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了軌道的星球 · 一

不單是嶺南,大概是全中國,當過新年的時候,無論是在怎樣的窮鄉僻壤,住民都有一番除舊更新的表示。最容易看得見的就是人家門首的春聯,和住室門楣上的橫額。譬如春聯之最淺俗的是: 「爆竹一聲除舊歲, 桃符萬戶更新春。」 在辛亥革命前,除了少數的革命黨人之外,民俗對皇帝還是十分尊崇,這也是可以從春聯窺測出來的。譬如在嶺南的鄉間,民家大門首的春聯多是: 「慶春王正月, 祝天子萬年。」 其餘如側門(一稱小門)的春聯,則有: 「聖代即今多雨露, 人文從此際風雲。」 一般正門(即大門)的春聯多是四個字,而側門(即小門)的多是七個字。他們之尊君及崇拜元首全出至誠,決沒有抱半點希圖富貴的私慾而妄去歌功頌德。到了今日,我才解了盧騷之「回復自然」正是和現在之我的「今不如古」的慨嘆一樣。在所謂三權分立的德謨克拉西破產的今日,在議會政治腐化到了極點的現代,我覺得還是「回復自然」,恢復往昔的君主獨裁制痛快些,乾脆些。可惜現代的俄國人和義大利人還是卑怯的偽虛的居多,無能更進一步去向史達林和莫索利尼上勸進表。 閒話少提,我們說我們小百姓的日常事情吧。 在嶺南的我的住家地點,不鄉不市,離城只有四里多路。我的高祖、曾祖在前清算是富貴中人——衡之以今日的時髦語或許是地主、官僚、土豪劣紳吧,——所以我們家裡的春聯不像普通民家的那樣粗俗,還是帶著書香人家、富貴人家的口氣。今試舉二三之例如下。 我家大門的門聯是: 「珠聯璧合, 鳳翥鸞翔。」 有人說,這是只限於迎親時候用的,其實不然,這副對聯的涵義是極廣泛的。我們的祖先之愛用這副門聯,是因為它表示著「和氣藹藹,一家團圓」的意思。 記得我的曾祖曾為我的父親撰寫一對書房裡用的對聯: 「燈火夜深書有味, 墨花晨潤字生香。」 我小時,因為這副聯字義易解,喜歡念它,故念得最熟。 我家中堂的楹聯是: 「孝友傳家,詩書禮樂; 文章報國,秋實春華。」 我家在舊日是如何的家庭,由此一副對聯,可以完全表示出來了。 我家上堂,即是祖堂的楹聯是: 「孝友一家,庶可承忠厚綿延之澤; 蒸嘗百世,其毋忘艱難締造之勤。」 讀者由這副楹聯,更不難明白在舊日的我們的家庭是怎樣的家庭了。據說是我伯曾祖所撰。 其次要說門楣上貼的橫額了。橫額和春聯不同,紙幅無須春聯的那樣長,通常是長二尺寬八寸,只由右至左寫四個字,都是吉利語。最普通的如: 「富貴壽考」 「和氣致祥」 「千祥雲集」 「百福駢臻」。 ………… 嶺南的民房都是族聚而居而建築的,故多是合數幢房屋的大屋,屋內分劃許多小室(Chamber),每室的門楣上大都貼有橫額。假如是新婚夫婦的住室,門楣上的橫額大概是用「百年偕老」、「鴛鴦福祿」等字樣。至年老者的住室,門楣上則多寫「百子千孫」、「子孫滿堂」等字樣,這表示中國人在往昔是希望多產及重男輕女的習俗。 不單一般人的住室,商店也需要這類吉利語寫成橫額,貼在門楣上。譬如「貴客常臨」、「貨如輪轉」等字樣,都是商業上使用的吉利語。有些農民在豬圈牛欄的門額上,甚至於在廁所的門額上,也貼上這類的橫額。我們村裡有一個農民不認識字,只請蒙塾先生把橫額寫好,拿了回來貼錯了地方,鬧了不少的笑話。例如他把「六畜興旺」貼在他的父母的寢室門楣上,把「貴客常臨」貼在他的妻的住室門楣上,把「子孫滿堂」貼在牛舍的門額上。「食祿萬鍾」是該貼在廚房的門楣上的,他卻把它貼到廁所的門額上了。 春聯和橫額都是用紅紙寫黑字,這是表示喜慶的色彩。但是,若死了人,則不能用那些吉利語,也不能用紅紙寫黑字,而改用藍紙寫白字了。這是表示有喪事的色彩。現在國民政府用這樣的色彩表示青天白日,我們民眾的眼睛也看慣了這種色彩,不覺得它是怎樣可怕的了。若給村中的老年人看見,一定不喜歡,會說有喪事才用這類的顏色吧。 有子女的人死了時,大門上的門聯上幅是「恩深罔極」,下幅應死者之性不同而有差別,若是男性,用「痛切靡瞻」,若是女性用「痛切靡依」,這是大家所知道的,至於側門的門聯或屋內的楹聯,當然是臨時由死者的親屬友人所撰的輓聯了。 「富貴壽考」即是「長命富貴」的意思,也是代表往昔——否,現在還是一樣,——知識分子的思想,簡單地說,就是升官發財。中國人本有一種奴隸根性,即藉賴一個英雄豪傑——當時所謂天子的——之聲威勢力,一方面當奴才,一方面剝削下層民眾以肥自己的私囊,達成了這個目的,即是所謂「富而且貴」了。但是一個人會早死,雖有富貴也不能享受,所以在富貴之外,尚需要壽考這一個條件。富貴是互相依存的。何以言之?譬如做生意的人發了財,就可以捐官或教養他的子弟,使入仕途;做了官後,自然地會發財了。只有壽考是聽天由命的。 既富且貴,而又壽考之後,他們更進一步的希望是「子孫滿堂」、「百子千孫」了。故他們有了錢便建造廣大房屋準備兒孫將來的住宅,買萬頃的良田準備兒孫將來的米糧。故跟著「做官發財」的思想而起的,當然是「買田做屋」的思想了。在往昔沒有像今日那樣可靠的帝國主義銀行可以貯款,買田做屋即是他們的積蓄的一個方法。故當時一般的人最先都是儲蓄,準備買田。第二步便造房子。 我的高祖在廣州開綢緞莊,發了財,在當時(由嘉慶至道光年間)號稱百萬。百餘年前的百萬,不止等於今日的千萬之價值。他在村中買了二三百畝田,在城裡開了兩間當鋪,但是他的最大的成績還是建造了一家大廈,名「留余堂」。他的兩個兒子,八個孫子,廿四個曾孫,六十餘個玄孫在後日得蔽風雨,完全是受這位為子為孫籌劃得十分周全的高祖的餘蔭。 高祖所建築的大屋是三堂六幢的建築,像這類的屋式在嶺南到處都看得見的。由若干堂和若干幢的數字,可以表示房屋的大小寬狹。最普通的是兩堂兩幢。最小的是假二堂(有門樓的亭子式建築)一幢。至於三堂四幢,那是極宏偉的建築了。何況三堂六幢呢!不過我們的大屋仍然是二堂四幢,最外側兩幢是假的,故稱之為假六幢。 何謂堂?堂是嶺南族聚而居的民房的中心建築,為族人所公有的祖堂、禮堂,以充慶弔時使用的。一般分上中下三堂,故民俗有以「三堂大屋」為夸的。有了三堂,至少在兩側有兩幢。至兩堂式的屋,則只有上下兩堂,而缺乏中堂。 上堂是安置祖先牌位的祖堂,在神龕內占有最高位的木主牌一定是刻著: 「某氏歷代祖宗之神位」。 祖堂的陳設布置有些和神廟或佛寺相似,極其莊嚴華麗。當然也有簡單樸素的,但也決不至像日本人家庭里的佛壇那樣簡單,僅僅在一個小木廚里擺一個牌位而已。 中堂是每當慶弔時所需要的禮堂或宴會廳,所以也叫做中廳,一般比上堂寬闊。下堂的面積最小,即是大門內的門廊,遇慶弔時充傳達處或鼓樂場之用。聯絡上中堂或下堂的當然是兩側的廊下。 各幢的建築是挨正身的「堂」的兩側建造的,每幢有由六七間至十二間的小房子,即前述的Chamber。這種建築從「百子千孫」的觀念產生出來的。建造大屋的祖宗知道他的子孫不是個個都有力建造房屋所以為他們預先準備,使三代四代之後的子孫還能夠在一家大屋子裡面容納下去。大屋的建設者到老年便將這些房子均等地分給他兒子們。譬如有房子四十間,均等地分給兩個兒子後,大兒子若有五十個子孫仍然擠在二十間的小房子裡,小兒子若只有十個子孫,也是一樣享用二十間的小房子。 但是田畝卻不能夠像房屋那樣固定地均等地分給兒子們了。他以之充作蒸嘗,使他的兒子們輪流著收益。輪著蒸嘗的人便是值班祭祀的人。在前清時的知識分子對於「祭」看得十分重要,鄭重其事。當祖先的生忌辰要在祖堂上設祭,又春秋兩季要在墳堂里設祭,那即是掃墓。蒸嘗愈大的人,他的祭祀也愈隆重。沒有蒸嘗的人,他的子孫對他也比較的冷落。故欲獲得後代子孫的崇拜,自己先要造成一分蒸嘗,換句話說,祖先崇拜心的深淺,完全視經濟條件如何而決定。鄉俗以墳前有多數的子孫跪拜著祭祀,便是泉下人的光榮。但是隔代的子孫都不願遠道來掃墓,於是創立了「祚肉」或「丁子錢」等名目以引誘子孫之來上墳。當然「祚肉」和「丁子錢」是從嘗蒸內劃出來的。不過這裡有一個問題,即上墳的子孫愈多,是證明失業或失學的子孫愈多。由這種論法推論下去,蒸嘗愈大的祖先,他的後裔自然是多產出無業流氓。這些問題之討論讓之後節罷。 上述蒸嘗的輪流收益也有許多流弊。譬如我的高祖的蒸嘗,若給我的祖父一家人(我八九歲時,祖父一家只八個人,算是八口之家。)輪著收益時,足夠三年間的米糧。但是我的祖父要十二年間才能輪著一次。我的祖父只是一個窮秀才,既不能像曾祖那樣地做官,又不能像高祖那樣地發財,結果唯有窮一輩子了。 我的高祖有兩個兒子,即是我的曾祖和伯曾祖弟兄兩人,成立「留余堂」的甲乙兩大房。伯曾祖和他的父親一樣,也只有兩個兒子,今假定為a和b兩家,我的曾祖卻有六個兒子,今亦假定為c,d,e,f,g,h六家。因為中國的財產制度是均等地分配給兒子們的,所以蒸嘗也是在甲乙兩大房間均等地輪收。在a或b的家庭,有四分之一的輪值機會,即四年可以輪值一次。至於c,d,e,f,g,h各家,則在十二年間才能夠輪值一次。今將輪值的順序關係表示如下: 即在五年間,a家輪值兩次了,e家還沒有輪著。又在七年間,a家輪值三次了,h家還沒有輪著。再下一代,譬如到了c,d……的兒子輩,有四個的,有六個的,那就須四十八年間或七十二年間才能輪著一次了。於是大家對蒸嘗也絕望了。各人知道祖宗的餘澤,過了三四代之後,也是不可靠的了。只有各人打各人的算盤。念過書的人,開設蒙塾。字墨差些的人,則赴南洋群島替白種人開荒。 當我九歲的那年,即一九○一年(前清光緒二十七年),我們的農村就荒落得不成樣子了。不過比鄰近幾縣還算好的,因為我們縣裡的大地主比較少數。那時候,在縣城,也漸次有商業資本的抬頭了。——一部分是由南洋回來的暴發戶,一部分是是從地主或官紳階級的子弟轉變的。——因是,佃農的生活一天一天地困苦,農業勞動者更不消說了。 村中貧苦民眾的金融機關只有搖會和當店。前者也是操於土豪劣紳之手,最後的利潤仍然是歸給他們。至於當店是人人知道的剝削貧苦農民的機關。上海的當店限期十八個月,期限比我們村裡的短。我們鄉里的當店是限期三年,利率二分,比上海的當店利息卻高了兩分。 這兩種金融機關也只有使貧農一天一天地陷於窮困,終至於淪亡。 我的曾祖兄弟舉人,大挑知縣,曾歷署陝西的富平、永壽、韓城、紫陽等縣,但是卸任後,兩袖清風,只帶了許多古籍和怪石回來,因為我的曾祖有米元章之癖。歸田之後,住在「留余堂」。我的高祖遺產豐富,故我的曾祖可以坐在村中當一名正紳,(他大概不會被劣紳之名吧。)但是無意識地當了一個剝削苦窮農民的地主。幸得在那時代,一般以農民之供奉地主為理之當然的。 可憐的是我的祖父一代了,要經幾年間才輪得著一次的收益,但他仍然擔當了小地主的虛名。 到了我的父親一輩,名為官家世家的子弟,但在經濟上窮得和農業勞動者沒有兩樣了。又因為青了一衿,傳統的封建的固陋思想禁止住他,不敢去營商,從工,或業農,但又不願意開設蒙塾去教讀。到最後,無可奈何,父親決意往南洋了。 農村疲弊之後,官紳家裡的子弟和貧農家裡的子弟是將陷於同運命的,即盡赴南洋為白種人裸露襤褸,以啟山林。 那時候的米價每元一斗,但是一般都說打饑荒了。因為那時的銀元價格實在太高了,平時一元可以抵三斗米的價值,但到了這樣的饑饉時期,只能買一斗多的米了。我家裡的稍為好一點的衣服也和貧農家的衣服一樣,寄存到當店裡去了。 我的母親早逝,所以我不知道我的母親是怎樣的女性。我從小是父親撫養我長成的。白天教我讀書,夜裡陪我睡覺,都是他一個人。我五歲就破學,念「學而第一」,但只是暗記,不識字義。父親知道這樣傳統的念死書方法是不妥的,所以另外剪了許多方紙片,寫「天地日月椅桌台凳」一類的字給我認,並要我做淺近的對子,如「日對月」,「風對雨」,「花對草」一類的對子。 由五歲念書,念至九歲,那年春,我居然念到《小雅》了,但是對於文義仍然一點不懂。 我九歲那年,是對我刺激最深的一年。才過了新年,父親便來問我: 「今年送你到公孚當去念書好麼?」 「公孚當」是一個族人借舊當店開設的一間蒙塾。 我當時並沒有表示願意不願意。好奇心誘惑著我想去,同時又有點害怕,因為我聽見過,也看見過,蒙塾的先生專愛叫學童擔板凳過去,伏在板凳上面,給他打屁股。 但是父親給經濟壓迫得太苦了,決意到南洋各埠去走一遭。等到父親動了身後,被家人送到公孚當私塾里來時,自己才感著悲痛。這大概就是一般人所說的「舉目無親」的悲痛吧。每天捧著書走到那個單眼先生面前來背誦時,淚珠便一粒一粒地從眼眶裡滾出來。思念父親麼?不是的,對於父親一點不思念。自己只覺得全塾的人,——不問先生或同學,都是自己的敵人,自己一個人在私塾里是孤立的。 我的《小雅》快要念完了,父親未動身前不單為我準備了一本《大雅》,也預先為我買好了兩大冊《書經》。但是在公孚當念書比父親教我的時候遲緩,書中的字義仍然是一點不懂。當父親教我念《梁惠》、《離婁》、《公孫丑》的時候,他會講「瞽叟舜象」、「曾子養曾息和曾元養曾子」、「齊人有一妻一妾」等有趣的故事給我聽。自進公孚當後,真箇是完全念死書了。 足足念了一個長年,才把詩經念完。至詩經里所說的是些什麼事體,當然是半點不懂。 這年冬,我祖父死了。我的父親動身往南洋時在二月(陰曆)中旬,他是搭當時在梅江為唯一的交通機關篷船到汕頭去了。但是父親動身後兩天,老祖父又搭篷船到汕頭去了。祖母雖曾加以阻止,但無論如何,老祖父執意要趕四百多里的水路到海口去再和父親見一面。 「本來今秋該叫你出省赴科的。不過家計這樣的緊迫,而我又老了,……」 老祖父趕到汕頭會見了父親時,這樣的說著流下淚來了。祖父是十分不願意父親離開的。父親也當然含著滿腔的悲淚,送老祖父回到潮城,再轉回汕頭去。 父親是在早晨離潮赴汕的,但到晚上,祖父又趕到汕頭去了。父親再把他老人家送回到潮城來,就急急回汕頭去趕上大船(駛往暹羅的火船)。等到老祖父第三次趕到汕頭去時,父親已經在海上了。聽說老祖父就在碼頭上,望著海口流淚。 祖母后來說,這是一個不吉的前兆。老祖父知道自己不能再見父親一面了,所以在潮汕間往返了三次。 老祖父是在這年十月廿二日死的。我的父親在南洋由暹羅赴蘇門搭臘,再由蘇門搭臘轉赴大霹靂,行蹤飄忽,所以得不到家中的一切消息,當然聽不見祖父的死耗。一直到祖父死了兩個月後,才接到信,趕回到家中來時是臘月下旬了。 自祖父逝後,家計更不堪設想。除幾間破舊的房子外,真是一貧如洗。祖母和家人都束手無策,只指望父親能夠早日回來,或有辦法。但是父親在南洋流轉了半年余,所得的結果,除旅費外只帶回銀幣兩百餘枚,尚不夠為祖父治喪及安葬的用費。恰恰壬寅年由春至夏,幾乎幾年余不見半點雨水,全無收穫,梅江流域,到處饑荒。家中所有完全典賣盡了。一天兩頓的稀飯,差不多都難繼續下去。到了次年的下期,父親才決意出來開蒙塾。 距我們家裡不遠有一個小村落,名叫廖屋崗。那村裡有不少的農民子弟。他們沒有念書的地方。我的父親幸得認識了鄰村的漁師兼泥水匠的阿洪哥,才由他介紹到廖屋崗村里去的,阿洪哥和我們同姓,他感激我的父親是因為為祖父築墳時,父親曾請他當副工頭,給他賺了三十多塊錢的工資,故他十分努力為我的父親拉學生。父親在鄰村的聲譽很好,農民都稱讚我的父親長厚慈和。並且父親是一位秀才,秀才的學問總比老童生好,這是農民間的偏信。於是我的父親有了三四十名的學生,合計他們的束修共有五十餘元,可以說為農村的蒙塾冠了。 壬寅年,我尚在公孚當念書。癸巳年在家裡由父親教讀《左傳》。甲辰年春才跟父親到廖屋崗的塾中來,繼續讀《左傳》。 蒙塾的學童大抵都是害怕塾師的,因為從來的蒙塾師的只會強迫學童背死書,暗記書中的文句,弄得才發育的學童便奄奄無生氣。我的父親卻不是這樣。他每天在下半天多講故事給他們聽,教他們讀《三國》、《水滸》、《西遊》、《封神》、《東周列國》等小說。這樣一來,學童們都十分歡樂,唯恐塾師不到來了。不過在那時候,花四角錢買一部《三國演義》,卻是一件重要的事。學童的父兄們沒有一個能允許買小說給他的子弟的。他們看見我居然會念《三國》和《東周列國》,非常的羨慕。我在那時候正在念《左傳》和《戰國策》,所以讀《東周列國》更讀得津津有味。 乙巳年又增加了十多名學童,因為給我父親教了一年的學童們,回到家裡去居然會寫信、記賬及算數了。父親不單教他們識字義,不單講有趣的故事給他們聽,也會教習算術,珠算和筆算並進,而教材則是根據《算法統宗》。 筆算的方法還是從一部舊書抄襲來的。我此刻記不起是那本算書的名字了。加號是用「丄」符號,減號用「丅」符號,至乘除號則和現在的相同。教乘法遇數位大繁的時候,我們一時弄不清楚,父親便用中國固有的「鋪地錦」的方法來說明。總之我的父親是一位天才的小學教師。 我有一位堂兄弟進了美國人的教會學校,他們的教科書用《筆算數學》,是由上海廣學會出版,好像是美國牧師傅蘭雅譯的。父親把他們的書借來讀了一遍就學會了公約數、分數、小數等新的計算方法。在《筆算數學》裡面稱「分數」為「命分」。至於比例和開方等,原是我的父親所曉得的。於是父親立即改良了舊日的計算法,而採用新式的計算法。譬如在《算法統宗》裡面有一個算題是:「東村長女隔三朝。六日西村女到。小女南鄉路遠,依然七日一遭。何朝齊至香醪;請問英賢回報。」我最初覺得這個題目不容易算,後來發見(現)了公約數的方法,給我算出來後,父親當時真有無限的喜悅。 父親也就在這時決意送我進教會學校,希望我日後能夠留美,能夠像唐紹儀、伍廷芳等人物那樣辦洋務。 我有像父親一樣容易疲倦於教書的生活。父親在廖屋崗村教了兩年,便有些厭倦了。的確,教村童讀書是一件很重苦的工作。父親因為決意送我們進教會的學校,便向東家們辭退了廖屋崗的蒙館。 丙午年,即光緒三十二年,我十四歲了。這又是值得我去紀念的一年。因為我在這一年春,開始學英文了。進教會學校的手續很簡單,只由那個先進的堂兄弟領我們來拜訪教會的兩位美國牧師。據說一個名惠文(是Whitman的音譯)一個名叫汲衡(是Giffin的譯音)。在那時候,一般人對於宗教都視為異端,不加以排斥,亦對之敬遠。凡進教會學校念書的要被人家說是吃了洋教。故教會學校的學生很少,只有十餘個,儘是被壓迫的貧民子弟。他們受了豪紳們的壓迫,只有藉吃洋教以求外國人的庇護。到後來美國牧師們知道所辦的學校之不發達,完全是因為吸收不到士紳的子弟。現在看見我們要進教會學校,當然是十二分的歡迎。我的父親既然送自己的子侄進了教會學校,當然是熱心地為他們宣傳。父親說,除不領受洗禮之外,一切都可以接收。牧師也只借我們做做幌子,以吸收士紳階級的子弟,並不要求我們馬上信教。 初進學校,在星期日的下半天,恰恰是舉行禮拜的時候。我第一次聽見老學生們在眾口同音地在唱讚美歌,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後又看見他們都閉著眼睛,站了起來,聽牧師祈禱,更覺得奇怪,差不多要笑響聲了。但是看見他們那樣真摯誠懇,只好忍耐下來了。 過了一個星期,聽見父親也給汲衡牧師來教中國語了,每月有大洋六元的薪金,合計一年有七十二元,比在廖屋崗坐蒙塾就強多了,而且比頑童們比較不費力。故那些村裡的蒙師們都羨慕起我父親的新職業來了。當然也有頑固的老者們,尤其是廩秀班,罵我父親是吃了洋教,當了洋奴。這是冤枉了我的父親,因為我的父親是始終反對領洗禮,進教會的。 在教會學校,我最喜歡三種功課,一是惠文先生的算術,教本當然是用前述的《筆算數學》;二是汲衡先生的英文,用的教本是嶺南大學出版的「Beginning English」;三是汲衡夫人的音樂。我在這時候學會了樂譜上的種種符號,如Clef,Bar,Sharp,Flat,等。 到了三月間,惠文以任期已滿,回到美國去了。算術便由我的父親兼代。我的父親一天兩角錢的薪水,每天一早要趕三里多的路程來學校里上課,下午又要到汲衡牧師家裡來教他們夫妻學中國話。在那時候,我父親的勞力是這樣浪費了的。 到了第二年,父親加了薪,由六元增至七元了,交換條件是加擔一、二、三年級各級的地理,教科書也是用教會出版的《地理問答》。 初進教會學校,即我十四歲那年三月,縣城開設了官立中學,也舉行招生考試了。據說考進了中學,念五年書後,就可以分等獎拔、優、歲。當時父親聽見,確實有點羨慕。但是因為需要二十元的學費,加上其他膳宿費等,每年須五六十元的用費,父親於是絕望了。當然,我在那時候也沒有程度考官立中學。我雖然開了筆會寫些簡短的「義」或「論」,但仍然(不)是十分通順。在這時候,又因自己全神貫注於英文和算術兩科去了,國文不免荒疏了許多。 除了算術一科由我的父親擔任外,代數、幾何無人教授,當然三角術不消說了。其餘的自然科學,則由汲衡先生一人包辦,這位先生的聖經,倒還念得非常之熟,至於自然科學,卻不十分高明,尤其是物理、化學,經他教授了一年余,還沒有一個學生能夠領會他的高深。 就這樣地糊裡糊塗混過了三個年頭,轉年是第四年級了,據汲衡先生說,念足了四年書,就算畢業有文憑可發。但我已經十七歲了,看著父親還是只月領七元大洋的薪水,而背負著一大家人的生活,自己便感著往後的責任了。作算這種精神作用不能算是責任感,但是從前的嬉戲的態度突然地改變為莊重的,也失掉了從前的天真活潑的性質,而變為憂鬱性的人了。望見舉人伯父的兒子穿著官立中學的制服,揚武耀威地走回來,自己便會遠遠地避開,不願意和那些貴族式的堂兄弟們見面,又看見家事好一點的人們,也不免對他們懷些妒恨。同時我在十七歲那年春,完全由童年期轉變了青春期,在生理上也當然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有時雖然發生追求異性的行動,但終於敵不住求出路之心激烈。故同輩的兄弟們又常常罵我是假正經。 我的同輩堂兄弟,有四十餘人,歲數前前後後不相上下的也有十人八人。每當假期中晚飯之後,常聚在一塊漫談。到了夜深肚飢的時候,便有人提議湊分到村口的餃麵店去吃麵,或喝黃酒送花生。於是他們都從衣袋裡掏了些銅錢出來。沒有錢帶在身上的堂兄弟也立即走回去向他們的母親要錢,在這時候,我就不能不偷偷地走開了,同時也覺得有無限的傷心。最初是怨自己沒有母親,第二是歸咎到自己父親不該比他們的父親窮,同時自己也下了一個決心: 「雖然腳下穿著的是屐,但我一定要趕過他們!」 就是因為這樣地受著經濟的壓迫,想買一部書,縫一件長衫,都不可得。他們不單在冷天,即在熱天,都穿著白竹紗長衫,這確是令在當時的我十分羨慕。歲數隻十七歲的青年,態度和性格完全包一個四五十歲的老人了,有時竟會偷偷地流淚。老祖母看見我無日不是這樣悒悒寡歡的,以為我是想討老婆了,有時便向父親提起我的婚事來說。 「飯都沒有吃,還要說老婆麼?就有錢,不如給他出省進學校去。」 父親卻是我的知己。我在那時候,真想出省城去進學,這個目的如能達到,那我便可以壓倒在縣城裡官立中學念書的堂兄弟們了。因為當時的風氣是在縣城的人,每星期回來一次,很得村人的看重。但在省城進學的人,每學期回來一次,更能夠博得村人的尊敬,故我無一天不夢想出省城念書。 「想出省城去求學,不要錢麼?」 才熾熱起來的一顆心,又掉回冰窖中去了。 「你該把國文學好一點,字寫好一點,等父親有錢的時候,就送你出省去考法政吧。」 父親當是這樣來哄我。要把國文學好,是不難的。要把字寫好這卻真難為我了。但是一查省城各校入學考試的科目,確是法政學校的最簡單,只考國文一科。其他如高等學校,優級師範,高等實業等所考普通科目十分麻煩。父親深知道我沒有這樣的程度,不單幾何、三角沒有學過,也不知所謂物博學的內容是怎樣的。 那時代辦學的人都是老朽不堪的舉人進士,或候補官僚,不懂什麼教育,他們的主張仍然是只要國文學得好,其他科學都可置之不問,所以釀成各校的入學考試,專注重國文一科。父親也抱有同樣的傾向,常常責備我的國文做得太壞,不容易允許我到省城去。 「再在廣益(教會學校)讀一年書吧。全始完終領一張文憑出來,可以准作高小卒業的程度,也不要使汲衡牧師失望了。」 父親的主張是要我在教會學校念足四年的書,畢了業後,或出省,或進東山初級師範,或視來年的經濟狀況如何而決定。我聽見進東山初級師範,就感著一種不快。因為這間學校是最腐敗的,比官立中學更加腐敗。官立中學還有一二名由省城回來的新教員,而這間初級師範完全是由土豪劣紳包辦的。 在那時候,我常向父親暗示我的要求,縱令變賣房產,也要送我出省城去進學,不然則讓我赴南洋做工去。我想脫離廣益學的消息,居然給汲衡夫妻聽見了。我是成績最優的一個學生,他們很愛我想把我和浸信會聯結起來,永不分離開,換句話說,他們希望我研究神學,為他們的教會當一名宣教師。所以汲衡先生立即向我的父親表示,我如能在「廣益」讀足四年,他可以聘我在初小部當教師,而送我入宣教師養成所,等到他期任滿後回國時,便帶我一路到美國去留學。父親的心給他打動了,並且父親看見現代許多外交家、洋務家,都是這樣地出身的;所以他覺得也是兒子的一條最好的出路。 父親把汲衡先生的意思告訴了我。我當然也希望能夠到西半球去,因為這種遠遊,比留學省城是更莊嚴,更可夸的一件事。不過為展到這個月的之先,要當三年的初小教師,並專研究聖經。對於前項工作,我不見得怎樣會討厭。對於後項的工作則在我是十分難堪的。原來教會辦了一間宣教師養成所,養了一批藉宗教吃飯的流氓,他們是走投無路的失業者,為貪圖三元二角半的伙食津貼,都群集在這間養成所里來,熱烈地表示將來要為救主耶穌犧牲一切。 「他們都是三四十歲的中年以上的人,而我是僅十七歲的青年,也參加進這群動物裡面去,不太難堪了麼?」 我想了一想後,暗暗地嘆息了一會。但據父親的推測,這是汲衡牧師特別對我的優待了,即在三元二角半的伙食津貼外,還加給我三元或四元的初小教員的薪水。 父親的意思是不管將來赴美能否成為事實,我如聽從汲衡先生的主張,在這三四年內,可以貯蓄二百多元。那麼,結婚費也有著落了,最少可以補助一部分。 「家裡這樣窮,自己又沒本事,誰人的女兒肯嫁我喲!」 我這樣地頂撞了父親一句,父親便默默無言了。 但是經濟沒有辦法,過了新年,我仍然搬進廣益學校的宿舍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