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維爾回憶錄 · 第三章
舊國會議員在作決定時態度曖昧——我對自己的所作所為的反思和我的決心
在2月24日後的最初幾天,我沒有去找和會見因這一天的事件與我意見分歧的任何政治界人士,我感到沒有這個必要,老實說,我也沒有這種興趣。我一想起那個我在其中工作10年和目睹革命的萌芽在其中生長的可悲的議會世界,就有一種本能的嫌惡感。
另外,在這一時刻,我也感到 【30】 一切種類的政治對話或政治聯合都是誇誇其談。儘管引發群眾造反的理由並不充足,但一旦運動發展起來就難以遏止。我認為我們把一切都置於民主主義的洪水之中了,一些個人和甚至黨派為防止洪水而築起的大壩,只起到淹沒築壩人的作用。於是,在一段時間裡,人們除了研究這一現象的一般特性外,就無事可做了。因此,我就像一個幸福的讚美者一樣,把自己的一切時間在街頭與勝利者一起度過了。老實說,我對新的主權者既沒有敬意,又沒有任何要求。我同他們連話都沒有說過,只是把所見所聞記在心間。
但幾天以後,我同敗北者有了往來,又會見了舊議員、舊貴族、文人、實業家、商人和地主,當時的語言開始把這些人稱為遊手好閒者。我發現革命的景象從上面看來比我起初從下面去看時還要反常,我從革命中看到很多恐怖,而很少看到我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那種真正激情。只是莫明其妙地順從,特別是沒有任何希望。我幾乎可以說沒有出現推翻政府的想法,而是對它置之不管。儘管二月革命是我國的所有革命中完成期限最短和流血最少的革命,但它使失敗者的精神、心思和感情感到它比其他革命都更加全能。我認為這種現象之所以產生,主要是因為他們的精神和思想沒有信仰,沒有政治熱情,在失望和無益的衝動之後,所剩下的只是對舒適生活的嚮往,一種非常頑強和排他的但又非常溫和的感情,只要使他們感到滿意,任何政府體制都能容易適應這種感情。
於是,我發現人人都在努力使自己適應命運偶然製造的事件和駕馭新的主人。大業主喜歡向歷來與他們為敵的資產階級和歷來與他們友好的民眾階級呼籲;神職人員又從福音書中找到關於平等的教條,並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向來重視這一教條;資產者本人又有點驕傲地想起他們的祖輩曾是工人,而當他們因為家譜難詳而不能回溯到自己的祖先曾是依靠自己的雙手生活的地地道道的工人時,他們至少也要設法證明自己原來是個大老粗,後來依靠自己的努力才有了財產。人人都在小心翼翼地逐漸將不久前隱藏的東西公開出來,這實際上是人的虛榮心在作怪。虛榮心這東西可以在不改變人的性格的條件下作出各式各樣的表演,它有正面和背面,但總是像一枚獎牌,翻過來翻過去都是表揚。
由於當時除了恐怖之外再無其他真實激情,並且與投身革命的祖輩的激情還沒有斷絕關係,所以人們都在努力恢復祖輩的激情。這是尋找機會利用自己家族曾經有過的壞人壞事的良機 【31】 。如果一個人有幸有一個因放蕩不羈而死去的堂兄弟、親兄弟或兒子,則他可以馬上功成名就 【32】 。如果他再提出某一怪誕的理論而受到注目 【33】 ,他就可以有望萬事亨通 【34】 。大部分政府委員和副委員,都是由這種人出任的。被人們避而不談的父輩 【35】 ,如果在以前蹲過巴士底獄,而在今天,當被派到阿爾及利亞充任官員,一舉光宗耀祖,成為家庭的頂樑柱。
至於路易·菲力浦國王,如果他是墨洛溫王朝的直系,則不會有什麼問題,但他不是。事變後給我留下的唯一印象,就是沒有人提到他的名字,對他保持一片沉默。可以說,無論是在民眾中間,還是在上層人物中間,我連一次也沒有聽到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我見到的原宮廷人士,沒有一個談及國王的事情,我認為他們實際上也沒有想過國王的問題。他們覺得革命沒有什麼可怕的,以致對這位君主的事情連想都沒有想。有人對我說過,失去王位的國王的命運一般都是如此。但最值得注意的是,國王的敵人也把他的事情忘了,沒有煞費心機地去非難他,甚至可以說沒有煞費心機地去憎恨他。否則,至少要使他的命運遭到極其罕見的巨大打擊。
我並不想寫1848年革命的歷史,只是努力追述我在這一革命當中的行動和想法,以及我對這一革命的印象。因此,我要跳過2月24日後一個星期內發生的事實,而直接寫大選即將開始之前的一段時期。
進入這一時期,主要是要搞清楚人們只是以個人身份來旁觀這一奇異的革命,還是親自參與了當時的事件 【36】 。關於這個問題,我找過相互對立的各黨派的原領導人。根據他們的談話前後不一、意見時常改變這一點來判斷,可以認為他們每個人都是各持己見,互不讓步。這些幾乎都是在遵守憲政自由的常規運動中出現於政治舞台的人物,現在突然受到巨大革命的襲擊,在我看來就好像一直在小河裡航行的船夫突然駛進大海,不知所措。他們在小河裡航行中積累的知識,已對這種在大海中航行再無用處,因而大驚失色,比船上的乘客還要害怕和不安。
梯也爾先生多次表示他要參選和當選,但又不止一次地說他不想參選。我不知道他的猶豫不決是出於害怕當選之後可能出現危險,還是因為擔心落選。
向來對可能發生的事情表現清醒,而對必將發生的事情表現糊塗的雷米薩,提出他要留在家裡不參選的動聽理由,但又提出他要走出家門參選的也很好聽的理由。迪韋吉耶心神不定。革命破壞了權力均衡的體制,他認為政局的長年穩定全靠這種體制,所以覺得自己現在懸在了空中。至於布羅伊公爵,從2月24日以後一直沒有露面,還在等待他認為已經接近崩潰的社會的末日。莫萊先生,儘管他在全體舊議員領導者當中年齡最大,但也許正因為如此,他還要力排眾議,獨自決心繼續參加政治活動並試圖領導革命。儘管他在動亂中積累了豐富的經驗,體驗過在動亂中當一個旁觀者也是危險的;儘管試圖領導某一新事物的希望在鼓勵他,讓他不顧風險幹下去;最後,儘管他在各種各樣體制下多次遭到挫折之後,意志更加堅定,但也同時變得柔弱,無心再去充當某種頭目 【37】 ;但他要參加政治活動並試圖領導革命的決心並沒有動搖。而我自己,則要精心地檢查自己應當採取的立場,並儘量做到使大家相信。
我在這裡想仔細探討我當時作出決定的動機,而一旦找到這種動機,就坦率地寫出來。但要把自己說得恰如其分,那是很難的!我發現,寫過回憶錄的大部分人,都沒有向我們暴露他們的壞事或惡習。即使偶爾提到一些,也是作為他們的英勇行為或天才來寫的。雷斯樞機主教就曾如此,他認為自己是善良的陰謀家,而為了得到這個名聲,向我們坦白了他要謀殺黎塞留的計劃,向我們描述了他們假仁假義而不怕被人視為狡詐。這不是他愛說真話,而是不知不覺地暴露他的內心邪惡的精神乖僻。
但是,在大家都想誠實做人的時候,這樣的試圖也很少能達到目的。所以如此的原因,首先在於公眾喜歡他人認錯,但只是滿足於他人自責。在朋友之間,習慣於把朋友認錯的自責視為可愛的天真,把朋友的令人討厭的自尊視為朋友表現自己的好事。在這種情況下,一種真正的誠實也會變成非常無益的交際手法,只能有損失而得不到任何好處。但是,困難主要在於主體本身。人們總是喜歡就近觀察自己,沉迷於能夠打動對方的觀點、關心、思想、興趣和愛好當中而不能自拔。這種使經常走的人都難以辨清的錯綜複雜的小道,妨害著人們認清引導自己下定決心去作最重要決定的大道。
但我要試著走一走這個迷宮。最後,我要正當地行使我曾經允許而且今後還要一直允許他人行使的自由。
於是,我可以告訴大家,當我仔細地觀察自己內心的深處時,我有些驚異地發現我的心裡有一種從痛苦中解脫出來的寬慰,這是一種還帶有革命所造成的一切悲傷和一切恐怖的喜悅。我為自己的國家發生這樣的可怕事件感到痛苦,但又很清楚,我不是為自己而痛苦。我反而覺得我比大動亂之前更能自由地呼吸了。我在已被革命破壞的議會界中,曾經一直感到壓抑和受制,對他人和自己在議會中的所作所為完全失望。說到這些失望,是我很快發現自己沒有必要的權力去完成夢想的光輝任務;我的長處和短處都成了這方面的障礙。我沒有足夠的德行使人尊重我,我還十分老實地使自己服從迅速成功所必要的一切細小的實際措施。請大家注意,我的這種老實態度是改不了的,因為它既與 【38】 我的為人原則也與我的性格有關,沒有這種老實態度,我什麼事也做不成。當我偶爾不得不強詞奪理或走上錯路的時候,我馬上就會發現這是自己沒有才能和信心的表現,並表示懺悔:今後絕不能因小失大,以小小的成就自慰,而忘記自己一向堅持的老實和誠信,成為一個非常愚蠢和十分惡劣的壞蛋 【39】 。我曾錯誤地以為,我在議會的講壇上也會獲得我在著書方面得到的那種成功。在著述家的職業和演說家的職業之間,互損多於互補。不能把一席精彩的演說與一篇漂亮的文章等量齊觀,反之亦然。我不久就了解這一點,並清楚地知道我被列在 【40】 道貌岸然、吐字準確、有時還很深刻,但總是態度冷漠因而沒有感動力的演說家之中。我始終未能完全改正這一點。這並不表明我缺乏熱情,但一走上講壇,我想要把話講好的熱情,就同我所有的其他熱情一起立即消失。最後,我還發現自己完全沒有團結多數人並領導他們一起前進所必要的藝術。我一直未能掌握促膝談心的技巧,在群眾中總是拘謹,不愛說話,只有在我向他們說和為他們做使他們高興的事時,我才不會如此,但只這樣還不夠。這樣的大戰在政治戰中 【41】 是十分罕見的。在黨派的領導人那裡,作戰技術的全部內容是:經常混跡於本黨甚至對方的人士中間,在他們面前表現自己,每天出沒於社交界;為了使各種知識達到一定水平而不惜貶低自己或硬充行家裡手,無止無休地討論和爭議,以不同的形式千百次地敘述同一問題,對同一事物永遠爭論得面紅耳赤。對於這一切,我深感自己無能為力:討論我不感興趣的問題時我討厭;討論我認為重要的問題時我痛心。我認為真理非常寶貴和十分罕見,但我一旦發現它,並不愛隨便拿來討論。真理是像剛一接觸就要消失的光。在與他人來往時,我都不會以通常的一般方法進行,因為我認識的人極少,沒有學到這種方法。不管我遇到什麼人,只要他的精神或感情中沒有什麼罕見的東西打動我,都可以說我沒有見過這個人。我向來認為,不管是平凡的人還是才能出眾之士,都有一個鼻子、一張嘴、兩隻眼睛,但我又記不住他們每個人的容貌特徵。我不斷詢問這些每天見面但又叫不出名字的人士的姓名,而後又不斷把他們的姓名忘掉;我絕不是輕視他們,而是不常同他們見面,見面時也只是說些客套話。他們在領導大眾,所以我尊敬他們,但他們又使我感到非常厭煩。
使我灰心喪氣的 【42】 ,是議會當時討論的事件的平庸無奇和單調枯燥,以及想要製造和指導這些事件的人們的氣量偏執和卑鄙奸詐。
我有時候就想,雖然不同社會的習尚是各異的,但主持政務的政治家的品德為什麼到處都是一樣的呢!說實在的,在法國,我這個時候見到的所有政黨領導人,在我看來都幾乎不適合做領導人:他們不是在性格上有缺陷就是沒有真正的學識,而大部分是德行不佳。我幾乎看不到他們對人的善行有大公無私的愛好,而我覺得自己卻有這種可以幫助我克服欠缺和弱點的愛好。於是,我發現自己既難以同這些人進行使自己滿意的合作,又難以接受被他們領導的合作,而不得不在憂鬱的孤立狀態下生活;人們對我敬而遠之,認為我是一個不可捉摸的人物。我每天都感到,有人在背後指點他們所想像的我的長處和短處。他們說我為人機敏,觀點獨特而深奧,野心勃勃,其實我毫無野心;另一些人又說我對自己不滿,自尋苦惱,總是自高自大,沒有樹立最大的敵人,沒有太大的劣行。他們認為我狡猾,在暗中活動,因為我總不顯示自己,沉默寡言。人們說我性格古怪,對人記仇而又可憐,但這說的不對。因為我對好事和壞事一律以近似軟弱的溫和的寬大態度對待,不記夙嫌而能毅然放棄,這樣的不記舊惡與其說是好像我心軟,不願意想起昔日的屈辱,不如說是我的品德能夠清除舊惡。
這種嚴重的誤解不僅使我感到不快,而且覺得這大大降低了我的人格水平。沒有人能使表揚發揮最大的作用,也沒有人能像我需要藉助公眾的愛戴和信賴來使自己的行動達到可能達到的地步。對自己力量的這種極端自信,這種不斷想從他人的思想中找到某種共鳴的欲求,是來自真正的謙遜嗎?我寧願承認這種自信和欲求來自精神活動中的那種總是焦急與不安的驕傲自大。
但是,在我從政的9年中使我最失望的和最傷腦筋的,以及至今還留下的關於這一時期的最煩人的回憶,是我為了把每天過好而不得不在生活中不斷地改換態度。我覺得我的游移不定的性格不是來自我的心力不足,而是來自我的智力受到蒙蔽。在我看清應走的道路時,即使道路崎嶇不平,我也不會猶豫,而是立即踏上去。但是,在所向的目的上沒有什麼太大的不同,在實際使用的不良做法上又十分相似的支持王朝的一些小黨派中間,走哪條道路是公正而且有效的呢?哪些是真實的呢?哪些是虛偽的呢?哪方面是壞人?哪方面是好人?我當時作不出明確的答覆。說句老實話,即使在今天,我也答覆不好 【43】 。大部分有黨有派的人,不會懷著這樣的疑慮而繼續絕望和傷腦筋下去。有些人甚至沒有疑慮過,或不知道疑慮。人們往往非難在行動時沒有信心的人;我的經驗告訴我,這種情況的出現比想像少得多。他們只有政治上可貴的、有時是必要的能力去依靠自己的激情和當場的利益創造臨時的信心,並且把相當不公正的事情當作相當公正的事情來做。值得慶幸的是,我既沒有用這種人為的特殊的光來使自己的智慧生輝,也沒有把自己塑造成能夠隨時使自己的利益與公益符合的人。
革命就是被這個我剛剛描述的我在其中感到各種痛苦的議會界所破壞的。革命把舊有黨派都裹進共同的深淵,丟棄它們的領袖,破壞它們的傳統和紀律。實際上由此產生的是一個沒有秩序的混亂社會,在這個社會裡,一切權利和制度都變得沒有必要,失去作用,而以見義勇為和勇氣為重;骨氣比說話的技巧和待人的方式更為重要,尤其是沒有優柔寡斷的精神存在的餘地:現在這樣可以救國,而以前那樣則會失國。絕不能在應走的路線上犯錯誤,要在群眾的支持和鼓舞下,光明正大地走上應走的道路。看來,道路確實是危險的,但我的精神存在的疑慮並不低於危險帶給我的恐怖。而且,我感到 【44】 還處在有工作能力的年齡,沒有子女,需求不多,在家裡有忠實的妻子的支持。這種支持在革命時期是罕見的和寶貴的,她的心胸豁達,毫不保守;她的天生高尚的靈魂,能夠不費力氣地頂住局勢的一切動盪 【45】 ,克服一切挫折。
於是,我決定奮不顧身地投入政治舞台,為保衛社會本身據以建立的法律,保衛我的財產、生息和人身 【46】 ,而不是為保衛這樣的政府而獻身 【47】 。最重要的是設法當選,於是我立即返回我在諾曼底的故鄉去會見選民。