窪地上的「戰役」 · 窪地上的「戰役」

在春季的緊張的備戰工作里,偵察排的人們除了到前沿、敵後去從事各種危險而艱苦的工作以外,還要做一件很特別的事情,這就是深夜裡去偵察偵察二線上的自己人,試一試他們的警惕性,看一看那些新老崗哨是否能夠盡職,摸一摸我們的二線陣地到底是不是結構得很堅強。因為,這個時期敵人的特務很活躍。這個任務是團政治委員給他們的,政治委員囑咐他們,一般地看一看陣地是否警戒得很嚴密,崗哨們是否麻痹大意就可以了;當然也可以施展一點偵察員的本領,給那些麻痹大意的同志們一點警惕,但一定要防止不必要的誤會和危險;如果發生了危險,就得由偵察員們負責。團政治委員說這個的時候口氣很嚴格,但似乎也含著微笑,因為他深深地懂得這些偵察員的性格;在他說著話的時候,他們一個個的眼睛全閃亮閃亮。於是這天晚上,偵察員們就「突破」了自己人的好幾塊陣地。在他們看來,這裡也「麻痹」,那裡也「大意」,他們確實忘了這一切僅僅因為他們是一個久經鍛煉的偵察員,有些崗哨實在是只有他們才能鑽得進去;他們熟悉一切,不是像真正的敵人那樣懷著恐懼,而是懷著喜悅,相信著他們和崗哨之間的友誼。確實麻痹大意的也有——二班長王順,這個老夥計,就從二連的一個打瞌睡的崗哨那裡繳來了一支步槍。但偵察員們並不是總能「戰勝」自己人的,有一些老戰士的崗哨,他們就無論用什麼辦法也鑽不到空子,甚至有的在潛伏了一兩個鐘點以後,在老戰士的嚴厲的喊叫下,只好走了出來,交代了口令,說明是自己人;他們和這些老戰士大半都認識,於是就互相笑罵起來。…… 二班長王順,這個出色的偵察員,朝鮮戰場上的一等功臣,在繳回了那倒楣的崗哨的一支步槍之後,下半夜又摸到九連的陣地上來了。九連的新戰士多,他想著要好好教訓他們一頓。九連有一個崗哨在麥田邊的土坎上。那裡和八連的陣地相聯,離前沿比較遠,又沒有道路,平常最安靜,因而他覺得也是最容易麻痹的,於是就摸過去,觀察著地形和情況,在麥田邊上的土坎後面潛伏下來了。這時候那個個子不怎麼高,但是身體看來是非常結實的崗哨正在土坡上來回走動,似乎很不平靜。從這崗哨的端著衝鋒鎗的緊張而又不正確的姿態,王順看出來他是一個新戰士,並且判斷他最多不會站過兩次哨。 這判斷果然是正確的。新戰士王應洪,這個十九歲的青年,從祖國參軍來,分配到九連才一個星期。這是他第二次執行戰士的職務,第一次是在連部的下面。王順不久就發現這年輕人非常警惕,但這警惕並非由於戰場上的沉著老練,而是由於激動,他在土坡上走來走去。 敵人向前沿的我軍陣地打了一排多管火箭炮,那年輕的崗哨站下了,看著那一下子被幾十個紅火球包圍著的十幾里外的小山頭。 「嚇,你這窮玩意兒才嚇不了誰!」他自言自語地說;接著他又疑問地對自己說:「這他媽到底是什麼炮呀?」 他走動了一陣,又站下了,長久地看著前面的田地。 「這麥子都長得這麼高啦,……朝鮮老百姓真是艱苦哪!」 他大聲說。 顯然他有許多激動的思想,而這也是只有一個新戰士才會有的;老戰士們是不大容易激動的。他一定是非常景仰而又有些不安地看著前沿的山頭,他還沒有到那裡去過;並且他因為眼前的麥田而想到了他的才離開不久的家鄉。而在老戰士、偵察員們看來,麥田,這常常不過是陣地上的一種地形。可是,聽到這年輕人的喃喃自語,王順雖然一方面在批評著他的幼稚,一方面卻不禁心裡很溫暖,覺得這年輕人在將來的戰鬥中一定會很勇敢。他開始帶著深切的關心在注意著他了。他看到這年輕人那麼緊張地在捧著衝鋒鎗,並且顯然地因這可愛的武器而激動,不時看看它,然後挺起胸膛。但隨即王順就注意到了,這衝鋒鎗的槍口布卻是沒有摘下的。 「真胡來呀,這怎麼能行?」他想,決定警惕他一下,於是輕輕地咳嗽了一聲。 那年輕人凝神地聽著了,顯然他的耳朵是極敏銳的,有一雙偵察員的耳朵。但是他卻是這麼沒經驗,並不出聲,只是疑惑地對這邊看著,然後小心翼翼地走下坡來了,絲毫也沒有地形觀念,不知道要隱蔽自己,並且盡往附近的開闊地里看。他正好經過王順的身邊,幾乎要踩到了王順的腳。王順一動也不動,心裡好笑。「這麼沒經驗怎麼行呀!」他想。當這年輕的哨兵滿腹猜疑地又走回來,從他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心裡就騰起了一陣熱情——他沒有意識到這是對這個年輕人的抑制不住的友愛——一下子跳起來把這年輕人從後面抱住了。 那年輕人在這突然襲擊下最初是驚慌的,叫了一聲,但隨即就滿懷著仇恨和決心和王順進行格鬥了——沉著起來了。王順沒有能奪下他的槍。他像一頭牛一樣結實,一下子就翻轉身來把王順也抱住了,顯然地,他已經好久地在準備著和敵人進行面對面的搏鬥了。……他的這熾熱而無畏的仇恨的力量很使王順感動。王順就趕緊說:「自己人,」並且說出了口令。 但那年輕人才不相信他是自己人,用著可怕的力量把他壓在泥坡上,在他的肩上狠狠地打了一拳;這年輕人並不喊叫來尋求幫助,看來他是沉浸在仇恨中,非常相信自己的力量。王順放棄了抵抗,甚至挨了這一拳還覺得愉快;雖然對於老偵察員,這種情形是不很漂亮的。 「自己人!偵察排的!」他說。 「管你什麼人,我抓住你了!」那年輕人咬著牙叫,「不跟我走,我就槍斃你!」 「睜開眼睛吧!」王順說,「你不看我連槍都沒有拿出來?……」 可是他這句話只是提醒了那個新戰士,他一隻手按著王順,動手來繳王順腰上的手槍了。這就傷害了老偵察員的自尊。 「你沒看見我是讓你的麼?」王順按著槍,激動地喊著,「不許動我的槍,我發脾氣啦!」 他像是在對小孩說話似的,可是那年輕人喊著:「就是要繳你的槍!」 他是這樣的堅決——看來是無法可想的。欽佩和友愛的感情到底戰勝了偵察員的自尊,他就自動地去拿槍。可是那年輕人打開了他的手,敏捷地一下子把槍奪過去了。 「不錯,他還能懂得這個,」王順想,於是笑著說:「好吧,我跟你走吧。」 這時,聽見這裡的這些聲響和談話,九連的兩個遊動哨已經作著戰鬥的姿態跑過來了,他們也都不認得王順,擁上來幫著王應洪抓住了他。於是,留下了一個擔任警戒,其他的一個就和王應洪一道,動手把王順押到連部去。王順不再辯解,但在走進交通溝的時候,他卻回過頭來笑著對王應洪說: 「你警惕性不夠高,我在你跟前蹲了半個多鐘點了;我咳嗽的時候,你直著身子光往開闊地里看——要是我是敵人早把你幹掉了。打仗要利用地形啊。」 王應洪很是疑惑了,生氣地問:「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我嗎?干我的老本行。你看,」他又轉過臉來說,「要是現在我要逃還是逃得掉的,你把你那槍口布摘下來吧。要不一打槍管就會炸,你們連長就沒告訴過你?」 王應洪羞得臉上一下子發燙了。等到老偵察班長又往前走去的時候,他悄悄地摘下了槍口布。 「你到底是幹啥的?」 「你參軍來幾天啦?」 「你不用管!」他憤怒地說。 到了連部的洞子裡,大聲地喊了報告,他就對連長說: 「抓住了一個……」抓住了一個什麼呢,他就說不上來了。連長認得這老偵察班長,一看情形,馬上了解了。 「好哇,有意思,」連長笑著說,「你們這些偵察排的就是有本事,怎麼你的槍倒叫我們新戰士繳來了呀?」 「別得意啦,我是讓他的!」王順自嘲地笑著說,「他蠻不講理,那有啥辦法呢?你問他我是不是讓他的?」 「我蠻不講理?你別誣賴人啦,……我把你一槍打掉我也沒錯!」 「那可使不得。打掉了我就吃不成餃子啦。」王順說,心裡特別喜愛這年輕人了。燈光下看出來,他是長得很英俊的。 「你說說看我是不是讓你的?」 「我要不揍你你就讓我啦!」 這激昂的、元氣充沛的大聲回答使得連部里的人們全體都大笑了。老偵察班長自己也笑了。那挨揍的地方,確實還有點痛。 對九連的警戒情況作了一點建議,王順就回來了。自這以後,他的心裡就對這個新戰士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甚至高興人們說起這件事,就是,他被新戰士王應洪所「俘虜」,還繳了槍。這件事情不久也就在全團流傳起來,以至於團的首長們也都對新戰士王應洪懷著特別的興趣了。過了不久,從陣地下來休整,預備向各連調人來增強偵察排的時候,團參謀長就一下子想起了這個小伙子,建議說:「這個王應洪跟咱們那個王順,他們是有點老交情呢,調他來吧;偵察排總是調的班級、副班級的老兵,我看調幾個年輕的去也有好處。」 這樣,王應洪就到了偵察排,而且連里也把他分配到了二班。 不用說,王順對這件事是很高興的,當那個年輕人背著結實的背包,精神抖擻地來到班上,對著他極其鄭重也極其高興地敬了一個禮的時候,他就笑著跑過去把他的手拉住了,接下他的背包,拍拍他的肩膀,說:「咱們是老交情啦,你說得對。你要不揍我我就不會讓你!」 這年輕人馬上就明朗地說:「班長,分配我任務吧。」 他是羨慕著偵察員,非常樂意到偵察排來的。他在這些時間已經習慣於軍事生活了,並且也曬黑了,長得更結實了。 他把偵察員的工作看得很神秘,但也想得很簡單,因此一來就要求任務。班長王順告訴他,現在他們在練兵,要學會各種各樣的本領才能執行偵察員的任務,並不是任何人都能幹偵察員的。第二天一早,班長把全班帶上了山頭,要求每一個人都找尋一塊自己以為合適的地形,在半分鐘內隱蔽起來,然後他來檢查。偵察員們迅速地在山坡上散開去了,馬上就一個一個地消失了,唯有這新來的戰士仍然暴露在山頭上,他很激動,急於要找尋一個合適的、讓班長讚美的地方,可是愈是這樣,愈是覺著哪裡也不合適;亂草中間不合適,石頭背後也不合適,跑到這裡又跑到那裡。這時班長已經上來了,他就焦急地一下子伏在旁邊的一棵小樹下面。班長王順顯然是裝做沒看見他,先去搜索和檢查別的人,批評表揚他們在緊急情況中所利用的地形,並且提出一些問題:如果敵人的火力從這個角度打來,你這條腿還要不要呢?他高聲說著話,顯然是要讓全體都聽見。聽見這些,檢查一下自己的情況,王應洪明白自己要算是最糟糕的了,而這時他恰好看見了附近的一條土坎,於是跳起來往土坎跑去。但是班長說話了:「誰在那裡跑呀,咱們偵察員的紀律:伏下來,沒有命令,不准動!你不怕把全班都暴露嗎?」班長的聲音是很溫和的,有點嘲笑的味道,王應洪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痴痴地站在那裡就不再動彈了。可是班長好像只是隨便地說了這話,馬上又不再注意他,又去繼續檢查別人了。他於是就又回到了原來的小樹後面,照原來的姿勢臥好,這時候他想:他一定要保持原來的樣子,一動也不動,讓班長來批評。班長最後才走近了他,簡單地說:「你這裡不好,除了這棵三個指頭粗的小樹幹子,你是躺在土包上,沒有一點隱蔽。你為什麼會選擇這裡呢,因為你不沉著,人一不沉著,頭腦就不靈活。」然後就集合了全班,開始了一天的練兵工作,沒有再批評他了。 ……這樣,這個青年就一點一滴地學習了起來,對班長充滿了崇敬,愛上了這嚴格的軍事生活。他想,他要發奮努力才能趕得上別人,才有資格在將來的戰鬥中要求任務。 練兵工作甚至有時候在深夜裡也進行。因為排長調去學習去了,班長王順還代理著全排的職務,他的工作非常忙。但即使這樣,這個在偵察員中間威信極高的班長還能不時地抽出時間來和王應洪談一些話,告訴他戰場上的事情,勇敢的偵察員,他的那些犧牲了或調走了的戰友們,在這樣或那樣的情況下怎麼做;但關於在部隊里流傳著他自己的許多故事,他卻避免提到。有一天王應洪忍不住地問了:是不是有一次,在五次戰役的時候,他一個人深入敵後三十里,繳獲了文件還炸掉了敵人的一個營指揮所?他笑笑說:那不過是敵人太熊了。過去那些沒啥,看將來的任務吧。 總之,這兩個人感情很好,練兵工作緊張而平靜地進行,王應洪在任何工作上都非常積極,他拿班長做他的榜樣。在那天晚上「俘虜」了班長的時候,班長給他的印象使他覺得這些偵察員們雖然大膽勇敢,卻是有些調皮搗蛋的,但現在他覺得完全不是這樣。他渴望執行任務的日子早一天到來,他渴望跟著班長去建立功績,……可是,這時候在他們的生活里卻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 偵察排在練兵的這個時候是住在陣地後面的山溝里的一個村子裡,這是這一帶剩下來的唯一的一個小村子,因為地形的關係,敵人的炮火射擊不到的。王順的這個班,住在一個姓金的老大娘家裡。這老大娘六十幾歲了,兒子是人民軍戰士,媳婦在敵機轟炸下犧牲,家裡只有一個十九歲的、叫做金聖姬的姑娘;這一老一少在從事著田地里的艱苦的勞動。 偵察員們住到她們家來以後,這母女兩個總是搶他們的衣服來洗,他們也就抽空幫她們做一點事情。金聖姬這姑娘是農村劇團的一分子,曾經參加過慰問戰士們的晚會。唱歌跳舞都很好,偵察員們來了以後,她是這山溝里最活躍的一個姑娘。這大方而活潑的姑娘不久就和偵察員們非常熟識了,叫得出每一個人的姓名。星期天,偵察員們休息的時候,她就和他們學著打撲克,教他們朝鮮話,又向他們學中國話。而在偵察員們爬到屋頂上去替她家收拾房子的時候,她就攀在梯子上遞東西,不停地快樂地大笑著。她的中國話不久就學得很不錯了,而且會唱偵察員們的所有的歌子。於是偵察員們,住在這兩母女這裡,就像是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但是忽然地,這姑娘的神氣里有了一點特別的東西,變得少說話了,沉思起來了。 班長王順是很敏感的,他不久便覺察出來,她的這種變化是因為王應洪。偵察員們初來的時候,她最愛和王應洪說笑,嘲笑這年輕人的愣頭愣腦的勁兒;帶著天真的神氣逗弄他,搬著手指教王應洪學習朝鮮話的一二三四,在王應洪發音錯誤的時候就大笑起來,每一次都要笑得流出眼淚。…… 在戰線附近,在敵人的炮擊聲中,——她們的麥田附近經常落彈——這樣天真快樂的姑娘是特別叫人高興的。但後來她忽然地就不再和王應洪這樣大笑了,見到王應洪的時候就顯得激動,在他走過的時候總是痴痴地看著他。有時候,顯出特別興奮的樣子,和王應洪說上幾句話,就要臉紅起來。可是王應洪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個,這個年輕人的全部心思都集中在練兵的工作和未來的戰鬥任務中。使得這姑娘對王應洪發生感情的重要的原因,正就是王應洪的這種熱誠。他幫她家做的事最多,他一早一晚都要幫她家挑水,午飯後有一點時間還要去搶著幫老大娘劈柴。他做這些是很自然的,他覺得這家人家很艱苦,而他們住在這裡,總是會有些打擾別人的:老大娘那麼大年紀還搶著替他們洗衣裳。參與著這日常的家庭勞動,老大娘有時就遞口水,遞塊毛巾給他,對待他像對兒子一樣,而金聖姬那個姑娘,在這些接觸中心裡滿是感激,從這感激就產生了一種抑制不住的感情和想像了。在院子裡只有他單獨一個人在幹活的時候,她就和他說許多話,替他遞這拿那。有一次,天剛亮他擔水回來,那姑娘像每天一樣趕快拿東西來接,熱烈地瞅著他,希望他和她說話,可是他低著頭倒了水,擔著水桶又出去了。第二挑水擔回來的時候,金聖姬蹲在地上拿盆接水,忽然抬起頭來看著他,用生硬的中國話問:「你的家幾個人?」他爽快地回答說:「四口,父親、母親、哥哥、嫂嫂。」金聖姬緊張地、吃力地聽著,紅了臉,後來又想問什麼,可是他已經唱起歌來,跑出去了。他什麼也沒有覺察出來。 第二天午後,別人都午睡了,他一個人在院子裡挖著他的鞋子上的泥,老大娘忽然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了,拿一隻手撫摩著他的肩膀,悄悄地用中國話問:「你的十九歲?」他說:「十九。」又問:「你結婚過嗎?」他說:「沒有。」老大娘於是對著他笑著,撫摩著他的頭,說了很多他聽不懂的朝鮮話。顯然地那個女兒已經和母親談過她的心思了。可是這年輕的偵察員仍然什麼也沒有想到。老大娘的慈愛的撫摩,使他非常感動,他告訴她說,他的母親也是快六十歲了,身體很好,和她一樣還能下地勞動;又告訴她,他的母親是很愛他的,他小的時候,看見他生病咽不下和著糠和榆樹葉子的窩窩頭,母親就偷偷地哭,賣了自己的唯一的一件破棉衣,替他買來了兩斤白面。他說著的時候看著老大娘,發覺老大娘臉上也有和母親一樣的皺紋,於是就想到,在他參軍的時候母親怎樣地流了眼淚又微笑,說是:「我這兒子沒有叫國民黨土匪打死,今天怎能不樂意他去哇,……」他於是激動起來,想要和老大娘談這些。可是他不久就發現他的夾著幾個朝鮮字的中國話老大娘一點也沒有聽懂,正像剛才她的話他沒有聽懂一樣。他激動得很厲害,想著現在他是一個志願軍的偵察員,是在為他的受苦的、慈愛的母親和這個受苦的、慈愛的老大娘而戰鬥了,於是站了起來,找出了斧頭就去替老大娘劈柴。 老大娘含著淚看著這年輕人——他仿佛覺得他已經是她的家庭里的人了,並且甚至想到了,當她的當人民軍的兒子從前線回來時,將要怎樣高興地和他們家裡的這個新人見面。 而這個時候,金聖姬姑娘也正在廚房的門口對著這年輕人瞧著。她聽見了她母親對王應洪所說的一切話,但是王應洪後來所說的那些話她同樣地沒有能聽懂。但是從這年輕人的激動的神情,她相信他已經能夠懂得她的心了。 這種情況,這母女兩個的動人的、熱切的感情,漸漸地使得班長王順很擔憂。他相信王應洪不可能出什麼岔子,但因為他特別喜愛王應洪,並且似乎和他還有著一種特別深刻的關係,因此就時刻害怕他會出岔子。而且,對於這一類的事情,老偵察員一向是很冷淡的,他還有一種簡單的成見,就是,如果這一方面沒有什麼,那一方面也一定不會有什麼的。 因此他漸漸地有點疑惑了。他覺得,年輕人總難免的,他剛離開溫暖的家不久——他聽說過王應洪是怎樣被母親愛著——還不曾懂得、習慣戰爭生活,可能他被這個家庭的日常的勞動所吸引,可能他不知不覺地對金聖姬流露了什麼。在軍隊的嚴格紀律和嚴酷的戰爭任務面前,這是斷然不能被容許的。 但在這種考慮里,班長王順的心裡還有一種模模糊糊的他也說不上來的感情。當他的班裡的一個戰士對他反映了金聖姬和王應洪之間的狀況,並且認為王應洪可能已經有了超越了軍隊紀律所容許的行為的時候,他才意識到自己的這種感情。他回想起了金聖姬的純潔、赤誠的眼光,這眼光使他困惑。他想:她的心地是這樣的簡單,她怎能知道擺在一個戰士面前的那嚴重的一切呢?可是,又何必要責難她不知道這一切,又為什麼要使她知道這一切呢? 他是結過婚的人,並且有一個女孩。他一向很少寫家信,總是以為他沒有什麼可寫的,他覺得他對她們也一點都不思念。但金聖姬的神態和眼光,她在門前的田地里勞動的姿態,她在偵察員們走過的時候忽然直起腰來在他們裡面找尋著什麼的那種渴望的樣子,就使得他隱隱約約地想起了那顯得是很遙遠的和平生活。金聖姬從一個小女孩長成大人了,她簡直就是在炮火下成熟起來了,她特別寶貴她的青春,她愛上了純潔的中國青年,她的一舉一動都流露著,自自然然地,她渴望建立她的生活,和平的、勞動的生活。……正是這個,使他感到了模模糊糊的苦惱。 但軍隊的紀律和他心裡的緊張的警惕卻又使他不好去批評他班裡那個戰士的匯報。而且這個匯報使他對這件事情覺得更加疑惑起來,就是,王應洪可不可能在不知不覺之間對金聖姬流露了什麼呢?經過一番考慮,他就把他所注意到的這一切匯報給連指導員了。連指導員也很喜愛王應洪,但也對這件事做不出判斷,於是指示他說:好好注意,必要時找王應洪談一次話。 指導員的意思是,如果現在真的還一點什麼也沒有,談了話反而要影響王應洪的情緒的。王順也覺得這個談話很困難。但因為對這年輕人的特別的關切,因為對他的班的重大的責任感,王順仍然當天晚上就找了王應洪到門前的土坡上去談話了。 這談話確實困難。王順先是表揚了王應洪,表揚他在練兵中的進步,干工作的帶頭、勤勞和活躍,然後就說到了將來的戰鬥任務,說到一個革命軍人的職責,說到紀律的重要。 可是,說著這些,王應洪仍然一點也不明白。他從來都不懷疑這些真理。他以為班長是一般地在關心他,於是表示說,他是堅決要為革命奮鬥到底的,他是青年團員,他希望能在將來的戰鬥里考驗他!他熱情而激動,就是不明白班長所暗示的那件事情。班長於是只好點破了。他說:「你覺得咱們房東那姑娘怎樣?」 對這個問題,王應洪愣了一下。 「她挺好呀,……」說到這裡,他才一下子明白過來了。 一定是班長不信任他,一定是別人說了他什麼。這倔強的青年是不能忍受這種懷疑的,他痛心而憤慨了,叫著:「班長,你就這樣看我麼?」 班長王順也是直性子,既然把問題點破了,他就決心搞到底,一定要弄出結果來,看這年輕人到底有沒有什麼。他於是不理會他的激動,冷淡地問:「你真的是沒有什麼?」 「你不相信你調查去好啦,這麼不相信同志呀。」 這種說話的腔調,叫班長王順憤怒了。這是孩子氣的、老百姓的腔調。這在老軍人看來是斷然不能許可的,於是他冷冰冰地說: 「有紀律沒有?你這口氣是跟誰談話啦?」 那年輕人一下子沉默了。過了一下,他以含著淚的、發抖的聲音說:「班長,剛才我是不對……我匯報給你啦,我真是對她一點心思也沒有。」 班長沉默著。他很難過——他是這樣地喜愛這個青年,剛才似乎也不必那麼嚴厲的。這年輕人說的話也是真理:為什麼要不相信自己的同志呢? 「好啦,就這樣吧。」他想安慰他幾句,可是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又想起了金聖姬姑娘的那一對熱誠的眼睛。 回到班上去,熄燈號以後,王應洪好久睡不著。他這時才回想起這些時來金聖姬姑娘的神態,覺得果然是有些什麼的,心裡很不安了。眼前就有一個難題:明天一早起來替不替老大娘挑水呢?他想,不挑算了,為什麼要叫人誤會呢?但這時候,透過門縫,他看見了燈光下的老大娘的疲勞的臉和花白的頭髮,她正在推著磨子,艱難地聳動著她的瘦削的肩膀;而從屋子裡面,則傳來了劈拍劈拍的單調的聲音——金聖姬姑娘在打草袋。這劈拍劈拍的聲音混合著磨子的沉悶的轟轟聲,震動著他。這兩母女每天都要勞碌到什麼時候才睡啊!那麼,為什麼他不該替她們挑水呢?如果明天一早起來,發覺罈子里空著,她們要怎樣想呢?當然啦,她們是決不會責怪他的,可是他自己怎麼能過得去呢?……想著這個,他心裡覺得沉痛起來。「我是清清白白的,我哪一點也沒有錯,為什麼要這麼不相信我呀!」他想,於是他含著眼淚激動地對自己說:「不挑對不起人!堅決要挑!」 但是他仍然問了班長。看見班長在翻身的時候醒來了,他問:「班長,早上我替不替她家挑水呢?」班長用很柔和的聲音回答說:「那當然可以。」然後又睡了。這回答使他很安慰。 他是全班每天起得最早的,趁這個時間去替那兩母女挑點水,這已經成了習慣了。但是第二天一早他剛一起來,悄悄地去拿水桶的時候,打草袋打到深夜才睡的金聖姬忽然迅速地推開門出來了,兩隻手編著辮子,赤著腳走到踏板邊上,注視著他。他不和她招呼——下決心一句話也不說,拿了水桶就走。金聖姬活潑地跳下踏板穿上鞋子就來和他搶水桶。偵察員們住到這裡來的最初幾天,她也曾和他搶過水桶,那是因為她覺得,她不好要這些勞苦的戰士們幫助她,而且,在朝鮮,背水和頂水,是婦女們的事情。但後來的這些天,她就不再來搶水桶了。今天不知為什麼她忽然地又這麼幹了,也許是因為,她已經把他看做自己家裡的人,她又想起來了男子的尊嚴,而擔水是婦女的工作。但王應洪卻不曾想到這些,似乎是有些賭氣,用力地奪了水桶就走。他挑了水回來,那姑娘已經在灶前生著了火,聽見了腳步聲就回過頭來了,望著他笑,跑過來找盆子盛水,可是他為了免得和她接近,趕緊地把水倒在一個罈子里了,慌慌忙忙地以致於把衣服潑濕了一大片。金聖姬啊喲地叫了一聲,馬上找東西來替他揩,找不著乾淨的東西,慌忙中就撩起裙子來預備拿裙子給他揩,可是他紅著臉一轉身就出去了,金聖姬蹲在地上還來不及起來。 這對於金聖姬是一個不小的打擊。為什麼這樣呢?她有什麼不對的麼?難道她對戰士們照顧得不好,不曾把他們的衣服洗得很清潔麼?她站了起來,悄悄地流下了一點眼淚。這個年輕的朝鮮姑娘,好些天來,聽見王應洪的聲音就要幸福得臉紅;一早上在灶前燒火,聽著他的挑水的腳步聲的時候,她就要不由地想起了,一個男子不應該挑水的,將來,她燒著火,擔著水,他在院子裡這裡那裡收拾一下,然後他們一塊兒到田地里去勞動,——這就是家庭了。她覺得這好像沒有什麼不可能的。戰爭總歸要過去的。而且,在她的心上,他一點也不是生疏的外國人了。 她真是很委屈。可是她也是倔強的。第二天天剛亮,王應洪起了床預備來挑水的時候,小水缸里和罈子里卻已經滿了,她在灶前燒火,不曾看他一眼。 他於是覺得苦惱。她一點過錯也沒有,為什麼昨天要那樣對待她呢?……可是這種情況是不能這麼繼續下去的,晚上他就向班長王順把昨天和今天挑水的情況匯報了,他覺得他很對不起人,他不知道要怎麼辦;他建議他們班搬一個家,可是他又覺得,無緣無故地搬了家,就更對不起這兩母女了。 他於是希望快點上陣地去。班長囑咐他仍然照常挑水,並且態度不要那麼生硬。 以後幾天,他起得更早,搶著挑了水。金聖姬姑娘不再走近來,也不再和他說話,只是默默地看著他。他總是很快地辦完事情就出去了。這種情形弄得他很慌亂,他心裡開始出現了以前不曾有過的甜蜜的驚慌的感情。對這種感情他有很高的警惕,於是在金聖姬姑娘面前他的態度變得更生硬了。 這天晚上回來,預備抽點時間洗一洗衣服,他發現他的一套髒了的軍服已經叫她洗得很乾淨,而且熨得整整齊齊的。他一瞬間害怕別人看見,紅著臉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情似地,趕快把這套軍服塞到背包下面去了。但第二天早晨,穿上了這衣服,——他決心一早就穿它,好使金聖姬心裡高興一點,來補救他的那些生硬的態度——往衣袋裡一摸,卻多了一件東西。拿出來一看,原來是一雙用藍布做面子,白布做底的,縫得非常細緻的襪套。他沒有什麼猶豫就向班長匯報了,把這襪套交給了班長。班長拿著這襪套看了一陣,心裡讚美著這年輕的戰士的忠誠的紀律性,但又有點不安:過過窮苦的生活的人,是知道莊稼人家的艱難的;在這戰爭的山溝里,誰知道金聖姬姑娘費了多大的心思,才弄來了這一塊簇新的藍布?這兩母女終年吃著酸菜和雜糧,而且那姑娘的裙子都打了補綻,她只有一條跳舞的時候才肯穿的比較新的紅紗裙……這麼考慮了一陣,黃昏的時候,他就囑咐王應洪把這襪套還給金聖姬,雖然他知道這一定會使那姑娘委屈,但這沒有辦法,紀律比一切都重要。 這時金聖姬姑娘和她的母親正在門前的踏板上吃飯,王應洪鼓起勇氣來走過去了,不知為什麼還敬了一個禮,把那襪套硬邦邦地往前一遞,說:「還你!」就沒有別的話了。 那姑娘一瞬間瞪著他,她母親也瞪著他。 站在附近的班長王順覺得這簡直太糟糕了,這年輕人簡直太生硬了,連一句客氣話也不會說,更不用說要他交代幾句軍隊的紀律了。於是趕忙走過去笑著用朝鮮話解釋說,志願軍不好隨便接受老百姓的東西。……他沒說完,老大娘興奮地站起來了,大聲地辯解著說:她才不信這個!這並不是隨便接受老百姓的東西呀。她並且指指響著炮聲的前沿的方向說:這還能分家嗎?金聖姬姑娘為什麼不該感謝這年輕人呢?可是那姑娘望望她的母親又望望王順,一句話也不說,紅著臉把那襪套接了過去,又低著頭繼續吃飯了。 以後一切就顯得很平靜,沒有什麼事情了;只不過王應洪變得更慎重,換下來衣服馬上就洗;金聖姬去搶別人的衣服洗,卻不再來搶他的了。對於王應洪說來,這件事情雖然多少也擾動了他,但卻並不曾在他的心裡占多大的位置;實際上,班長王順對這件事還注意得比他多些。將近兩個月的練兵期間,他已經學會了偵察員的各種本領,還學會了敵人的好幾種火器——偵察員們,有時候是要奪取敵人的武器來使用的。他學習得這樣熱中,以至於他沒有時間來考慮金聖姬姑娘對他的感情。練兵任務快要結束的時候,一次打靶練習和演習動作中,他受到了團參謀處的表揚。這天黃昏,連指導員到他們班裡來參加了他們的班務會,在做總結的時候也表揚了他。班務會以後指導員還不走,他是很活潑的人,看見金聖姬姑娘在那裡推著小磨子磨麥子,便跳過去了,兩腿在炕上一盤,奪過磨把來,非常熟練地磨了起來,一面就用非常好的朝鮮話講著笑話,使得金聖姬不得不笑了起來——但這姑娘這時已是這麼成熟了,不再像先前那麼哈哈大笑了,而是側著頭,帶著一種譏諷的神氣微笑著。但指導員看見笑容就高興,繼續愉快地說笑著,因為他已經好些天不見到這姑娘的笑容了,他密切地注意著這件事情,讚美著他的年輕的戰士,但也因了這姑娘的憂愁而有些不安。他幫她碾完了半斗多麥子才走。在他談笑著的時候,王應洪趕著替她家的所有缸子罈子里挑滿了水,因為他們明天一早還要有一次演習動作,怕來不及挑水;而且他們不久就要上陣地了,他覺得他不會有很多時間來幫助她們了,——沒有這些幫助,她們是會要困難一點的。金聖姬姑娘聽著指導員的話在發笑,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在幹活,這使得他也很高興,對這兩母女,對這一段生活,充滿了感激的心情。 第二天上午,在山坡上的松樹林子裡,農村劇團的姑娘們給戰士們做了一次演出。戰士們圍成一個圈子坐著,對這些熟識的姑娘們的表演覺得非常高興。金聖姬有三個節目:唱了一個歌,跳了一個《春之舞》和一個《人民軍戰士之舞》。 在《春之舞》裡面,她穿上了她的唯一的一件粉紅的紗裙;在《人民軍戰士之舞》裡面,她演戰士之妻。這時候人們才注意到她原來是這村子裡的最美麗的姑娘,並且她表演得非常好。 「人民軍戰士之妻」的好幾個動作,使得有些戰士的眼睛都潮濕了,甚至連老偵察員王順都感動得說不出話來了。這表演的第一節的內容是:人民軍之妻背著孩子,在敵機的轟炸下,送丈夫重返前方。王順心裡的感情很複雜,他就悄悄地注意著坐在他旁邊的王應洪,可是這年輕人卻好像沒有什麼感觸,沉思地看著「人民軍之妻」的飄動著的長裙——這個新戰士,這時候是在想著雖然今天晚上他們就要上陣地,可是他卻還沒有戰鬥過,比起舞蹈里的那個掛著國旗勳章的人民軍戰士來,他真是差得太遠了。他就是這樣想的。後來發生了一點意外的情況,就是,班長王順發覺出來,當金聖姬舞蹈著的時候,坐在圈子裡面的村子裡的姑娘們都在陸陸續續地朝這邊看,而且悄悄耳語。……舞蹈一結束,姑娘們就用中國話叫起來了:歡迎王應洪唱一個!——她們甚至知道了他的姓名!戰士們,包括連長和指導員在內,都轟的一下鼓掌了,而王順就注意到,這時那個「人民軍之妻」的臉上是閃耀著多麼輝煌的幸福表情!王應洪很驚慌,哀求班長替他抵擋。王順站起來了,自告奮勇地說:「我來唱!」可是姑娘們說,你也要唱,先讓他來!這時連指導員跑過來了,像哄小孩一樣對王應洪耳語著,把面孔通紅的王應洪拉了出來。王應洪敬了一個禮,終於低聲地唱了一個歌。大家沉靜地聽著,他唱得實在不好,戰士們都替他捏著一把汗,可是姑娘們卻聽得出神——唯有那個「人民軍之妻」帶著一種擔憂的、驚訝的神色。歌聲一停,從姑娘們裡面爆發了狂烈的鼓掌,於是王順又看到了,那個也在輕輕鼓著掌的「人民軍之妻」的臉上,閃耀著多麼輝煌的幸福表情! 黃昏的時候,天氣很晴朗,偵察排上陣地了。他們離開村子的時候,村裡的婦女兒童們都送到了村口,望著他們走下山坡。金聖姬母女也送出來了,可是金聖姬現在卻顯得冷淡而嚴肅。她跟在母親後面,看也不看王應洪;她母親摸摸這個戰士又摸摸那個戰士,最後就拉住王應洪的手,說著說著落下了眼淚,她卻是一聲也不響。她慢慢走著——在她自己的獨特的思想中。 戰士們走下了山坡,一邊走一邊回頭招手,喊叫,大家都捨不得這些已經變得如此親愛的人們,可是王應洪,既不回頭也不說話,跑得很快,幾步就奔下了山坡。 戰士們走得很遠了,在昏暗中看不見了,其他的一些送行的人們也陸續回去了,金聖姬才突然哭起來,拿手巾掩著臉急忙地朝家裡跑去。因為到連部去談話落在後面,最後才趕出村子的班長王順,看見了這個。這姑娘哭著擦過他身邊。 他站下來回頭望著她,嘆了一口氣。 這姑娘呀,我也不是沒有妻子兒女的人,這叫我怎麼才能跟你解釋呢? 他心裡同時就更疼惜那個年輕的偵察員,這年輕人被這樣的愛情包圍著,可是自己不覺得,似乎還不懂得這個,一心只想著在戰場上去建立功績。於是王順的眼前又一次地浮起了那遙遠的和平生活,並且清清楚楚地意識到,這和平生活已經把那純潔、心地正直、勇敢的年輕人交託給了他,在他的帶領下,這年輕人正在大步走向戰爭,這個他還沒有經歷過的,他還不懂得的戰爭。 上陣地的第三天,聽說戰鬥任務已經交給他們班,晚上就要出發,王應洪非常興奮,就換上了那一套留了好些天的乾淨衣服。於是換衣服的時候他又發現了那雙襪套,並且還增加了一條繡花的手帕,用中國字在兩朵紅花的上面繡了他的名字——很可能這姑娘是從他的背包或筆記本上模仿去的——又在花朵的下面繡了幾個朝鮮字,他想那一定是她的名字。這兩個名字都是用紫色的線繡的。他頓時心裡起了驚慌的甜蜜的感情。第一個念頭是想匯報給班長,但在從坑道里往外去的時候,他猶豫起來了。他想,現在班長這麼忙,馬上要出動了,……等完成任務回來再說吧。 當然這時候他是想留下那條手帕。於是他把它仔細地折起來,放在胸前的口袋裡。 黃昏的時候,王順就帶著他的班出發到敵後去了。任務是捉俘虜。 用偵察員們自己的話來說吧,任務是艱巨的。一個多星期以來,從敵人的炮火和敵人縱深里的活動情況上判斷,前沿青石洞南山的敵人似乎變更了部署,而且似乎有發動進攻的模樣;而我們又正在計劃著一次規模較大的反擊戰,奪下敵人這條戰線的咽喉青石洞南山。按照原定計劃,這個戰鬥早些天就要發起了,一切準備工作都做好了,但是因為沒有能最後地弄清敵人的變化而暫時地擱置了下來。上級指揮機關迫切地需要一個俘虜,但師的偵察隊出動了兩次都沒有結果;戰爭兩年多,敵人變得膽小而狡猾,俘虜不是那麼容易捉到的。因此,這次就把團的偵察排的最好的一個班拿出去,把本來預備作為重要的下級幹部而提升起來的偵察功臣王順拿出去,這樣,就在全班喚起一種極其嚴肅的感情,大家都明白這是關係全局的重要任務,這次出去,無論如何也要捉到一個俘虜。由於這種自覺的光榮意識,這個班裡就升起了一股對敵人的傲氣,在出動之前的緊張的準備工作里,他們的沉默的、嚴肅的、敏銳的神情和動作表示出來,無論是什麼樣的敵人,他們都要把他捏在手心裡,只有他們先把敵人捏在手心裡,全軍才可以捏住前沿的山頭,粉碎青石洞南山。 在班長王順的身上,這種對敵人的傲氣是表現在冷靜的眼光、變得很慢的嚴肅的動作和沉默的嚴厲的神情裡面的;這負著重大責任的老偵察員是深知戰前準備工作的重要的,他默默地、嚴厲地打量他班裡的每一個人、每一支槍和每一雙鞋帶,不時地沉思起來,不耐煩和不相干的人說話,把那個跑來和他開了一句玩笑的連部通訊員一句話就熊走了。但在年輕的王應洪,這一股對敵人的傲氣就表現在抑制不住的揚眉吐氣的興奮神色里,他無論如何也學不到班長的那股冷靜。因而,當連長陪同著團參謀長來看一看他們的時候,班長王順嚴厲地、驚心動魄地喊了立正的口令,他就揚著頭、挺著胸,衝鋒鎗斜掛在胸前,顯出了那種特別吸引人的天真而高貴的神情。 認真說來,班長的這個和平常完全不同的立正的口令,才是他的軍事生活里的第一課。特別因為他懷裡揣著那一條繡花手帕,這也才是他的明朗的人生道路上的第一課。他的慈愛的母親在貧苦的生活中給了他的童年許多溫暖,這繡花手帕又給他帶來了他所不熟悉的模糊而強大的感情,他現在要代表母親,也代表那個姑娘——不論他對她如何冷淡,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為祖國,為世界和平而戰,這一切感觸、思想、感情,都出現在班長的那個立正的口令中,或者說,因那個立正的口令而出現了;這立正的口令使他全心全意地覺得滿足和幸福。 團參謀長是笑著走進坑道的,在王順的立正的口令聲中變得嚴肅了,一下子感覺到了這個班的這一股必勝的傲氣,於是心裡突然疼痛起這些青年來。他走到王應洪的面前就不覺地站了下來,對著這年輕的偵察員看了好一陣,嚴肅的臉上又露出了微笑。 「這就是他麼?」他問連長。 連長沒有弄清楚參謀長指的是什麼,因為關於這個年輕人的所有的事情團里都知道,但他看出來參謀長是喜歡這年輕人的,於是高興地回答說: 「就是他。」 「王應洪!」參謀長喊著,顯出了幽默的神氣,眼睛裡閃出了友愛的譏諷的光芒,看著這年輕人。 「有!」王應洪大聲回答,下巴更抬高了一點。 「聽說是——你曾經把你們班長俘虜過,俘虜他是很不容易的啊,有這事麼?」 「那是,……」王應洪說,他想說:「那是班長讓我的。」 但馬上覺得這樣講述不合乎一個軍人的性格,於是大聲回答: 「報告,有這事!」 「唔,好!」參謀長顯然很滿意,雖然他早就知道這一切: 「二班長,有這事麼?」 「報告,有這事!」王順驕傲地回答。全班的戰士們的臉上都出現了微笑。 從這兩句回答,參謀長就看出了這個班是團結得很堅強的。他檢查了他們的行裝和偽裝圈:一切都合乎要求。他簡單地又講了講這次任務的性質,並且抽出一個戰士來問了一下他們準備的有哪幾個戰鬥方案,指示了兩點,於是這個班就出發了。 他們悄悄地、疾速地通過了敵人炮火封鎖區,過了一條很淺的小河,順著交通溝繞過一個山坡,潛伏著觀察了一陣,就開始在黑暗中越過戰線。 有一段路他們是在一片長滿野花雜草的開闊地中間一點一點地前進的。左後面是我軍的小山頭,右邊是敵人的山頭,正往我軍的陣地上打著機槍。這一陣機槍似乎幫助了他們,他們敏捷地跳躍著前進。王順、副班長朱玉清,和其他的幾個老偵察員都很熟悉道路和情況,這開闊地上不至於有敵人的崗哨:敵人不敢下來。他們剛通過不一會,就有一排機槍打在他們剛才越過戰線的地方,顯然地敵人是用火力盲目地警戒著那裡。現在偵察員們的目標是一百米外開闊地中央的一叢槐樹,槐樹叢裡面有土坎,可能敵人在那裡安置了哨兵,如果是這樣,而且不超出三個人,那就一下子幹掉敵人,任務就基本完成了;如果沒有,那就先占據這槐樹叢再來計議。他們用戰鬥的隊形分三面迫近這槐樹叢了。天氣陰沉而且吹著小風,很利於偵察員們的活動。班長王順在前面發出了記號,大家臥倒,聽著動靜。除了微風吹動樹葉,和附近的什麼地方有溪水的流響聲以外,沒有別的聲音。開闊地上長著一些春天的金達萊花,王應洪輕輕地撥開他面前的花枝,希望能更清楚地看見班長。但在這個不知不覺的動作里,他卻摘下了一個花枝,把它銜在嘴裡。這是因為他畢竟是初上戰場,而這附近的這一片寂靜特別使他激動,於是,面前的清楚可見的一切,雜亂的小草和小花,就叫他覺得安全和親切:這些隨處可見的小草和小花,仿佛是熟識的友人一般,忽然間就替他破除了戰場上、敵人後方的那種神秘可怕的感覺——雖然他不曾意識到自己的這種狀況。他在激動中比老戰士們想得多。他甚至於忽然想,現在他可以寫信告訴媽媽,他到敵人後方來戰鬥了。把那花枝在嘴裡咬了一陣,班長又做了記號,他們又前進的時候,他就把花不知不覺地拿下來塞在衣袋裡。他沒有意識到這個,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也許他的頭腦是曾經閃過什麼念頭,他做這點多餘的動作是為了對自己表示沉著。也許他會寫信告訴母親的——他老人家把朝鮮戰場想得才簡單哩。現在他們到了槐樹叢邊上了——裡面沒有敵人。 他們決定再深入。他們有好幾個戰鬥方案,現在時間還多,看起來他們還不必考慮到最後一個戰鬥方案,就是用火力向少數的敵人強攻。因此他們就放過了山坡上的幾處地方,那裡有敵人的帳篷,傳來說話的聲音。他們緊挨著山邊的一條小路前進,這小路是敵人前後交通的一條次要的通路,一定會遇到什麼的。他們前進得很慢,貼著山坡和路坎,走幾步聽一下。他們不斷地聽見附近的山頭上、帳篷里敵人的哇哇的聲音,有一次還聽見一個醉醺醺的歌聲。槍聲和炮聲都落在他們遠遠的後面了。緊張的感覺加強著。快要走到小路轉彎的地方,班長停下來了,向王應洪走來,對著他的耳朵說:「往後傳,在這裡等,沿著路邊拉開距離二十米一個,副班長帶第二組到下邊窪地里掩護,……」這微小而又清楚的聲音,好像不是班長的,好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傳出來的一樣。他往後傳了。於是人們拉開了距離隱蔽了,現在,這個滿懷激情的新兵,看不見他前面的班長,也看不見他後面的同伴了。 一點聲音,一點動靜也沒有,王應洪貼在路邊上雜草中間趴著,緊握著他的槍,並且摸了一下他腰上的手雷和加重手榴彈,以及那一把叫他覺得很威武的偵察員的匕首。雖然他的理智告訴他,班長和同志們就在幾十米的前後或周圍,在各個地方隱蔽,但是他仍然禁不住覺得可怕的孤獨。他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他的衝動,就是,想往前爬一點,靠近班長,或者輕輕地喊一聲試試——他多麼渴望聽見班長的聲音啊。他的思想紛亂了起來。這樣寂靜,這樣絕對的靜止——這是和練兵的時候完全不同的,那時候在寂靜中甚至還覺得有趣——他從來也不曾經歷過,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被這深深的寂靜所籠罩,所麻痹,不可能再從地上起來了。他用各種方法鼓舞自己,可是他的思想活動好像也是很困難的。最初,他無論想什麼,都不能擺脫這孤單和寂靜的意識。他努力去想到連隊、團參謀長、親人們……後來他又想著母親,想著他滿十歲時候,母親才替他做了一件新棉襖,替他試這新棉襖的時候,母親不住地把他轉過來又轉過去,拍著他的胸又拍著他的背,非常幸福地對父親說:「看,正合身!正合身!」忽然地他想到,母親到了北京,在天安門見著了毛主席。母親拍著手跑到毛主席面前,鞠了一個躬。毛主席說:「老太太,你好啊!」母親說:「多虧你老人家教育我的兒子,他現在到敵後去捉俘虜去啦。」於是他又想起了金聖姬,她在舞蹈。看見了她的堅決的、勇敢的表情,他心裡有了一點那種甜蜜的驚慌的感覺。他說:「你別怪我呀,你不看見我把你的手帕收下了嗎?」可是金聖姬仍然在舞蹈,好像沒有聽見他似的;敵機投下炸彈來了,那個「人民軍之妻」緊抱著孩子揚起頭來,她的嘴唇邊上和眼睛裡都有著悲憤的、堅毅的表情;於是那個英勇的人民軍戰士一下子出現了,他的胸前閃耀著國旗勳章。……但忽然地這一切都消逝了,仍然是面前的草葉、灰白色的寂靜的道路。想像著這親愛的一切,一瞬間就排除了對周圍的寂靜的苦痛的感覺,一瞬間覺得,這並不是在敵人的旁邊,而是在親人們的中間。但這些閃電一樣的想像馬上就被從心底里衝出來的對於目前的處境的警惕打斷了,於是重新又感覺到那孤單、寂靜。…… 多麼漫長的時間呀。但這時更緊張的情況到來了——傳來了一大群皮靴踏在沙土路上、踩過草葉的聲音,這聲音立刻更響,更清楚了,而且連說話的聲音也聽得見了。敵人,美國兵正在這條路上往這邊走來。他抓緊了槍。在陰沉的天空的背景下,看得見那在草叢上面露出半截身子來的高大的敵人了,一個一個地從小路轉彎的地方陸續顯露出來,走得很密,總有一個排,有的還在吸菸,看得見那閃耀著的紅火頭。 現在那走在前面的幾個美國人照距離看起來是已經走過班長的身邊了,可是班長那裡沒有槍響。如果有槍響,那他就會不顧一切地端起槍來衝上去,那樣要好得多,可是現在不是這樣。沒有班長的口令,誰也不能動的。那麼現在這些美國兵正朝自己走來。,……他忽然想:班長是不是還在那裡呢? 如果班長不在怎麼辦呀?這想法好像很真實,於是他差不多想要開槍了,或者想要怎麼樣地動作一下,反正是要動作一下,因為他正躺在路邊上。但正在這個控制不住自己的時候,偵察員的鐵的紀律使他的頭腦一下子清醒了過來。 大皮靴雜亂地踏了過來。……這年輕的偵察員一動也不動,他的眼睛和槍口對準了他們。這紀律的意識戰勝了一切,完全改變了他的狀況。這就是,他意識到:他完全不屬於自己,甚至也不屬於自己的熱情和勇敢,他的熱情和勇敢必須絕對地屬於伏在小路周圍的黑暗中的他的班,而他的班屬於他的連,他的團……。絕對的寂靜正好對他證明了他的班的威嚴的存在,他現在能夠清楚地意識到他的班長和同志們的眼光和動作。於是他覺得他是十倍、百倍地強大,寂靜和孤單的感覺完全沒有了,他有手榴彈和衝鋒鎗,在等待命令。這樣,他的頭腦就變得冷靜而清楚,渾身都是無畏的力量——由於紀律的意識,他就從那個幻想著的熱烈的青年,變成了真正的戰士。 一個又一個的敵人踏過他的身邊,有一隻皮靴離得這麼近,幾乎踏著了他的肩膀。……他一動也不動,仇恨而冷靜,像一個偵察員在這時候所應做的,數著敵人的數目,判斷著他們的意圖。敵人前後招呼著,通過去了。 班長那裡仍然沒有動靜。 班長王順決定放過這大約一個排的敵人,克服了戰鬥的誘惑——他的班是有可能殲滅這一個排的——那理由是不用說明的。但即使對於老偵察班長說來,克服這戰鬥熱情的誘惑,也不是容易的,他有很多次這樣的經驗了。占著有利的地形,槍一響,盲目的敵人就成群地倒下,這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可是現在情形並不這麼簡單,他們是在敵人的縱深里,他不僅對他的班,而且對全軍都負有重大的責任。而他的班,他從那絕對的沉寂里感覺到,現在是像他的全身的一部分一樣,完全屬於他的意志的,可是,不僅他們屬於他,他也屬於他們,在這種情況里要決斷,是很沉重的。 是不是也有可能一下子殲滅敵人的大半,抓住了一個俘虜就立即撤退呢?當這個排的最後幾個人通過他的身邊,就是說,當這個排全部都落在他的班的範圍里的時候,他這麼問著自己。但他本能地覺得事情不會這麼簡單。他伏在路邊上的草叢裡,看著那最後的一雙大皮靴從他的面前兩步遠的地方踏過了,緊緊地咬著牙才克制住了他心裡的複雜的激動。 他判斷後面可能會有零散的敵人,於是決定繼續等待。而這個時候他就更迫切地渴望著他的班繼續保持著絕對的寂靜,他心裡不禁擔心在他後面離他二十米遠的那個年輕人——在這種時候,連老戰士也有可能一下子弄出什麼聲音來的。初上戰場時的那些感覺,他是記得很清楚的。當敵人經過他身邊而向王應洪的位置走過去的時候,他替他感到苦痛的緊張。 於是,當他的班保持著絕對的肅靜和隱蔽放過了這一個排敵人之後,從這深沉的肅靜中聽出來這個班的威嚴的呼吸和堅強的紀律,他就覺得喜悅,並且從心底里讚美起那個初上戰場的年輕人來了。 果然後面有零散的敵人。皮靴踏在沙土路上的聲音又傳來了,一個影子在天幕下出現了。這個敵人走得有些蹣跚,一面走一面自言自語,好像是喝醉了。這正是機會。這敵人到了他的附近,他正準備著一下子躍出去的時候,前面的路上卻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另一個敵人兇惡地喊叫著追上來了。 他以為他的班的行動被發覺了,但這時在他的眼前卻出現了他所沒有料到的事情:那追上來的敵人撲了上來就給了那第一個敵人一拳,那第一個敵人嗚嗚哇哇地叫著,在挨了第二拳之後就回擊了。兩個人打起架來。偵察員的眼光看出來,這兩個人都是軍官。於是他下決心趁這機會動手。而這時,好幾個偵察員都從他們的位置上出來了:聽著打架的聲音,又被土坡遮攔著看不清楚,他們就以為是他們的班長在和敵人格鬥。班長王順拔出鋒利的匕首,跳上去捅倒了一個敵人,第二個敵人狂叫起來向前逃跑,卻被王應洪一下子奔出來抱住了。那敵人繼續狂叫,王應洪恨透了這狂叫,用可怕的力量抱住他,幾乎要一下子扭斷他的筋骨,但這敵人卻是意外的膽怯,在他的肩膀里好像是棉花團一樣,順著他的兩臂的壓力就抖索著對著他跪下來了。班長奔上來用一塊布塞住了這敵人的嘴,這樣他們就得到了一個俘虜。 但這時遠遠地傳來了槍聲。因為這個俘虜剛才的這一陣狂叫,剛剛過去的那一個排的敵人迴轉來了。狂叫著,奔跑著,離這裡還有五、六十公尺遠就胡亂地放著槍。王順命令偵察員們把俘虜拖到窪地里去,大家都向窪地里撤退,沒有他的命令不准射擊。他們剛離開小路,敵人的那個排已經迫近到四十公尺,已經在路邊上散開,開起火來。並且右邊山頭上敵人的一挺機關槍也開起火來。 他們迅速地在窪地里退走,但到了窪地的中央,就叫敵人機槍的火力攔住了去路。而敵人的那個排已經向他們採取了包圍的形勢。於是王順命令他的班散開來停止不動。他仍然不還擊。 這老偵察員並不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危急的處境。他輕視這些敵人,他冷靜地觀察著情況,決心要把他的班,連同那個重要的俘虜,都帶出去。窪地草叢裡的這種寂靜使敵人不安了——到底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呢?敵人不敢近來,只是架起了機槍朝這裡那裡地射擊著,而右邊山頭上的那挺敵人的機槍,原來是胡打著的,這時反而向這挺機槍開火了。敵人裡面發出了幾聲嚎叫,顯然是被自己的火力打倒了幾個。但後來就升起了一顆綠色的信號彈,山頭上的火力停止了。 這時候王順已經把他的班撤到一條幹涸的溝里,占據了比較有利的地形。情況很危急,山頭上的敵人可能就要下來,這裡再不能停留,於是他下定了決心了。他命令王應洪跟著他留下來掩護全班;命令副班長朱玉清率領其他所有的人帶著那個俘虜利用這條溝的地形向左後面撤退。當他和王應洪打響,把敵人的火力全吸引過來之後,朱玉清就應該帶著偵察員們往左邊的山坡後面衝去,進入一片樹叢。除非敵人發覺了,進行追擊,就不許回頭。天亮以前必須把俘虜帶到家。 副班長朱玉清想要自己留下來,其他幾個偵察員也這樣想,但他們聽完王順的清楚、簡單、小聲的命令以後,就不再作聲了。班裡的偵察員們大半都是王順帶領、培養出來的,連副班長朱玉清也是王順帶領出來的,大家都熟悉他的性格: 對於這樣的一個威望極高的班長和代理排長的命令,大家是無法說什麼的。 於是人們開始撤退,抬著那個俘虜迅速地沿著小溝向左後面走去。估計他們已經快要爬上開闊地,而敵人的機槍正封鎖著那裡,王順就命令王應洪留在溝里,聽他的動靜,他自己就爬上了溝沿,像箭一般地一下子躍到十米外的窪地中央的一個小土包後面去了。他一躍到那裡就向三四十米外的敵人開火了,他打了一梭子就向右滾去,又打了一梭子,然後投出了手榴彈,並且喊著:「同志們,三班的跟我來,四班的向右!」王應洪也開火了,他學習著他的班長,打了幾槍馬上又跑到另一個地點投出手榴彈,同樣地喊著:「五班的,在這裡,同志們沖啊!!」他真的覺得他和無數的人在一起戰鬥。 敵人的火力被吸引過來了。這時候,苦痛地聽著這兩個戰友的驚心動魄的喊聲,副班長朱玉清和偵察員們帶著俘虜安全地潛入了左山坡後的樹叢。 班長不讓別人,卻讓他留下來和他一同擔當這個嚴重的戰鬥,王應洪覺得意外的幸福。並且班長是這麼幹脆,沒有說明為什麼單單留下地,也沒有對他特別囑咐什麼,這種絕對的信任就使得他處在他從來不曾知道過的光明和歡樂里。 他簡直忘了他還是第一次處在敵人的火力下面;在他的一生裡面,這還是第一次戰鬥。他覺得他仿佛已經是身經百戰了——事實也確乎可以是這樣的,當他屏息著趴在路邊上,看著敵人的大皮靴踏過去而意識到戰鬥的紀律,並且隨後他又活捉了那個敵人,使敵人在自己面前跪下,他的戰士的心就迅速地成長了。 至於班長呢,他也說不明白為什麼單單命令王應洪留下來。他也許是讚美了這新戰士剛才在潛伏中的沉著,在活捉敵人時的勇敢,想要鍛煉一下這心愛的戰士;也許是出於高貴的榮譽心,想要叫這年輕人看一看,學一學他這個老偵察員是怎樣戰鬥的;但也許是想到了那件使他不安的愛情,金聖姬那個姑娘的眼淚。誰知道呢,也許他覺得,叫王應洪留下來從事這個絕妙的、但也是殊死的戰鬥,就會給那個姑娘,那個不可能實現的愛情帶來一點撫慰,並且加上一種光榮。他是看見過那個姑娘的那麼輝煌的幸福表情的。這一點是確實的;因為那個姑娘的那種不可能實現的愛情,以及王應洪對這愛情的極為單純的態度,他就更愛這年輕人了。他的決定總歸是和這有點關係的,在戰場上,人們總是把最艱巨的任務交給最心愛的人的,雖然這時候他似乎並沒有想到這一切。 總之,英雄的老偵察員和他的助手打得非常漂亮,掩護著全班撤退了。 敵人在打了一陣機槍之後,忽然地停了火,而且還後退了幾米。這奇妙的情況馬上就揭曉了,原來敵人是非常隆重地在對待著這場戰鬥:空中出現了四五顆照明彈,隨即就是一陣迫擊炮彈短促地呼嘯著落了下來,在這塊窪地上爆炸了。 顯然敵人已經用無線電報話機聯繫了他們的炮陣地。這個班最初的那一陣絕對的沉寂駭住了他們,他們總以為這裡有很多的志願軍,隨後王順和王應洪的突然的開火和喊叫更使他們覺得是證實了這一點,於是他們就來正規化地作戰了。如果聽一聽敵人在無線電報話機里說些什麼,以及敵人的指揮機關在怎樣吼叫,確實會很有趣的——看到落在周圍的炮彈,王順不禁笑了。威風極啦,怎麼不連榴彈炮也拿出來呀。 王順滾回到溝里,命令王應洪停止射擊,準備奪路撤退。 這時,按照美國的步兵操典,在一頓炮擊之後,以機槍掩護,那一個排的敵人就從兩翼包抄過來了,發出了吶喊的聲音,卡賓搶打得像放鞭炮一樣。而且,右邊山頭上的那挺機槍也向窪地中央射擊起來。 因為這窪地上的「戰役」的巨大規模而快活,王順就著手來還擊。這種快活的心情是戰爭里最可貴的,從這種快活的心情,他就做出了一個聰明而大膽的決定:從敵人陣線的正當中,就是從敵人的那挺機槍那裡突破過去。左翼的十幾個敵人已經順著土坡向他們這邊撲來了,王應洪打了一串子彈,他卻甩出了一個手雷。這一聲轟然的巨響使得敵人倒下了一大半,就在這當中,王順招呼王應洪跟著他跳出了這條幹涸的溝,又往右邊的敵人群里打了一個手雷。然後,完全出乎敵人的意料之外,這兩個偵察員沿著一條土坎向著正當中的那挺機槍奔去了,而那挺機槍這時正向窪地中央的那個小土包周圍熱情地射擊著,以為那裡隱藏著志願軍的主力;而右邊山頭上的那個火力點,則是正在忙著射擊窪地的後半部,確信這是封鎖住了志願軍的退路。並且,沒有被打死的敵人,這時正向窪地的中央,連同著那條幹涸的水溝,發起了勇壯的衝鋒。 窪地上的「戰役」,它的規模就是如此。這時那兩個偵察員卻突然出現在敵人的「縱深」里,用不幾發子彈結果了那兩個機槍手;靈機一動,王順一下子撲倒在機槍的跟前,對準那些敵人射擊起來了。事情於是非常簡單,他射擊了半分鐘不到,就結束了這個窪地上的「戰役」,當剩餘的、滾在溝里的敵人剛剛明白過來,又打出了信號彈的時候,他已經帶著他的助手投入了黑暗的荒地,越過了一條小溪,跑進了大片的洋槐樹叢了。 王順在前面奔跑著,他的左胳膊負了一點傷,這時才覺得有些疼痛。他聽著跟在他後面的王應洪的腳步聲,他忽然聽出來這腳步聲有些沉重,正在這個時候,右腿負傷的王應洪栽倒了。 他們兩個都弄不清楚這是在什麼時候負的傷。王應洪身上的傷還不止一處。在當時,他一點也不曾感覺到自己是負傷了,充滿了勝利的快樂,無論手和腳都是靈活的。但現在這些傷被意識到了,一經被意識到,它們就發作了,於是王應洪支持不住了。 王順一聲不響地背起他就走。他們是一刻也不能在這附近停留的。敵人的整個的陣地這時一定是在騷動著,加強了警戒,要搜捕他們的。 意識到這緊張的情況,王應洪就要求班長不要管他,但是班長理都不理他。在年輕的新戰士的心裡,燃燒著壯烈的感情,他覺得他已獲得足夠的代價,他從來不曾想到他第一次參加的戰鬥有這麼輝煌,他覺得現在是到了犧牲自己,而讓班長脫險的時候了。於是,當他們出了樹叢,迫近了敵人的警戒線,班長把他放在一條土坎後面,爬上去偵察情況的時候,他就下了這個決心;一有情況,他就留下來——像班長剛才帶著他對全班所做的那樣,用自己的火力和身體掩護班長脫險。 現在他們正在敵人陣地的旁邊,這已經不是他們來的時候那一片開闊地,而是一條狹窄的山溝。這是最危險的地帶,一有動靜,敵人兩邊山頭上的火力網就會把這一條不到四十公尺寬的山溝完全蓋住;而且,兩邊的山坡上都有敵人的警戒。他只是在沙盤作業上學習過這一帶的地形,班長卻是知道一切的。但現在他們顯然無從等待或另外選擇道路。班長看了一看情況回來,就決定拖著他沿著土坎往山溝中間的幾棵大樹裡面爬去。年輕的偵察員既經做了決定,看看沒法開口向班長說什麼,就把自己的衝鋒鎗扣在手中。他也用他的負傷的肢體幫著爬,咬緊牙關來忍受可怕的疼痛。這是非常艱難的道路,每一分鐘只能爬行四、五米。班長側著身子,用右胳膊抱著他的胸部,用自己負了傷的左胳膊撐著地面,一步一步地拖著他。 「班長,……」他說。 「不許說話!」班長對著他的耳朵嚴厲地說。 「我犧牲了不要緊。」 「別說話,紀律!」 聽到了這個,年輕的偵察員就不再作聲了。 他們畢竟到了那幾棵枝葉長得很稠密的栗子樹裡面了。 他們在一個小土包後面的草叢裡潛伏了下來。現在又得再看動靜。這時左右兩邊的小山頭上,敵人互相地喊著他們聽不懂的話,然後,就有三個巡邏兵從左邊山坡出來,踏著草地慢慢地走著,端著槍,編成警戒的隊形,向著這個栗樹林走來。 「班長,」年輕的偵察員含著眼淚在懇求了,「我打響的時候,你從右邊撤出去,……」 班長掩住了他的嘴巴。這個動作是為了警惕,但也是因為難過;說這種話叫老偵察員太傷心了。為了防止這年輕人的意外的行動——他感覺得出來這年輕人身上有著怎麼樣的一種激動,他也知道,在負了重傷的時候,人們會想些什麼——他就拿負傷的左胳膊用力地壓住了這年輕人的握著槍的手。 三個敵人的巡羅兵沿著土坎和草叢搜索,慢慢地迫近了這小小的栗樹林中,其中的一個突然大吼了一聲,於是王應洪震動了一下,但班長更用力地壓住了他。老偵察員非常鎮靜,現在還不能判斷他們是否已被發覺,因為敵人是常常要拿這一套來給自己壯膽的。三個敵人緊挨著走到這小栗樹林來了,在離偵察員們潛伏著的土包三、四米的地方站下了,望這邊瞧著。 連老練的偵察員這時也有些迷惑了。但偵察工作中的鐵則支持著他,這就是,絕對不暴露自己。小風把粗硬的栗樹葉吹得發響。這三個敵人互相說了什麼,忽然地其中一個又向著右邊吼叫了起來。於是他們走過去了。 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偵察員們出了栗樹林,沿著右邊的山根一寸一寸地爬行,這一個拖著那一個。沒爬行幾十米,又出現了敵人的巡邏兵,於是緊緊地貼著地面伏著;愈來愈明顯地感覺到年輕人身上的激動,王順沉著地壓著他的手腕,並且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的手。這個動作的意思是,他們是這樣地相愛而血肉相聯,他決不能丟下他,而且,他還很有力量。……負了傷的特別艱難的行動,以及敵人的加強警戒使得他們一直到天亮還沒有爬出這條山溝。 眼看著快要天亮,王應洪就又要求班長不要管他;他甚至於哄騙班長說,只要班長先走,他就能慢慢爬回自己陣地的。班長不理他,這沉默是含怒的。班長拖著他爬到一條長滿雜草野花的小溝里,使他躺在一塊比較乾的地方,又爬過去慢慢地弄來一些草把溝邊上細心地偽裝起來,——這兩個偵察員就躺下了,在這條狹窄的溝里,著手來度過這個白天。 他們離山頭上的敵人地堡僅僅三十米。但白天的情況也有有利的地方,因為我們陣地上的火力已經能封鎖到這個山坡,敵人是不大敢下陣地來的。 班長替王應洪包紮了傷口,也把自己的傷收拾了一下。這年輕人的傷勢使他痛心。他竭力顯得安靜,拿出一塊手帕來,在水裡弄濕,輕輕地替他擦著臉。然後就拿出了一個饅頭——這老偵察員,是有著這種周密的計算的——分了一半給他。 可是王應洪一口也不肯吃。他難過極了;意識到自己拖累了班長,這種心情比身上的傷還使他痛苦。他透過面前的雜草,定定地瞧著輝耀著陽光的五月的天空,一動也不動。 「紀律,」班長對著他的耳朵說,「你是祖國的好青年,你是人民的好戰士,吃這半個饅頭,這是紀律。」 於是王應洪開始吞吃饅頭了。 黑夜過去了,現在是要再等到晚上。離自己的陣地還有兩百米。但班長的臉上卻出現了愉快的神情。他想要使這個年輕人改變心情,而且,勝利地完成了的捉俘虜的任務,窪地上的那個傑出的戰鬥,對這年輕人所盡到的責任,這個狹窄的小溝里的神秘的隱蔽,這一切都使他變得像早晨的陽光一樣愉快。於是他躺在王應洪身邊,幾乎是全身都躺在濕泥里,對著王應洪的耳朵小聲地、活潑地說起話來了。 「你猜我頭一回當偵察員的時候是怎麼的!一聽見敵人的聲音我就發懵了,沒有你這麼沉著勇敢。那時候我的政治覺悟也不怎麼高,還想家哩。我也是老戰士一點一點帶出來的;咱們部隊就是這樣,一代傳一代,一代比一代強——咱們的這個英勇頑強的老傳統。我帶著你這也不是為了你,這是為了咱們全軍,也是為了人民和黨的事業,你為啥要難過呢?」 王應洪不作聲。他在想:「難道不許我為了人民和黨的事業掩護你撤退麼?」 「今夜晚咱們肯定能回到家裡,咱們要去見連長,見團首長,俘虜是你抓的,你這次的功勞我一定要給你報上去。連首長團首長都在盼著你呢。」 「我沒啥功勞。真的。我就是覺著我夠本了,天黑了你先把我留在這裡吧。」王應洪冷淡地說。 「不哇,同志。」老偵察員熱烈地對著他耳朵說,「夠本,這思想要不得,錯誤的。咱們革命的戰士,共產黨員青年團員,不是這麼容易就夠本的哪。一代又一代的,戰場上多少同志流血犧牲才培養出咱們來的呀,你算算這個帳吧,殲滅了一個排的爛狗屎敵人就能夠本?」沉默了一下,看見這年輕人仍然不作聲,他忽然微笑著非常柔和地說:「你還想著金聖姬那姑娘不?」 「沒有。從來我就……」 「不是說的這。咱們也是為她,為老大娘戰鬥的,朝鮮人民血海深仇還沒報,就夠本?」這樣他就把金聖姬姑娘也巧妙地拖到他的論據裡面來了,他迫切地希望打動這青年戰士的心,使他放棄那些苦痛的思想:「你說,咱們回到家,過些天再到村子看看,金聖姬跟她媽見到咱們可要多高興啊,我要好好地跟她談一談咱們的這場戰鬥……」 他的眼前就出現了那姑娘的閃耀著燦爛的幸福的面貌。 他並且又想到了舞蹈里的那個「人民軍之妻」。在他命令王應洪和他一同留下的那個嚴重的瞬間,以及在他拖著這青年爬進栗子樹林的時候,這個燦爛的幸福面貌都似乎曾經在他的心裡閃了一下。現在回想起來,好像確實是這樣的。他替這個不論從軍隊的紀律,或是從王應洪本人說來都沒有可能實現的愛情覺得光榮,於是他覺得,他拖著王應洪在山溝里一寸一寸地前進,除了是為了別的重大的一切以外,也是為著這姑娘。她曾經在那黃昏的山坡上掩面哭著從他的身邊跑過,於是他覺得他是對她負著一種他也說不明白的、道義上的責任。他憐惜她不懂得戰爭,憐惜她的那個和平勞動的熱望;他覺得他真是甘願承擔戰爭里的一切殘酷的痛苦來使她獲得幸福。於是,爬進栗子樹林進入這條小溝,替王應洪裹著傷,要他吃饅頭,拿紀律來強迫他,哄他,又對他小聲地柔和地說著話,這一切動作都好像在對他心裡的金聖姬姑娘說:你看,我是要把他帶回來再讓你看看的,你要知道我愛他並不比你差,我更愛他,而且,你看,我決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種不通情理的冷冰冰的人! 說來奇怪,他所擔心,所反對的那個姑娘的天真的愛情,此刻竟照亮了他的心,甚至比那年輕人自己都更深切地感覺到這個。那年輕人沉默著,透過面前的草葉和幾枝紫紅色的金達萊花望著明朗的開空,他此刻沒有想到這個。從敵人在他的眼前出現以來,他一直忘了這個,但在剛才班長說到紀律的時候,他忽然意識到他有件什麼事情做得不頂好,接著,班長說起了金聖姬,他才想起來這件辦得不怎麼好的事情就是他口袋裡的那一張繡花的手帕。他現在覺得這件事情沒有什麼道理。他的那種年輕人的驚慌而甜蜜的幼稚心情,已經被激烈的戰鬥和對任務、對班長的嚴重的意識所抹去,似乎是在他的心裡一絲一毫也不存留了。他所不滿足的僅僅是他沒有能及時地掩護班長出險,此外他在生活中就不再需要別的什麼東西了,何況那個他從來也沒想到過的愛情。他也不理解那個姑娘的要建立一個和平生活的熱望,她離他似乎很遙遠、很遙遠了。……他覺得,他沒有及時地把手帕的事匯報給班長,是一個錯誤。這樣,他就摸索著把那張折得很整齊的手帕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來了。 「班長,我還沒跟你匯報,」他平靜地說,「這是她又塞在我的軍服口袋裡的,昨天換衣服才發現,……還有那雙襪套。」 班長接過去,展開那手帕來看了一看,想了一想,就又替他塞回口袋裡來了。 「你留起來吧。」 「不,這違反紀律。」 「我相信你,同志,留著吧。」班長溫和地說。這手帕此刻竟這麼有力地觸動了他,使他又想起了金聖姬的所有的美好的希望——而這美好的希望竟是不能實現的。在將來,他們終歸會給這姑娘奮鬥出一個和平的生活來,她將要結婚並生育兒女,那時她會怎樣來回憶現在的這一切呢?「回去我匯報給連部,」他又說,「我想連部會同意你收下的,……在這件事情上,沒有哪個同志會批評你不對的。」 「我要這個沒有道理呀。」年輕的偵察員堅持地說。 「你留著吧。」班長同樣堅持地說。 他們沉默了下來。遠遠的戰線上有炮聲,可是周圍很沉寂。王順繼續想著這件事,這條手帕,女孩子家的希望,並且拿它來和他們眼前的處境對比,——眼前是毫不容情的戰爭,他們躺在敵人陣地上的這個泥溝里。他想,女人們是不了解這些的,當然,這也不必要她們了解。比方他那個老婆吧,離別六年了,來信總是以為他還是六年前的那個愛嬉鬧的青年,總是囑咐他進飲食要當心,早晚不要受涼——也不知她是托村裡的哪位老先生寫的。在和平的日子裡,真是連傷風咳嗽也要擔心,可是現在他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老偵察員,不僅不再是愛嬉鬧的青年,而且還規規矩矩地在無論什麼泥溝里一潛伏就是幾個鐘點;早晚不要受涼!這真是從哪裡說起呀。……可是這種思想卻也牽動了他的一點回憶。老婆的信里說:女兒已經上小學,認得一百二十一個字了。他好一陣子想著這一百二十一個字,並且搬弄著手指,想要弄清楚這一百二十一到底是多大的一個數目。一下子他驚訝了:「我在這麼大的時候,一個字也還不認得呀!這數目不小呀!」透過草葉,有一線陽光落在他的臉上,他閉了一下眼睛,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更深、更鮮明地感覺到他所從事的戰鬥的偉大意義。在敵人陣地上的這個小溝里,他清楚地看見,那扎著兩條小辮子的、認得一百二十一個字的小姑娘在他所耕種過的田地邊上跑過,還背了一個書包!——這個他在中間度過了將近二十年的受苦的日子的家鄉,這個生了他、養育了他,用地主的皮鞭迎面地抽擊過他的家鄉,從來不曾這麼親愛過! 「我忘了告訴你啦,」他對著王應洪的耳朵小聲說,「我的八歲的女兒秀真,她認得一百二十一個字啦。」 王應洪轉過臉來,微微笑了一笑。他當然高興聽到這個,可是他實在不很了解,班長此刻為什麼會這麼愉快。他覺得這一切只是為了安慰他,可是他是怎麼也不能忘記目前的處境的。他擺脫不開這個思想:要不是他,班長早就脫險了。而且他身上的傷口痛得像火燒一般,渾身都沒有力氣,這就使他對今天晚上的路程更為擔心。總之,他的思想是紛亂而苦痛的。漸漸地他抵抗不住身體的疲勞,迷迷糊糊地睡去了。那些苦痛的思想在睡夢中還繼續了一會兒,他夢見敵人包圍了他們,他想要衝上前去掩護班長,可是他的四肢無論如何也不能動彈。接著,他的夢境變得柔和起來了,年輕的、孩子似的心靈活躍起來了,他夢見了紡車在他的眼前打轉——母親在搖著紡車;仿佛是病了,母親在守護著他,對他說:「好好睡吧,一覺睡到大天光就好啦。」他說:「不用,上級給了我重要任務!」於是他向敵後出發。忽然地金聖姬跑了出來,問他:「我的手帕你留著啦?」他說:「留著啦。」這時朝鮮姑娘們一起圍上來了,讚美地看著他胸前的國旗勳章,歡迎他唱歌,他很慌張,想要躲藏。金聖姬說:我代表他吧!於是舞蹈起來。她不是在別的地方舞蹈,而是在北京,天安門前舞蹈,跳給毛主席看。母親和毛主席站在一起。舞蹈完了,金聖姬撲到母親跟前,貼著母親的臉,說:「媽媽,我是你的女兒呀!」毛主席看著微笑了;毛主席並且也看了看他,對他點點頭,他也沒有忘記敬了一個禮。於是他堅強而快樂,繼續向敵後出發,走進了一條狹長的山溝,……他心裡一驚,苦痛的感覺又恢復過來,他醒來了。那在旁邊睜著眼睛守護著他的,不是母親,而是班長。看見他醒來,班長碰碰他,興奮地小聲說: 「你聽!」 他疑惑地聽了一下,沒有聽見什麼。 「這還聽不出嗎?我們的榴彈炮——打青石洞南山。」 果然是的:我們的榴彈炮在向右邊的小山頭後面的敵人的青石洞南山射擊。這不是平常的單發的冷炮,這是急促射,是排炮,每一次總有二三十發炮彈呼嘯著穿過他們右前方的天空,然後就傳來巨大的隆隆爆炸,連這小山溝里也充滿迴響。王順聽著這個已經好一陣了。「再來三排,再干!」於是,好像是受著他的指揮似的,一排、兩排、三排炮彈過來了。於是他判斷著,這一定是副班長他們已經把俘虜弄了回去,情況已經判明,說不定今天晚上就要發起那個準備已久的對青石洞南山的反擊戰。他把這個判斷告訴了王應洪,於是他們興奮地聽著射擊聲。 不久,在他們後面的一些山頭上,傳出了敵人的重炮出口的聲音,炮彈尖厲地划過空氣從他們的頂空飛過去了;在重炮的射擊聲中,離得很近,還有一個化學追擊炮群的動作。 老偵察員的耳朵清楚地判斷著這些。有一個重炮群似乎是新出現的,而附近的這個迫擊炮群,在這以前更是不曾射擊過的,它的位置很利於控制我軍向青石洞南山右側運動的道路。 顯然的敵人最近布置了許多詭計,我軍必須爭取時間。他興奮得甚至有些焦躁了,很懊悔自己不曾攜帶一個無線電報話機。我們的人有沒有弄清楚敵人的炮陣地的這些變化呢? 就像是回答著他的焦心的疑問似的,我軍的重炮向著敵人縱深里的重炮陣地,以及附近的這個迫擊炮群還擊了——也是排炮。落在附近的山頭上的巨大的爆炸使得躺在狹窄的小溝里的這兩個偵察員就受到了激烈的震動。顯然的我軍一下子就對準了敵人的新出現的炮陣地。 「肯定了!肯定!」王順說。俘虜已經捉回,今天晚上就會發起戰鬥,這個他現在完全肯定了。 他是多麼興奮啊!我軍的猛烈的炮擊,山溝里的巨大迴響,狹窄的小溝里的激烈震動,這一切,使他覺得這是他的部隊、首長、同志、親人們在呼喚他,因那個「窪地上的戰役」而歡笑,因他的苦痛而激怒,在支援他。 可是,對於偵察員們最愛聽的我軍的炮兵的這個合奏,王應洪卻沒有他的班長這樣興奮,雖然聽著這些聲音他的睜大著的眼睛也在發亮,並且嘴邊上不時地閃過一點嚴肅的微笑。 初上戰場時的那些幼稚的激動已經在他的身上消失了,他忍受著他的傷口的痛楚,變得這樣地沉著安靜,雖然他剛才還以他的全部的年輕的熱情夢見過金聖姬,但在清醒的時候他卻對這個很冷淡;他覺得他心裡很堅強。於是,看起來他的年齡仿佛一下子大了許多,仿佛他已經是身經百戰的老兵,而那個熱情的班長倒反而更像個青年了。 炮戰沉寂下來不久,天就黃昏了。黃昏好像很長,很難耐,但天色畢竟黑了下來。這一天畢竟安靜無事地過去了,王順興奮地準備出發。他甚至於有興趣注意到了溝邊上的那幾棵紫紅色的金達萊花,折下了一個帶著兩朵花的很小的花枝,插在王應洪胸前的衣袋裡,並且開玩笑地說:「替咱們那姑娘帶朵花去,氣死敵人吧。」 天黑定了下來,他們爬出了這隱蔽了一整天的小溝,王順拖著王應洪;向前爬行。 可是王應洪仍然懷著昨天夜裡以來的那個決心。這決心愈來愈堅強。因而,當兩個敵人搜索著巡邏過來,他們又隱蔽在土坎邊上的時候,他就悄悄地向前爬行——王順一下子拉住了他。但今天晚上星光明朗,他們的特別艱難的行動終於叫敵人發覺了。在草叢裡又爬行了一陣之後,山邊上傳來了吼叫,立刻,兩個敵人向著這邊開著槍撲過來了。王應洪喊著:「班長,你快走!」投出了手榴彈而且向前滾去。王順衝上去打了一梭子子彈,打倒了這兩個敵人,背起王應洪就跑,敵人從山邊上陸續出現,卡賓槍打了過來——現在用不著再爬行了,沒有辦法再隱蔽了,於是王順背著王應洪用所有的力氣奔跑起來,在黑暗中高一步低一步地奔跑著,周圍飛舞著敵人的盲目的槍彈。 還有五十米不到,就是敵我之間的開闊地了,衝過去!還有三十米,……還有十米了!但敵人追上來了。 「班長,班長!」王應洪喊著。 又跑了兩步,王順一下子臥倒,把王應洪放在一塊石頭後邊,說了一句:「你別動,放心吧!」就滾向旁邊的一個土包,著手來和敵人做最後的決鬥。約有一個班的敵人投擲著手榴彈卷過來了,突然地王應洪跪了起來——他居然還能跪起來——投出了手榴彈,而且越過那塊石頭一直迎著敵人滾去。王順心裡像刀割一般,象衝鋒鎗掩護著他,打完了剩下來的半梭子子彈。兇惡的敵人臥倒了一下又站起,繼續衝來。 王應洪就整個地出現在敵人面前,攔住了敵人,進行決戰了。 敵人蜂擁上來,想要活捉他。他打完了衝鋒鎗裡面的子彈,一下子站了起來,用他的負傷的腿向前奔去,奔到敵人的中間,火光一閃——一個手雷爆炸了。 剩下來的幾個敵人竟不敢再前進,而這時我軍陣地上的火力支援過來了,我軍的前沿部隊出動了。…… 苦痛的班長王順,抱回了這個崇高的青年。敵人向王應洪擁來的時候他就向前奔去,投出了他那麼寶貴地存留著的兩顆手榴彈,……然後,他就撲倒在王應洪的身邊了,喊著他,撫摩他,推著他,可是他不再動彈了。但他仍然似乎聽見了王應洪的柔和的、懇求的聲音:「班長,我打響的時候……」他哭了,可是他自己不覺得。他以憤怒的大力抱起他來,在呼嘯的子彈下,背著他跑過了最後的那幾十米的開闊地,跳進了交通溝;對於就在他的頭頂和身邊呼嘯著的子彈,他抱著絕對冷淡的、無動於衷的心情,好像它們是絕對不能碰傷他似的。跳進了自己陣地的交通溝,聽見了自己人的聲音,他就在一陣軟弱里倒下了,但頭腦仍然很清醒,緊緊地抱著王應洪,喃喃地說:「王應洪,我們回來啦!」 夜裡十點鐘,根據從那個俘虜那裡得來的情報——這居然是個上尉,從他的身上搜出了一份文件——我軍發動了對青石洞南山的攻擊,一個鐘點以後就全部地殲滅了山頭上的兩個加強連的敵人。 班長王順苦痛了很多天,他的身上揣著那一條染滿了血的手帕。他先是把這手帕交給了連里,可是後來,團政委找他去談話,又把這手帕還給他了。團政委詳細地問著他們在敵後的一切,那年輕人曾經說過些什麼話,以及窪地上的那一場戰鬥是怎麼進行的。後來,沉默了一陣,就囑咐他去看一看那個姑娘,把這件紀念品給她;政委說,依他看來,去看一看那兩母女,告訴她們這件事,是比較合適的。王順也這樣想,可是好久都很難有這個勇氣。這天早晨,上級給王應洪追記一等功的通報發下來了,他心裡稍稍安慰了一點,就請示了連部,走下陣地來了。 金聖姬母女不知道這件事情。她們怎麼能夠知道那敵後的潛伏、窪地上的「戰役」、栗樹林中的爬行,她們怎麼能知道這些呢?她們日日夜夜地望著閃著炮火的前沿,那裡有她們的戰士們,她們為他們洗過衣服,那裡有那個心愛的青年,雖然他好像一直不懂得她們的心愿,但她們覺得,他終歸是會要回來的。為什麼不呢?人們說到中國軍隊的紀律,可是在她們看來,這與紀律有什麼關係呢? 聽說班長來了,金聖姬興奮得像一陣風一樣地從屋子裡跑出來了,老大娘也笑著迎出來了。好幾個婦女跟著進來了,因為她們好久沒見到這些熟識的戰士們了。不一會,小院子裡已經圍滿了人。 班長王順看了一看周圍:自從他們上陣地以後,這院子裡看來是沒有什麼變化。水缸也還在那裡,裝酸菜的罈子也還在那裡,牆上的牽牛花開得很好。他甚至還注意到了支在水缸後面的那個打老鼠的小機器,那是王應洪幫老大娘做的。 他坐了下來,對大家問了好以後,就不知道要怎樣開口。母女兩個,以及院子裡的婦女們,都看著他。終於他簡單地說起了他們的勝利,王應洪的犧牲,同時取出了那條繡著兩個名字的、染滿了鮮血的手帕。 在他一開口說話的時候,金聖姬的眼睛馬上睜大了,嘴唇有點發抖,臉色蒼白起來,這敏銳的姑娘已經猜到了。老大娘在看見了這條手帕的時候就哭起來,院子裡的婦女們都哭了,可是金聖姬卻不哭,只是臉色非常蒼白,眼睛發亮,一動也不動地看著王順和他手裡的手帕。王順在婦女們的哭聲中繼續慢慢地、困難地說下去,把手帕交給了金聖姬,隨後又取出了一個紙包,從紙包里拿出了一張王應洪的照片。 老大娘哭得很厲害,可是金聖姬不哭。王順注意到,這姑娘竟有這樣的毅力,她一件一件地接過了東西,甚至還沒有忘記把它們好好地折起來,包起來。只是她的眼睛更亮,睜得更大,臉色更蒼白。 後來,王順坐在踏板上,低著頭,好久說不出話來。婦女們忍著淚肅靜地看著他。他想要說一些話,政委也曾經囑咐他說一點話,他想說:「為了人類的美好的生活,王應洪同志英勇犧牲了,請你們不要難過,我們志願軍全體戰士,要為這美好的生活戰鬥到底——請你們,請你,金聖姬同志,永遠地記著他吧。」這莊嚴的言語來到他的心裡了,可是這時候金聖姬一下子站了起來,對著他伸出手來,握著他的手並且對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地她的手鬆了,她轉過臉去用另一隻手蒙住眼睛,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但馬上她又轉過臉來對直地看著他,緊握著他的手。這姑娘的手在一陣顫抖之後變得冰冷而有力,於是王順覺得不再需要說什麼了。 一九五三年十一月五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