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交小史 · 清流黨之外交觀
同、光之間,清流黨之勢最盛,實有左右朝野輿論之權。
一時尊王攘夷之論,靡漫於全國,凡稍談外交識敵情者,咸斥之為漢奸大佞,痛詆之不遺餘力。黨勢既盛,遇事則挾其鴟張虛矯之氣,以鼓動多數無識之徒,為之後盾。朝廷於和戰大計,往往為所劫持,實數十年來外交失敗之原因,而鴉片戰爭、英法聯軍諸役之所由釀成也。茲錄清流黨言論逸事數則,以供外交家之參考焉。
李文忠之督畿輔也,凡有造船購械之舉,政府必多方阻撓,或再四請,僅十准一二,動輒以帑絀為言。其甚者,或且謂文忠受外人愚,重價購窳敗之船械而不之察。故文忠致劉丹庭書,有云:「弟之地位,似唐之使相,然無使相之權,亦徒喚奈何而已。」按其實,則政府齮齕之者,非他人,即翁同龢也。同龢本不慊於文忠,因乃兄同書撫皖時,縱苗沛霖仇殺壽州孫家泰全家,同書督師,近在咫尺,熟視無睹。
及為人參劾,上命查辦,文忠時為編修,實與有力焉。然亦公事公辦,並非私見也。同書由是革職遣戍。同治改元始遇赦,歸而卒。然同龢因此恨文忠矣。使見文忠有大功於國,使非恭王知人善任,恐亦將以罪同書者羅織而罪文忠矣。所以光緒初年,北洋治海陸軍,皆文忠竭力羅掘而為之。及甲午之敗,文忠有所藉口,而政府猶不悟也。當時朝士無不右翁而左李,無不以李為浪費,動輒以可使制梃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為言,頑固乖謬,不達時務,眾口一詞,亦不可解。至因優伶楊三之死,而為聯語云:「楊三已死無蘇丑,李二先生是漢奸。」昌言無忌,不辨是非如此。
所以梁鼎芬以劾文忠革職,同年故舊皆以為榮,演劇開筵,公餞其行。至比之楊忠愍之參嚴嵩,其無意識之舉動,真堪發笑。可見當時朝士之昧於時局,絕無開通思想也。
甲午之年,京曹官同聲喧詈馬建忠,竟有專摺奏參,謂馬遁至東洋,改為某某一郎,為東洋作間諜。蓋以馬星聯之事,而歸之馬眉叔者。星聯字梅孫,浙江舉人,癸未以代考職事革捕,而遁至東洋。建忠號眉叔,江蘇人,候選道,其時實在上海為招商局總辦。言者竟合梅孫、眉叔為一人,可笑孰甚。至謂文忠為大漢奸,眉叔為小漢奸,觀御史安維峻劾文忠一疏,無一理由。此等諫草,實足為柏台玷。而當時朝野上下,且崇拜之,交譽之。及獲罪遣戍,大俠王五為之備車馬,具餱糧,並在張家口為之賃居廬,備日用,皆不費安一文,蓋若輩皆以忠義目安也。閉塞之世,是非不同,無怪其然。故有與文忠相善者,不曰漢奸,即曰吃教,反對者則人人豎拇指而讚揚之。若執孟子「皆曰可殺」一語,則文忠死久矣。所以然者,文忠得風氣之先,其通達外情,即在同治初元上海督師之日。不意三十年來,僅文忠一人有新知識,而一班科第世家,猶以尊王室攘夷狄套語,詡詡自鳴得意,絕不思取人之長,救己之短。而通曉
洋務者,又多無賴市井,挾洋人以傲世,愈使士林齒冷,如水火之不相入矣。光緒己卯,總理衙門同文館忽下招考學生令,光稷甫先生問某太史曰:「爾赴考否?」某曰:「未定。」光曰:「爾如赴考,便非我輩,將與爾絕交。」一時風氣如此。
某君之隨使泰西也,往辭祁文恪,文恪嘆曰:「你好好一世家子,何為亦入洋務?甚不可解。」及隨星使出都,沿途州縣迎送者曰:「此算甚麼欽差,直是一群漢奸耳。」處處如此,人人如此,當時頗為氣短也。郭嵩燾之奉使英倫也,求隨員十餘人,竟無有應者。豈若後來一公使奉命後,薦條多至千餘哉?
郭后乘小輪返湘,湘人見而大嘩,謂郭沾洋人習氣,大集明倫堂,聲罪致討,並焚其輪,郭噤不敢問。邵友濂隨崇厚使俄也,同年公餞於廣和居,睢州蔣緩珊戶部亦在座,竟向之垂淚,皆以今日此宴,無異易水之送荊軻也,其愚如此。曾惠敏返國後,朝士亦多以漢奸目之。讀近世中國外交史,及薛曾郭三星使之書牘,未嘗不太息痛恨於書生之誤國也。
《蓴鄉謾錄》云:「李伯行為日本欽使時,一日開茶會,其隨員查益甫者,見西人送茶與西婦,蓋素識者也,查亦貿然送一盤與一婦,婦見系華人,勉受之。未及接得,查忽縮手,又不與之,大笑而去。及跳舞時,查一人獨自亂跳,西人為之捧腹。
又王某為日使時,橫濱領事為黎庶昌,與學生監督林某,同赴日皇之宴會。二人不欲食西菜,乃相語曰:「惟水果尚為可口。」兩人乃各飽吃柿子多枚,以至滿手滿臉,狼藉不堪,人皆捧腹。及至入園食物時,因椅少,惟婦人有坐位。有一婦因起身接物,二人者即於其後拖其椅以自坐,婦未及知,復坐致傾跌於地。楊某為比使時,比國適開博覽會,楊將中國小腳鞋及菸具等種種惡陋之物,送往陳列,且自以為得意。任滿回國,適與考察憲政之五大臣同舟,一日大餐時,楊忘其所以,以辮盤旋於額,各西人皆顧之而笑。端午橋欲告之,而恐其不悅,乃詢曰:「足下剛由廁所來乎?」曰:「否。」曰:「吾見公之辮盤於額,以為從廁所來耳。」楊乃自覺,急除之下。
又嘗自題小照云:「大有武鄉侯氣象。」又好作詩,同人莫不笑之。
張某為英國欽差,常親自上街買小菜,其使館中房屋一切,齷齪萬狀,不堪入目。其大廳一間,所謂宴會之處也,臥榻設於斯,飯間設於斯,廚房亦設於斯。自汪伯棠接任後,英人云:「日來始得瞻仰貴館之丰采」云云。其平日無一客到可知矣。
崔國因之鄙陋,全國人皆知,然未得其詳。吾國人見輕於外人,崔實為罪魁。當其家眷盜酒館之手巾,為西人搜出後,因此欽使為盜之風聲,遂傳於環球。上亦知之,故懲以革去二品頂戴之罪。其在英時,夫人專為全館上下諸人洗衣,而收所洗資,其裹腳帶飄颺於使館門前,英人見白色長帶隨風蕩漾,以為中國有何喪事,使人來探問,始知為腳帶也,西報中為照片揭載之。又不自開火食,惟附食於翻譯李一琴之處,每見酒瓶、荷蘭水瓶等,必拾而藏之。使館中人,往往以空瓶及繩索橘皮等置之門外,以待崔來,崔見即拾去。置之不已,崔則拾之不已,且毫不知倦。察其色,似喜不自勝者,真可怪已。
許某使比時,偶與婦人之老者同座,則置之不理。而專使譯人與少婦攀談,少婦多厭之,翻譯極以為苦。笑話怪象極多,不能盡述雲。
錢欽使念劬云:「十年前隨某公使為參贊時,初蒞法國,包定火車頭等廂房一間。夜分,公使忽腹瀉,如決三峽,滿褲淋漓。公使一時性急,乃以指甲抓剔褲間之糞,而彈之有聲,於是滿車皆作星星之糞點。及錢醒,始告之,錢自解一褲,易其污者,擲之車外。又取他物,抹去所彈之糞點,忙亂至天明,不能復睡。報紙未得喧傳,實賴此半夜擦抹之功。更幸系包定一艙,艙內無外人,否則不可設想矣。」
又云:「吾國駐美某公使,避暑來法。適值某公爵夫人開筵會,錢為之介紹入座。湯畢,侍者捧魚一大盤由廚房出,香味撲鼻,蓋某河中最難得之魚。主人正在演說此魚之美及廚司烹調之得法,座客正作朵頤之想,捧魚者首至公使手側,以待公使之取魚。公使初未之知。時適喉中痰滿,呼咯一聲,回首欲吐於地,不意不偏不倚,正落魚盤之內,座客大嘩。公使逃席去,錢亦抱慚不置雲。」
外洋公司輪船,凡在一二萬噸以上者,其大小便所,悉男女有別,不得錯亂。吾國有某某參贊者,隨某公使往歐洲。參贊貌白皙,好修飾,因之未留須。一日欲入廁,推門入,則先有人在,見其面潔如玉,唇朱如櫻,烏辮垂垂,紗衫宛宛,疑為女子之誤入男廁也,為之殷勤握手,攜入女子廁中。不意女廁中,有一婦識其為中國參贊員也。不禁大笑。乃為之語曰:
「君是吾輩同類耶?抑聞貴國有所謂宦官者,與女子相似,君毋乃是耶?且歐洲女子,近求選舉權而不可得,而支那女子,竟得為外交官,吾輩當開會歡迎矣。」參贊大窘,數日不敢入廁。至使署後,急為留須,今已于思于思,非復如前日之嫵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