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了軌道的星球 · 四

感謝「蕭何入關先收圖籍論」的一篇史論,轉變了我的運命。不然,我便以一個測量的技手終其身了。我並不是敢菲薄測量技手這個職業,不過當了那種職業後,一定要少讀幾本書,這是無庸諱言的。在今日的我看來,由測繪學堂畢業出來後充其量不過做一個測量局長,又有何等的人生意義呢。 複試後第三天,發榜了。及格者分正備取兩種,正取五十名,備取取十二名。我抖著雙腿,遍查榜上,都不見有我的名字。在那時候的我,自然垂頭喪氣起來。檢查體格後及格的,本有五個人(同縣的),考第一場國文後,掉了兩個,只留我和王兆佗、劉卷歐三名。現在第二場的結果發表了,王劉兩人居然及格,只我一人落選。 「早知有今日的落選,何必苦我三場!」 經了這次的失敗,我才知道從前在科場失意者的痛苦。 回到流水井,耀儀便問我, 「發了榜麼?」 「發了。」 我精神頹喪地低聲地回答他。 「考掉了?」 他微笑著問我。 「……」 我只向他作一苦笑。其實這一個苦笑都是笑得十分勉強啊。 少年人真受不起打擊。這末一個小小的失敗,差不多竟陷我於「咄咄書空」的境況了。 「往後怎麼辦呢?回家去麼?」 有好幾天我都是關在房間裡不出去。當時的心理,好像是受了絕大的壓迫。我雖然不出去,但和祠堂里的同住者是每天要見面的,他們個個都好像是在對著我作一種獰笑,嘲笑我的國文程度,不通,不通,第三個不通。他們對於我這個弱者,並不加以半點的憐憫和同情。只有同房間住的那個老者是我的知己了。他看見我考測繪失敗後,這樣的苦悶,便來勸我說: 「小孩子,失敗是成功之母。考不進測繪,有什麼要緊呢。你的體格這樣好,歲數這樣小,考黃浦陸軍小學去罷。」 我想來想去,覺得就這樣地空回家去,縱有面目見自己的父親,也沒有面目見教會學校的同學,因為我在教會學校是第一名的Champion喲。我尤其是怕那些進官立中學的堂兄弟們,也一定會像這些同居者對我作冷漠的獰笑吧。於是我決意投考陸軍小學了。 「投考陸軍小學的人多不多?比投考測繪學堂的如何?」 我問老者。 「當然更多啊!」 我是驚弓之鳥,聽見陸軍小學的競爭試驗比測繪學堂更要激烈,又失掉了勇氣了。 「那不是比測繪更難考麼?」 「天下無難事,只怕耐心人。考試也和買彩票一樣,有幾分是碰彩的。你以為考上了的人,個個都是成績很好麼?……不是的!」 我便決心考陸軍小學了。把自己的意見告訴了耀儀,但是耀儀聽見後,以冷冷的神氣回答說: 「那由得你的意思,但要寫信去問過你的父親。」 這是耀儀應取的態度。不過,不知什麼緣故,我在當時,對於他的這個態度是十分不滿的。我立即寫信去徵求父親的意思贊成不贊成我投考陸軍小學。 在我等父親的覆信的期中,耀儀和其他同居者正忙於暑期前的大考。我一個人頗為無聊,天天都向人打聽在省城還有什麼官費學堂可考。果然給我發現了,陸軍軍醫學堂正在招考。我又想去報考軍醫了。但一查該校的招生規程,考試科目極其繁重,有些是我從未學過的。不單從未學過,其實是從未聽過。即是所有普通科學都要考試。除國英算三科外,還要考物理、化學、三角、幾何、博物等等。我在教會只略習了算術和代數,對於三角幾何的知識完全是等於零。物理、化學也不過是略知abc,仍是不可靠。對於博物的知識更加缺乏。耀儀也勸我不必去考,理由第一是定額僅十名,而競爭者亦近千人之多。其次是英文程度頗高,到底不是如我程度這樣淺薄的人所能望其項背的。聽見了耀儀的解釋,我背上像給冷水澆過了,便把投考軍醫的意思打消了。 像我這個受著經濟壓迫的青年,像我這個從荒落的農村逃到都會上來的青年,像我這個尚受著在崩潰中的封建——宗法社會——的勢力的支配的青年,對於專門學問——非對於學校——的選擇完全失掉了自由。在當時,自己的情形實在有些像飢不擇食的動物。我的先決條件是在有官費的津貼,有了官費,不論任何學堂都可以進,如何的辛苦都可以挨。但是除上述的有軍事性質的學校外,只有一家法政學校在招生了。聽見要收報名費兩元,我的心裡已經十分不自在了。龍毫二十隻,是我半個月以上的糧食,決不是當頑(玩)的。再聽見考進法政後,每月須繳三元的學費,我就想,法政學校就給我免試驗,我也無能進校的。 耀儀告訴我,海陸豐和潮州屬的學生,成績好的特別的好,但大多數是由槍替考進各學校的。他們一考進了省城的官立學校,便名成利就了。畢業之後,更了不起的。 「什麼道理?」 「像未廢科舉之前一樣,我們考進了官立學校算是得了一種功名,可以受祖嘗得津貼,年中有數十石乃至數百石的米谷的收入。他們考進了官立學堂後,在鄉里要貼報條請喜酒啊。我們之進學堂,是想畢業後覓一官半職。他們之進學校是他們的最終目的……」 我聽見之後,自然羨慕起來。在未開始崩壞的封建社會中,自給自足也是自有一種享受啊。最可怪的是,頭部從封建社會裡面伸出來了,但尾巴還受著它的壓抑,盡爬也爬不動,不能達到更上一層的階級的爬蟲!我就是這類的爬蟲的代表者。至時代,可譬之以將近新生代的白堊紀(Cretaceous Period)吧。 掙扎,掙扎!儘是一個人在掙扎,是掙扎不出什麼來的。不先打破壓抑著自己的一座魔塔——封建社會的勢力,雖每天在拚命努力,仍然是得不著什麼結果的。我的大弱點就是不能脫盡做好子弟的思想,不能完全離開做孝子賢孫的觀念。 自考測繪失敗後,我感著我的國文程度太不行了。於是每天晚上也不再客氣地高聲朗誦起唐宋八大家的文章來了。有一晚上,讀到了歐陽修的《瀧岡阡表》。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於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 讀了這一段我便想起我的亡母的墓地來了,我便妄想我日後能摹仿這段文章: 「惟我皇妣諡愍懿,張母謝孺人卜吉於石子坑之××年。……」 我是何等的一個封建的餘孽喲!區區一個測繪學堂尚考不進去,還敢在夢想日後的富貴榮達,到了清明時節雨紛紛的時候,歸鄉掃墓,榮耀榮耀下先人,光寵光寵下宗族鄉里。我是何等的一個封建的餘孽喲! 「……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原於仁。……」 我想,我雖欲孝,但無能力為養,這不一定是我的罪過吧,天下不知有多少不能養其親者喲!天下也不知有多少幽魂孤鬼在熱望著他的孝子賢孫來為他們展基而不可得喲!一家雖笑,怎奈一路哭何!我又想,現在的世界,不單人世界是貧富懸隔,即鬼世界也是一樣地貧富懸隔啊。 「噫!我的亡母喲!噫!我的未死的父親喲!我是非敢緩也,蓋無待也!你們不要再望我來養,也再不要望我來掃墓。現在歐陽修的老子的瀧岡阡在那裡喲!你們生人和死鬼還不覺悟麼?」 這是一個封建的餘孽的自暴自棄的表現吧。但是我的頭腦終究是封建時代的頭腦,盡在講革命,還是不中用的。當我回家裡去,拿著三枝線香,走到亡母的墳前跪下去,拜了三拜時,族人和鄰人便走來誇獎我說,我有孝心,足為後輩的表率。我當時聽見,就像穿上了一件雞絨衫,連骨頭都輕起來了,心裡有說不出來的得意。讀者試想想,我是何等的一個封建的餘孽喲! 「決意當一名喇叭手去吧,像老者的兒子一樣。處在這樣的社會,唯有吹了!」 我想到試驗競爭不激烈的學校,我的經濟能力不容許我進去,而官費的學校,試驗競爭又那樣的激烈,不容易考進去。養尊處優,每日唯他的太太,由堂子班出身的名小青青的女人之言是從的袁樹勛制台,和有麻雀大王之稱的提學使沈曾桐,又不替我們這類被壓迫的小民想想救濟的辦法,那末,我只好退讓一步去搶那種少人爭奪的新兵營里的喇叭手的飯碗了。我決意之後,也寫了一封信去報告父親,說明當喇叭手之有利,月薪六十毫,還有飯吃。 「我想,父親一定贊成的。進學校畢業出來,還不是為掙錢麼?現在當喇叭手,馬上有入息。六十毫的薪水,也不算少了。父親的月薪,不過七元大洋,比我的又能多得多少呢。」 我好像馬上當了喇叭手,拿著一枝喇叭,踏著雙足,在嗒嗒嘀嘀地吹。鄉下的婦女和小孩子們都圍著我看我吹喇叭,他們的臉上也表現出羨慕我的神氣。我越發高興,雙足一上一落地踏得更起勁。那些進了官立中學的堂兄弟們都像在後面跟著我來。 「你在發什麼痴?」 不提防,背上給後面的人打了一掌。 「我在吹喇叭!」 我翻轉頭來一看,原來是耀儀微笑著立在我身後。我竟不知道他在什麼時候走進我們的房裡來了。 「你不要想進學堂,想到發痴了。」 「學堂第二。第一要有錢……」 我的精神清醒了起來,冷冷地回答耀儀,同時聽見外面街路上有人在叫賣冰淇淋。 「香蕉雞蛋雪啊!香蕉菠蘿雞蛋雪啊!咽(吃)雪個(者)就來!透心涼的雪啊!」 他那樣的呼聲,具有一種旋律,十分好聽,也十分淒楚,好像是彈著了我胸里的鬱悶和悲哀。我也想學他的樣子,叫出聲來。 第二天吃過了早飯,我不給同住者之任何一個人知道,自己一個人穿著那件白竹紗長衫走出來,打算到燕塘新兵營去投考喇叭手。 還是要沿惠愛大街向東行,這是叫我如何的傷心啊。風景如故,心境已非。我由測繪生降格為喇叭手了。我一面嘆著氣,一面走。在途中有好幾次無端地恨起父親來了。父親何以這樣沒出息,不能籌錢給我讀書。假如父親有錢給我,我便投考法政學堂的特別科了。三年之後,畢業出來,不是可以當一名司法官麼?父親也不難做老太公喲。在那時候,我還是滿肚子的封建思想。 出了大東門,在圓頂塔(dome)的省議會面前走過,以後便是一條黃塵蔽天的坦直的官道。有許多車夫問我是不是到息鞭亭去,要不要車子。我問到燕塘去要多少錢,他們都一致地說兩角,決不像上海的車夫故意減低車資,以爭奪同志的生意。我覺得兩角錢太貴了,夠我兩天的伙食費呢。我便決意走路了。一路飽餐許多塵沙,在後面有不少的轎子和黃包車陸續地追上我,向前頭去了。在瘋麻病者(癩病)收容所前走過時,有不少的癩病者緊追著我,向我討錢。我窘極了,才覺得有坐黃包車的必要。 一個人流著汗,行了許久,行到金嬌墓旁邊來了。我當然要去憑弔一下。金嬌是廣州的一個妓女,她的事跡,我不甚詳悉。據說是火燒酒樓時焚身而死,她的恩客把她葬於息鞭亭後。於是金嬌便變為廣州之一名勝了。過了金嬌墓,折向南行,有一段短街道。在這個街道裡面,有一座小庭園,坐西朝東,這就是息鞭亭了。裡面有賣茶點的,賣酒菜的,也飼有一部分的動物以供遊客的觀覽。這本來不算是一個了不起的名勝,但那時代在廣州,足以供人遊覽的自然風景甚少,所以息鞭亭遂為數一數二的名勝了。出了息鞭亭那條短街道,再折向東行,只十多步,便有一條橋,橋下的小河,據他們說,就是沙河了,發源於白雲山。過了橋後,更覺得黃塵蔽天,望望前面,是一面莽原。看見這樣的風景,便會聯想到李華的古戰場了。遠遠地望見莽原的那一端,有參差不一的建築物,不時聽見有喇叭的音響從那邊吹送過來。 「大概那邊就是新的兵營了,自己將來要到裡面去吹喇叭了,吹得像剛才聽見的那樣悲壯吧。」 我不顧流汗多少,忙放快腳步,想立即跑到那個營盤面前去。雖然望得見,但是盡走都走不到,我不免心急起來了。按著胸口的跳躍,又走了一會,看見有兩三個身穿黃棉布軍服,頭戴同色的軍帽的兵士迎面而來。 「回龍招展漢旗黃。十萬橫麾劍葉光。……」 「海外煙氣逼九州。吾人今日赴同仇。……」 他們在唱軍歌。我想,和著喇叭唱,恐怕更好聽呢。 我走到一個軍營前面來了,遠遠地看見營門首掛的白底黑字的長木牌子上,寫著炮兵營等字樣。我記得招募喇叭手的是步軍第三營,知道這個營盤不是我的目的地,但不知道步兵第三營的營址在什麼地方,於是我放大膽,走前去問那個持著槍站在營門首作少(稍)息的姿勢的衛兵。我戰戰兢兢地問了他後,很擔心會給他訴罵一頓,或更進一步,拿槍頭來敲我;因為是「軍營重地閒人免進」的虎頭牌明明白白地高掛在那營門的兩側。但是出乎我的意外的是,那個衛兵很和婉地告訴了我步兵第三營的方向,並很懇切地指示出到第三營的路徑。我想,一定是我這件白竹紗長衫發生了效力。老祖母常說「先敬衣服後敬人」,這句話現在應驗了。我向那個兵士道謝了後,指向到第三營的那條路上來,翻了一個矮崗,就到了步兵第三營的營盤門首。 果然看營門首貼有招募喇叭手的告示。我的胸口更跳動得厲害,兩眼前也有無數的喇叭在跳舞。告示的內容是: 「陸軍步兵第三營營長王,為募集事,今因……,須募集喇叭手六名。如有願意者,……」 我看了那張告示後,忽然悲觀起來,內心裡也非常難過。我想,我這樣虔誠地來投考喇叭手,何以告示上不見有「招考」兩個字,只有「募集」兩個字,不知是何緣故,我看見「募集」兩個字,心裡非常地痛恨,就想翻轉身回去,不報名了。但過後又想,已經來了,且進去問問是怎樣的情形。於是我決意走上前去。 「幹什麼的?」 一個操湖南口音的兵士在喝問我。我把來意說明了後,他打量了我一下,有些不相信我這個文縐縐的人能夠進來當笛鼓手。 「到號房裡去寫一個名字下來吧。」 那個曾國藩的老鄉,湘勇,還是那樣作威作福地在呼喝。我不理他,一直走到號房裡來。號房裡有一張床鋪,兩把椅子,一張方台,有兩三名兵士在說笑,或吹口哨。我向他們說明了來意後,坐在方台面前的兵士看了我一眼,也不回話,只從台上那一端拿了一本名冊擲向我面前來。他把名冊丟給了我後,伸了伸他的雙足,再伸懶腰,雙手作一個橢圓形,高高地撐起來,打了一個長呵欠。我想,這和測繪學堂真有天淵之別了。朝廷募士,何以這樣不莊重其事呀! 我翻了翻名冊,已經有不少的報名者了。約略估計一下約三百多人。 「有三百多的人報名了?」 我問那個兵士。 「不。還有呢。」 他又打了一個呵欠把另一本填滿了的名冊擲給我看。每冊填六百名,我想僅僅取六名的笛鼓手,而應募者竟達千人之多。這是如何的一種慘痛的現象啊! 「怎樣填冊法?」 我拿起一枝毛筆來在問他。 「你學過吹喇叭沒有?」 「沒有。」 「你在學堂里,沒有學吹喇叭,打銅鼓?」 給這個兵士這末一問,我才知道我是個落伍者了,因為我不會吹。我之所以會落伍,完全是教會學校害了我。現在的中、小學,那一所沒有喇叭銅鼓呢?他們上洋操時,不是嗒嗒嘀嘀地吹,咚咚咚咚地擂麼?他們都在振作尚武的精神,準備日後投筆從戎,戰死沙場,而我還在教會裡跟著外國牧師們唱讚美歌,念啞們呢。 「我勸你不要來考啊。已經報名的裡面,不知有多少人能夠吹喇叭的,並且還有從前當過喇叭手的。」 我聽見後,不單落膽了,也幾乎掉下眼淚來了。我的雙腿在搦搦地顫著,一時無話可答,唯有暗暗地悲嘆自己之無能了。 「我是這樣一個可憐的,不中用的人麼?不夠程度當測繪生,已經夠可憐了。現在連當一個喇叭手的程度也不夠了。這不是枉吃了十幾年的飯麼?由五歲破學到現在,也足足念了十二年間的書,但只是把自己造成了一個廢人,噫!」 我當時差不多要蹲下去痛哭了。忽然聽見在招募喇叭手的兵營里也在奏喇叭了。 「吃中飯了!」 另一個兵士在叫。 「填不填冊?」 坐在方台前面的兵士站了起來,看見我盡在發痴,因催問我。 「我試一試吧。」 他便指導我,把姓名、年齡、籍貫、經歷,及住所填好了後,對我說: 「你回去好了。要考的時候,再通信給你。」 我聽見覺得有些奇怪,便反問他。 「考試的日子沒有定麼?」 「沒有定的。今日考幾個,明天考幾個,考夠額就不通信叫你們來考了。」 我點了點頭想,原來如此。那末,我今天之填冊,也是枉填之而已。 我再步行回到息鞭亭,肚又飢,喉又干,雙腿無力了。不得已,花了兩角錢,叫了一輛車子,趕回省議會前來。 由省議會前再步行回到流水井來時,是下午兩點鐘時分了。同住者都上學校去了,全祠堂異常的冷靜。我一個人坐在房裡,也不覺得餓,只覺得滿面塵灰,非洗面不可,叫了叫阿三妹,不見來,心裡更加氣惱。聽見門外有的達的達的敲竹拆的音響,知道是賣餛飩麵的,忙走出來,買了三分六的餛鈍面吃了後,再回房裡來,躺在床上,籌思今後自己應當怎麼樣。前星期父親寄了八十毫來,他在信里說,考得進測繪,不要回家,作住省的費用,等到下學期好進校。考不進去,就留作旅費,等放暑假後,跟耀儀一同回家來,那末他也放心了。 我覺得近數天來,用錢用得不少了,於是盡將所有的,不論是雙毫,是單毫,是「斗令」勞,一齊倒出桌面上來,打算作一個總決算。但是剛把這些銀幣倒出來時,阿三妹抱著一個小娃娃忽然走進我房裡來。我有點狼狽了,因為給她曉得了我有這末多的錢。 大概是天氣熱的緣故吧,阿三妹的雙頰像熟蘋果般的,比平時可愛了。只是她身材瘦削,顴骨很高,顯出她的雙頰的凹陷,並且牙齒又疏又小,遂使她陷於一般女性美的水準之下了。不過「十六十七無醜女」,在這樣枯燥的祠堂里,同住者個個都圍著她來說笑。她變為張氏宗祠的一個Heroin了。 「她看見了我的銀角子進來的吧?」 我當下這樣想,她抱著小娃娃站在我的桌子前來了。 「你幾時還來個呀?」 她大聲大氣地問我。 「好半天了。叫你倒盆水都叫不到。」 「如今(此刻)要洗面嗎?」 她說了後,向我瞟了一眼,駭得我銀角子也不能數了,話也不會回答了。她抱著小娃娃走出門時,又瞟了我一眼。我想: 「都市上的女兒的膽量到底比鄉下的大些。她才十六歲呢。」 等了一忽,她真倒了一盆水來了。我便把銀角子收拾好,立起身來洗面。她盡站在我的旁邊,望著我洗。我真膽小,不敢望她的臉了。偶然翻過頭來,看見她還是在痴望著我微笑。 我曾聽耀儀說,這個小兒女揩油揩得非常厲害。她最喜歡人家叫她去買東西。於是我想,她今天下午這樣客氣的,讓她揩一點油吧。誰知我這樣地心一軟,我就招了一個大大的失敗。一直到現在,我行年近四十了,其間所經的失敗,都是由於自己心軟,不能下決絕的決心所致。 「你替我買兩角錢的燒豬還來。我想吃燒豬啊。」 我只聽見省城的燒豬肉好吃,但自到省來,還沒有買來嘗過。今天決意大花特花,買兩角錢燒豬來請他們兩位堂兄弟了,自己也得嘗嘗。 「衰羅!想咽燒豬話喲!」 阿三妹拿著一隻一錢四分四厘的光緒元寶,滿臉緋紅的向著我又瞟了一眼後,立即一翻身,像飛鳥般地不見了。 到了吃晚飯的時候,除耀儀指定她們預備的兩三盤小菜外,居然多了一盤的燒豬肉。 「怎麼來一盤燒豬呢?」 耀儀驚異著問阿三妹。我當時心裡很得意。我想,等阿三妹告訴了他是我買的時,耀儀才佩服我闊啊。 「佢想咽燒豬啊!」 阿三妹紅著臉,說笑般地,指著我對他們說。說了後在狂笑。 「哈,哈,哈!」 耀儀大笑了。 「哈,哈,哈!」 仲儀也狂笑了。 我真莫明其妙,吃燒豬是一件平常事,有什麼可笑呢。耀儀或許是笑我太鄉巴佬了,連燒豬都沒有吃過。但是,仲儀不該也來笑我啊。 因為他們在狂笑,由上堂走來許多海陸豐和豐順的同住者,問有甚事情這樣好笑。他們聽見後,也都狂笑起來了。有的竟很刻薄地問阿三妹: 「佢想咽你的燒豬,系嗎?」 「啐!」 阿三妹斂了笑容,正色地斥那個姓楊的陸豐人,高等巡警學校學員。我看見阿三妹的顏色,約略推知「咽燒豬」是怎樣的意義了。他們太笑得厲害了。阿三妹的嬸母,當做有什麼事體,也走出來了。 「二伯母!……」 同住者都叫這位老婆婆做二伯母。 「什麼事?」 她笑著問。 「他要吃阿三妹的燒豬啊。」 又是一個刻薄鬼在開玩笑。 經過了這趟的失敗後,我怕說及「燒豬」兩個字了。看見廣州人店門前掛著的燒豬,也覺得它是一種下等的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