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惡之源 · 第二幕

托爾斯泰《萬惡之源》

〔前場小木房。早晨。〔瑪爾法和阿庫林娜。當家的在睡覺。瑪爾法（拿起斧頭）我去劈點柴。阿庫林娜（提著桶）要不是這個人，昨天晚上他會把你揍死的。怎麼見不著他。是不是走啦？大概是走啦。〔兩人依次下。米哈伊拉（從爐炕上下來）瞧，太陽已經老高啦。（起身，穿鞋）大概是跟老婆子一塊提水去了。疼啊，頭真疼啊。我再不喝了。叫它見鬼吧。（向上帝祈禱，洗臉）該去套牲口了。〔瑪爾法抱著木柴上。瑪爾法昨天那個要飯的呢？是不是走了？米哈伊拉大概是走了，沒見他。瑪爾法嗯，隨他去吧。看來他是個聰明人。米哈伊拉他保護了你呀。瑪爾法我才不稀罕呢。〔米哈伊拉穿衣。昨天的茶葉和白糖你收起來了沒有？米哈伊拉我喝茶來著，是你拿走的。〔阿庫林娜提著水桶上。瑪爾法（對老婆婆）娘，買來的東西是不是你拿去了？阿庫林娜我連知道都不知道。米哈伊拉昨天晚上我放到窗台上了。阿庫林娜我也看見了。瑪爾法那會跑到哪兒去了呢？（尋找）阿庫林娜哎呀，真作孽。〔鄰居上。鄰居喂，吉洪內奇，咱們去不去砍柴？米哈伊拉當然去。我馬上就套牲口。唉，我們家丟東西了。鄰居是嗎？丟了什麼東西？瑪爾法昨天晚上當家的從城裡買來了東西：茶葉和白糖，就放在窗台上了。我沒想到要收起來。今天一看，不見了。米哈伊拉我在猜，是不是過路人作的孽。他在這兒過的夜。鄰居什麼過路人？瑪爾法長得瘦瘦的，沒留鬍子。米哈伊拉穿一件破破爛爛的上衣。鄰居卷頭髮，鷹鉤鼻？米哈伊拉就是他。鄰居剛才我碰見了。我覺得奇怪，他為什麼急急忙忙走路。米哈伊拉大概就是他。碰見他的地方遠不遠？鄰居我想他還沒過橋呢。米哈伊拉（拿起帽子，與鄰居一起急步下）要趕上他。哼，這個壞蛋。肯定是他。瑪爾法唉，真作孽，真作孽。準是他。阿庫林娜不是他怎麼辦呢？有一次，二十來年前，也說一個人偷了馬。大夥集合在一塊兒。一個人說親眼看見他套上籠頭；另一個人說看見他牽走了。那是一匹花馬，我叔叔的，容易認。大夥集合起來動身去找。他們在樹林裡逮住了那個小伙子。都說是他偷的。他說，我連知道也不知道，一點也不明白。大夥說你起個誓吧。他指著上帝起誓說不是他偷的。大夥說，別聽他的。娘兒們都說是他。他說了一句粗話。於是葉戈爾·拉普什金（他已經死了），這個火暴性子的莊稼漢，伸出手來，既不畫十字，也不禱告上帝，對著他的臉就揍。他說，是你偷的。重重地打了他一拳，大夥撲了上去，拳打腳踢了一陣子，活活把他打死了。結果怎麼樣呢？過了一周，找到了真小偷。那個人根本不是小偷，只是想在樹林裡砍一棵喜歡的樹。瑪爾法是呀，可別冤枉好人。雖說他倒霉了，可是看起來是個好人。阿庫林娜是啊，倒霉極了。不要去找這種人討還了。瑪爾法聽，有人在嚷嚷呢。大概是把他帶來了。〔米哈伊拉、鄰居以及一個老頭、一個青年上，走進正屋。他們把昨天那個過路人推到前面。米哈伊拉（手裡拿著茶葉和白糖，對老婆）瞧，在他褲子口袋裡找到的。小偷，狗崽子。阿庫林娜（對瑪爾法）就是他，這個可憐人，把腦袋也低下了。瑪爾法看來他昨天晚上說的是自己，就是說，一個人喝了酒會順手牽羊的。過路人（激動地）我不是小偷，我是徵用者。我是個活動家，我應當活下去。你們明白不了，隨你們處置吧。鄰居是送到村長那兒，還是直接送到警察那兒？過路人我說，隨你們處置吧。我什麼也不怕，可以為自己的信念吃苦。假如你們是受過教育的人，你們會理解的…… 瑪爾法（對丈夫）隨他去吧。東西已經找回來了。放了他，別作孽了……讓他走吧。米哈伊拉（重複老婆的話）別作孽了……讓他走吧。（沉思，嚴厲地對老婆）「讓他走吧。」謝謝你教給了我。沒你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瑪爾法怪可憐他的，這個可憐人。米哈伊拉可憐他！你教呀，教呀。沒你我們不知道該怎麼辦。真是個傻瓜。「讓他走吧。」走是要讓他走的，不過也得對他說一句，讓他感覺到。（對過路人）喂，你聽著，木西尤[5]，聽著我要對你說的話。雖說你處境不好，可是你的行為太差了。換一個人的話，會揍扁你的，還會送到警察那兒去。我只對你說，你的行為太差了，差極啦。可是你也太倒霉了，因此我也不想欺負你。（稍停，大夥都沉默不語。莊嚴地）希望你一路平安，以後別這樣幹了。（回頭看著老婆）你還想教我呢。鄰居不該，米哈伊拉。唉，真不該，你會慣壞他們的。米哈伊拉（手上依然拿著買來的東西）該不該是我的事。（對老婆）你還想教我呢。（稍停，看著買來的東西，然後果斷地把東西遞給過路人，回頭看著老婆）你把這個也拿去吧，路上喝點茶。（對老婆）你還想教我呢。走吧，對你說了，走吧。別廢話了。過路人（接過東西。沉默）你以為我不明白嗎……（聲音在顫抖）我一清二楚。要是你把我像狗一樣揍一頓，我會覺得舒服一些的。難道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我是個混蛋，也就是說，墮落分子。看在基督面上，原諒我吧。（把茶葉和白糖扔在桌子上，抽泣著快步下）鄰居喲，可憐人，哭起來了。米哈伊拉（對老婆）你還想教我呢。阿庫林娜他也是個人呀。瑪爾法謝謝他沒把茶葉帶走，要不然沒法沏茶了。 ——幕落 * * * [1]法語：謝謝。 [2]惰性。 [3]應為「巨大」。 [4]原本為「可靠地」。 [5]先生。不準確的法語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