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了軌道的星球 · 五

父親的覆信來了。他信里說,測繪既然失敗,一時又無相當的學校可考,還是回廣益學堂來加讀半年,畢了業後,俟明年再想辦法吧。他信里又說,有了這次的失敗的教訓,今後非加緊工夫,對於國文多讀多做多斟酌不可了。 由廣益學堂派出去的Champion,做了一個敗軍之將,回到故鄉來了。家裡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雖然花了幾十塊錢,總算學得了一番閱歷,現在平安回來了就好了,學堂什麼時候都有得考的。他們說的話固然不錯,但是在我聽來,只是一種無聊的安慰。我的性質也大概是因為經了一番的閱歷,變為更沉鬱的了。 「我失掉了我的青春了。」 我常常這樣地自為悲歡。我的憂鬱當然不是全因為擔心我的將來的學業,也有一部分是為因生理上起了極重大的變化。簡明地說,就是會追慕異性了。 到了下學期,雖然不十分願意,但也回到廣益學堂來了。汲衡先生表示歡迎我之回校,並且暗示,只要我和教會聯結起來,他可以替我想法,送我留美。父親是十分希望我之留美能夠實現,但我總覺得汲先生的話,只是在引誘我做一個Christian。至於留美,恐怕還是一個空中樓閣。 我雖然天天上課,但覺得種種學科都不能使我滿意,連我父親所教的算術代數都不能使我滿意了,也覺得父親太無聊了。 大概是我的腦力發達得太快了吧。當時的智識欲實超人一倍。只恨住在窮鄉僻壤中,找不著學科來作我研究的對象,同時也沒有良師來指導我。在廣益學堂,只是空度了我的歲月。假如當時我能有機會,像在日本的大學預科,或像在德國的Gymnasium一樣,接照軍國主義的訓練方法,攻研學科,煉鍛身體,那末我的造就一定是很有可觀的了。可憐我在那時候,那裡敢夢想留學外國,就連望進省城的優級師範和廣雅書院(高等學堂),也像望月亮一樣,雖然愛它,但拿不到手裡來。總之,我是糟蹋了我的銳利的頭腦,空度了我的青年的光陰。噫! 因為受經濟的壓迫,在我的智識上也起了一個大饑荒。我本來是在智識欲上可以吃三大碗飯的人,但廣益學校所能給我的只是半碗稀飯,怎麼能止飢呢?我對於廣益學校既失了信仰,同時對於宗教也討厭和加以鄙棄了。我對於那幾位美國的男女先生的態度,也不像往日那樣天真,而神氣又非常之憂鬱,不言不笑。做禮拜時常常缺席,即出席也表示出不耐煩的樣子。他們便私私地議論,說我出省城去後,一定受了什麼一種煽動,所以對宗教的信仰完全顛覆了。 另有一個堂兄弟,和宣統皇帝同名,叫做溥儀。他原是在汕頭一家菸絲店裡當學徒習生意的,因為認識了一個琵琶仔(歲數尚輕的堂子班),盜用了東家的銀錢,被逐出店,回到家裡居住。他非常羨慕我們通英文,能筆算,所以盡纏著我及一個和我同級的堂兄弟仁儀,要求我們介紹他去見汲先生,准他進廣益學堂插初年級。 「你歲數這樣大了,願意進初年級麼?」 我們笑他。其實他只比我大兩歲,今年才十九歲,還是一樣的小孩子。他的父親早死了。他的母親有四個小孩子,當然生活是不容易的。他常常罵他的舉人伯父不援助他進小學。他只是希望有小學的程度啊。他的伯父是個舉人,自己的四個兒子都送進官立中學去,對於這個無父親的侄兒,則送到人家商店裡去當學徒。這個舉人從最初起就抱有一個偏見,即自己是舉人,故自己的兒子是讀書種子,他人的子弟是冥頑不可教訓的。他聽見我出省考測繪,花了三十多塊錢,便來責備我的父親說,不該花這些錢。要我父親送我到外祖父店裡當學徒去。 「英文算術的程度不夠,只好插一年級喲。蘇老泉,二十七,始發奮,讀書籍。」 溥儀說起話來,居然能應用他小時候念過的三字經。我們就帶他去拜見了汲先生。 「你在汕頭習過英文麼?」 汲先生這樣笑著問他。 「學過一點點。狗是叫dog,貓是叫cat。」 他真大膽。他還寫不會二十六個字母竟敢在汲先生面前說他學過英文,我想這真是個荒唐鬼了。 「我還知道男人叫做曼,女人叫做烏曼。」 他的那種天真的態度也把汲先生弄笑了。 「你從前聽過耶穌的道理麼?」 汲先生再問他。 「聽過的,聽過的。每次禮拜日,我都到禮拜堂去聽講道理。我知道基督耶穌是我們的教主,是西方的聖人,和我們的孔夫子一樣!」 汲先生雖然笑了,但坐在一邊的汲夫人卻不喜歡,向著她的丈夫說了幾句英國話,大意是說耶穌和孔夫子不同,一個是神,一個是人,並且耶穌不是西方的人,實在是東方的人。汲先生也回答了他的夫人幾句,大意是,這是初入校來的學生,不必一一去指摘。汲夫人也就無話了。 果然,汲夫人是一個長於直觀的人。她知道這位和宣統皇帝同名的新闖入者一定是個煽動家,一定是個反耶穌教的人。 「你的潮洲話說得很好吧?」 汲牧師再問他。 「頂刮刮!」 他豎起他的右手大拇指來回答。我們在旁邊看見,差不多要笑死了。但看他的態度是十分泰然的。我當時真羨慕他有口才,有本領,因恨自己的性質太拘謹了,不能像他那然豪放。想學學他的樣子,但這是不能學的。 溥儀和我同學了。進了學校一個多月,他開始他的革命的宣傳了,向全堂學生煽動。他第一個目標是在排斥甘武牧師,不要他來教我們的博物、歷史,理由是甘武牧師架子太大,不肯來校上課,要我們到他的家裡去聽講,並且他只是叫我們自己念,自己講,高興時他略加解釋,不高興時就讓我們念過去,一聲不響,像這樣的先生,完全是個飯桶。 「不要他教,他樂得不教的。叫誰代課呢?」 一個進了教會的學生在反問溥儀。 「叫汲先生代課。」 「汲先生沒有工夫。」 「那就取消那門功課好了。」 其次他提出國文教員楊廩生來,他的意思,至少,要對楊教員下警告。理由是楊教員上國文堂也和甘武牧師一樣,只是念下去,不加解釋,並且聲音太低;其次是無誠意改文,不管學生的國文做得通與不通,只是把它密圈圈下去。 第三是甘武夫人了。他說,這也是飯桶,她只叫學生去和著她的風琴,唱讚美歌,這在她是一種消遣而已,在我們學會了什麼音樂!她整天沒事做,吃得胖胖的,高興時就叫我們去給她消遣。我們以後,至少,不要到她家裡去唱歌了。那些耶穌歌有什麼唱頭!我們要像其他的學堂,唱「春風十里杏花香,同袍壯士何昂藏……」的從軍歌。這位與宣統皇帝同名的一年級生,在指手畫腳地向群眾演講,煽動。他又對我說,汲夫人也是應該抵制的,因為她教一年級的英文,教授法實在太不行了,並且孤形寡相,專愛刻薄人,專愛當堂掃人的臉子。不過看汲校長的面上,不理她吧。 「這算是什麼一回事呢?要排斥這麼多的教員。」 大家知道他只是在放空炮,決不能達到目的,所以只望著他笑,都覺得他的那種奮昂的神氣有趣。 「這算是什麼一回事嗎?你們都是書蟲!你們都是書呆子!你們都是不中用的學生!現代有本領的學生,那一個不起來鬧風潮呢?」 他拍台子高叫起來了。 「鬧風潮?」 大家哈哈地大笑起來了。 「是的!要鬧風潮!一個學堂不常常鬧風潮,是沒有意思,像快要死的人般,愈鬧風潮,學堂愈有精神!」 我雖然不能完全贊成他的主張,但心裡卻暗暗地佩服他有特殊的見識。他是沒有進過學校,小學初等程度還不夠的青年。他比我們強的,只是在汕頭住了兩三年。但他的不受一般腐敗的約束的精神,竟這樣的活躍。於是我悲嘆自己之太不中用了,盡守著平凡的校規,單想做一個成績優良品行端正的好學生,結果只是變為一個奄奄無生氣的人了,等於走肉行屍了。我過去的學校生活真是太無聊了,太無聊了! 「宣統皇帝」——這是他的綽號了——之煽動學校群眾,由楊廩生的一個孫兒楊木生,我的同級生,告訴了他的祖父。第二天我的父親由家裡來校上課時,才踏進校門,就給楊廩生請到他的房裡去了。我還不覺得有什麼事體,但是聰明的「宣統皇帝」立即直覺著楊廩生是為他的事叫我父親去的,一定是要我的父親來責備他。 「那個老××是要叫十五叔父來罵我的!」 他不客氣地用猥褻的代名詞去叫楊教員。至他對我的父親的敬畏,第一是因為和我的交情,第二是族中後輩多是受了我父親的教育的,他一個人反抗不來。 他的性質真痛快豪爽,他聽見同學們叫他「宣統皇帝」時,他便說: 「不,我是焦贊。你們叫我焦贊好了。」 「什麼意思?」 「不會讀書,也要念起書來。你們沒有看轅門斬子麼?」 他喜歡看戲,這是和我有同癖的。我們常常因為要看一個面貌漂亮的小旦,每晚上都去看戲,戲班在什麼地方演戲,我們便跟到什麼地方去。在我們鄉里看戲是不要錢的。凡有神祠廟宇的地方,都可以搭起戲台來演開。民眾就在戲台面前擠來擁去地看。我們常常品評那一個花旦唱得好,那一個花旦面貌長得漂亮,翻來覆去,只是講那類的話,有時終宵不睡。仁儀有時也會跟了我們來看戲,來品評,但是他有了老婆,所以不能常和我們孤佬一塊頑。 「花旦雖然好,但到底是男的,沒有意思喲。星弟,假如我們能夠在汕頭,那才好頑(玩)啊。汕頭的琵琶仔真可愛喲。如果你到她們家裡去,她可以倒茶給你喝,唱戲給你聽,天熱時,也會給你扇扇子。你比我年輕,比我漂亮,比我文雅,她們看見你,定規歡喜你喲。」 這個宣統皇帝忽然賞給我一頂紅頂花翎。我不知道琵琶仔是怎樣的人物,我只看見過城裡石牌樓下的堂子班,個個塗脂擦粉得像傀儡般的,一點不好看,於是我問宣統帝: 「是不是和城裡那些堂子班一樣的女人?」 「不是的。琵琶仔不搽粉的,和人家女兒一個樣子。」 他又把他在汕時的一段Romance告訴了我。他的愛人名叫小什麼仔的,如何地愛他。恨只恨他少了兩個錢,小什麼仔為鴇母所逼,跟了一個有錢的老頭兒走了。在未走之前,她怎樣地對他啼啼哭哭,說要和他逃走。但他沒有膽量帶她出來,也是因為怕沒有能力養活她。他說來說去,真說得有些像「杜十娘」的故事了。他愈講愈高興,隨後把他和小什麼仔的性的關係也通盤托出來告訴我了。總之,這位宣統皇帝不單是個鬧風潮的提倡者,也是我的性的啟蒙的導師。 那天下午,父親要回家去之前,便叫我去問,溥儀近來對我說了些什麼話,我回答他沒有說什麼。我當時只擔心,莫非父親聽見了我和他談論花旦和琵琶仔的事麼。 「他昨天叫你們要鬧風潮是不是?」 「你說笑的,對幾位先生們說俏皮話吧了。」 於是父親告訴我楊教員懷疑他是個革命黨,不知他在汕頭是不是進了同盟會的。 「革命黨是犯殺頭罪喲!」 我父親雖然不是個保皇黨,但他對於孫先生的主義始終不能了解,也不願意了解。的確,在二十年前的同盟會比今日的共產黨還要危險,因為是犯上作亂,背叛君國,故清廷設立了許多苛例來處罰當時的同盟會員,給地方官以先斬後奏之權。凡敢批評滿清政治半句的,都視作亂黨,格殺勿論。在攝政王,以為如此便可以把革命鎮壓下去,殊不知是自促其亡。 我想,那個像小孩兒般的宣統皇帝有什麼資格當革命黨呢?我當下沒有把我的意思回答父親。 「近來革命黨人到處活動,確是真的。他們想推倒清朝,所以派了許多人到各地方去宣傳,煽動,難保他一定沒有加入革命黨。」 父親並不是怎樣反對革命黨,但他害怕,他不相信清廷是這樣容易可以推倒的。 「你以後要少和他來往。」 父親這樣叮囑了我一番後,又加上一句: 「總之,他不是個安分的人,他並不是來讀書,他是來混的。不久他又要走的吧。」 這確是給父親猜中了。學堂的風潮鬧不成,但美國的先生們不像從前那樣熱心地教我們了,因為他們看出了我們的反宗教的態度。 果然,又過了一個多月後,溥儀接到了他的叔父由汕頭來的信,要他到汕頭去,在一家客棧里當夥伴。他欠了汲校長一元五角的學費走向汕頭去了。臨行時,他對我是依依不捨的。 「星弟。你的前程遠大啊!你該出省去讀書,至少,也當來汕頭進嶺東同文書院。將來留余堂的門戶,全靠你來支撐啊。」 他再給了我一頂高帽子,其餘的大概他要帶往汕頭去看別的人了。說這類「支撐門戶」、「光大門楣」的腐迂話的人,怎麼能當革命黨員呢? 「大概我明年總可以和仁儀一路到省城去再考一回學校。如果失敗時,我就決意往南洋去挑錫泥了。」 我很沉痛地向他宣誓。 「不會的,不會的。仁儀卻靠不住,他是有錢子弟,肉食者鄙。他每天只是摟著老婆,會做什麼事!」 他竟這樣地恨有錢的人。照現代的時髦語說來,他是有階級意識的先覺者。的確,從那時候起,一直到今天,廣大的貧苦平民只是為少數的官紳軍閥的享樂而犧牲,但他們仍不自覺啊。 「你到汕頭來時一定要來看我啊。最好,落我的客棧新廣昌。到那時我帶你去看琵琶仔。」 「又來了,你的琵琶仔又來了。」 講老實話,我也有些想領略領略琵琶仔的風味了。因為在那時代,並沒有女學生或什麼東宮南宮的皇后給我追逐。我開始感到性的煩悶了。自瀆的結果,使我咯過一次血。 溥儀到汕頭後,常常有信來報告他在汕頭的狀況,並將汕頭有如何好的花旦及他近來認識的琵琶仔告訴給我聽。他的信來得愈多,愈覺得家庭是牢獄了。我的心理狀態和半年之前完全相反了。半年前在省城時,常常思念家鄉,思念父親及老祖母。現在呢?很想急急地離開他們了。 「欲脫離這樣枯燥的樊籠,非有旅費不可。但是錢從何來呢?」 想到經濟的壓迫,我的一顆熱烈的心兒又掉進萬丈深潭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