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維爾回憶錄 · 第二章
內閣的面貌——至6月13日造反失敗內閣的初期行動
內閣的組成如下:巴羅任總理兼司法部長,帕西任財政部長,呂利埃爾任陸軍部長,特拉西任海軍部長,拉克羅斯任公共工程部部長,法盧任國民教育部長,迪福爾任內政部長,朗瑞內任農業部長 【18】 ,我任外交部長。只有迪福爾、朗瑞內和我是新任的部長,其他幾位都是上屆內閣 【19】 的留任者。
帕西有真才實學,但氣派不夠。他為人耿直,說話不拐彎抹角,有諷刺口吻,容易得罪人,說他這是出於正義,不如說是他技巧不夠。但他在必須切實行動的時候,比他專靠嘴皮子說教的時候更重視正義,而他在不想行動的時候就喜歡發表悖說。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卓越的健談家,也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在陳述困難事件的發生原因和將要產生的結果時輕易地對事件的解決表示放心的人 【20】 。在最後看到政局的前途非常暗淡的時候,他依然會微笑而安然地說:現在已經幾乎沒有拯救我們的辦法,而只有等待社會的全面崩潰了。總之,他是一位既有知識又有經驗的部長,為人誠實,有久經考驗的勇氣,既不會屈服又不會出賣朋友。他的思想,他的感情,他與迪福爾的舊誼,特別是他對梯也爾的強烈敵視,保證了我們對他的信任。
呂利埃爾參加過政黨,而尚加尼埃 【21】 的所屬黨派尚不清楚,但他們都是保王派和極端保守派分子。後者是一個只想留任陸軍部長的大兵。我們初次見面他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是他出任巴黎駐軍司令而引起的對他的極端猜疑,因為這個職務要與多數派領袖經常聯繫,對總統有影響。這一切必然使呂利埃爾站到我們這方面來,並奮力依靠我們。
特拉西天生性格軟弱,最初封閉在他父親加於他身上的思想教育的非常有體系的和非常絕對的理論的框架內,而且自己也固守這種理論。但後來,由於長期接觸日常的事實和受到革命的影響,這個堅硬的外殼好像已被打破,而不再受沒有根基的智力和軟弱的心靈的支配,但依然誠實和忠厚。
拉克羅斯是一個不幸的人,命運和德行都相當不好,在舊的王朝反對派中也是很粗鄙的人,二月革命偶然把他推上政治的領導行列,對於出任部長並非沒有興趣。他主動靠近我們,但同時也設法以小小的服務和阿諛逢迎得到共和國總統的信賴。說實在的,他這樣的人也很難再得到其他照顧,因為他是一個少見的無能之輩,什麼真本事也沒有。人們曾譴責我們讓特拉西和拉克羅斯這樣無能的人同我們一起入閣,而這種譴責是對的。這也是內閣不能很好運作的一大原因。不僅因為他們沒有行政能力,而且還因為他們的人所共知的不能勝任,可以說由於總要更換他們而造成了經常的內閣危機。
至於巴羅,無論從感情的深處來說還是從思想的深處來說,他自然同我們站在一邊。他的昔日的自由主義傾向,他的共和主義愛好,對他在議會中作為反對派的記憶,使我們同他結合起來。如果沒有這種結合,他就可能非常遺憾地成為我們的敵對者。但是,他一旦站到我們中間,我們就應當信任他。
綜合以上所述,在內閣的全體成員中,只有法盧一個人在出發點、社會關係和傾向方面與我們不同;在內閣中,只有他以多數派首領的代表身份出現,或者毋寧說只是他覺得自己是多數派的代表,因為實際上,正如我在前面說過的,他在這裡也像在其他地方一樣,只代表教會。他的這種孤立地位,再加上他的隱蔽的政治目的,使他只得到我們之外去尋找支點。他一再努力把支點放在議會和總統身上,但也像他在做其他一切事情上一樣,做得十分慎重和巧妙 【22】 。
這樣成立起來的內閣有一個很大的弱點,那就是它本身不是聯合內閣,而是由聯合起來的多數派的協助而執政的內閣。
但另一方面,內閣也有很大的力量。這個力量是相似的根源、同一的本性、昔日的友誼、相互信賴和共同的目標給予各位閣員的。
人們一定會問我:你們的共同目標是什麼,你們想往何處去,你們想做什麼。我們生活在人心這樣動盪、這樣不安的世界 【23】 上,我貿然代表我的朋友們回答這些問題可能有點自不量力。但我願意以自己的名義來回答。當時我並沒有像今天這樣認為共和制政府是最適合法國的需要的。確切地說,我所理解的共和制政府,是要政府擁有經選舉產生的行政權。在人民的習慣、傳統和習俗保證行政權有廣泛的實施基礎的國家,行政權的不鞏固在社會出現動盪時經常是革命的原因,而在社會安定時則是巨大災難的原因。而且,我還一直認為,共和政體如果是一個不受制衡機構監督的政府,它雖然可以許諾很多,但它給予人民的自由還不如君主立憲政體。不過,我還是真誠地希望維護共和政體。儘管可以說法國還沒有真正的共和主義者,但共和政體並非絕不可能實施,所以我尊重維護共和政體的嘗試。
因為對共和政體的建立還沒有做任何準備,也沒有適於建立它的良好條件,所以我更加希望維護共和政體。舊的王朝是大多數國民最嫌惡的。人民在革命中疲於奔命,而革命給予他們的許諾完全是空頭支票,所以人民的一切政治激情都減弱了。而在這種減弱的過程中,法國只剩下一種還很活躍的激情,那就是憎恨舊制度和不信任他們認為是代表舊制度的舊特權階級。這種感情經過歷次革命保存下來,既未在革命中發生變化,又未在革命中消解。按照前人的說法,它就像一股清泉,乘著大海的波濤進入大海,既未與海水混合,又未消失在大海當中。至於奧爾良王朝,人們從這個王朝得到的感受,沒有使人產生迅速回到這個王朝的巨大興趣。這個王朝只能把整個上層階級和神職人員重新投入敵對關係 【24】 之中,把政府的運作與獨占利益仍然交給我18年來所見的無力管好法蘭西的中產階級而脫離人民。而且,它也沒有為自己的勝利作任何準備。
只有路易·拿破崙為取代共和政體作了準備,因為他已掌握政權。但是,他如果成功,除了出現一個輕視知識階級,敵視自由並依靠陰謀家、騙子和走狗進行統治的雜種王朝,又能是什麼呢?這樣的結果絕不能稱之為一場新的革命。
共和政體的確很難維持下去,因為愛好共和政體的人大部分不能或無力管好共和政體,而能夠建立和領導共和政體的人又嫌惡共和政體。但是,要打倒共和政體也相當困難。對共和政體的嫌惡,也像當時國內出現的其他一切愛憎一樣,是模糊的。而且,人們之非難政府,並不是想找一個比它可愛的其他政府。三個互不讓步而且彼此敵視的政黨,誰也無力獨立撐起共和政體,而一直爭吵不休。在這個問題上,它們根本無法形成多數派。
因此我認為,共和制政府如果腳踏實地,而且沒有遭到難於聯合起來的幾個少數派的反對,又能穩健地、賢明地執政,則會在群眾無能為力的狀態下自己維持下去。因此,我不但沒有試圖反對它,反而決心捍衛它。幾乎所有的閣僚都持同樣的觀點。迪福爾還相信我會對共和制度的良好運作和未來做出貢獻。巴羅還說我歷來尊重共和政體。而且,我們全體當時都表示堅決支持共和政體。這個共同的決心既是我們的團結標誌,又是我們的旗幟。
內閣組成後,我們全體閣員去謁見共和國總統。這是我初次走近總統身邊。在這之前,我只是在制憲議會上從遠處看見過他。他彬彬有禮地接待了我們。但我們不能待得太久,因為迪福爾反對他,對他競選總統作過幾乎是侮辱性的發言還不到6個月,而我和朗瑞內在選舉總統時都是公然投他的反對者的票的。
路易·拿破崙在我所敘述的這段歷史的其餘時間裡具有巨大影響,所以我覺得在描述我的一批同時代人的時候,值得著重寫一寫他。我相信,在他的所有部長當中,或許在不願參加他反對共和政體的陰謀的所有人當中,我也是最受他青睞,最能就近觀察他和最能正確評論的人。
路易·拿破崙的前期經歷和獨特的所作所為,使人們可以認為他不愧為卓越人物。這是我跟他接觸時得到的第一印象。關於這一點,他的敵對者,或許還有他的朋友,在是否可以對他們所支持的參選政治家給予這樣的稱呼的時候有些犯難。他的大部分朋友在推選他的時候,實際上不是出於他有這種資格,而是出於認為他平凡。他們想把他當作可以隨意利用和他也願意叫人隨時丟棄的工具。在這一點上,可以說他們犯了嚴重的錯誤。
路易·拿破崙也有常人的一定感人之處:他平易近人,有人性,心地柔和甚至相當感人,不愛挑剔,人際關係很穩定,渾厚樸實,雖然出身可以使他無上自傲但為人卻相當謙遜,重感情而輕懷恨。他能夠感受友愛,對接近他的人也能施以友愛。他同人談話的時候較少,而且多半不得要領。他沒有引發他人談話和同談話人拉近關係的技巧。他不善於口述自己的觀點,但有舞文弄墨的習慣,並有些以文學家自負。他愛隱諱,同一生中總搞陰謀的人愛隱諱一樣深重,並因他不動聲色和目光凝滯而得到加強。他的兩隻眼睛晦暗無光,就像安在輪船下層艙的厚玻璃,雖然可以透光,但往外面什麼也看不見。他對危險毫不在乎,能在危機的日子裡安然處之。同時,對於一些相當平凡的事,他又總是研究來研究去,拿不定主意。可以看到他經常改變路線:前進,徘徊,遇到重大損失時後退。國民選舉他,是叫他敢作敢為;國民期待於他的,是大膽而不是慎重,所以他不該遇到損失就後退。有人說他耽於享樂,而對於享樂的選擇不夠高尚,對於一般享樂的這種熱情和對安樂生活的這種愛好,隨著權力的易於獲得而更增強。這樣,每天都在消耗他的精力,甚至減退他的野心。他的智慧缺乏條理,混亂,總是胡思亂想,以致時而要以拿破崙為榜樣,時而借用社會主義理論,時而又想起他曾生活過的英國。他想學習或借用的東西多種多樣,而且往往是互相對立的。他苦心孤詣地把這些東西收集在他的遠離事實和生活的孤芳自賞之中,因為他天生就是一個夢想家和空想家。但是,當現實迫使他走出這種茫然而空洞的思維領域,以把精力用在實事求是的限界之內時,他的認識也可能正確,有時還相當細緻,有廣度,甚至有一定的深度。但這絕不會持久,而是往往要把稀奇古怪的想法放在正確的想法旁邊備用。
一般說來,通過長期觀察和親身接觸,不難發現他的見識當中也有小小的狂妄才氣,在想起他青年時期的不務正業而見到這種才氣時,就可以找到不務正業的由來。
總之,可以說他的成功和能力,除了藉助環境的幫助之外,來於狂妄的才氣大於理性,認為世界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舞台。在這樣的世界上,最壞的劇本有時會演成最好的戲。如果路易·拿破崙是一位賢人 【25】 或者是一位天才,他絕不會當上共和國總統。
時勢製造明星。他堅信自己是命運的工具,是時代所必要的人。我一直認為,他確實是相信他的權力是合法的;但我認為,路易十世從來沒有確信自己的地位是合法的,而且他也沒有能力為自己的確信找出理論根據,因為即使他對人民抱有一種抽象的愛,也不會對自由太感興趣。在政治方面,路易·拿破崙的精神的基本特點,是憎恨和輕視議會。在他看來,立憲君主制度甚至比共和制度還難以容忍 【26】 。他的拿破崙這個名字使他產生的無限自豪,雖然使他願意服從國民,但又使他產生不想受國會影響的思想。
路易·拿破崙在沒有獲得權力之前,有一段時間努力效仿平庸的君主,這樣的君主自然愛護其僕從,同一些小冒險分子、破產戶、失意者和公子哥兒20多年在一起搞陰謀的生活經歷,使這些人在此期間都能自覺地成為他的追隨者或共謀者。而他本人,則通過奇妙的手法學會了可以使自己成為冒險家或僥倖的君主。他繼續同這些末流人士在一起花天酒地,而不再過正常的生活了。我認為,他除了寫文章,描述那些長期與他在思想上共鳴,在夢中都與他胡混在一起的人物,就難於表達自己的思想,而同這些末流人士的經常往來,一般又使他同有風趣的很難打交道的人接觸。另外,他也希望自己的人格和事業能得到眾人的尊重(就像他的人格和事業能夠產生這種尊重一樣)。他不願意依靠自己的能力去獨立行動。他要求人們相信他的星相,盲目崇拜他的命運。因此,只有通過他的親密追隨者和特別友人形成的集團,才能接近他。尚加尼埃將軍當時就這個集團對我說過,差不多可以用騙子和混蛋這兩個合轍押韻的詞合稱他們而給他們定性。總之,雖然不能說這一族類的成員大部分是男流氓和壞女人 【27】 ,但他們通常不如其親信。
國家需要首領,想起法國有過拿破崙那樣的權威,就把他這樣的人推上法國的首領的地位,由此我們就跟著他來治理法國。
在非常危急的時刻從事政務工作是困難的。制憲議會在結束其紛爭多事的生存之前,通過了一項禁止政府出兵攻打羅馬的決議(1849年5月7日)。我入閣後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進攻羅馬的命令已於3天前下達給我們的部隊。這種對作為最高權力機關的議會的禁令的公然違反,以及以革命的名義、不顧憲法要求尊重外國的有關條款而對革命中的人民發動的戰爭,使人們擔心的鬥爭就成為不可避免和迫在眉睫。這場新的鬥爭將怎樣結束呢?各省省長寄給我們的所有信件,警察當局送來的所有報告,當然給我們敲起了嚴重的警鐘。我曾親眼看到,在卡芬雅克統治的末期,一個政府是怎樣在調和其與下屬的利害關係中得以在夢想中維持下來的。這次我又親眼看見,而且是離得很近看見,這樣的一些下屬是怎樣得以使他們的僱主增加恐怖感的:同一原因產生不同的結果。他們每個人都判斷我們處於不安之中,想以發現新的陰謀來引人注意,把威脅我們的新陰謀的某些證據提供給我們。他們越是相信我們要成功,越是主動地向我們提示我們的危難。這種情報的特點和危險之一,就是隨著危難越來越大,越來越需要情報,而情報卻越來越少,越來越含糊不清。政府的下屬在看到豢養 【28】 他們的政府不會持久,而去注意行將代替它的下屆政府的時候,一般都一言不發或完全沉默。而這次在我們這裡,他們卻大嚷大叫起來。聽到他們的喊叫,人們不能不以為我們已臨深淵的邊緣,而我卻不這樣認為。從此以後,我就像我歷來所做的那樣一直堅信,政府的公報和警察當局的報告,在揭發和處理陰謀事件時可能有參照價值,而想要判斷和預測黨派的巨大動作的時候,它們只會使人得出誇張的、片面的而且往往是錯誤的概念。就整個法國來說,情況都是如此。比如說,你要想讓專設的、最值得信任的官員提供關於國內都有什麼需要、都存在什麼情緒和想法的資料,即由他們親自獲得這些問題的全面資料,那是完全不可能的。
看到目前的整個局勢,我覺得在目前來說,武裝的革命並不可怕;但現在進行的而且可能引起內戰的鬥爭,卻是非常殘酷的,特別當內戰與瘟疫的瘋狂流行碰在一起的時候,就將更加殘酷。事實上,巴黎當時正遭到霍亂的蹂躪。死亡這次打擊了各個階層。有相當多的制憲議會議員已被霍亂擊倒;在非洲時沒有遇難的比若,也即將死亡 【29】 。
如果說我還懷疑危機迫在眉睫,那麼新議會的景象就使我清晰地感到危機已經開始。可以說,在舊議會中,我們就已經聞到內戰的氣味。那時,發言粗野,動作激烈,語言過於粗暴,當面對罵。我們這次暫時借用眾議院的舊大廳開會。這個大廳原來是為460人開會準備的,而現在容納750人就太勉強了。因此,大家在裡面你擁我擠,互相埋怨,但總算在不顧互相指責之中,擁擠地進入了會場。肉體上遭受的折磨,加劇了心裡的不滿。這是一場擠在木桶里的決鬥。山嶽派怎麼能夠忍耐呢?他們自以為有相當多的人承認他們在國民和軍隊中是有強大力量的。但是,他們在議會中的力量很弱,不足以實現他們控制議會或在議會中為所欲為的希望。一個使他們重新集結力量的良機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仍然處在動盪之中的整個歐洲,只要大力打擊巴黎一下,就可以重新回到革命的道路上去。這不僅僅是氣質粗暴的人們所需要的。
人們可以預見,在獲悉進攻羅馬的命令已經發出和開始進攻的時候,就要爆發一場運動。實際上也是如此。
發出的命令仍然是保密的。但在6月10日,發布了初戰的報道。
從6月11日開始,山嶽派到處演講,對政府進行猛烈的攻擊。賴德律—洛蘭站在講台的高處,號召進行內戰,因為他認為政府違反了憲法,而他的朋友和他已經準備用一切手段甚至武力 來保衛憲法。要求罷免共和國總統和前屆內閣。
12日,負責審議昨天提出的問題的一個議會委員會駁回罷免案,而直接要求議會立即對總統及其部長們的未來作出判決。山嶽派反對立即開始討論,而要求製作有關的文件。山嶽派推遲討論的目的何在呢?這很難回答。它打算利用推遲來煽動人心,還是想尋找時間來安定人心呢?可以肯定的是,善於辭令而不擅於實際鬥爭、熱心足而決心不夠的山嶽派領袖們,這一天在他們大放厥詞當中表現出前一天沒有表現出來的某種猶豫。他們把劍拔出來一半以後,好像又想把它放回鞘內 【30】 。不久以後,他們發出的信號被議會外面的支持者看到,但再往後,他們並沒有採取主動行動,而是跟著形勢隨大溜了。
這兩天中,我的處境使我感到非常痛苦。前面說過,我完全反對遠征羅馬的意圖和做法。在入閣之前,我曾向巴羅莊重地聲明,我只對將來負責,而對迄今發生在義大利的事情,只由他自己去答辯。我只是在這個條件下才答應入閣的。因此,在11日的討論之中我一言未發,只由巴羅一個人去抵擋議員們的猛烈攻擊。但在12日,我看到我的同僚們受到非難的時候,我認為不能再長時間地保持沉默了。我要求重新提出有關的證明文件,順便作了簡短的發言,而沒有就事件的本質發表意見。我非常激動,但只說了幾句話。
我在《總匯導報》上重談這篇簡短發言時,我感到毫無內容,而且表達得非常拙劣。但在發言時卻得到多數派的熱烈鼓掌 【31】 ,因為在人們感到即將爆發內戰的危急時刻,思想的表達和語言的聲調,比發言內容的價值更能打動人。我的發言直接指向賴德律—洛蘭,怒斥他不僅想要製造動亂,而且在散布可以引發動亂的謊言。我發言的感情是強烈的,聲調是堅定的,具有攻擊力。儘管我講得很不好,對我的新任務還有游移,但我感覺很好。
賴德律—洛蘭對我作了回答,並指著多數派說,它是哥薩克式的派別;多數派回答他說,他是海盜和放火者。梯也爾在解釋這個看法時說,方才發言的人與6月的造反者有密切聯繫。議會以壓倒多數否決罷免案後散會。
山嶽派的領袖們雖然仍在詆毀,但態度已不堅定。於是,人們可以自以為鬥爭開始的決定時刻還沒有到來。可是他們想錯了。我們在當天夜裡收到的報告,使我們獲悉一場武裝鬥爭正在準備之中 【32】 。
實際上,第二天,各家蠱惑煽動的報刊都聲稱,它們的編輯們所要求的,已不再是用司法,而是用革命來解決問題。這完全是直接或間接號召進行內戰。國民自衛軍士兵、學生和居民完全被報刊的報道鼓動起來,不帶武器到指定場所集合,然後列隊來到議會的大門前。這是把本擬在5月15日發動的事件移到了6月23日。上午11時左右,實際上有七八千人集合到格羅·卡尤抽水站。當時,我們正在共和國總統處開會。總統已經全副武裝,一俟接到戰鬥開始的報告就準備騎馬前往。除了軍裝以外,他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什麼改變。總之,他還完全跟昨天一樣:表情還是有點憂鬱,說話依然慢慢騰騰,不夠連貫,眼神依然晦暗無光。從這臨戰不慌的表現中,一點兒也看不到面臨危險時常有的慌張不安,即沒有隻有在精神衰萎時才會出現的心態。 【33】
我們把尚加尼埃請來,他向我們說明了戰鬥的準備情況,並表示一定會勝利。迪福爾向我們宣讀了他接到的報告,所有的報告都說發生了可怕的叛亂。隨後,他返回自己的活動中心內政部。正午左右,我返回議會。
議會仍然沒有開會。因為議長沒有同我們磋商就安排了議事日程,宣布明天休會。在另一個人看來,這是非常嚴重的失職行為。在議員們紛紛回家期間,我去了議長的家,多數派的領袖大部分都已在這裡。場面非常嚴肅,人人都很激動和不安,要求立即開始戰鬥,對內閣的優柔寡斷進行強力的譴責。梯也爾,躺在一張大安樂椅子裡,把腳放在另一張安樂椅子上,撫摩著肚子(因為他好像感染了流行病),以其非常尖的假嗓子,大發脾氣地高呼:不想對巴黎下戒嚴令,也太奇怪了。我以溫和的口吻回答他說:本想下戒嚴令,但時間還不到,因為議會還沒有開會。
議員們從市內的各處來到議會。他們前來並不是接到了議會的開會通知(大部分人沒有接到通知),而是聽到市內的傳聞。在下午2點鐘,會議終於開始。多數派的席位全滿了,但在高處的山嶽派席位沒有一個人。議會的這部分席位的沉寂,比通常出現的喊叫還令人難忍。這表明討論已經停止,內戰已經開始。
在3點鐘的時候,迪福爾提議在巴黎實行戒嚴。只有卡芬雅克一個人支持。他像有時他講話那樣,作了簡短的發言,而發言中表示的本來平庸而含混的思想,卻達到其心靈的高度,甚至接近崇高。在這種環境中,他轉瞬之間成了我在議會中見到的真正偉大的雄辯家:把其他發言人遠遠拋在後面。
他對著從講壇上走下來的一位山嶽派 【34】 喊叫說:「你們說我失去了權力。不對,我是自動放棄權力的。國民的意志沒有改變,它就是命令,人人都要遵守。我補充一點,而且我也希望,共和主義的黨能夠對此作出公正判斷:說我的行動遵守了共和主義的信念,是自動放棄權力的。你們說我是在恐怖之中生活的,而歷史俱在,它會說話。但我想對你們說,即使你們沒有使我產生恐怖的感情,你們也使我產生了痛恨你們的感情。你們還想叫我對你們說最後一句話嗎?你們在革命之前都是共和主義者,而我,在共和政體建立之前沒有為它出過力,也曾反對過它。我對此感到遺憾,但我後來忠心為它服務,而且我還管理過它。請你們注意,我沒有為其他事情這樣盡力過!請你們把這句話記錄下來,作好速記,永久存於議會的記錄里。你們和我們不都是這樣嗎?這就是要我們都很好地為共和國盡力。
「好了!我所痛恨的,正是你們非常不願意盡力的。為了我國的幸福,我切望它不要遭到破壞的命運。但是,如果我們不得不遭到這種痛苦。我們就要責難這是由於你們的張狂和妄為。請你千萬記住這一點。」
在宣布實施戒嚴後不久,就傳來叛亂已被鎮壓下去的消息。尚加尼埃耶總統率領一支騎兵部隊,衝進並驅散了向議會走來的遊行隊伍。一些剛剛構築起來的街壘,幾乎沒有進行抵抗就被破壞了。被圍在作為自己的總部的國立工藝博物館裡的山嶽派,或被逮捕或逃亡。我們掌握了巴黎。
這樣的動亂也發生在其他一些城市,其程度雖然激烈,但沒有一處成功。在里昂,激戰了5個小時,但勝利終於屬於政府軍。我們巴黎的勝利者,也有點使一些省份不安,因為在整個法國,無論是建立秩序還是破壞秩序,都以巴黎是瞻。
6月的第二次叛亂就這樣結束了。其激烈程度和持續時間都與第一次大不相同,但使其失敗的原因卻是一樣的。在第一次時,主要是出於欲望而不是出於信念,參加造反的民眾 【35】 是孤立戰鬥的,沒有能夠把他們的代表——議員請來領導他們。而這一次,是議員不能出面領導民眾戰鬥。1848年6月,是軍隊缺乏指揮員;1849年6月,是指揮員缺少軍隊。
山嶽派是一些奇怪的人物:他們喜歡吵架的性格和自傲,還表現在他們不該進行的活動當中。在報刊上進行宣傳和親自煽動人們積極參加內戰,在以大量侮辱的語言攻擊我們的人們當中,有一位孔西德朗。此人是傅立葉的門徒和後繼者,寫了一些空想的社會主義著作,在其他時代,他是微不足道的人物;而在我們這個時代,則是一位危險的人物。孔西德朗和賴德律—洛蘭,設法從國立工藝博物館逃了出來,去了比利時。我同他有過來往,他到布魯塞爾時給我寄過一封信,其中寫道:「親愛的托克維爾(接著寫了他求我辦的事,隨後他又寫道)……如果需要我個人為您服務時,請隨時示教。從現在開始,我可以有兩三個月的時間來為您服務;隨後,我估計最長還有6個月的空閒時間 。當然,您完全有能力自己處理或遲或早一定會遇到的這些或那些問題。但是,我們不談政治問題,尊重奧迪隆·巴羅本人發布的非常合法和非常正當的戒嚴令。」我對此覆信說:「親愛的孔西德朗,您委託的事情我將照辦,我不想利用您的那種小小的服務 【36】 。但是,我現在不難確信,那些被你們稱為部長的自由的、可惡的壓迫者們,並不急於使他們的敵對者們相信,他們不把敵對者繩之以法後就使敵對者得到公正的安排。不管怎麼說,這證明正義仍在我們方面。如果我們與敵對者調換一下位置,我能夠像現在這樣行動嗎?我這不是對您說的,而是對您的那些我可以指出姓名來的政治友人說的。我相信情況一定相反,而且我要向您鄭重聲明,一旦他們掌握了政權,並且只要把我的腦袋留了下來,我就感恩戴德了,並準備聲明他們的道德超過了我的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