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石傳 · 第五章執政前之荊公(上)
古之天民者與大人者,必有其所養。觀其所養,而其所樹立可知也。觀其所樹立,而其所養可知也。荊公之德量氣節事業文章,其卓越千古也若彼,則其所以養之者必素矣,吾故於其少年時代事實之有可考者略論次焉。
集中有憶昨詩示諸外弟一首,蓋慶曆三年由淮南判官乞假歸省時作,讀之而公少年之經歷可概見也。詩曰:
憶昨此地相逢時,春入窮谷多芳菲。
短垣□□冠翠嶺,躑躅萬樹紅相圍。
幽花媚草錯雜出,黃蜂白蝶參差飛。
此時少壯自負恃,意氣與日爭光輝。
乘閒弄筆戲春色,脫落不省旁人譏。
坐欲持此博軒冕,肯言孔孟猶寒飢。
丙子從親走京國,浮塵坌並緇人衣。
明年親作建昌吏,四月挽船江上磯。
端居感慨忽自悟,青天閃爍無停暉。
男兒少壯不樹立,挾此窮老將安歸。
吟哦圖書謝慶弔,坐室寂寞生伊威。
材疏命賤不自揣,欲與稷契遐相希。
昊天一朝畀以禍,先子泯沒予誰依。
精神流離肝肺絕,喋血被面無時?。
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載厭食鐘山薇。
屬聞降詔起群彥,遂自下國趨王畿。
刻章琢句獻天子,釣取薄祿歡庭闈。
身著青衫手持版,奔走卒歲官淮沂。
淮沂無山四封庳,獨有廟塔尤峨巍。
時時憑高一悵望,想見江南多翠微。
歸心動盪不可抑,霍若猛吹翻旌旗。
騰書漕府私自列,仁者惻隱從其祈。
暮春三月亂江水,勁櫓健帆如轉機。
還家上堂拜祖母,奉手出涕縱橫揮。
出門信馬向何許,城郭宛然相識稀。
永懷前事不自適,卻指舅館排山扉。
當時髫兒戲我側,於今冠佩何頎頎。
況復邱樊滿秋色,蜂蝶摧藏花草腓。
令人感嗟千萬緒,不忍倉卒回驂騑。
留當開尊強自慰,邀子劇飲毋予違。
此不啻公二十三歲以前自述之小傳也,其天性孝友之純篤,固盎然溢於楮墨間,而所謂欲與稷契遐相希者,蓋自弱冠時而所志固已立矣。
荊公之學,不聞其所師授,蓋身體力行,深造而自得之。而輔仁之友,則亦有焉。今刺取集中書序往還論學言志者次錄之,其於公所養,可見一斑也。
夫君子有窮苦顛跌不肯一失詘己以從時者,不以時勝道也。故其得志於君,則變時而之道,若反手然,彼其術素修而志素定也。(送孫正之序)
予材性生古人下,學又不能力,又不得友以相鐫切以入於道德,予其或者歸而為塗之人而已耶。……自予之得通叔然後知聖人戶庭可策而入也。是不惟喻於其言而已,蓋觀其行而得焉者為多。(李通叔哀辭)
某愚不識事務之變,而獨古人是信。聞古有堯舜也者,其道大中至正,常行之道也。得其書,閉門而讀之,不知憂樂之存乎已也。穿貫上下,浸氵㸒其中,小之為無間,大之為無涯岸,要將一窮之而已。(上張太傅書)
方今亂俗,在學士大夫,沈沒利慾,以言相尚,不知自治而已。(答曾子固書)
天下之變故多矣,而古之君子,辭受取捨之方不一,彼皆內得於己,有以待物,而非有待於物也。非有待於物,故其跡時若可疑;有以待物,故其心未嘗有悔也。若是者,豈以夫世之毀譽者概其心哉。若某者不足以望此,而私有志焉。(答李資深書)
學足乎己,則不有知於上,必有知於下;不有傳於今,必有傳於後。不幸而不見知於上下,而不傳於今又不傳於後。古之人猶不憾也。知我者其天乎。此乃易所謂知命也。命者非獨貴賤死生爾,萬物之廢興皆命也。孟子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答史諷書)
夫君子之學,固有志於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後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與否耳。身猶屬於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屬於命乎?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為君子。又曰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孔子之說如此,而或者以為孔子之學汲汲以憂世者,惑也。惑於此而進退之行,不得於孔子者有之矣。……吾獨以為聖人之心,未始有憂。有難予者曰:然則聖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儉德避難,不可榮以祿。初六曰:拔茅茹,以其匯,貞吉。象曰:拔茅貞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也。不可榮以祿者,知命也。吾雖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憂之其能合乎?……孔子所以極其說於知命不憂者,欲人知治亂有命,而進不可以苟,則先王之道得伸也。世有能諭知命之說而不能重進退者,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文,特愛足下之才耳。既而見足下衣爛履缺,坐而語未嘗及己之窮。退而詢足下終歲食不葷,不以絲忽妄售於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幾?吾以為知及之仁又能守之,故以某之所學報足下。(與王逢原書)集中言論,似此者尚多,今不悉錄,錄其尤者,嘗跡荊公一生立身事君之本末。進以禮,退以義,其蚤歲貧苦患難,曾不以攖其胸,能卓然自立,以窮極古今之學而致之用。其得君以道易天下,致命遂志而不悔。其致為臣而歸,則又澹然若與世相忘。記所謂素位而行,不願乎外,無入而不自得者,公當之矣。及讀此諸篇,然後知公之學,蓋大有本原在。其大旨在知命,而又歸於行法以俟命,故其生平高節畸行,乃純任自然,非強而致。而功名事業,亦視為性分所固然,而不以一毫成敗得失之見雜其間。此公之所以為公也。
公固守道自重,不汲汲於用世,而玉蘊山輝,不能自悶,賢士大夫,稍稍知之而樂稱道之。其交公最蚤者,則曾鞏也。鞏與歐陽修書云:
鞏之友有王安石者,文甚古,行稱其文。雖已得科名,然居今知安石者尚少也。彼誠自重,不願知於人。然如此人,古今不常有,今時所急,雖無常人千萬,不害也;顧如安石,此不可失也。
而陳襄上薦士書,以之與胡瑗等並舉,稱其才性賢明,篤於古學,文辭政事,已著聞於時。皇?三年,宰臣文彥博,遂以之與韓維共薦,於是有集賢院校理之命。嘉?元年,歐陽修又以之與包拯、張環、呂公著三人共薦,稱其學問文章,知名當世,守道不苟,自重其身,議論通明,兼有時才之用,所謂無施不可者。自是徵辟屢至,然安於小吏,不肯就職,非故為恬退,亦有取於素位之義而已。
(考異一)宋史本傳稱曾恐攜客安石文示歐陽修,修為之延譽,擢進士上第。今按此妄語也。鞏上修書,有先生使河北之語,其事在慶曆六年。而公之成進士,在慶曆四年,且書中明有已得科名之語,則公之得第,非藉揄揚甚明。宋史開口便誣,何以示信。
(考異二)本傳又云:安石本楚士,未知名於中朝,以韓呂二族為巨室,欲藉以取重,乃深與韓絳、絳弟維及呂公著三人交。三人更稱揚之,名始盛。今按此又妄語也。陳襄當皇?間,已稱公文辭政事,著聞於時。歐陽公亦言學問文章,知名當世。而韓維者,則文潞公以之與公同薦者也;呂公著者,又歐陽公以之與公同薦者也。然則韓呂安能重公?而公亦安藉韓呂以為重哉?夫自皇?以及熙寧二十年間,公聲名滿天下,若范文正公、富鄭公、韓魏公、曾魯公皆交相延譽,見於本集及其他記載者班班可考。而本傳曾不道及,乃至並文歐二公之薦剡而沒之,一若有損諸君子知人之明者,徒曰藉韓呂以為重而已,毀人者何所不用其極耶。吾所以嘵嘵辨此者,以公之名節高一世,即其沒後,而反對黨魁之溫公,猶稱道之,(見下)今如宋史所記,則一干祿無恥之小人,而其居恆所謂知命守道者,皆飾說以欺人矣,此大有玷於公之人格,雖欲勿辨,烏得已也。
(考異三)荊公少年,交友甚少,曾子固稱其不願知於人,而公答孫少述書,亦言「某天稟疏介,生平所得,數人而已,兄素固知之。置此數人,復欲強數,指不可詘。」由此觀之,公之寡交可見。而俗史乃有公與濂溪交涉一事,是又不可以不辨。羅景綸鶴林玉露云:荊公少年,不可一世士,獨懷刺候濂溪,三及門而三辭焉。荊公恚曰:吾獨不可自求諸六經乎?乃不復見。度正撰周濂溪年譜云:嘉?五年,先生年四十四,東歸時,王介甫為江東提點刑獄,年三十九,已號通儒。先生遇之,與語連日夜。介甫退而精思,至忘寢食。(此說本邢恕,恕程氏門人也。)今按此兩說者,一言不見,一言已見,既相矛盾,豈荊公少年即既恚其不得見,及至至四十,又及其門而求見耶?抑濂溪始焉三辭之不見,而繼焉且復自往見之耶?一何可笑。不知兩說皆妄也。考濂溪不過長荊公五歲,以為少年,則俱少年耳,即雲荊公求友心切,亟欲見濂溪,而濂溪以彼此同在求學之時,何得妄自尊大若此。豈孔子之與孺悲耶?且濂溪既未見荊公,以一向學之少年,何由望名刺而知其不可與語?濂溪果如此,尚得為人耶?況按諸兩家年譜,蓋終身無從有遇合之地。濂溪以天禧元年生道州,天聖九年,年十五,父卒,從母入京師依舅氏,則自十五以前,皆在道州也。景祐四年,母卒,葬潤州。康定元年,年二十四,起洪州分寧縣主簿,始入江西。荊公生天禧五年,幼隨父宦韶州,其憶昨書曰:丙子從親走京國,則年十六也。明年親作建昌吏,則年十七至江寧矣。寶元二年,父卒,在江寧居喪,詩所謂三年厭食鐘山薇也。慶曆二年,年二十二,成進士,官淮南,而濂溪已先二年官分寧。是二人當少年時,未嘗一日相值,羅氏之說,從何而來?嘉祐三年,荊公自常州移提點江東刑獄。四年,年三十九,五年五月,召入為三司度支判官,而濂溪於是年六月解合州簽事歸京師,則荊公已去江東,而年亦四十矣,以為二人相遇於江東,其年與地皆不合,而刑氏、度氏之說,從何而來?彼講學之徒之造為此說者,欲借荊公以重濂溪耳。若夫濂溪之見不見,則何足為荊公輕重?而吾猶辨之不憚詞費者,凡以見當時之所以誣詆荊公者,肆無忌憚,乃至毫無影響之事,而言之若鑿鑿焉,則其他之不可信,皆類是矣;而真事實之被抹煞而不可見者,又何限哉。
【譯文】
古代的賢人和大人,必定有他們成長的過程。觀察他們的成長,就知道他們的成就;看他們的成就,就知道他們的成長過程。王安石這品德度量氣節事業和文采,可以說是卓越千古,他的成長過程肯定是潔白無瑕的。我在這裡針對他少年時代可以考證的事實略論述一番。
在王安石的文集中有《憶昨詩示諸外弟》一首,大概是慶曆三年(公元1043年)由淮南判官告假回家省親時所作,讀這首詩則可以大概看出他少年時的經歷。詩中寫到:
憶昨此地相逢時,春入窮谷多芳菲。
短垣囷囷冠翠嶺,躑躅萬樹紅相圍。
幽花媚草錯雜出,黃蜂白蝶參差飛。
此時少壯自負恃,意氣與日爭光輝。
乘閒弄筆戲春色,脫略不省旁人譏。
坐欲持此博軒冕,肯言孔孟猶寒飢。
兩子從親走京國,浮塵坌亦緇人衣。
明年親作建昌吏,四月挽船江上磯。
端居感慨忽自悟,青天閃爍無停暉。
男兒少壯不樹立,挾此窮老將安歸。
吟哦圖書謝慶弔,坐室寂寞生伊威。
材疏命賤不自揣,欲與稷契遐相希。
昊天一朝畀以禍,先子泯沒予誰依。
精神流離肝肺絕,眥血被面無時曦。
母兄呱呱泣相守,三載厭食鐘山薇。
屬聞降詔起群彥,遂自下國趨王畿。
刻章 琢句獻天子,釣取薄祿歡庭闈。
身著青衫手持版,奔走卒歲官淮沂。
淮沂無山四封庳,獨有廟塔尤峨巍。
時時憑高一悵望,想見江南多翠微。
歸心動盪不可抑,霍若猛吹翻旌旗。
騰書漕府私自列,仁者惻隱從其祈。
暮春三月亂江水,勁櫓健帆如轉機。
還家上堂拜祖母,奉手出涕縱橫揮。
出門信馬向何許,城郭宛然相識稀。
永懷前事不自適,卻指舅館排山扉。
當時髫兒戲我側,於今冠佩何頎頎!
況復邱攀滿秋色,蜂蝶摧藏花草腓。
令人感嗟千萬緒,不忍倉卒回 驂。
留當開樽強自慰,邀子劇飲毋予違。
這不過是王安石二十三歲之前自述的小傳。他天性孝順父母、友愛兄弟的淳樸篤實,很明顯地表現在筆墨之間,而從「欲與稷契遐相希」這句,可以看出他剛成年就已經確立了遠大的志向。
王安石的學識,沒有聽說他師從於誰,大概是身體力行,潛心研習而自覺而成的。而培養他仁德的朋友,也是有的。這裡選取他集中書信往來談論學問和志向的內容依次摘錄在下面,這對王安石的成長,可見一斑。
君子之中有窮困潦倒的,但卻不肯因為一時的失意而批評自己以順從流俗,不以當世一時的奸惡而排斥道義,因而他們一旦因君主的賞識而得志,就會變更時尚以趨向於聖人之道,易如反掌,因為他的道術是平素已經修習好了的,而他的志向也是早已樹立的。
我的才能和性情天生就比古人差,而學習又不用功,又沒有朋友相互促進以進入道德之途,我難道要成為平庸的人嗎? 自從我認識了李通叔之後才知道聖人的門戶是可以進入的,這不僅是從他的言語中有所得,而且從他的行為中更學到了很多。
我愚笨不知道事情的變化,而只相信古人。聞說古代有堯、舜,他們的道是中正之道,是永久的準則。得到他們的書,閉門而讀,自己忘記了憂傷和快樂。上下融會貫通,內容都被浸透,小到無法分割,大到無邊無際,將一切都蘊涵其中。(《上張太傅書))
當今攪亂風俗的,是士大夫們,深深地浸染在利慾之中,他們用言語相互推崇,不知自愛自重罷了。(《答曾子固書》)
天下的變故多了,而古代的君子,接受和取捨的方法是不一樣的,他們都在內心裡有思慮和預見,然後來適應客觀事物的發展,而不是消極地任其發展,受客觀事物的擺布。對事物的發展沒有預見,因而他們的行為就好像值得懷疑;對事物的發展有預見,那么他的心中就不會有後悔。如果像這樣,怎么可以用世俗的毀譽來衡量他們的心胸呢?而我還到不了這種高度,而只是自己有點志向而已。
學問如果已經足夠了,那么不被上面的人所知道,也會被居於下位的人知道;不在現在傳播開來,也會傳布於後代。如果不幸不被居於上位和下位的人所了解,又不傳播於今天和後世,古代的人也不會遺憾。知道我的難道是天嗎?這就是《易經》中所說的知天命。命數,並不僅僅是富貴貧賤生死的事,一切事物的興盛與衰亡都是命數。孟子說:「君子按法行事而等待命數罷了。」
固然君子在學習時,志在天下,可是應該先是我自己然後推及他人,我自身修養好了,他人能否治理好,此系我的志向能否實現了。自身修養尚且屬於天命註定,天下的治理,難道可以不屬於天命註定嗎?孔子說:「不知天命,不能成其為君子。」又說:「道義將要施行於天下是命定的;道義將廢棄於天下,也是命定的。」孔子的說法是這樣,有的人以為孔子為學的目的是急迫憂慮如何改造當世,真是迷惑呀。對此有疑惑因而進退的舉動,就不能從孔子那兒學到,所以就有孔子自身不暇暖席的說法。我偏偏認為聖人的內心,並沒有為當世擔憂。有人非難我說:「可是這樣就是聖人忘卻天下了。」回答說:「這是不忘卻天下呀。」《否》象說:「君子靠儉德來避開亂世,不能靠祿位來顯身。」「初六」爻辭說:「拔茅而食,因其合己類。占卜,吉利。」象上說:「拔茅占卜吉利。固其志向在君那兒。」志向在君主,是不忘天下啊,不能得祿位顯達,是知天命啊。我雖然不忘天下,而命運不一定滿足我的心愿,我擔憂天下難道就能合乎我的心愿了嗎?
孔子之所以極力地說明知天命不憂的原因,是想使人明白治世亂世自有天命,而進仕不可以勉強,那么先王的治國之道就能得以伸張了。世上有能夠知曉天命的道理,卻不能看重進退原則的人,正是由於他們能有足夠才智知曉,卻沒有仁德來抱守。開始得到足下的文章 ,特別偏愛你的才氣。後來又看到足下衣衫襤褸,坐下交談,卻從沒說過自己的窮困,退下來詢問足下,得知您終年不能吃到葷腥,卻絲毫不肯妄自賣身求榮。世上像足下這樣卓然自立的人有幾個呢?正是我所謂才智能達到知天命,仁德又足以操守的人,所以我以自己學到的東西告慰足下。(《與王逢原書》)
集中的言論,像這樣的還很多,這裡就不都抄錄,只抄錄其中突出的幾段。這裡記述王安石一生安身立命,輔助君王的大事小情,以禮為進,以義為退。他早年的貧苦和所遭受的艱難,都不曾擾亂他的心志,能突出自立於世,窮盡古今的學問而用於實際。他遇到君主而能以道來改變天下,拚死去實現志向而無悔。等他退出執政,則又恬靜地似乎忘記了過去的一切。記述他在職時的事,沒有什么奢求,沒有功績也沒有自鳴得意,王安石當之無愧。讀了這些文章 ,就會了解王安石的學問是有根源的,主要的是他了解自己的命運,而又始終以法行事而聽天由命,因而他生平有著高尚的節操、非凡的行為,是絕對隨其自然,不是強求而達到的。他對功名事業,也都看做天性的必然結果,中間不摻雜一絲一毫成敗得失的成見,這就是王安石。
王安石堅守道義而自重,不汲汲於為世所用,而有玉之山自然生輝,自己無法掩蓋,賢士大夫,漸漸了解他而稱讚他。與他交往最早的是曾鞏,曾鞏曾寫信給歐陽修說:
我有一朋友叫王安石,他的文章 寫得很好,同行都稱讚他的文章 。他雖然已經有了科名,可現在知道他的還很少。他很自重,不願被人知道,然而像這樣的人,古今不多。現在所急需的人才,即使少了千萬個平常的人也沒有關係,而王安石是不能少的。
陳襄《上薦士書》中,將王安石與胡瑗等人一同推舉,稱讚他的才氣性格賢明,特別愛好古文字,他的文章 和政績,早已為世人所知。皇祐三年(公元1051年),宰相文彥博,將他與韓維一起推薦,於是有了集賢院校理的任命。嘉祐元年(公元1056年),歐陽修又將他和包拯、張瓌、呂公著三人一同薦舉,稱讚他的學問和文章 ,知名於當世,堅守道義不苟且,自重,論事通達明了,還有治世的才幹,是用在任何地方都很得當的人才。從此以後徵召多次到來,而他安於做一個小吏,不肯去就職,並不是故意做出恬退的樣子,也是想把現在職位上的事情做好。
(考異一)《宋史》王安石的傳中說曾鞏曾拿著王安石的文章 給歐陽修看,歐陽修為王安石傳揚名聲,提拔為進士的上等。現在查來這是虛妄不實的假話。曾鞏給歐陽修的信中,提到王安石出使河北的話,這事在慶曆六年(公元1046年)。而王安石成為進士,是在慶曆四年(公元1044年)。況且信中明明有已得科名的話,那么王安石得進士並不是歐陽修給揚名的結果,這是很明確的。《宋史》開口就誣陷,憑什么來取信於人呢?
(考異二)《宋史》王安石傳中又說:王安石本是楚地人,朝廷中並不知名,因為韓、呂都是大家族,他想藉此提高自己,於是與韓絳、韓絳的弟弟韓維以及呂公著三個深交,三人稱讚他,他的名聲才開始大起來。現在查這話也是虛妄的假話。陳襄在皇祐年間(公元1049年~1054年),就已經開始稱讚王安石的文章 和政績,當時已名揚於世。歐陽修也說他的學問文章 知名於世。而韓維,是文潞公將他和王安石一起推薦的。呂公著,也是歐陽修將他與王安石一起推薦的。然而韓、呂怎么能提升王安石的名望呢?自皇祐到熙寧二十年之間,王安石聲滿天下,像範文正、富鄭公、韓魏公、曾魯公等人都和王安石相互傳名,在王安石的集中以及其他的記載中都是可以考證的,而《宋史》他的本傳中不曾提到,甚至把文彥博、歐陽修二人的薦舉的事給刪除了,似乎這有損於這些君子的知人之明,只說王安石借韓、呂來抬高自己,詆毀人怎么這樣無所不用其極呢?我之所以要囉囉唆唆地辨別這些,因為王安石的聲名節操在他去世後,反對他的人中首要人物歐陽修,還仍稱讚他(見下文),現在按《宋史》所記載,則王安石是一個追求祿位的無恥小人,而他所謂的知曉天命、堅守道義,都是修飾自己來欺騙別人而已。這大大玷污了王安石的人格,即使我不想分辨,也不能停止啊!
(考異三)王安石少年時,交友很少,曾鞏說他不願被人所知,而王安石《答孫少述書》中也說:「我天生迂闊耿直,生平所得的朋友中,只有幾個人而已,您本來就知道。將這幾個人非要數一數,連十個手指都用不完。」由此看來,王安石交友很少。俗史中有王安石與周敦頤交往的事,這又是不能不辯解的。羅景綸《鶴林玉露》中說,王安石少年時,是不可一世之士,獨自一人去拜訪周敦頤,三次上門而三次被拒絕。王安石憤恨地說「我難道不能自己弄通六經嗎?」於是不再去拜見。度正寫的《周濂溪年譜》中說:嘉祐五年(公元1060年),周敦頤四十四歲,東歸時,王安石做江東提點弄獄,三十九歲,已經被稱為通曉古今,學識淵博的儒者,周敦頤見到他,與他日夜交談。王安石退下後細想,以至於忘記吃飯和睡覺(這種說法源於邢恕的書,而邢恕是程氏門人)。現在考察這兩種說法,一種說沒有見,一種說法是見到了,很是矛盾,難道王安石年青時憤恨不能見到周敦頤,等到四十歲時,又到他的門上去求見嗎?還是周敦頤開始時三次拒絕不見,而後來又自己去見王安石呢?是多么可笑,其實是不知道這兩種說法都是虛假的。考察一下就知道周敦頤只比王安石大五歲,一個年少,另一個也處在年少時;即使說王安石求友心切,急著見到周敦頤,而周敦頤在兩個人都求學的時候,怎么能這樣妄自尊大呢?這不是孔子和儒學的悲哀嗎?況且周敦頤既然沒有見過王安石,憑一個求學的少年,他怎么能只看一看名帖就知道不能和他講話呢?周敦頤如果真是這樣,還怎么做人呢?況且按兩家的年譜來查,他們終身都沒有處在一地的機會。 周敦頤在天禧元年(公元1017年)生於道州,天聖九年(公元1031年),他十五歲,父親去世,跟著母親進京投靠舅舅,那么在他十五歲之前,都在道州。景祐四年(公元1037年),母親去世,葬在潤州。康定元年(公元1040年),他二十四歲,做洪州分寧縣的主簿,才開始到江西。王安石生於天禧五年(公元1021年),小時隨父親做官在韶州,他的《憶昨》信中說:「丙子年跟父親去京城」,那時他十六歲。「第二年父親當了建昌的官吏」,這時他十七歲已經到了江寧。寶元二年(公元1039年),父親去世,他在江寧居喪,他詩中所說的「三年吃夠了鐘山的野菜」就是指這時。慶曆二年(公元1042年),他二十二歲,成為進士,在淮南做官,而周敦頤在這兩年前已經到了分寧。這樣說來這兩人在少年時,沒有一天是在一個地方的。羅氏的說法,是從哪裡來的呢?嘉祐三年(公元1058年),王安石從常州移任提點江東刑獄。四年,他三十九歲。五年五月,被召進京做三司度支判官。而周敦頤在這年的六月離開合州簽事的職位回京,這時王安石已經又去了江東,而年齡也四十歲了。認為他們在江東相遇,年齡和地點都不相合。而刑氏度氏的說法,是從哪裡來的呢?那些講學的人偽造這些說法,是想借王安石而提高周敦頤罷了。像當初周敦頤見不見王安石,對王安石又有什么輕重關係呢?我之所以不怕費詞句而申辯,只是想說明當時有人肆無忌憚地用來詆毀王安石的,都是些毫無影響的小事,而他們說起來就和真的一樣,而其他不可信的,都是類似這樣的;而真正的事實被抹煞而不被後人知道的,又何止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