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維爾回憶錄 · 第六章

托克維爾 《托克維爾回憶錄》
我與拉馬丁的關係——拉馬丁的猶豫不定 這時,正是拉馬丁的名聲達到最高的時期:所有遭到革命的損害和恐怖的人,即國民的大多數,都把他視為大救星。他被巴黎和11個省選進國民議會 【97】 。我還沒有見過其他人表現出 【98】 他那種天生的過激的狂熱。為了理解能以什麼樣的瘋狂熱情 【99】 去愛人,就必須注意那種被恐怖激起的也很熱烈的愛 【100】 。懷著想要抑制革命的過激行為和同蠱惑煽動分子進行鬥爭的希望來到巴黎的所有議員,事先就把拉馬丁視為他們的唯一領袖,期待他堅定地站在他們的前頭去攻擊和打倒社會主義者和蠱惑煽動分子。然而,他們很快就發現自己錯了,看到拉馬丁並未理解他所剩下的任務只要稍微努力就可簡便完成。應當承認他的處境是非常複雜的和非常困難的。當時,人們忘記他對二月革命的成功的貢獻大於任何人,但他自己是忘不了的。恐怖這時已把這個記憶從民眾的心中抹掉,但社會的安全又不能不趕快使人們回復這個記憶。不難預見,當事態發展到不能不停下來的頂點的時候,就產生了逆轉,以飛快的速度把國民推向拉馬丁不能去和不想去的遠方。山嶽派的成功,將導致拉馬丁馬上垮台。但山嶽派的徹底失敗,又將使他成為無用的存在,並且遲早可能和必然失去自己手中的政府。於是他發現,對他來說,無論是勝利還是失敗,同樣是損失和危險。 我確信,即使拉馬丁一開始就毅然站在想要放慢和調整革命步伐的大黨的前頭,並領導它取得勝利,他也將很快被他的勝利所遺忘,不能在一定的時候使他的大軍停止進軍,而他的大軍將把他丟掉,去找另外的指揮官。 我認為,他採取什麼行動都不能長期保住權力,而他的可能下場,是以救國為名而光榮地失去權力。拉馬丁確實不是可以不顧一切地犧牲自己的人。我不知道在這個我也生活在其中的迷漫著利己野心的世界裡是不是會遇到比他還只顧自己而全無公益精神的人。我在這個世界上看到的,是一幫為了使自己偉大而亂國的人。這是當時流行的邪惡行為。但我認為,好像只有拉馬丁一個人是為了排解積怨而總在準備推翻世界。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的最缺乏真誠、最徹底輕視真理的人。我曾說他輕視真理,但這樣說是不夠的,應當說他從來就沒有以任何方式尊重過真理 【101】 。在他講話或寫文章的時候,他不是不顧真實情況,就是東拉西扯而言他;他關心的唯一事情,是想當場製造一定轟動的效應。 【102】 2月24日事變以後,我很長時間沒有見過拉馬丁。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議會於新大廳里開會的前日。我剛在會場裡選好自己的座位,而且沒有同他說話,他當時被幾位新朋友圍著。他看到我以後,裝作在會場的另一端有事要處理的樣子,便匆忙地離我而去。後來,他通過香浦 【103】 (此人以一半是朋友,一半是僕人的身份跟隨他)給我傳話。請我不要為他躲開我而見怪,談他對舊議員們不得不採取這種態度,說我也要出現在共和國的未來領導者名單中,但要使我們能夠直接對話以達到互相理解,當前還有一些重大困難亟待解決。香浦還自稱,他是就當前形勢負責向我徵求意見的。我開誠布公地陳述了我的意見,但完全沒有用處。於是,通過香浦在我和拉馬丁之間建立了一定的間接聯繫。香浦經常代表他的主人來見我,向我通報當前進行的一些事情,我也有時去香浦在聖奧諾雷大街租用的一間閣樓去進行有疑問的訪問。他雖然在外交部有宿舍,但為了接見形跡可疑的來客,他總是使用這個閣樓。 我到他那裡,一般都見到他被投靠者所包圍。要知道,在法國,這樣的政治乞丐在任何體制下都有,甚至被反對這種鑽營拍馬的革命 【104】 所助長,因為所有的革命都要有一定數量的人沒落,而在我們中間,一個沒落的人只有依靠國家才能復出。在這群乞丐中有各式各樣的人 【105】 ,被沾了一點與拉馬丁的友誼的光的香浦以權謀私而拉進來。我想起其中有一位廚師。我當時覺得這個人的手藝並不高明,但他說他一定要為當上共和國總統的拉馬丁服務。香浦對他大聲喊道:「但他還不是總統!」這個人回答說:「雖然像你所說他還不是總統,但他即將當上總統,而且應當早點兒考慮自己的廚師問題。」為了安撫這個只能當個幫廚的人的執拗的野心,香浦答應他說,一旦拉馬丁當上總統,他的名字一定會被拉馬丁想起。於是,這個可憐的人,便在遐想他將來的廚具 【106】 如何精良的美夢中感到極大的滿足。 儘管香浦十分傲慢,多嘴多舌,令人討厭,但在當時我又不得不時常去見他,因為我不能繞開香浦去找他的主人說話,而在同他的談話中可以知道拉馬丁在想什麼和在計劃做什麼。 【107】 香浦的一派胡言亂語反射著拉馬丁的思想,這就像太陽落在一個被燻黑的巨大玻璃容器里,它射不出光,但使人能用肉眼看得更為清晰。我不難推斷: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差不多都沉湎於我方才說的廚師的那種幻想;而拉馬丁本人已在自己的內心品味這時正在從他的手裡跑掉的最高權力的魅力。但他在走這條很快就要導致他垮台的崎嶇道路時,他要努力設法控制山嶽派而不是打倒它,減輕革命火焰的勢頭而不是熄滅它,使國家得到足夠的安寧以使民眾對他感恩戴德,但他卻被民眾完全遺忘了。當時他最害怕的是,議會的主導權落在昔日議會的領袖們手裡。我認為這是他當時的主要情結。在關於執行權的構成的大討論時,就清楚地看出他的這種心情。但沒有一個黨派不露出以一般理論 【108】 掩飾其黨派利益的那種賣弄學問的偽善面孔。這是各黨派的慣常表演,但這次表演比往常更為精彩,因為當時需要每個黨都設法把它們向來視為異物,甚至完全反對的理論當做擋箭牌。舊的王黨主張議會應自行管理和選出內閣,這與蠱惑煽動的做法牴觸;而蠱惑煽動家們則要求將執行權交給一個常設委員會,由這個委員會管理政府和選出政府的所有官員,這是一種接近君主主義思想的體制。所有這些辯論,都表示一些人想把賴德律—洛蘭從政權當中清除出去,另一些人想把他留住。 國民當時從賴德律—洛蘭身上看到恐怖政治的血惺圖像,認為他是製造罪惡的魔鬼,而拉馬丁則是善的保護神,但這兩種看法都是錯誤的。賴德律—洛蘭不過是一個非常善感和多情的胖胖的青年,他沒有原則和幾乎沒有思想,沒有真正勇敢的精神和心靈,甚至沒有罪惡的意圖,而從心裡希望所有的人都幸福。他也沒有抹過自己的任何一個反對者的脖子 【109】 ,因為他可能是不記舊仇或對朋友表示寬容。 討論來討論去,長時間沒有得出結果。在討論中,巴羅發表了支持我們的非常漂亮的演說,但他使討論的方向變得對我們不利。我在議會的舌戰中多次看到這種意想不到的事件,而一些黨派也不斷因此而失敗,因為這些黨派聽到本陣營的大演說家們演說後只感到愉快,而沒有考慮演說可能對反對者發生危險的刺激。 至於一直保持沉默的拉馬丁,我看他是沒有拿定主意,他在2月以後首次聽到王黨左翼的昔日領袖巴羅的發言引起強烈反響和獲得成功後,突然決定要求發言。這使我想起香浦曾對我說過:「拉馬丁無論如何要首先阻止議會按照巴羅的意見通過決議。」拉馬丁登上講壇,像往常一樣,發表了一通十分動聽的講演。 已經踏上巴羅所開闢的道路的多數派,聽到拉馬丁的演說後又退了回來。(因為這屆議會比我所知道 【110】 的任何一屆議會都更容易受花言巧語的辯客們的欺騙 【111】 ,它要想從講演人的話語中識別他行動的動機,還顯得十分缺乏經驗。十分無知 【112】 。)因此,拉馬丁的主張得到贊同,但他不走運。於是,他在這一天就種下了對他不信任的種子,這種不信任不久便日益增強,而他已經得到的深孚眾望從頂點下滑的速度,比他上升到頂點的速度還快。第二天,當人們看到他拉攏賴德律—洛蘭,強迫他的朋友支持他把賴德律—洛蘭作為同僚拉進執行委員會的時候,人們對他的懷疑就成形了。在這種情況下,議會和國民當中就產生了失望、恐怖和難以表達的憤怒。而我自己,則感到後兩種情感達到最高點。我清楚地看到,拉馬丁離開了使我們擺脫無政府狀況的光明大道;我很難推測,如果順著他指引的歪道走下去,我們將會陷入什麼樣的深淵。實際上,我們怎麼能預測不受理念或道德限制的一貫正確的想像力會走向何方呢?拉馬丁的良知並不比他的不偏不倚更使我安心。實際上,我把他看成除了可能的行動和庸俗的談話以外什麼都能幹得出來的人。 我承認,六月事件稍稍改變了我對他的行為方式的看法。六月事件使我看到,我們的敵對者的人數、組織的精良,特別是他們的決心,遠遠超過我的預想。 兩個月來,拉馬丁沒有離開巴黎,在所謂革命派的內部自行吹噓革命派的力量,認為法蘭西全國已經沒有活力。由此他離開真理越走越遠。我並不同意他的看法,但也沒有提出相反的意見同他對立。我認為應走的道路已經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因而絕不能讓人們犯錯誤而偏離它。我已清楚地意識到,應當儘快利用議會擁有的道義力量,擺脫民眾對議會的干擾,而大膽地奪取政府,並通過艱苦的努力強化政府。一小點兒延誤,都使我自然覺得這是在減弱我們的力量和增強敵對者的力量。 實際上,從議會開會到六月事件發生的六周里,巴黎的工人已鼓起抵抗的勇氣,鬥志昂揚,自行組織起來,儲備武器和彈藥,作好投入戰鬥的準備。儘管如此,但仍有可能出現 【113】 拉馬丁猶豫不決和與敵人半真半假共謀的局面。這種局面將使他自己破滅而拯救我們,而對山嶽派則會發生麻痹它的領袖們和使他們分裂的作用。仍留在政府內的舊的山嶽派,將與被排除在政府之外的社會主義者分離。如果這兩派由於共同的利益而聯合起來,和像在我們勝利之後那樣在勝利之前就由於共同的失望行動起來,人們就會懷疑我們的勝利能否長久。當我想到我們只是反對沒有領導人的革命武裝,但沒有遇到危險的時候,我就在思索沒有這些領導人率領的戰鬥和只能得到三分之一的國民議會議員支持的起義將會得到什麼結果! 拉馬丁能比我更就近和更清楚地看到這種危險,而到今天我仍然認為,拉馬丁害怕引起致命衝突的擔心,同他的野心一樣影響了他的行動。我聽到拉馬丁夫人對她的丈夫的安全以及議會的安全表示極度不安時以及以後,我就開始和繼續認為我應當作出這樣的判斷。她每次見到我的時候都說:「請不要把事態推到極端,您不知道革命派的力量。如果我們同他們打起來,我們都將完蛋。」我經常責備自己沒有興趣同拉馬丁夫人交往,我所以不愛同她交往,是因為我一直認為她雖然具有真正的美德,但也有可能混入雖使美德不變但使她不再受人愛慕的一切缺點。總之,她是那種有點霸道,十分傲慢,心直口快,但有點僵硬,有時還很粗魯,既不能冒犯她的尊嚴又不能與她同樂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