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了軌道的星球 · 七
到了省城了,一擔內容和去年沒有差別的行李又挑進流水井的張氏宗祠里來了。情形和去年一樣,全祠堂是冷冷靜靜的,住在祠堂里的學生們都上課去了。
去年初到來時,有堂兄仲儀出來招呼我。今年仲儀到那裡去了呢?他在家裡受著家人的監禁,因為他已經變為一個精神病者了。
「他是一個時代的犧牲者,——在封建社會開始崩潰的時代的牲牲者。他不能像老前輩的廩附們坐在家裡領祚肉分禮生錢。又不能更進一階去鼓吹革命,加入同盟會。總之,他是沒有一定軌道可循的孤星。然而,他或許是我的象徵喲!」
我站在祠堂的中所里凝想了一忽,不禁自悲起來,再無暇為仲儀堂兄悲了。
阿三妹聽見我們來了,笑著走出來。
「星叔!」
她忸怩地叫了我一聲,臉上居然會紅起來了。我看見仁儀盡注視她一會,他要我問她他的父親住那一間房子。
「從前仲儀住的。」
她不等我來問,很快地告訴了仁儀。我便把那間房子指給他看了。
仁儀的父親是個奇形怪裝的人,下顎向前突出很厲害,下列的齒把上列的齒包住了,說起話來音調自然會發生變化。和普通的人不同,即音調比較的高,有些像破釜的音響。他大概是朱洪武明太祖再世吧。單是下顎突出不要緊,加上背駝就越發難看了。所以族人替他起了一個綽號「扁嘴鴨」。的確,他走起路來,又非常之快,在直觀上,似一隻老母鴨,但我是叫他十三伯父。
耀儀回來了。回想到去年的失敗,我看見他有點不好意思。
「又出來了!」
他一面開房門,一面微笑著對我說。我不像去年那樣的鄉巴佬了,不向他作揖了,只叫他一聲「耀儀哥」。
「哈,哈,哈!你們看,你們的眼睛都陷進眼眶裡去了!是不是××了來?」
我們昨夜還在省渡上,他卻懷疑我們有自瀆之癖,未免太刻薄了。聽見耀儀的笑聲,全祠堂的同居者也出來看鬧熱般地向著我們兩個鄉巴佬笑。我因為有那件去年在省城縫的白竹紗長衫,樣子比較時髦一點。他們很刻薄地在笑仁儀的官立中學的制服。現在想來,那些方言學生們真是太無常識。他們當時的觀念以為一個學生即是未來的鄉紳,應常穿長衫文縐縐的。
我看見祠堂里的同住者又換了幾個人,海陸豐的人走了兩三個,換了幾個和我們同縣的人來住了,而這班人就是以未來鄉紳自居的留省學生。一個姓黃的是販賣原當衣服的兒子,一個姓劉的是開染坊的土豪的兒子,在廢科舉的前一年竟考上了一名秀才,而這個秀才的空銜後來便把他造成了一名小貪官污吏。有一個姓李的,他的父親也是個小商人,這個人倒比較老實,是一個享樂主義者。以上三人是耀儀的同學。還有一個姓蕭的是港商的兒子,在他們中算是最有錢的公子,可惜他不能用其所長以商為商,而想以一雄雞模效鳳凰,結果也是當了一名專以鴉片、麻雀、酒色為事的流氓警官。總之他們的最高目的是想做一名縣知事,但是做了一個小小縣分的縣知事的,還是那個比較不尖酸刻薄的姓李的方言學生。
「耀儀,你們留余堂的風水遇劫了,氣數也快告終了吧。怎末產生出這樣多土頭土腦的後生(青年)來了呢?」
那個姓劉的秀才在這樣地嘲笑我們。
「笑我們做什麼喲!結果還不是以金錢為標準!恨只恨我的父親不能像你們的父親那樣作賤丈夫逐什一之利吧了。我假如有乾紗或紡綢的長衫穿在身上,看看是不是比你們漂亮……。」
我當下這樣想,像小孩子般地不服輸起來。
「學問呢?」
我繼續著想,外飾的衣服是有錢可以買到手的。但是學問呢,就現在的情況而論,他們的學問確比我們高一點。到追上他們,全視我今後努力如何。在那時候,我真恨我的普通科學的知識太不完備了。
「你能夠進廣雅書院的附設中學最好。不然就進教忠師範。」
這兩家中等學校以當時的翰林為監督,據一般的批評,是省城最完美的中等學校。教忠師範設在府廣學宮裡。耀儀是這樣地勸我投考那些中等學校。他的見解是對的。因為在當時,我還不夠中等程度,怎麼可以躐等進高等教育的學校呢!不過我也有一個偏見,即我出來省城是投考中等以上的學校的,要進中學,在家裡早進官立中學了,何必多花時間金錢來省城進中學校。但最大理由還是父親沒有這樣雄厚的財力負擔我在省讀五六年書的一切用費。
這次由提學使招考的清華學堂學生分中等班和高小班兩種。
「多讀幾年不要緊,只要考進去……。」
當吃中飯時,耀儀這樣地對我說,勸我不要躐等投考中學班。我當時也很佩服耀儀為我設想得周到。
「我已經替你報考高小班了。或許有入選的希望。你如果想投考中學班,那麼,……嘻,嘻,嘻。」
耀儀提起筷子,忙向飯碗裡扒飯吃,不往下說了。
那位十三伯父坐在耀儀的對面,似笑非笑的也在吃飯,一時不說話。
「難道在廣益學校讀了四年書,還不夠小學程度麼?」
過了一會,十三伯父聲音特別柔婉地說。說了後,伸一伸他的下顎,一咳嗽,一口濃痰便搭地一響撒在地面上了。
「除了國文算術以外,任何學科都不夠程度!國文並不是在廣益學來的喲!幸得是我們留余堂的子弟。那些村童們進廣益的,保管你讀足四年出來,國文仍然寫不通。所恃者只一門算術……」
「你們在廣益沒有習幾何代數麼?」
十三伯父翻回首來問坐在高首的仁儀。
「沒有。」
「那是你爸爸不好!你爸爸不是在廣益擔算學麼?」
十三伯父無端地埋怨起我的父親來了。
「十五叔父只懂得算術,他也只擔算術。」
耀儀這樣地為我父親辯護。
「廣益的程度這樣壞麼?」
十三伯父臉上表示出失望的神氣。
我直覺著在十三伯父和耀儀間,關於投考高小班或中學班的問題曾起過一番的爭論。關於我的事,耀儀為我決定投考小學班。但是我的年齡太大了一點,因為滿十七歲了,還投考高等小學。
「我替你填了十五歲。」
我只擔心我的歲數太大了,和那些小孩子在一場考試難為情。
十三伯父和我的父親都過信了我們的英文程度,他們又不很熟悉普通科學的情形,只是希望兒子們攀高騖遠,這確是老輩們的錯誤,不能如耀儀那樣看得清楚。十三伯父竟懷疑耀儀是嫉妒,因為考進了清華的中學班,差不多可以說,程度是趕過了那些方言學生。就連我的父親寫信來,也有些埋怨耀儀,不該替我填小學班的冊,應當跟著仁儀報考中學班,弄得耀儀十分不高興了。
有一天下午,耀儀、我和仁儀在房裡談談笑笑。耀儀便問我們:
「你們懂得代數幾何麼?」
「我們說在中學和東山師範學了一點點。」
「三角呢?」
「我們還是初次聽見『三角』這個名詞。」
「什麼是三角?專算三角形的,那不是和幾何差不多?」
「哈,哈,哈!」
耀儀狂笑了一會,他又對我說:
「你是專逞你的筆算好的,你還不知道你們的算學還是未入門徑。」
耀儀把他的三角術講義翻給我們看,其中有Cos2 A+Sin2 A=1等一類的公式。我看見講義裡面儘是SinA,Tan,……等英文字,並不是數字,真是見所未見,對於算學不免有望洋興嘆之慨了。的確,我在那時候對於代數還不懂得(x+y)2 =x2 +2xy+y2 (x-y)2 =x2 -2xy+y2 等公式呢。
「物理化學如何?」
在廣益學校雖然學了一點,但是仍無把握。所以我們對於耀儀的質問,不便有什麼回答了。
「還有博物!」
耀儀再很淵博般地把博物的內容講給我們聽。在廣益學堂也念過高小的動植物學教科書,但並不知道博物的範圍如此之大,他在動植物學之外,還舉了礦物學和生理學出來。在東山師範學時,聽見過有生理學這學科,至於礦物學,確是創聞,在那時候,誰預料得到這門功課是我日後的專門學問啊。
我們聽見試驗科學如此之繁,當然有點害怕。仁儀忙要他的父親買了兩三本英文的格致入門來念。但這是臨渴掘井了,我和他同住在一間房子裡,看見他買了書後,也不十分用功去讀,——其實是讀不懂,他只說,碰碰彩了。他的父親也只當這次花旅費出來考清華,和買彩票一樣了。
耀儀又問我們英文有把握沒有。因為招考章程上說,希望用英文作答,無論任何科目。
「試試看。」
這是仁儀的意思。但是耀儀過後對我說,十三伯父不知道自己兒子的英文和科學程度如何,而只是想躐等,圖僥倖。他又說,他看了仁儀試作的英作文,對於passive和active兩Voice還弄不清爽。的確,在廣益學堂里我的英文作文在任何時候都比仁儀所作的績點高。但是汲先生還是常常在我的卷後批說:「The verbs trouble you。」何況仁儀。
但是十三伯父還是在夢想中想中彩票。有一天晚上,吃過了晚飯,他老人家手裡托著水菸袋,另一隻手拿著一枝紙枚火,坐在石門段上笑向我說:
「假如仁儀考上了中學班,你考上了小學班,你的父親一定要氣死了吧。你也後悔麼?」
「不,不後悔。那我也只比仁儀兄遲兩年畢業吧了。」
我當時很相信耀儀之科學的解釋,所以直覺著仁儀是無及格的可能了。
「高小班遲四年啊!怎麼說兩年呢?」
「但是我比仁儀兄少兩歲。」
聽見我這樣地回答,他便一聲不響了,臉上浮著一種不安的神氣。
「那末,叫仁儀考小學班穩當些……」
他托著水菸袋,伸了一伸他的下顎,在歪著頭想。大概他是在擔心仁儀考中學班落了選,而我考小學班及格了時,他就要如他所想像的我的父親那樣氣死了。
「仁儀考不上也不要緊。……」
過了一會,他哥洛哥洛地吸了一口水煙後,噴著一陣白煙在寬慰他自己。
「什麼道理?」
我以為他特別有什麼好的方法去上書提學使沈曾桐,請他破格准仁儀入選。
「仁儀和春筍一樣啊!」
他說了後,滿臉上浮著笑容。
「是不是因為他娶了年輕的老婆?」
我當時真是糊塗得像這樣的程度,完全不能理解這位伯父的話。
「胡說八道!……」
他罵了我一聲。
「告訴你,我有錢,……」
他又吸了一口煙,先從他的鼻孔里流出兩道白煙後,再看見一道白煙從他的下列齒包上列齒的齒縫裡流露出來。過後,他又咳嗽了一響,一口痰涎又吐在地面上了。
「仁儀作算考不進清華,還可以回官立中學去,畢業之後,進高等,高等畢業後,進京大學,五年之後他最衰可得獎歲貢,八年之後得獎舉人,十一年之後也還是三十一歲變為進士了,成績好時,或者可以授翰林。……」
「那末舉人伯父的幾個兒子還要比仁儀兄先得獎翰林了?……」
「你怎麼專用禾撩叉(鄉里用來叉稻草的叉子)來叉住人家的口呀!……」
他又變了臉色來罵我。的確,我當時是無意識地煽動了他的嫉妒心。
不知道是何緣故,我對於那些空銜的功名是晝間不想,夜裡不做夢的,或許是明知其絕望,所以不去妄希望吧。
耀儀端著一盅牛奶,一面喝一面走,他也走出來參加我們的會話了。他說,吃了飯後,喝一盅甜的牛奶,是於身體有益,故他常說:
「牛奶是滋補品喲!」
在那時代,全祠堂中,只有他一個人買由美國舶來的罐頭牛奶,但他買的是milk maid商標的,不是現在常見的ea-gle商標的。當然,我是羨慕他的,但是每罐需二角五分,而每月至少要吃三罐。在當時,我的財力是不能負擔這種重大的支出。所以對牛奶也是晝間不想,夜間不做夢,雖然看著他在喝,我決不咽涎沫的。
「星!你從來吃過牛奶沒有?」
他在笑著問我。
「真的新鮮牛奶我都吃過來喲!」
「什麼時候?」
「我的祖父還在的時候。」
「老古代的事情提出來說做什麼!」
我們又開始談論考學校的事了。
「我也並不是不贊成仁儀投考小學班。我何嘗不知道他們程度太差。但是,但是,……」
十三伯父又吐了一口痰在地面上了。
「但是在年紀上,……說他是十五歲,有鬼相信!」
他是不願意我有一點長點優於仁儀的,連歲數的假裝,他都不願意說我有可能的條件。他手指著我向耀儀說。
「星弟還混得過去。」
耀儀這樣說,的確,我在十八九歲的時候,身體非常瘦削,也不很高,像我的母親,所以祖母常說:
「你完全像你的母親,只是鼻兒扁了一點,臉色黑了一點,不然,是個美少年喲!」
但是等到我二十三四歲,進了日本的高等學校以後,一天一天的把母親的遺影aufheben了,而轉肖我的父親了。加以專門地質礦床學,把我從前的弱瘦的身體,鍛煉得像在北四川路所常看得見的日本陸戰隊的海兵那樣結實的體格了。在日本帝國大學初年舉行體格檢查,我列B等。校醫對我說:
「貴國的留學生很罕有你這樣的體格。假如你是日本國民,一畢業就要入營了。」
至於日本學生卻有許多體格和我相似的,但很多近視眼,不一定可以入營。很奇怪的是,我在大學裡,一連看了三長年的顯微鏡,我的目力還是不稍變。總之,我的身體之好,完全是學習地質學的結果,決不是如無聊小報所說,我的身體好,即表示我為布爾喬亞。中國革命之不成功,就是因為不講理的人太多了,造謠生事,專對個人作人身攻擊的人太多了。那個小報編輯可以說是我的十三伯父的高足了。
「也還太大了一點。」
「仁儀是沒辦法啊!聽說你快要做祖父了!恭喜!恭喜!」
耀儀笑著向十三伯父說。但他知道是耀儀的諷刺,一聲不響了。
過後,十三伯父又說演我們進教會學校進錯了,空耗了四年的光陰,早應該進縣立小學的。現在科舉雖然廢了,但我們進身,仍然要照正途,一段一段地上去,由小學而中學,而高等,而京師大學,要這樣才可以保持留余堂一族固有的光榮,要這樣才可以支撐留余堂世家的門戶。
對於正途出身偏途出身有如何的差別,我不敢有什麼質問,也不敢辯駁。我不能循正軌出身,是我的運命,不必再多追究。再加追究,只有恨父親窮而已。至於說在廣益學堂空耗了四年,我無論如何不服輸。若再把我在廣益學堂四年間的學歷一筆勾消時,我不單是脫了軌道,並且也將變為失了光芒的一顆暗星了。這在我是何等的傷心喲!
「是該由小學而中學,而大學,一段一段地讀上去的,那才是求學的正軌。譬如從前入學、中舉、中進士、點翰林一樣,一直上去。……」
耀儀也這樣地表示。
「我原來是前途這樣無希望的一個人!」
我當下異常悲痛,怨恨我的父親了。
「所以我想仁儀考不上清華,就讓他回官立中學去循序漸進。……」
這是十三伯父的意思,傳達給耀儀了。
「對的!星,你呢?回東山師範去麼?」
「……」
我只搖了搖首,表示不願回東山師範去。至於考清華落選後應當如何,自己完全沒有想及。在那時候,覺得自己的前程唯有付之運命而已。
「你們的方言學堂是高等專門,不算正途了。」
十三伯父這句話可把耀儀激怒了。
「要進京師大學一樣可以進去的。自己不願意進京師大學,想出來做官,又是一回事。……快一點出來當外交官好些喲!」
耀儀得意地在說。
「要高等巡警那樣的學校才算是偏途吧。」
一個方言學堂的法文科學生羅一球在旁邊插了這一句嘴。
「那是佐雜出身,……不入流的。那間學校並不隸屬學部的,是屬民政部的。」
這是十三伯父對高等巡警學堂的批評,因為那個進高等巡警的姓蕭的同鄉和他有感情上的衝突,故他「恨屋及烏」了。
「一球,你將來做駐巴黎的公使,我做駐倫敦的公使。……」
「那有這許多公使給你們做啊!」
羅一球歪了一歪頭,指摘出耀儀的狂妄。但是耀儀還盡在吹由方言畢業後,外國文就如何好,如何好,前途如何有希望,說得天花亂墜。
「方言畢了業,我看比中學畢業所贏有限。外國文恐怕還學不通喲。」
羅一球是個很率直的人,他不會像耀儀那樣言過其實。
「你們的法文班我不知道如何。我們英文班的程度都好。……」
耀儀這句話又把羅一球激怒了。
「講麼事!你試把你的牛奶罐頭上的英文先解釋給我們聽聽!不查字典,看你有能力念下去麼?」
「……」
耀儀像給羅一球這一彈射中了要害,一聲不響了。
但是他們的爭論仍然是和我漠不相關。我和他們還是住在不相同的世界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