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寶釧 · 前言

老舍 《王寶釧》
(京劇) 王寶釧的故事多年流傳在廣大民間。在戲曲里,許多劇種有這齣戲,或全本或單折。人民所以喜愛此劇者,據我猜想,恐怕主要是同情一個丞相之女,竟敢反抗丞相,脫去錦衣繡裙,離開相府,甘於獨守寒窯,至十八年之久。 可是,也不怎麼全劇里又夾七夾八地摻上許多恰恰與王寶釧性格相反的東西,既希望作娘娘,又甘於與代戰公主妥協,共侍一夫。此外,還有什麼大雁口吐人言等等荒誕的傳說,十分可笑。總之,這部戲裡既有正戲,也有「兒戲」,亂七八糟,莫名其妙。因此,我想改編這齣戲,突出王寶釧的敢反抗,敢受苦,而刪去那些不近情理的枝枝節節。這不簡單。我知道自己的才力有限,不敢希望一舉成功,只不過是拋磚引玉而已。 假若玉還沒有出現,而有人拾到這一塊磚,願意拿它作試驗,就請注意: (一)要試驗就按照我的稿本進行排演,切莫為省時間而去拼拼湊湊——一部分按老本子演,一部分採用新本子,或一部分用老詞兒,一部分用新詞兒。在老本子裡,《三擊掌》與《探寒窯》等折都很不錯,不見得比我寫的差。可是呢,在文字上,我寫的好吧壞吧,通體有我個人的筆風兒;老本子中的文字總有不大通順的地方。兩摻著演,一定缺乏文字風格的一致,打起字幕來會叫大家不好受。再聲明一次:演舊的或演新的都可以,就是切勿新舊兩摻! (二)戲曲觀眾愛聽歌唱。這個本子裡有不少唱詞,大半是給薛平貴與王寶釧預備下的。為保護演員的嗓子,建議在演完第三折可以休息。休息後兩位主角可以換人扮演。三、四折之間,相隔十八年,他二人已都變了樣子,薛平貴生了鬍鬚,王寶釧也非復青年。在這裡換人,似乎沒有什麼說不下去的地方。這比各由一人演到底,而刪去許多詞句較好一些。刪減詞句往往會產生語氣上下不接的毛病。 唱詞一概未註明板式(如導板、慢板之類),以便導演自由安排。 對於做派也未隨時詳加說明,這請導演須在字裡行間找出戲來。在京劇的《三擊掌》、《探寒窯》里,老生,老旦的動作不多,不大活潑。在我編的詞兒里,我預備下一些可以做戲耍身段的地方,雖未盡註明,可是細看一看便可發現。 (三)薛平貴應由文武老生扮演,能唱能打。若找不到這樣文武雙全的人,則應重唱工,切勿重武輕文。在第一、二兩折里,他是小生模樣,但勿由小生扮演——特別是在京劇里。 (四)全部唱詞都是上下句押韻的(疊翠),請保持完整。 (五)有些地方,因求新穎,我沒有按照老規矩安排。例如:第二折最後,魏虎探出頭來怪笑。這不合乎老規矩,也許礙難照辦。我請求導演多費點心思,看到底能夠辦到與否。實在做不到,就還襲用老套子。若是能夠辦到呢,就多少帶出點新鮮勁兒來。不加思索便先搖頭,舊框框就很不易突破。 同樣的,在詞句快慢上,也須依照劇情,作適當安排,不要叫老框框給框住。例如:京劇與河北梆子的《武家坡》里,薛平貴總是慢條斯理的,仿佛回家不回家,找得到找不到王寶釧全無關緊要。及至見了她,還是毫不動心,開始騙她,戲弄她。在這新本子裡,我叫他一見到武家坡就動了心,高聲急切地呼喚眾大嫂……。這個薛平貴的念詞與動作不能再是慢騰騰的,要緊張急切。 不再多舉例子,只要細細咂摸,便會隨時找出些新東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