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釧 · 第一折 擊掌出府

老舍 《王寶釧》
人 物 魏 虎 三官員(甲名吳用、乙名苟才、丙名遲范) 老院子 王 允 四丫環 王寶釧 薛平貴 〔魏虎同吳用等上。 魏 虎 (白)諸位大人請了! 眾 官 (白)請了! 魏 虎 (白)今日我的三姨妹寶釧,奉旨彩樓擇配,你我同到相府,喝酒吃好東西如何? 吳 用 (白)理當前去賀喜! 魏 虎 (白)賀喜與吃好東西一而二,二而一也! 苟 才 (白)真乃快人快語,不愧為相府的貴婿! 魏 虎 (笑)哈哈哈……!(眾陪笑) 遲 范 (白)如此就一同前往,魏大人請! 〔四人走圓場。老院子暗上。 魏 虎 (白)來此已是。門上哪位在? 老院子 (白)原來是二姑老爺,老僕有禮! 吳 用 (白)還有吳用、苟才、遲范,前來賀喜! 老院子 (白)請暫候。(轉入)有請相爺! 〔王允上。 王 允 (念)寶釧擇婚配,盼引貴人來!(白)何事? 老院子 (白)二姑老爺與吳大人等前來賀喜。 王 允 (白)什麼賀喜,分明是要吃要喝來了! 老院子 (白)有請! 魏 虎 (白)參見岳父! 眾 官 (白)參見丞相!三小姐今日奉旨拋球擇配,卑職等特來賀喜! 王 允 (白)聖旨明諭,打貧隨貧,打富隨富,老夫心中甚是不安! 魏 虎 (白)岳父大人洪福齊天,三姨妹聰明絕代,必然錦上添花,層層見喜,大人何必多慮! 王 允 (白)彩樓之下,貧富不齊,萬一打中個貧賤之人呢? 魏 虎 (白)莫說相府難容賤婿,就是小婿也不甘要個窮連襟啊!彩球若真被窮漢接去,花幾兩銀子,收回就是! 王 允 (白)此計甚好,哈哈……!後堂擺酒,與列位暢飲! 眾 官 (白)正要討擾!(下) 王 允 (白)家院,寶釧彩樓歸來,速報我知! 老院子 (白)遵命! 〔王允下。四丫環幕內白:「三小姐回府!」 老院子 (白)三小姐回來了,我去稟告相爺!(下) 王寶釧 (幕內唱)那一日在花園閒散逛,(四丫環引上。寶釧心中喜悅而外表端莊)(接唱) 偶遇倜儻好薛郎。 相府中公子王孫來來往往, 儘是些雞腸鼠膽酒袋飯囊。 怎比薛郎身居陋巷, 卻依然心懷大志眉宇軒昂。 花園贈金略申景仰, 扶危濟困理應當! 幸喜得彩樓擇配機緣天降, 打貧隨貧打富隨富自選自擇如意郎! 看那些王孫公子怪模怪樣, 只有他鶴立雞群風度堂堂! 彩球高舉我的心兒專神兒往, 不睬別人單選薛郎! 彩球兒並不是信手拋放, 自有那英雄兒女一段情腸! 進得相府忙把二堂上, 喜訊稟報二老爹娘。 〔老院子上。 老院子 (白)三小姐大喜了,老僕恭賀!(敬禮) 王寶釧 (白)免禮!爹爹現在何處?有勞通稟一聲。 老院子 (白)相爺來了! 〔王允上。 王 允 (白)寶釧在哪裡?吾兒在哪裡? 王寶釧 (白)參見爹爹! 王 允 (白)兒呀,彩樓拋球,不知打中哪家王孫公子? 王寶釧 (白)打中麼…… 王 允 (白)是呀,快快說與為父的聽啊! 王寶釧 (白)就是那薛平貴。 王 允 (白)好哇!那謝文桂乃是新科狀元哪!兒呀,你是丞相之女,又是狀元之妻,享不盡榮華,受不盡富貴,可喜呀,可賀! 王寶釧 (白)不是謝文桂,是薛平貴呀! 王 允 (白)老夫為官多年,朝中權貴非親即友,未曾聽說過什麼薛平貴呀,他是何人?官居何職? 王寶釧 (白)他麼,只是一個人,不是什麼官兒! 王 允 (白)他家住哪裡? 王寶釧 (白)城外寒窯。 王 允 (白)嘔!那開窯燒磚燒瓦的,也有萬貫財主,可惜有財無官,難配丞相之女! 王寶釧 (白)他住在寒窯之內,爹爹聽錯了! 王 允 (白)怎麼?他住在寒窯之內?那,他豈不是個花郎麼? 王寶釧 (白)他偶遭不幸,困難一時,並非真正的花郎! 王 允 (白)呀——啐!花郎還有什麼真假之分?相府來往無有白丁,何況花郎! 王寶釧 (白)爹爹此言分明是背棄前約,失信於天下! 王 允 (白)啊? 王寶釧 (白)聖諭明言:打貧隨貧,打富隨富哇! 王 允 (白)此言差矣!(唱) 寶釧兒休要太任性, 締婚姻終身事豈可看輕! 兒大姐配蘇龍官高祿重, 兒二姐配魏虎夫貴妻榮。 兒也是丞相女理當自重, 萬不可配花郎玷辱門庭! 王寶釧 (唱)奉君命拋彩球並非妄動, 家曉戶喻怎能夠變更? 王 允 (唱)父奏本請皇上另賜敕令, 天下人愛富貴都恥貧窮! 王寶釧 (唱)君命可改兒心難動, 信義為本哪怕貧窮! 王 允 (冷笑)呵…… 王寶釧 (白)爹爹為何發笑? 王 允 (白)兒呀,你生長在相府,吃的是珍饈美味,穿的是 錦繡衣 裳,哪曉得什麼是貧窮,只是說說而已。 王寶釧 (白)爹爹,兒說得出,就作得到! 王 允 (白)休再多言,聽為父吩咐!那新科狀元謝文桂,才能出眾,品貌雙全,與吾兒正好是珊瑚玉樹,相映生輝。恰好你姐丈魏虎在此,就煩他去為媒,你看如何? 王寶釧 (白)那薛平貴呢? 王 允 (白)為父自有道理。家院! 老院子 (白)有! 王 允 (白)拿白銀十兩,找到花郎,換回彩球,快去,快去! 老院子 (白)遵命! 王寶釧 (白)且慢!爹爹如此背信棄義,難道不怕天下人恥笑麼? 王 允 (白)恥笑我何來呢? 王寶釧 (白)恥笑爹爹嫌貧愛富! 王 允 (白)並非老父嫌貧愛富,我為的是你呀! 王寶釧 (白)為兒何來? 王 允 (白)你吃不了那寒窯之苦! 王寶釧 (白)既怕兒吃不了寒窯之苦,為何不叫平貴遷入相府來住? 王 允 (白)相府麼豈是討飯的出入之地! 王寶釧 (白)如此說來,爹爹不是為我,為的倒是相府的體面! 王 允 (白)這個…… 王寶釧 (白)老爹爹呀!(唱) 自古英雄本無種, 男兒有志事竟成! 薛平貴相貌堂堂人端正, 風塵暫困鍛煉英雄! 王 允 (唱)富貴貧賤皆有種, 誰見過魚鱉化蛟龍? 我勸兒另把親事定! 王寶釧 (唱)豈不叫彩樓擇配落了空? 王 允 (唱)退婚退婚你必須遵父命! 王寶釧 (唱)不能不能萬不能! 王 允 (白)好!好!好!兒身穿何物? 王寶釧 (白)錦衣繡裙。 王 允 (白)兒去寒窯,何用錦衣繡裙? 王寶釧 (白)莫非叫兒脫下來麼? 王 允 (白)兒自己斟酌! 王寶釧 (白)孩兒吉禮,就不該穿件新衣麼? 王 允 (白)兒遵父命,金銀珠寶,任意挑選;兒不遵父命,休說錦繡衣裳,就是一針一線,也不許拿走! 王寶釧 (白)爹爹好狠心哪!爹爹無情,孩兒有志!(邊說邊脫)這錦衣繡裙,奉還爹爹!(遞,父不接,乃擲地上) 王 允 (白)寶釧,你大膽!家院,把這不孝的丫頭轟了出去! 老院子 (白)哎呀相爺呀!三小姐一時莽撞,還求相爺寬恕! 四丫環 (白)相爺,我等跪下了!(跪) 王 允 (白)哼,起來!(四丫環起立)寶釧,我來問你:你與那花郎萍水相逢,為何這樣一往情深呢? 王寶釧 (白)我看他儀表非凡,定是風塵中的俊傑! 王 允 (白)兒在彩樓之上,他在人群之中,怎看得那麼清楚呢? 王寶釧 (白)若看不清,彩球如何打中他呀? 王 允 (冷笑)呵……!(白)丫環!那花郎可曾來過相府,見過寶釧? 四丫環 (白)這個…… 王 允 (白)哪個?不說實話,打斷爾等的狗腿!家院,家法伺候! 王寶釧 (白)且慢!孩兒之事,與她們何干!那一日兒在花園散悶,偶遇薛郎。 王 允 (白)休再多言,兒不怕髒了嘴,老夫卻怕髒了雙耳!想老夫身居首相,位列三台,家中會出了這樣的醜事!天哪,天!既不賜給我個麟兒,繼承家業,又叫女孩兒私識花郎,敗壞家風,我,我死後有何面目去見王門祖宗啊! 王寶釧 (白)爹爹!孩兒偶遇花郎,並無不端之事,彩樓選配,又系擇賢而侍,爹爹休得猜疑,任意責斥! 王 允 (白)你,你若肯退婚,老夫不咎既往;你若不孝,難怪老夫無情! 王寶釧 (白)刀斧在前,兒心不變! 王 允 (白)好賤人!你走,走,走! 王寶釧 (白)遵命,爹爹受孩兒一拜! 王 允 (白)且慢!兒真的要走? 王寶釧 (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 王 允 (白)兒來看!為父已然年邁,兒就狠心一走麼? 王寶釧 (白)爹爹無情,怎反說孩兒不孝?爹爹定要退婚,孩兒就碰死在這裡! 王 允 (白,低聲堅決)走!走!走! 王寶釧 (白)遵命!(走) 王 允 (白)回來! 王寶釧 (白)爹爹有話快講! 王 允 (白)你到寒窯,缺了柴呢? 王寶釧 (白)自己去砍! 王 允 (白)無有米呢? 王寶釧 (白)忍飢度日! 王 允 (白)為何不到相府來取? 王寶釧 (白)相府無有窮親戚呀!爹爹請放寬心。兒一出相府,永不回頭! 王 允 (白)我卻不信!饑寒交迫,兒必定回來! 王寶釧 (白)決不回來! 王 允 (白)空口無憑,你可敢擊掌? 王寶釧 (白)兒願與爹爹擊掌! 王 允 (白)好!好!好!(唱) 敗家風抗父命應受嚴懲! 王寶釧 (唱)塌下來青天雙手擎! 〔老院子與四丫環勸阻,連說「使不得」、「萬萬使不得」……父女不聽,擊掌三次。 王 允 (唱)三擊掌保住了家風清正! 王寶釧 (唱)到後堂見老母叩拜辭行。 王 允 (白)你往哪裡去? 王寶釧 (白)到後堂拜別老母! 王 允 (白)你目中無父,哪還有母?要去寒窯,大門是在那邊!(指) 王寶釧 (白)不見就罷!(向內跪,唱) 望後堂強把熱淚忍, 兒從此不再是相府的人! 老娘親勿為我積憂成病, 怨只怨老爹爹愛富嫌貧! 到寒窯甘心受饑寒貧困, 定不叫淫威拆散有情人! 拜罷慈恩挺身立穩, 再叫聲爹爹就永離分! (白)爹爹,孩兒拜別了! 王 允 (白)哼! 四丫環 (白)三小姐,我們捨不得三小姐! 王寶釧 (白)我,我也捨不得你們呀!替我稟告老母:爹爹不許相見,我只好不辭而別,到寒窯去了! 四丫環 (白)是!三小姐多多保重! 王寶釧 (唱)去寒窯並非是山窮水盡, 抗過了嚴冬大地回春!(下) 王 允 (白)好個不知好歹的丫頭!去至後堂與客人暢飲,消消惡氣便了!(均下) 〔薛平貴捧彩球上。 薛平貴 (笑)哈哈哈!(唱) 五色彩球天下稀, 驪珠趙璧不足奇! 深閨淑女成知己, 作一個好男子答報賢妻! 王寶釧 (幕內白)薛郎慢走! 薛平貴 (白)啊?(唱) 聞喚薛郎心驚喜! 王寶釧 (上,唱)步如飛心如火香汗淋漓! 薛平貴 (白)原來是三姐,為何這等模樣? 王寶釧 (白)薛郎啊!(唱) 丞相無情逐弱女, 誓不屈服掌三擊! 摘下了滿頭珠和玉, 脫去了繡裙與錦衣! 離開相府無靠無倚, 去到寒窯暫借枝棲! 薛平貴 (唱)牛郎今日會織女, 說什麼暫且借枝棲! 怕只怕洞房就是寒窯里, 沒有那鴛鴦錦被供雙棲! 王寶釧 (唱)你無錦繡我無彩禮, 喜的是郎才女貌兩相宜! 薛平貴 (唱)情投到處春風起, 王寶釧 (唱)寒窯何礙鳳凰棲! 薛平貴 (唱)手拉手同往寒窯去, 王寶釧 (唱)昂頭闊步一對好夫妻! 薛平貴 (看,白)三姐,三姐,你來看! 王寶釧 (白)看什麼? 薛平貴 (白)這裡貼有告示:南山現有 紅鬃烈馬 ,傷人無數,如有人降得烈馬,高官得作,駿馬得騎!三姐呀,我平貴顯身手的時機到了! 王寶釧 (白)莫非薛郎要去降服那烈馬麼? 薛平貴 (白)正是!想我平貴,全身武藝,卻無人知曉,我要一鳴驚人,大顯身手! 王寶釧 (白)薛郎,你是為作官麼?我生在官宦之家,曉得那些官兒怎樣嫌貧愛富,作福作威,你不去也罷! 薛平貴 (白)三姐呀!我不為官職,一為黎民除害,二為叫天下人曉得窮人的本領!三姐,你到寒窯,我去南山,降服了烈馬,即刻回來,雙喜臨門,豈不甚好? 王寶釧 (白)如此速去速歸!啊,薛郎,窯門上鎖,我怎得進去呢? 薛平貴 (笑)哈哈哈! (白)武家坡上,窯門無鎖,你自管進去就是!平貴去也!(唱) 喜洋洋將彩球雙手恭遞,(遞球) 到南山斗烈馬虎遁猿啼!(下) 王寶釧 (唱)手捧彩球武家坡去, 縱然是荒沙苦海也不把頭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