的黑狗,並立刻為變形做起準備來。這套大名鼎鼎的法術絕對名副其實,家庭醫生始終認為坎特維爾勳爵的叔叔——尊敬的托馬斯·霍頓大人變成永久痴呆的癥結全歸於此。然而,一陣逐漸逼近的腳步聲嚇得他一陣遲疑,未能把上述兇險的意圖付諸實施。於是,他退而求其次地發出一聲仿佛從墓地中傳來的呻吟,化作一團微弱的熒光憑空消失了。假使再晚一步的話,雙胞胎兄弟可就要撲到他身上去了。 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以後,幽靈徹底崩潰了。劇烈的情緒波動將他完全擊潰。那對雙胞胎行為實在粗鄙,而奧蒂斯夫人又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唯物主義者,這些作風自然令他極為惱火。但是,最叫他懊惱的還是自己竟然沒能穿上那副鎧甲。 他本指望最現代的美國人也一定會被穿鎧甲的幽靈嚇到——就算沒有更合理的原因,出於對他們的國民詩人朗費羅[16]的尊敬也應該被嚇到。從前,當坎特維爾一家進城的時候,是朗費羅的那些優美雅致、引人入勝的詩歌幫他消磨了許多無聊的時光。何況,那副鎧甲本來就是他的,他曾穿著它在肯納爾沃斯堡[17]馬上比武大會中大展雄風,獲得了童貞女王[18]的高度讚揚。然而今晚他穿上鎧甲時完全不堪重負,重重地摔在石板鋪成的地面上,雙膝嚴重擦傷,右手指關節也淤青了。 這次事件以後,幽靈一連多天病得厲害,除了按時維護那塊血跡以外,他幾乎連房門都沒有出過。通過精心的保養,幽靈終於康復,並決心第三次出手驚嚇美國公使一家。他選定的顯靈日期是八月十七日,星期五。那天白天,他花了很長時間翻看衣櫃,最終選定了一頂插著紅色羽毛的寬檐大帽,一塊手腕和脖子處打著褶邊的裹屍布,以及一把生鏽的匕首。 傍晚將至,一場暴雨洶洶而來,狂風把這座老宅子的所有門窗都搖得咯咯作響。事實上,這正是幽靈最盼望的那種天氣。他的行動計劃是這樣的:首先,他打算悄悄潛入華盛頓·奧蒂斯的房間,從床尾發出一陣聽不懂的鬼語;然後,他會隨著低沉的音樂對自己的喉嚨猛刺三刀。 幽靈對華盛頓特別懷恨在心,因為他十分清楚,是華盛頓一而再再而三地擦掉那塊著名的坎特維爾血跡,用的還是平克頓公司的模範牌清潔劑。等到把這個不知輕重、有勇無謀的年輕人嚇個半死以後,他打算繼續前往美國公使夫婦的房間。進屋之後,他會一邊把一隻冰冷黏膩的手放在奧蒂斯夫人的額頭上,一邊在嚇得瑟瑟發抖的丈夫耳邊嘶嘶地說出骨灰堂的可怕秘密。至於怎麼嚇唬小芙吉尼亞,他還沒有打定主意。畢竟,小姑娘不僅漂亮溫柔,而且從來沒有以任何方式冒犯過他。他想,也許只要躲在衣櫃裡發出幾聲低沉空洞的呻吟就足夠了;要是那種聲音沒有將她驚醒的話,也許他可以用痙攣抽搐的手指摸索她的床罩。而對於那對雙胞胎,他已經打定主意要給他們一個教訓。 首先,他當然得坐在他們的胸口上,好讓他們有種身陷噩夢、喘不過氣來的感覺。接著,既然兄弟倆的床挨得那麼近,那麼他會站在兩張床之間,扮作一具綠色的冰冷屍體,直到兄弟倆嚇得動彈不得。最後,他會揭掉身上的裹屍布,白骨森森、單眼上翻地在房間裡爬來爬去——這個角色叫作「啞巴丹尼爾」,又名「自殺的骷髏」,他曾靠此角色不止一次取得極佳的演出效果。在他的心目中,這個角色即使與他的著名扮相「瘋子馬丁」,又名「蒙面怪客」相比也毫不遜色。 晚上十點半,幽靈聽見奧蒂斯一家都上床休息了。有那麼一陣,雙胞胎兄弟的尖聲狂笑攪得他心煩意亂,顯然這對無憂無慮、歡快非常的學童睡前正在自娛自樂。十一點一刻以後,一切都安靜下來。 當午夜的鐘聲響起時,幽靈出動了。貓頭鷹的翅膀拍打著窗戶上的玻璃;烏鴉在老朽的紫杉樹上啼鳴;陣陣陰風在宅子周圍呼嘯,仿佛迷了路的孤魂。奧蒂斯一家竟然只顧昏睡,絲毫不知末日將至。幽靈聽見美國公使先生穩健的鼾聲蓋過了風雨聲。 他躡手躡腳地踏出壁板,布滿皺紋的嘴角上浮出邪惡而殘忍的微笑。大凸肚窗上用金藍兩色裝飾著他和被他謀害的妻子的家族紋章,當他悄悄地從窗邊走過時,烏雲遮住了月亮的臉龐。他不斷向前滑行,好像一個邪惡的幻影,但凡他經過的地方,就連周圍的黑暗也仿佛露出厭惡的表情。有那麼一次,他似乎聽見有什麼東西在叫喚,因此停下了腳步;但那只不過是紅農場上的一隻狗在吠叫而已。他繼續前進,嘴裡咕噥著十六世紀的奇怪咒語,還不時在午夜的空氣中揮動那把生鏽的匕首。終於來到了走廊的拐角處,再往前就是今晚要倒大霉的華盛頓的臥室了。他在那裡駐足了片刻。風吹起他頭上花白的鬈髮,把死人的裹屍布折成各種扭曲可怖的形狀,掀起陣陣難以名狀的恐怖。 接著,十二點一刻的鐘聲響起,粉墨登場的時刻到了,他輕笑著飄過了轉角。然而,剛轉過彎去,他便悽厲地慘叫一聲。他伸出白骨嶙峋的長手遮住慘白的面孔,急速向後退去。他的面前站著另一個可怖的幽靈——像雕像一般一動不動,形狀可怖!那個幽靈頭禿得發亮,慘白的臉又胖又圓,隨著駭人的笑聲,整張臉像魔鬼般扭曲著、獰笑著。他眼中映著血紅的光,嘴巴像一口熊熊燃燒的深井,龐大的身軀上裹著一件嚇人的衣服(和幽靈自己身上穿的那件差不多),還悄無聲息地不斷往下掉雪片。他的胸前掛著一個招牌,上面用古代的字體寫著一些奇怪的字句:看起來是一份劣跡的清單,某種瘋狂罪行的記錄,某種可怕罪孽的目錄。他的右手高高地舉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大彎刀。 幽靈這輩子還從來沒有見過鬼,因此他很自然地被此情此景嚇得夠嗆。他再次匆匆瞄了一眼那個可怕的幽靈,便向自己的房間逃去。順著走廊狂奔的時候,他被自己身上的長裹屍布絆了一跤,還不小心把手上那把生鏽的匕首掉進了公使先生的長靴里——第二天早上,才被管家發現。躲進自己的房間以後,他重重地倒在一張小草床[19]上,把臉藏在被褥下面。然而,過了一會兒,古老而英勇的坎特維爾幽靈重新鼓起了勇氣,決心天一亮就去和另外一個幽靈對質。 當曉色給群山鍍上銀邊時,他回到了自己第一次見鬼的現場。當時,他心中抱著這樣的想法:兩個幽靈畢竟比一個幽靈更強大,有了新朋友的幫助,也許他就可以安全地與那對雙胞胎兄弟搏鬥了。然而,當他走到樓梯拐角處,卻看到了一幕可怕的景象:寒光閃閃的彎刀掉在地上,那個幽靈顯然出了什麼事:那雙空空的眼睛裡完全沒了光亮,它以一種扭曲的、不舒服的姿勢倚在牆上。幽靈衝上前去,急忙把它抱在懷裡。 誰知它的頭竟然瞬間脫落,滾到地上,身體也癱倒下來一動不動了。 幽靈被嚇了一跳,這才發現自己懷裡抱著的竟是一條白色凸紋細棉布製成的床帳,腳邊躺著一把掃帚、一把菜刀和一個挖空的蘿蔔!眼前的轉變令幽靈無法理解,他發了瘋似的一把抓起那個招牌。借著灰白的晨光,只見招牌上寫著如下字眼: 奧蒂斯的幽靈 唯一正宗的原版幽靈 謹防假冒 其他鬼怪均屬仿冒 昨晚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閃過。他被騙了!他上了大當!他們居然比他更聰明!他的眼中流露出坎特維爾的昔日雄心,他那沒有牙齒的牙床緊緊地咬在一起。他把布滿皺紋的雙手高舉過頭頂,按照古老的傳統,喊出了氣勢驚人的誓詞: 羌得克立[20]歡唱兩聲,血色將至,殺戮潛行。 這段可怕的誓詞話音未落,一隻公雞便在遠處農舍的紅瓦屋頂上打起鳴來。幽靈低沉而苦澀地長笑一聲,等待著公雞的第二聲啼鳴。然而,他等了一小時又一小時,不知為何,那隻公雞再也沒叫了。等到七點半,女僕們來了,幽靈終於被迫放棄了令人聞風喪膽的駐守。他一邊想著自己虛擲的誓言和受挫的計劃,一邊悄悄地溜回了房間。他翻出幾本自己極為喜愛的古代騎士故事細細查找,發現只要有人念出這段誓言,公雞就一定會叫第二聲。 教那惡禽永墮地獄吧! 他喃喃自語道: 必有一天,我要用我有力的長矛刺穿它的咽喉, 讓它即便身死,也得為我啼鳴! 他累得躲進一口舒服的棺材裡,在那裡一直睡到傍晚時分。 [15]美國自由歸正聖公會:成立於1873年,該教派不承認耶穌的血親臨在聖餐的葡萄酒中,這與奧蒂斯一家對血跡的態度形成了有趣的對照。 [16]朗費羅:指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1807—1882),美國詩人,他在故事詩《鎧甲骷髏》中描繪了一個穿鎧甲的幽靈。1882年王爾德去美國演講時曾和朗費羅見過面。 [17]肯納爾沃斯堡:位於沃里克郡,是中世紀英格蘭的五大受君主特許的馬上比武場地之一。 [18]童貞女王:指伊麗莎白一世,她因終身未婚而被稱為童貞女王。 [19]草床:一種用稻草或乾草製成的床,中世紀時僕人為了守在主人身邊,會在主人床邊放一張這樣的床供自己休息。 [20]羌得克立:列那狐故事裡的公雞,喬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里就提到過公雞羌得克立。 4 第二天,幽靈感到極為疲憊。過去四周的種種可怕刺激開始影響他的健康了。他的神經衰弱極了,就連最輕微的聲響也能把他嚇一跳。一連五天他足不出戶,並且終於決定不再去修補藏書室地面上的血跡。如果奧蒂斯一家不想要那塊血跡,那說明他們根本不配。顯然,他們是一群層次很低、停留在唯物論的人,根本不懂欣賞靈異現象的象徵價值。但是,塑造鬼怪幽靈和超自然形象的問題自然完全是另一碼事,那些事情實在不受他的控制。每周在走廊里出現一次,每月的第一個和第三個星期三透過大凸肚窗發出鬼語,這些都是他莊嚴的責任。在他看來,要想保持榮譽,就不能逃避這些責任。誠然,他作惡多端;但是,從另一方面來看,只要是與超自然現象有關的事情,他都恪盡職守。 因此,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六,他還和以前一樣在午夜到凌晨三點之間穿過走廊,只是盡一切可能不讓別人聽到或看到他。他脫掉了靴子,在被蟲蛀空的老地板上躡手躡腳地儘量不發出聲音。他穿一件巨大的黑絲絨斗篷,身上的鎖鏈都用日出牌潤滑油小心地潤滑過。我有責任向讀者指出,為了採取這套最新的保護措施,幽靈可是費了不少周章。 有一天晚上,他趁奧蒂斯一家在樓下用餐時偷偷溜進奧蒂斯先生的臥室里,拿走了那瓶日出牌潤滑油。一開始,他覺得這樣做有點屈辱,但他很快就理智地轉變了觀念,認識到這項發明確實值得稱道,並且在一定程度上適應他的需求。 然而,儘管他如此小心,奧蒂斯一家仍然沒有停止對他的騷擾。走廊里總是拉著各種各樣的繩索,把他絆倒在黑暗之中。有一次,扮成「黑暗艾薩克」,又名「霍格利森林的獵手」的他結結實實地摔了一跤,因為從掛毯室門口到橡木樓梯頂端都被雙胞胎兄弟抹上了黃油。此番羞辱令他出離了憤怒,因此他決心做最後一搏,誓要維護自己的尊嚴和社會地位。他決定在第二天晚上扮成著名角色「不羈魯伯特」,又名「無頭伯爵」,去會一會那兩位傲慢無禮的年輕伊頓學生。 事實上,他已經有七十多年沒有穿上這身行頭了。在他上次扮演這個角色時,美麗的芭芭拉·摩迪許小姐因受驚而突然跟現在的坎特維爾勳爵的祖父解除了婚約,並和相貌英俊的傑克·卡斯爾敦私奔到了格雷特納格雷[21]。她說,坎特維爾家居然允許如此可怕的幽靈在黃昏的露台上走來走去,因此她無論如何也不能嫁進這樣的家庭。後來,可憐的傑克在旺茲沃思公地[22]與坎特維爾勳爵決鬥,不幸中槍而死。同年,芭芭拉小姐在坦布里奇韋爾[23]心碎而亡。因此,不管從什麼角度看,那次演出都取得了極大的成功。但是,扮成「無頭伯爵」的「化裝」過程極為繁瑣,幽靈足足花了三小時才做好準備——請允許我把「化裝」這個戲劇術語用在「超自然界」(更科學的叫法是「高級自然界」)最偉大的神秘儀式上。最終,萬事俱備,幽靈對自己的扮相十分滿意。跟衣裝相配的那雙皮革馬靴穿在他腳上略顯太大,兩把左輪手槍也只剩一把了,但總的來說他還是非常滿意。午夜一點一刻的時候,他悄無聲息地滑出壁板,躡手躡腳地走到走廊上。當他走到雙胞胎兄弟的臥房前時——我必須提一句,這間臥房被稱作藍床臥房,因為床帳是藍色的,他發現房門恰好虛掩著。幽靈打算來一個有力的出場,因此他猛地將門推開。誰知一個沉重的水罐兜頭掉了下來,不僅淋得他渾身濕透,而且險些命中他的左肩——偏差只在幾英寸之間。與此同時,他聽見四柱大床上傳來悶聲悶氣的尖笑聲。幽靈的神經系統實在承受不住如此巨大的打擊,他以最快的速度逃回了自己的房間,第二天就因重感冒而臥床不起。整個事件中唯一令他稍感欣慰的情況是當晚他沒有帶著自己的腦袋,否則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至此,幽靈斷了所有念頭,再也不打算回擊這家粗魯的美國人了。現在,他只敢穿著軟底拖鞋在走廊里悄悄走動。他還系了一條紅色的厚圍巾以防被穿堂風吹著脖子,隨身攜帶一把小火槍以抵禦雙胞胎兄弟的突襲。他接受並適應了此種生活。 九月十九日,幽靈迎來了最後一次打擊。晚上,他下樓走到了宅子入口處的大廳里,自覺在那兒肯定不會受到騷擾。從前掛坎特維爾家全家福的地方如今掛上了薩洛尼[24]為美國公使夫婦拍攝的肖像照。幽靈對這些照片大加嘲諷,並沾沾自喜。 當天,幽靈的裝束簡潔精妙:他身著一襲長長的裹屍布,上面點綴著教堂墓園裡的泥點,下巴用一條黃色的亞麻布帶綁好,手上拿著一盞小燈籠和一把掘墓人用的鏟子。事實上,他那時扮演的是他最值得稱道的角色之一——「無墳遊魂喬納斯」,又名「切特西穀倉奪屍鬼」。坎特維爾家族絕對沒有理由忘記這個形象,因為這才是他們和鄰居拉福德勳爵起爭執的真正原因。事發在凌晨兩點一刻,就幽靈所知,宅子裡沒有任何人走動。他走向藏書室,打算瞧瞧地板上的那攤血是否還留有痕跡。突然之間,從一個黑暗的角落裡跳出兩個身影向他撲來,那兩個人一邊瘋狂地揮舞著高舉過頭頂的胳膊,一邊衝著他的耳朵尖聲叫道:「噗!」 幽靈驚慌失措——在此種情形下,這種反應不是再自然不過嗎?他趕緊向樓梯逃去,誰知華盛頓·奧蒂斯正拿著花園裡用的噴水槍在那兒等他。幽靈腹背受敵,窮途末路,只好逃進大鐵爐里消失了——還好當時鐵爐里沒有點火。為了逃回自己的房間,他不得不一路鑽過各種管道和煙囪。他進屋時渾身沾滿灰土,情緒混亂,滿心絕望,狀態糟糕極了。 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幽靈出來夜巡。雙胞胎兄弟幾次決定伏擊幽靈,走廊里每晚都被他們撒滿了堅果殼,搞得公使夫婦和僕人們都頭疼不已。但他們的埋伏每次都落了空。顯然,幽靈的感情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因此他再也不願意現身了。 家裡不再鬧鬼以後,奧蒂斯先生又開始繼續撰寫關於民主黨黨史的偉大著作,這本書他已經寫了好幾年。奧蒂斯夫人組織了一次極為精彩的室外海鮮餐會,技驚全郡。男孩子們玩起了曲棍網兜球、尤卡牌[25]、撲克和其他美國國粹遊戲。芙吉尼亞又在年輕的柴郡公爵的陪同下騎著她的小矮馬去小路上溜達了——小公爵特意來到坎特維爾獵莊,打算在這兒消磨假期的最後七天。 大家都以為幽靈已經逃走了。事實上,奧蒂斯先生還專門寫信將此事告知坎特維爾勳爵。坎特維爾勳爵回信稱這條消息令他十分欣慰,並請奧蒂斯先生向可敬的公使夫人轉達他的祝賀之情。 但奧蒂斯一家都上了幽靈的當。事實上,他仍住在宅子裡,雖然幾乎已經是個沒用的病人了,但他一點也沒有偃旗息鼓的打算。年輕的柴郡公爵在此做客的消息尤其讓幽靈躍躍欲試,因為柴郡公爵的叔祖——弗朗西斯·斯蒂爾頓勳爵曾與卡伯里上校打賭,說自己敢跟坎特維爾的幽靈玩骰子,賭注是一百塊金幣。第二天早晨,人們發現斯蒂爾頓勳爵無助地癱在紙牌室的地板上動彈不得;勳爵後來雖然得享高壽,卻再也沒有說過「雙六」[26]以外的任何話。當年,這個故事人盡皆知——當然了,為了顧全兩個高貴家族的體面,人們想盡辦法要把此事遮掩過去。塔托勳爵在《追憶攝政王與其朋友》一書的第三卷中巨細無遺地記述了此事的前因後果。因此,幽靈自然十分迫切地想要展示自己對斯蒂爾頓家族仍有影響力。事實上,他與斯蒂爾頓家族還是遠房親戚,他的堂妹是巴克利先生的第二任妻子,而眾所周知歷代柴郡公爵正是巴克利先生的直系後裔。 於是,坎特維爾幽靈打算以著名扮相「吸血鬼僧侶」,又名「面無血色的本篤會修士」對芙吉尼亞的小情郎現身。早在1764年的新年前夜,這個極端可怕的扮相給了斯塔厄普老夫人致命的一擊。老夫人見到他後發出刺耳的尖叫,中風嚴重發作,三天以後便一命歸西。她死前取消了血緣關係最近的親屬——坎特維爾家的繼承權,把所有的錢都留給了她在倫敦的藥劑師。然而最後關頭,幽靈因為害怕雙胞胎兄弟而不敢踏出房門。小公爵得以安睡在皇家臥房寬大的羽毛床帷內,當晚還夢見了芙吉尼亞小姐。 [21]格雷特納格雷:蘇格蘭小鎮名,著名的逃婚勝地。 [22]旺茲沃思公地:位於倫敦西南部。 [23]坦布里奇韋爾:英格蘭城鎮名。 [24]薩洛尼:指拿破崙·薩洛尼(1821—1896),美國紐約的著名攝影師。王爾德在美國巡迴演講時他曾給王爾德拍過照。 [25]尤卡牌:十九世紀時美國流行的一種牌戲。 [26]雙六:Double six,指的是骰子連續擲出兩個六點。 5 幾天後,芙吉尼亞和她的鬈髮騎士去布羅克雷草地上騎馬。經過一處樹籬時,她把身上的騎裝撕得不成樣子。回家路上,她決定偷偷從宅子背後的樓梯上去,不讓別人看到她的衣服破了。當她跑過掛毯室時,房門正好開著,她似乎見到裡面有人,便以為那是母親的女僕。這位女僕有時會把縫紉活計帶進掛毯室里做,於是芙吉尼亞走了進去,打算讓女僕幫她補衣服。極為出人意料的是,掛毯室里的竟是坎特維爾的幽靈本人! 幽靈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的景色,正在變黃的樹木落下殘破的金葉,任由它們在空中飄過;在長長的林蔭道上,紅葉在風中一路狂舞。他手托著腮,整個人看起來憂鬱極了。 見到幽靈時,小芙吉尼亞本想轉身逃走,趕緊躲進自己的房間裡鎖好門。可是他看起來那麼淒涼絕望,那麼支離破碎,芙吉尼亞的心中充滿了憐憫,決心上前試著安慰幽靈。她的腳步是那樣輕悄,而他又如此深陷憂愁,忘記了周圍的環境。因此,直到芙吉尼亞開口,幽靈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我為你感到抱歉。」她說,「不過我的弟弟們明天就要回伊頓了。他們走後,只要你別太出格,就不會有人來打擾你了。」 「叫我別太出格,這太荒謬了,」他轉過頭來,吃驚地望著這個冒險上前跟他說話的漂亮女孩,「實在太荒謬了。我必須把我的鎖鏈搖得鋃鐺作響,我必須透過鎖孔發出呻吟,我必須在深夜裡遊蕩——如果你指的就是讓我不要做這些事情的話,做這些事情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那並不是存在的理由。你知道你自己做過很壞的事情。我們到這兒的第一天,烏姆尼太太就說你親手殺了自己的妻子。」 「好吧,那事我承認,」幽靈蠻橫地說,「但那完全是我家的私事,和外人毫無關係。」 「殺任何人都是極端錯誤的。」芙吉尼亞說,她有時會拿出既溫柔又莊嚴的清教徒態度,頗有新英格蘭[27]某位祖先的遺風。 「噢,我討厭人們一本正經地談論道德觀念,這太廉價了!我的妻子太平庸,她從來不能把我的皺領漿好,對廚藝也一竅不通。我曾在霍格利森林裡打到一隻鹿,一隻兩歲的小公鹿,極好的,你知道她把它煮成什麼樣子端上桌來嗎?不過,說這些都不重要了,因為一切都過去了。當年我是被她的兄弟活活餓死的,我可不覺得那是什麼友善之舉,雖然我確實害了她的性命。」 「把你活活餓死?噢,幽靈先生,我是說西蒙爵士,你現在餓嗎?我的餐盒裡有塊三明治。你要吃嗎?」 「不用了,謝謝你,我現在什麼都不用吃了。但我還是得謝謝你,你非常好心,比你的那些討厭、粗魯、庸俗、狡猾的家人好得多了。」 「住嘴!」芙吉尼亞跺著腳大聲叫道,「討厭、粗魯、庸俗、狡猾的那個人是你。你自己清楚,你偷了我畫箱裡的顏料去修補藏書室里的那塊荒唐透頂的血跡。你先是拿走了我所有的紅色顏料,包括朱紅色,搞得我都沒法畫日落了;接著你又把翠綠色和鉻黃色也偷走了。最後我除了靛藍色和鋅白色之外什麼都不剩,我只能畫月光下的風景,那種畫看上去總是叫人憂鬱,也很難畫。雖然你讓我相當惱火,可我卻從來沒有告發過你。而且你的做法實在太荒唐了,整件事情都很荒唐。究竟有誰聽說過翠綠色的血跡?」 「好吧,說實在的,」幽靈語氣溫和多了,「我能怎麼辦呢?如今要搞到真正的血液太困難了。還有,既然你哥哥先用模範牌清潔劑挑起爭端,我看不出我為什麼不能拿你的顏料。至於顏色,顏色的選擇一直關乎品位。比如說,坎特維爾一家的血管里流的是藍血[28],英格蘭最藍的血。不過我知道你們美國人並不關心這種事情。」 「你對美國一無所知。你的最佳選擇是走出英國去長長見識。我父親肯定很樂意送給你一張免費船票,還有,雖然海關會對各種Spirits[29]課以重稅,但是他們不會找你的麻煩,因為所有海關官員都是民主黨人。只要到了紐約,你就一定能大獲成功。我知道許多人願意付十萬美元尋求祖父,要是能買到一個家族幽靈,再高的價錢也有人出。」 「我覺得我不會喜歡美國。」 「我估計,你不喜歡美國是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廢墟遺蹟,也沒有什麼古玩文物吧。」芙吉尼亞語帶譏諷。 「沒有廢墟!沒有文物!」幽靈答道,「是因為你們的海軍和你們的做派!」 「晚安,我要去請爸爸讓雙胞胎兄弟在家裡多待一周。」 「請不要走,芙吉尼亞小姐。」幽靈喊道,「我好孤獨,好難過,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想去睡覺,可怎麼也辦不到。」 「荒謬透頂!你只要躺在床上吹滅蠟燭就行了。睡覺多麼輕而易舉,有時候保持清醒倒是非常困難,尤其是在教堂里的時候。就連嬰兒都知道怎麼睡覺,他們可不算太聰明。」 「我已經有三百年沒睡過覺了。」幽靈悲傷地說。芙吉尼亞吃驚地睜大了美麗的藍眼睛。 「三百年了,我從來沒有休息過。我太累了。」 芙吉尼亞的神色嚴肅起來,兩片小小的嘴唇像玫瑰花葉一般顫抖著。她走上前在幽靈身邊跪下,抬頭望向他衰老枯皺的臉。 「可憐的,可憐的幽靈,」她小聲問道,「你是找不到睡覺的地方嗎?」 「在松林背後那遙遠的地方,」他以低沉的夢囈般的聲音答道,「有一座小小的花園。那裡的草又高又深,毒芹花像白色的星星,夜鶯徹夜歌唱,它徹夜歌唱。水晶般冰冷的月亮望向大地,紫杉樹張開巨大的臂膀,蔭蔽著安睡之人。」 淚水模糊了芙吉尼亞的雙眼,她用手遮住了面龐。 「你說的是死亡的花園。」她低語道。 「是的,死亡。死亡一定很美。躺在柔軟的褐色土壤下,草兒在頭頂搖曳,靜聽著一片沉寂。沒有昨天,也沒有明天。忘掉時間,寬恕生命,永遠安息。你可以幫助我。你可以為我打開死亡宮殿的大門,因為你的心中一直充滿愛。愛比死亡更強大。」 芙吉尼亞發起抖來,一陣冷顫像電流般傳遍了她的全身。有那麼一陣子,萬籟俱寂,她覺得自己仿佛置身於噩夢之中。 然後,幽靈再次開口,他的聲音就像風在嘆息。 「你看到過藏書室窗戶上的那段古老的預言嗎?」 「噢,我讀過好多遍,」小姑娘邊說邊抬頭向上望去,「那段話我記得很熟。預言是用一種奇怪的黑色字體寫的,內容很難辨認。總共只有六行: 當一位金色的女孩 讓罪惡的唇間吐出禱詞 當無果的扁桃樹[30]開花結果 一位幼小的孩子獻出眼淚 那時將全宅寂靜 坎特維爾將終獲安寧 「可我不知道那段話是什麼意思。」 「那段話的意思是,」幽靈悲傷地說,「你得和我一起為我的罪孽哭泣,因為我沒有眼淚;你得和我一起為我的靈魂祈禱,因為我沒有信仰。然後,若你一直是個甜美、善良、溫柔的姑娘,死亡天使便會賜我他的憐憫。你會看到黑暗中出現可怕的東西,邪惡的聲音會在你的耳畔低語,但那些東西都不會傷害你,因為在孩子的純真面前,地獄的力量也會落敗。」 芙吉尼亞沒有吭聲。幽靈絕望地絞著雙手,低頭望向姑娘低垂的金色頭顱。突然,她站起身來,面色異常蒼白,眼中閃著奇異的光輝。「我不害怕,」她堅定地說,「我會請死亡天使垂憐於你。」 他發出一聲模糊的歡叫,起身離座。他托起她的手,以一種老派的優雅姿態彎下身來在她手上輕輕一吻。他的手指像冰一樣冷,他的嘴唇像火一樣燙,但芙吉尼亞毫不動搖,她任由幽靈帶領,穩穩地穿過了幽暗的房間。褪色的綠色掛毯上繡著一些小小的獵人,他們吹起手中的流蘇號角,揮動小小的手叫姑娘趕緊回頭。「回去吧!小芙吉尼亞,」他們大聲叫道,「回去吧!」可幽靈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她閉上雙眼,不去看掛毯上的獵人。壁爐台上雕刻著一些可怕的動物,它們長著蜥蜴般的尾巴和突出的眼睛,一邊對她眨眼一邊小聲咕噥著:「小心啊!小芙吉尼亞,小心啊!我們也許再也見不到你了。」可幽靈加快了前進的速度,芙吉尼亞不再去聽它們的話語。走到房間的盡頭以後,幽靈停了下來,嘀咕了幾句她聽不懂的話。她睜開雙眼,只見牆壁慢慢變得模糊,成了一團煙霧。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色洞穴。刺骨的冷風從他們身邊刮過,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扯她的裙子。「快,快,」幽靈喊道,「不然就來不及了。」不一會兒,壁板在他們背後關上了,掛毯室里變得空無一人。 [27]新英格蘭:指美國東北部的六個州。十七世紀時,英國清教徒為躲避宗教迫害來到這裡,這裡是北美最早的英國殖民地。 [28]藍血:由於上流階級皮膚白皙,靜脈看起來是藍色的,因此古代有「藍血貴族」的說法。 [29]Spirits:作者在這裡用了雙關詞語。既可以指「幽靈」,也可以指「酒精飲料」。 [30]希臘神話中有位公主名叫費利斯,她因等不到愛人得摩豐而死。神把她變成了一棵扁桃樹。後來,得摩豐歸來擁抱這棵樹,扁桃樹便開出了花朵。《聖經》中也有扁桃樹枝做的亞倫之杖一夜間開花結果的故事。扁桃樹開花結果是復甦的象徵。 6 十分鐘以後,下午茶的鈴聲響了。奧蒂斯夫人見芙吉尼亞沒有下樓,便派一位男僕上樓叫她。不一會兒,男僕回來復命,說哪兒也找不到芙吉尼亞小姐。一開始,奧蒂斯夫人一點也沒有警覺起來,因為芙吉尼亞每天傍晚都會去花園裡採花來裝飾晚餐的餐桌。後來,六點的鐘聲響了,芙吉尼亞還是沒有現身。這下奧蒂斯夫人緊張起來,她一面派男孩子們去外面找人,一面和奧蒂斯先生一起搜遍了宅子裡的每一個房間。 六點半,男孩們回來了,說外面根本沒有一絲芙吉尼亞的蹤跡。這下所有人都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了。突然,奧蒂斯先生想起自己幾天前曾允許一群吉卜賽人在莊園裡紮營。他知道那群吉卜賽人在布萊克菲爾谷,便立刻帶上長子和兩個僱農朝那裡趕去。年輕的柴郡公爵急得發了瘋,萬般懇求奧蒂斯先生帶他一塊兒去,但奧蒂斯先生擔心到時發生衝突,怎麼也不肯帶上他。可等奧蒂斯先生趕到布萊克菲爾谷時發現吉卜賽人已經離開了。種種跡象顯示他們走得相當突然:篝火還沒有熄滅,草地上還擺著幾個盤子。奧蒂斯先生吩咐華盛頓和兩個僱農細細搜索這塊區域,他自己飛跑回家,給周圍的所有警督發電報,要他們去找一位被流浪漢或吉卜賽人綁架的小姑娘。 接著,他命妻子和三個男孩子坐下來吃飯,自己吩咐僕人備馬,帶著一位馬夫沿著愛斯科特路奔去。誰知剛跑出幾英里,就聽見後面傳來馬蹄聲。奧蒂斯先生回頭一看,只見小公爵正騎著他的矮馬趕來。小公爵滿臉通紅,連帽子都沒有戴。「我實在抱歉,奧蒂斯先生,」男孩氣喘吁吁地說,「可是只要芙吉尼亞還沒找到,我就連一口飯也咽不下去。求求您,別生我的氣。要是您去年就讓我們訂婚,就不會有這些麻煩了。您不會趕我回去吧,對不對?我不能走!我不會走的!」 公使先生見這個年輕英俊的男孩子如此莽撞,不禁笑了。他為小公爵對芙吉尼亞的痴心深深感動。奧蒂斯先生從馬上彎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塞西爾,要是你不肯回去,我想你就只好跟著我了。可我得在愛斯科特給你買頂帽子。」 「嗐,去他的帽子,我只要芙吉尼亞!」小公爵大叫一聲笑了起來。然後他們便一起向火車站方向奔去。奧蒂斯先生向火車站站長打聽是否有人曾在站台上見過長得像芙吉尼亞的女孩。站長一點消息都提供不了,但他向各站發了許多電報,保證各處都會密切留意芙吉尼亞的下落。奧蒂斯先生在一家正準備打烊的亞麻製品店裡給小公爵買了一頂帽子,騎馬向四英里外的一個小村莊——貝克斯利奔去,因為他聽說那個村莊旁邊有一塊很大的公地,是著名的吉卜賽人聚集地。到達貝克斯利以後,他們叫醒了村裡的警察,卻沒能從他嘴裡問出一點線索。接著,他們又騎馬跑遍了整塊公地。最後只好掉轉馬頭打道回府。大約夜裡十一點,他們筋疲力盡地回到了坎特維爾獵莊,心都快碎了。 林蔭道上已漆黑一片,華盛頓和雙胞胎兄弟提著燈籠在門樓里等他們。人們在布羅克雷草地上截住了那群吉卜賽人,可是芙吉尼亞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芙吉尼亞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群吉卜賽人解釋他們突然離開營地是因為記錯了查頓集市的日期,擔心再不出發就趕不上了。事實上,他們十分感激奧蒂斯先生讓他們在莊園裡紮營,聽說芙吉尼亞失蹤他們十分悲痛,還留下四個人幫助公使先生尋人。大家把鯉魚池撈了一遍,又把整個獵莊翻了個底朝天,卻什麼也沒有找到。顯然,芙吉尼亞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回來了,至少那天晚上不可能找得到。 奧蒂斯先生和幾個男孩子心情極沉重地走向宅子,馬夫牽著三匹馬跟在後邊。僕人在前廳驚狀萬分,可憐的奧蒂斯夫人躺在藏書室的沙發上,老管家正往她額頭上抹花露水。她被恐懼和焦慮折磨得幾乎神志不清了。奧蒂斯先生叫僕人給全家人端上晚餐來,他命妻子立刻起來吃些東西。那是一次氣氛沉重的進餐,幾乎沒有人說話,就連雙胞胎兄弟也被嚇得不作聲了,芙吉尼亞畢竟是他們心愛的姐姐。飯後,小公爵懇求繼續尋人,但奧蒂斯先生吩咐所有人都上床睡覺。他說,今天晚上已經沒什麼可做的了,明天一早他就給蘇格蘭場拍電報,要求對方立刻派些偵探過來。 眾人離開餐廳時,鐘樓上正好響起了午夜的鐘聲。最後一聲鐘聲敲罷,他們突然聽見一記悶響和一聲尖叫。一陣恐怖的雷鳴震動了整座宅子,仿佛來自地獄的音樂在空氣中迴蕩。隨著一聲巨響,樓頂的一塊壁板應聲而倒,芙吉尼亞拿著一個小小的珠寶盒從牆裡走出來,臉色異常蒼白。大家立刻擁了上去。奧蒂斯夫人滿懷愛意地把女兒緊緊抱在懷裡。小公爵在她的臉上印上無數熱吻,搞得她都喘不過氣來了。雙胞胎兄弟圍著人群跳起一支狂野的戰舞來。 「老天爺!孩子,你去哪兒了?」奧蒂斯先生十分生氣地責備她,他還以為女兒在開什麼愚蠢的玩笑,「塞西爾和我為了找你,騎著馬把莊園外的地方都跑遍了,你媽媽都快被你嚇死了。你以後再也不准搞這些惡作劇了。」 「除了對幽靈!除了對幽靈!」雙胞胎兄弟一邊尖叫一邊跳來跳去。 「我親愛的小乖乖,感謝上帝你回來了。你再也不准離開我身邊了。」奧蒂斯夫人一邊咕噥,一邊親吻著瑟瑟發抖的女孩,還伸手去撫平她頭上打了結的金髮。 「爸爸,」芙吉尼亞輕聲說道,「我一直和幽靈在一起。他已經死了,你得過來瞧瞧他。他過去一直很壞,但他真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抱歉。他臨死前把這盒美麗的珠寶給了我。」 全家人目瞪口呆地望著她,但芙吉尼亞的態度莊重嚴肅。她轉過身去,領著眾人穿過那塊打開的壁板,穿過一條狹窄的秘密甬道。華盛頓從桌上拿起一根點燃的蠟燭,跟在妹妹身後。直到一扇巨大的橡木門擋住去路,門上釘滿了生鏽的鐵釘。芙吉尼亞伸手輕輕一碰,門便繞著沉重的鉸鏈打開了。 眾人走進了一間低矮的房間,天花板是拱形的,一扇極小的窗戶外裝著格柵。牆上嵌著一個巨大的鐵環,環上的鐵鏈拴著一具枯瘦的骷髏。骷髏趴在石板地上把身體拉得極長,似乎想用白骨嶙峋的長手指去抓一組老式的餐盤和水罐,可那兩件東西偏偏擺在他恰好夠不著的地方。顯然,水罐裡面曾經裝過水,而如今罐里已經長出了綠霉。餐盤裡並無食物,只有一堆塵土。芙吉尼亞在骷髏身邊跪下,合起掌心小聲祈禱起來。其他人既驚奇又敬畏地望著這齣慘劇的現場,如今,幽靈的秘密終於在他們面前揭開了。 「哇!」雙胞胎之一突然大聲喊道。此前,他一直站在窗邊向外望,想要辨明這個房間究竟在宅子的哪一側。 「哇!那棵枯萎的老扁桃樹開花啦。有月光照著,樹上的花我看得好清楚啊。」 「上帝已經原諒他了。」芙吉尼亞莊嚴地說。她站起身來,臉龐似被一束美麗的月光照亮。 「你真是一個天使!」年輕的小公爵一邊喊一邊摟住她的頸項吻了她。 7 這串奇事過去四天以後,坎特維爾獵莊舉行了一次葬禮。葬禮大約從晚上十一點開始。靈柩由八匹黑馬拉出。每匹馬的頭上都裝飾著一大叢鴕鳥毛,隨著馬匹的行動一搖一晃。鉛質的棺材上蓋著深紫色的棺衣,上面繡著坎特維爾家族的金色紋章。一群僕人手執點燃的火把在一旁護送靈柩和馬車。整個送葬的隊伍莊嚴肅穆,極有排場。喪主是專程從威爾斯趕來的坎特維爾勳爵,他和小芙吉尼亞一起坐在打頭的馬車裡。跟在他們身後的是美國公使夫婦,然後是華盛頓和另外三個男孩。最後一輛馬車裡坐著烏姆尼太太。大家一致認為,烏姆尼太太有權送幽靈最後一程,因為她已經被他嚇了五十多年。在教堂墓園的角落裡已經挖好了一口深深的墓,墓穴就在那棵古老的紫杉樹下。奧古斯都·丹皮爾牧師以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方式朗讀了悼詞。儀式結束以後,僕人按坎特維爾家的舊俗熄滅了火把。人們把棺材放進墓穴里。芙吉尼亞走上前去,把一個用紅白兩色扁桃花編成的大十字架擺在棺木上。 當她安放十字架的時候,月亮從浮雲後探出頭來,把銀色的光輝灑在小小的墓碑上,遠處的矮樹林中傳來夜鶯的歌聲。芙吉尼亞想起幽靈曾對她描述過的死亡花園,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回家的路上,她幾乎一言不發。 第二天早上,在坎特維爾勳爵動身去鎮上之前,奧蒂斯先生專程與他面談了幽靈留給芙吉尼亞的珠寶。那批珠寶委實光彩奪目,尤其是一條以威尼斯老式工藝鑲成的紅寶石項鍊,堪稱十六世紀珠寶傑作的典範。因為這批寶物的價值實在太高,奧蒂斯先生心中顧慮重重,不知應不應該同意女兒接受這份厚禮。 「勳爵大人,」他說,「我知道在這個國家裡,永久所有權不僅適用於土地,也適用於珠寶飾品。在我看來,情況非常清楚,這些珠寶理應是您家的傳家之物。因此,我必須懇求您把這批珠寶帶回倫敦,您可以將其視為您產業的一部分,只不過這些財產是通過一些奇怪的事件才失而復得的。至於我的女兒,她還是個孩子,我很高興我能這麼說,對奢侈無用的身外之物她目前還沒有太大興趣。我還從奧蒂斯夫人處得知,這批珠寶相當值錢,如果願意出售定能賣出高價。我可以說內人在藝術方面頗具鑑賞力,因為她在少女時代曾有幸在波士頓度過數載寒暑。鑒於這些情況,坎特維爾勳爵,相信您可以理解,我不能允許我家的任何成員繼續持有這批珠寶。我們從小信奉共和黨人的樸素原則,我相信這些嚴厲的規則是不朽的。因此,這些虛有其表的排場和玩物對我們全然無用,不管它們對維護英國貴族的尊嚴而言是多麼合適或必要。恕我冒昧一提,芙吉尼亞非常希望您能允許她留下那個珠寶盒,好讓她紀念您那位不幸走上歧途的祖先。那個珠寶盒年代極為久遠,又破損得厲害,您或許可以考慮同意她的請求。至於我個人,我的孩子竟會以某種形式同情中世紀遺風,我承認這讓我相當驚訝。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只能有一個:芙吉尼亞是在貴國的倫敦郊區出生的,而且在她出生之前奧蒂斯夫人剛去過一趟雅典。」 坎特維爾勳爵極為莊重地聽完了可敬的公使先生的演講。為了掩飾臉上不由自主浮現的笑容,他不得不時不時假裝扯一扯花白的髭鬚。奧蒂斯先生說完以後,勳爵誠懇地與他握了手,並說:「我親愛的先生,您可愛的小女兒幫了我的那位不幸的祖先——西蒙爵士一個極為重要的大忙。她的勇氣和膽識令人驚嘆,我和我的家族都受了她的恩惠。那些珠寶顯然應該屬於她。再說,天啊,假設我竟無情到將那批珠寶從她手中奪走的話,我相信不出兩個禮拜,那個邪惡的老傢伙就會從墳墓里爬出來,讓我沒有好日子可過。至於您說那批珠寶是我家的傳家之物,只要遺囑和法律文件中沒有提及,它們就不是我家的財產,而事前根本沒人知道有那麼一批珠寶存在。我可以向您保證,我並不比您家的管家更有權占有那批珠寶。還有,我敢說等芙吉尼亞小姐長大,她就會喜歡佩戴漂亮的物件了。除此之外,奧蒂斯先生,您還忘了一件事,您給我家的家具和幽靈估過價,然後一起買了下來。因此,那樁交易完成時,任何屬於幽靈的財物立刻歸您所有,因為不管西蒙爵士晚上在走廊里從事何種活動,從法律的角度來說他絕對已經死亡,而您已經買下了他的所有財產。」 坎特維爾勳爵居然拒絕帶走珠寶,這令奧蒂斯先生十分煩惱。他請求勳爵重新考慮自己的決定,但那位仁善的貴族態度十分堅決。最後,勳爵終於說服公使先生允許女兒保留幽靈給她的禮物。 於是,在1890年的春天,年輕的柴郡公爵夫人於新婚期間在女王的首次淑女覲見會上亮了相,身上佩戴的珠寶受到了大家的一致稱羨。原來,柴郡公爵剛成年,芙吉尼亞就和這位小情郎結了婚。她戴上了公爵夫人的寶冠,那是所有乖巧的美國小姑娘夢寐以求的獎品[31]。這對新人不僅風範迷人,而且深愛對方。所有人都由衷地為這對天作之合感到高興,除了兩個人。 第一個是年邁的敦布爾頓侯爵夫人,因為她有七個待嫁的女兒,她曾想方設法撮合女兒和公爵,至少張羅了三次昂貴的晚宴。奇怪的是,第二個對婚事不滿的人竟是奧蒂斯先生本人。雖然從個人的角度而言,他極為喜愛年輕的公爵,但他從理論上反對貴族頭銜,用他自己的話說,他「不免擔心尋歡作樂的貴族風氣會腐蝕人的意志,使人忘記共和黨人真正的樸素原則」。然而,根據民主原則,他對婚事的反對因為其他人的贊成而完全作廢。並且,我相信,當他挽著自己的女兒走上漢諾威廣場上的聖喬治教堂的過道時,在整個英格蘭的廣袤土地上,再也找不出一個比他更驕傲的人了。 度完蜜月以後,公爵和公爵夫人重訪坎特維爾獵莊。第二天下午,他們散著步走到了松林邊的那塊孤獨的墓地中。一開始,人們不知該在西蒙爵士的墓碑上刻什麼字,為此犯了不少難。最終大家決定只刻這位老紳士的姓名首字母,以及窗戶上的那段詩文。公爵夫人帶來了一些可愛的玫瑰花,她把花撒在幽靈的墳墓上。兩人又在墳前站了一會兒,然後便漫無目的地走到了老教堂廢棄的聖壇上。公爵夫人在一根傾頹的柱子上坐下,她的丈夫躺在她腳邊,一邊抽菸捲,一邊抬頭望著妻子美麗的眼睛。突然,他扔掉了手上的菸捲,抓起她的手,對她說:「芙吉尼亞,做妻子的可不該藏著什麼秘密不告訴丈夫。」 「我親愛的塞西爾!我沒有藏著什麼秘密不告訴你。」 「不,你有。」他笑著答道,「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當你和那個幽靈一起關在房間裡時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塞西爾。」芙吉尼亞嚴肅地說。 「這我知道,但你可以告訴我。」 「請別問我那件事,塞西爾,我不能告訴你。可憐的西蒙爵士!我欠他太多。是的,你不要笑,塞西爾,我真的欠他太多。他讓我看清了什麼是生命,死亡意味著什麼,也讓我懂得了為什麼愛比生和死都更加強大。」 公爵站起身來,滿懷柔情地吻了妻子。 「你可以保留你的秘密,只要你把你的心給我就行了。」他輕聲說道。 「我的心一直在你那兒,塞西爾。」 「有一天你會把那個秘密告訴我們的孩子的,對不對?」 芙吉尼亞羞紅了臉。 [31]當時有不少美國富翁願意和英國貴族聯姻提高社會地位。這裡作者是在諷刺這種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